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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國光劇團:康熙與鰲拜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11.30 2:30PM
名稱:國光劇團  康熙與鰲拜
地點:城市舞台

國光說,他們終於做了齣男戲了!身為一個還處於看熱鬧的觀眾我來說,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反正我就是喜歡那些個銅鑼敲打、胡琴拉弦的聲音,也愛聽戲曲獨特的韻味。至於是哪一方的調子,倒也就別管了。看戲,開心就好。不過,今年中的紅樓夢中人《王熙鳳》與《探春》,的確是以女人為主。這檔《康熙與鰲拜》男人味十足,除了雙主角兩人,一旁的大臣、侍衛、太監等,一票都是生理男性,僅有皇后與太皇太后出來點綴。

康熙與鰲拜之間的交手本就是個精彩的故事,看年輕少主如何等待時機、養精蓄銳,智取奸詐老臣。有趣的是,這兩雄角力當中最為人道的角色,反而是金庸所創造出來的虛構人物:處事圓滑、勤獻良計的韋小寶。國光在這次的作品裡,不但有參考觀眾所熟悉的韋小寶形象而出的小桂子,更將故事拉回到康熙與鰲拜這兩人身上,且在角色上多放了層次,讓康熙多了些人味的任性,而鰲拜也並非是個忘恩負義、一心只想奪天下的叛徒。

唐文華所飾演的鰲拜,氣勢懾人,威嚴萬千。上半場在大殿上硬壓著康熙打的一場戲,言行狡猾卻又不失禮節,表情自負一副奈我何的模樣,讓人氣得牙癢癢;近中場時,於眾臣硬拱下,半推半就地成了地下共主,已然孤獨的背影更顯沉重,當然也充滿著疑惑;末了的滿族第一勇士,不敵年老力衰,敵不過一個打十個,感嘆「時局所逼、不是我不想當好人」,終被送進了無期監禁。《康熙與鰲拜》在不同的場景,放進了不同的委屈與時勢逼迫,讓鰲拜不再只有邪惡的單一面向。當鰲拜站在台上時,雖說是因著劇中角色的關係而讓眾人對他屈膝唯諾,但演員本身所散發出的舞台魅力,總讓我覺得:「是角兒,站在台上自然就會發光。」

與之對戲最多的康熙溫宇航,由於角色年紀很輕,演員特別在動作上作出區別:第一次和鰲拜交手輸了,回家用拳頭打椅子打小桂子,莫名的有彆扭的萌感;當想到以皇后的粥品為引子,用來收買本就想告老還鄉的老臣遏必隆的點子時,靈活骨祿的表情與動作也可愛極了。康熙的情感方面沒有太多的掙扎,像是打關前進一樣,一邊養兵等待,一邊慢慢地各個擊破,還很聰明的懂得從敵人的親信下手。

為了表示鰲拜的勢大力大,演出使用多面垂吊的紫色鑲黃旗,像是插旗打卡一樣的宣示領地。第一次出現在一開始的強行圈地 (實際的占領),搭配著演員手持著旗子,交叉式的在台上翻滾,代表鑲黃力量進駐;第二次則在早朝之後,蘇克薩哈被貶去職,送進刑部待審。眾家臣子無不屈躬哈腰,紛紛表達投效鰲拜、畏懼鰲拜之勢 (精神的占領)。第三次是鰲拜被底下想收成的人拱上侵權佔位的道路,鑲黃勢力對權力的想望已然不能再回頭了。

為了不讓外界起疑,康熙將一票青年兵,偽裝成布庫戲班 (其實,這方法古今中外有不少人用。傳說有斷袖之癖的中韓君主,往往是因為權力外傾,不得不用此隱瞞)。原本該是布庫戲班拿來演唱、分散鰲拜注意力的滿族歌曲「勇士歌」,在《康熙與鰲拜》裡,卻是讓鰲拜在以一敵十之際,唱完了最後一段。編劇多少有意洗白鰲拜,讓這曾經的勇士完結勇士之歌。

戲末,國光來了段跳tone的活潑謝幕,甚至還在康熙溫宇航與鰲拜唐文華出來謝幕時,大夥兒刻意往康熙那邊要抱抱,沒人要理鰲拜!對了,今年是國光20年,請繼續走向下一個20年里程碑唷!

後記...

康鰲交手的第一戰,康輸了,所以回家打椅子打小桂子。然後我一直想,唐文華此時應該就會進來說:「吃的是戲飯還是氣飯啊!」我一整個《百年戲樓》入戲太深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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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演前預報】小劇場大夢想II 國光劇團:賣鬼狂想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7.18 7:30PM
名稱:國光劇團  賣鬼狂想
地點:國光劇場

延續去年的小劇場大夢想,今年的國光劇團找來了EX-亞洲劇團與栢優座做戲。策展人王友輝老師將《伊底帕斯》的導演宋厚寬與《三顆頭》的編劇邢本寧湊做堆,把《定伯賣鬼》這則現代人看起來荒謬的笑話故事,加上了貼近現代人的社會與政治嘲弄,使得古早寓言的笑料,能無進入障礙且契合的反諷當今島國的悲哀。

一般年輕觀眾提到京劇,總是自然而然的倒退三步:聽起來咿咿呀呀的唱詞,有著濃重抑揚頓挫的說台詞的方式,呼呼,光想就頭皮發麻。不過,在《賣鬼狂想》裡鮮少有這類問題。首先,這是一齣丑角為主的作品,唱詞的部分只佔了約5%,其餘多是白話的唸白組成,就跟我們一般人說話一樣,所以不會有聽不懂的問題。再者,正因為是丑角戲,演員誇張的表情、豐富的肢體,還有那翻過來又翻過去的扎實基本功,都增加了看戲的樂趣。對於想要接觸京戲的初心者,《賣鬼狂想》是個很好入門的選擇。

若上網搜尋《定伯賣鬼》,會發現這故事就短短幾百字。有趣的是,這本是說著定伯機智的故事,在編劇本寧的手上卻通篇以一個「騙」字貫穿。人與鬼本是陽與陰、實與虛,而故事裡頭究竟是誰在賣羊、又睜眼說瞎話的是人還是鬼,在問題尚未理出個頭緒之前,那熟悉的叫賣橋段卻如同銜尾蛇般,終了又再來個一次。賣鬼的定伯、買羊的書生、還有那隻飄忽輕移的鬼/羊,三者間的騙局循環、心機角力、權力更迭,看起來是別有一番趣味。

雖說京戲著重演員表現,道具上的應用多是極簡風格:一支鞭子便可策馬飛奔、兩扇布幕就可成轎載客。但在這場演出裡,據說做了個有趣的多媒體嘗試:浮空投影。這類的技術多用在演唱會上,像是2014年告示牌音樂大獎的Michael Jackson演出2012年金曲獎的懷念鳳飛飛片段。正好,《賣鬼狂想》裡有隻看不著也摸不到的羊,用著這浮空投影的技術好像也還算合理。這晚的排還看不到呈現的樣貌,就等進劇場看囉!

演出訊息:
◎ 演出時間:2014/8/8-2014/8/10
◎ 演出地點:國光劇場(台北市木柵路三段66巷8之1號)  
◎ 導演:宋厚寬
◎ 編劇:邢本寧
◎ 小劇場大夢想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GreatDreamTheater?fref=ts
◎ 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goo.gl/1yUc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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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青春謝幕】當京劇遇上現代劇場


時間201384
地點:國光劇場
團:國光劇團
戲名:青春謝幕
/沈芳萭


自古以來誰不想青春永駐、永保青春?當青春能夠販售時,誰會最想得到青春?又會願意以多大的代價做為交換呢?當有人向美貌無比、前途看漲的女演員兜售青春時,女演員會做甚麼反應呢?演員會選擇永受觀眾愛戴、掌聲不斷的舞台還是隨青春遠去、逐漸凋零的演員生命呢?「青春謝幕」這齣戲在開頭就埋下一個絕大的伏筆,設下一個絕大的圈套,吊足觀眾胃口。
青春確實彌足珍貴,對演員來說尤為重要,但若把這齣戲看成一齣純講青春無敵的故事,無疑是小覷此劇。此戲描述一個美貌無比、前途看漲的女演員遇到神秘男子兜售青春的同時,亦凸顯舞台對於一個演員的重要,試問作為一個演員誰不想持續地在台上發光發熱、受到觀眾注目!?若舞台是演員生命的全部,那麼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交換又何足為憾呢!?
以「春春謝幕」為名,即預告故事的走向。對於觀眾來說這是可以預見的結局,但女旦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說出:「我願意」三字接受神秘男子的買賣,當20年期滿(青春到期時)女旦又會以什麼樣的狀態下償還代價呢?這兩個問題是最引人好奇。王友輝先生用了一語雙關或是象徵式的手法揭露這項交易,女旦在酷似神秘男子的戲迷殷勤示好下答道:「我願意」,瞬間,花瓣從天而降,神秘男子臨走說的話猶在耳際。而所謂「青春代價」則以女旦踉蹌晃動的步伐、孱弱的背影作為隱喻,暗指女旦即將年華老去,步向生命的終點。這樣的意象是美的,卻少了點震撼與反差…
女主角演技十足,雖然戲中唱戲的片段不多,但處處看見其深厚的京劇功力,有趣的是,每每出場,幾乎都有化妝間的道具作輔,觀眾可以清楚看見一位京劇演員的扮相與服飾事多麼的精緻與繁複,不假他人之手,恐怕是無法順利著裝完畢,這對於不了解京劇的觀眾來說是新鮮特別的,但是否有必要將女主角束髮裝帶頭冠的過程完整地呈現在舞台上呢?
有別於大部分戲以升降布幕或是移動舞台位置,此戲採兩名看似檢場人的演出作為換幕的過渡,兩名檢場人對話若有似無地和女主角的故事作連結,看見了以京劇身段詮釋新人步入婚禮的場景,亦看到男女間兩人嬉鬧打鬧的畫面,這是以往不曾在京劇中出現過的,也是一大改變!而檢場人與主軸故事篇幅的比重多寡則表現編導的功力,如何掌握換幕的節奏並藉由檢場人的出場推展劇情或是補充情節乃一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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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1日 星期一

國光劇團:水袖與胭脂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3.03.09  2:30PM
地點:國家戲劇院
名稱:國光劇團  水袖與胭脂

不管是《孟小冬》,還是《百年戲樓》,安祈老師總是用好溫柔好溫柔的筆調在寫這群伶人與角色的故事,看戲的當下揪心,之後回味依舊餘韻無窮。

《水袖與胭脂》是國光劇團伶人三部曲的最終篇。這裡的三部曲,指的並非故事情節相關,而是著重在戲、角色與人生三者間,底蘊流轉的複雜情感。《孟小冬》用後設手法,讓老年冬皇重新回顧自己的一生,最後悟得「為自己唱,不為座兒(觀眾) 唱」的純粹;《百年戲樓》結合經典京戲段子,道盡京劇在時代中動盪的無奈,模糊戲與人生的界線,使得「人生的不圓滿,非得在戲裡求」。然後,我們來到了《水袖與胭脂》。完全架空的梨園仙境,讓故事回到角色身上,揣摩角色心事。一方面為角色還淚,另一方面則是完滿自己的遺憾,畢竟「人生無奈,戲文僅揀取一段真情,溫柔以待」


《水袖與胭脂》將背景設在一個虛擬的幻境:梨園國。負責統領這個梨園國的太真仙子 (魏海敏飾,實是楊貴妃的靈),因為一曲霓裳羽衣而入住宮中。然而,當年馬嵬訣別,僅讓她與塵世斬卻聯繫,卻沒了斷她與愛人的牽掛。為何日夜相伴的溫暖臂膀,無法在最關鍵的時刻保護自己,而是眼睜睜的成就眾軍的脅迫要求?究竟,當年的那一別,唐明皇 (唐文華飾) 有沒有一絲絲的懊悔與難過,之後的日子又是怎麼過的?


梨園國裡有著天下第一班稱號的「行雲班」,不小心踩到了太真仙子的地雷 (搬演貴妃與天子的七夕盟約),因而被迫解散戲班,火燒衣箱,另覓出處。這戲班裡各式各樣的角兒,只得到生活中成就自己的戲。所以,你可以在市集裡買到武大郎的燒餅,金玉奴的豆汁,甚至是白娘子的雄黃酒;衙門裡審的是趙氏孤兒 (程嬰告公孫杵臼詐欺,程嬰老婆又告程嬰遺棄妻兒)、范蠡與西施 (西施告范蠡奪取幸福) ;一旁還有個梅苑,讓因楊貴妃失寵的梅妃有個棲身之處可顧影自憐。

有沒有一種在打RPG遊戲的感覺?(笑) 大概是這樣過於天馬行空的設定,讓觀眾花了點時間才跟戲做好連結。不過,隨著劇情發展,綿密的情感一層疊一層,觀眾也就倒吃甘蔗,滋味越顯甜蜜。

眼看所有角兒都有著自個兒的戲,太真仙子卻依舊遲遲找不著劇本。一次出宮微巡,太真不小心穿上了喜神的衣服,覆在衣服上的唐明皇的心情,頓時急湧而上。唐明皇的種種情緒,反倒是藉由太真自己的口,娓娓傾訴;一次宮內唱戲,在無名 (溫宇航飾) 的帶領下,重新解讀了太真與十八王子的愛恨糾葛 (十八王子是唐明皇的兒子,也是楊貴妃的前夫)。就在「唐明皇狠賜白綾」與「十八王子懦弱反咬」的雙重打擊下,太真似乎明白與看透了些什麼,因而重傳行雲班進宮獻藝。

這一次呀,附在喜神身上的唐明皇魂終於不再躲藏,而是透過戲班的馬嵬葬玉,唱出自己當年來不及說的未盡之情,讓不同時空的兩個圓能再次結合為一體。「假作真時真亦假,情到深時有時真」,但求戲裡的情感為真,也就足夠了。伶人際遇也好、人世悲歡也罷,總是得抹上胭脂、披上水袖,角色上身才敢說啊!

國光劇團的伶人三部曲,成功的將傳統戲曲的魂,揉進了現代戲劇,走出了屬於自己的新編京劇路線。我不是看京戲的老江湖,但這一系列可真是讓我愛不釋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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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5日 星期一

評國光劇團〈小放牛〉、〈盜銀壺〉、〈活捉〉、〈打漁殺家〉


作者:echocd 

劇名:〈小放牛〉、〈盜銀壺〉、〈活捉〉、〈打漁殺家〉
團體:國光劇團
時間:2013/1/5 14:30
地點:中山堂

國光劇團102年封箱公演,選擇丑角為主的戲碼,湊成「小丑報到」題目,看頭一在小花臉,二是小戲。丑角行當常被視作幫襯紅花的綠葉,插科打諢嘻笑一番便了,尤其現在劇團新編戲往往主打老生或青衣,要見團裡丑角大展身手只能在平時周末木柵地區國光劇場傳統戲專場裡尋,眼下連三天當主角露臉,實屬難得。再來,本次排出〈鋸大缸〉、〈小放牛〉……等幾齣戲,小戲劇情通常表現民間生活,篇幅短份量少,具有玩笑戲謔的風格,看來輕鬆有趣。雖說小品形式,卻應了「簡單難好」一句話,很能作為考驗行當基本功紮實與否,和演技熟練流暢的敲門磚,因此值得觀賞。

〈小放牛〉
牧童-謝冠生 村姑-蔣孟純
〈小放牛〉說一個牧童和村姑路途相遇、小曲應和,不知確切發生的人事地,彷彿起自天地洪荒,沒來由的偶然成戲。這樣恰巧在鄉間遇見的人,能說上什麼話?問問路怎麼走,目的最是實際;可問完了,人還留在原地不離開,戲便打從這兒生出來,接下來是一連串拿古人古事作題的機智猜謎與鬥嘴,過程配以崑劇【吹腔】,主要樂器笛子一吹再奏,總是那幾段曲子翻來覆去,藉板式快慢和所唱內容作變化,內容有白描景色的像村姑出場時所唱,敘事說唱如村姑請牧童「與我打個鑼」,一問一答比方牧童出對聯,或作過場音樂等,此曲旋律簡明,頭尾反覆下來,好似可吹到地老天荒依然不停歇。
這樂曲採兩人對口演唱,幾乎有三分之二唱詞都是一來一往兜合,詞意兩兩成組。唱詞以外,其他方面如戲服顏色、身段也有配對情形。
村姑在戲裡穿戴紅球藍帽穗的漁婆罩(也稱「御姬罩」、「虞姬罩」、「紗罩」),紅打衣裙褲,白腰巾子,白底滾紅花邊的上腰包,藍雲肩,胸前粉紅彩球,腳踩彩鞋;牧童則著藍草帽圈,短藍布褂子,外罩綠蓑衣;兩人手各持驢鞭和牛鞭,上頭結五花色彩的纓子,不同於馬鞭的單色系。紅女青男,身上主色為大自然植物最常見不過的,互相襯得非常鮮豔,舞臺一下子跟著活潑起來。
這齣戲的歌舞份量很重,身段特色偏向舞蹈化與對應,後一個指因著唱詞意思,同樣動作有時是兩個演員一起做成套,有時你前我後依次比劃,不管哪種,都講究雙方默契培養出一致的美感,此話特別用牧童講「我會幫腔要幫腔,不會幫腔也要幫腔,我一定是要幫腔」以至「正月裡呀迎春花兒開」來舉例,注意其中不唱曲、過場之雙人舞弄牛鞭和驢鞭,轉圈、走圓場、蹲站等身段,靠高低位差設計,活現幾分「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意思,而彼此契合度當如《神鵰俠侶》小龍女和楊過練「玉女心經」劍法,男女招式互有異同,但求情意交融磁場相合,如此才叫好看。
牧童屬丑角裡的文丑,因其穿短藍布褂子,藍布褂子又名茶衣,多是平民百姓如樵夫、漁翁、酒保在穿的常服,所以這類丑角別稱「茶衣丑」。表演上重視唸,可是〈小放牛〉例外,自始自終唱作不休。謝冠生當個牧童,說話能行,兼外型討喜、戲味也足夠,惜在對聯唱段「天上婆羅是什麼人栽」中好幾句沒衝出該有音高,雖然其他人如名丑張春華晚年演出也如是唱低,但老先生時年約六七十歲還應唱作繁重的活兒,精神可嘉,音高也就不便苛求。回頭來說,年輕演員嗓子是能練的。
外表俏麗、身形苗條的蔣孟純演村姑,與謝冠生搭檔登對,原為極適合人選。但她唸白的明亮與清脆程度不足,當天聲音疑似感冒或不在家,幾乎全程用真嗓行之,說是唱戲更像唱戲曲卡拉OK,氣息撐不長、常斷在奇怪的點換氣,整個唱腔都不對盤。再有狀況是演至中場時,其腰巾子繩結鬆了,垂條於地,糾纏上腳,令人冒汗擔心絆倒,幸虧她奪個空檔迅速結好腰巾,大夥兒真是放下一塊石頭。總歸這花旦入門戲,孟純尚有很大琢磨空間。

〈盜銀壺〉
邱小義-許孝存 張定-尹倈有 張妻-陳元鴻 張女-陳長燕 楊存中-鄒慈愛 楊元玉-張家麟 家丁-高禎男
〈盜銀壺〉為《佛手橘》其中一折,敘述北宋平民邱小義因父母雙亡,自幼流落江湖,習得一身飛檐走壁武藝,專門盜取北國名馬和他物為生。一日他在楊存中元帥府偷去銀壺,間接造成算命先生張定遭楊府誤會、被迫賣女賠償;最後真相大白,楊氏慧眼「試」英才(指試邱本領),資助小義開店作買賣,待機報效朝廷。銀壺盜完還有後話,宋朝太后患病需北國出產的佛手橘作藥引,宋廷前番交涉,北國不予,還羈押來使。楊元帥遂薦邱氏盜回佛手橘,完成皇室任務。此乃《佛》全劇大意。
偷竊原是不端行為,這戲倒呈現了「偷的正當性」,邱小義在《佛手橘》的兩次盜物,推動整個情節的發展,前發惻隱救人,後為國立功,結果都不是為己,挺能獲得觀眾的理智認同,加上此人每每自報家門,皆不避諱自己是個賊,行事作風相當光明磊落,又使觀者在情感上很是欣賞。
作為一名盜賊,「職業」技巧需講求乾淨俐落,好不叫人察覺,因此這類角色的武功,不興火爆熱烈風格,要像老鼠動作特點──無聲無息的輕巧、快忽。許孝存飾演邱小義,出場戲服黑素侉衣侉褲(亦稱快衣快褲)、上加藍布褂子,和其他版本只穿侉衣侉褲一戲到底不同,大約為與末場偷壺時衣服──扮黑衣人,低調隱蔽──區隔之故。走邊身段似乎少做幾個旋子、側翻,這些動作意在表現邱所說的武功了得,往好的方面想,少做是不炫技,保留實力在後頭,然個人以為可再考量。唸白是檢驗丑角的標準,武丑因是習武之人,其嘴上功夫除基本的脆響外,還需緊、快,上海京劇院和福建京劇院版本即如是,許孝存相較起來略顯慢些,但不至於拖泥帶水。他在太保廟和第二次盜壺場次,著急中生出同情,偷壺不忘耍弄家丁,兩處戲感作得好,且翻桌上下身手矯健迅捷。附提高禎男演大塊頭家丁,頭頂沖天炮髮束,鬥雞眼正經看壺,直傻卻認真模樣,帶來不少歡笑。

〈活捉〉
閻惜姣-黃宇琳 張文遠-陳清河
黃宇琳、陳清河的〈活捉〉近年經常演出,國光劇團2009年5月「鬼瘋」公演中安排過,然因故未見。栢優座在2011年5月「我愛黃宇琳」系列專場,第一天折子裡即有此戲。那次受限大稻埕戲苑扁平狹窄、縱深不夠的舞臺,部分身段需要一定空間來跑圓場或助跑,都無法做出原有樣貌,殊為可惜。今年1月國光再度邀演於中山堂,場地條件較大稻埕為佳,演員動作果然揮灑自如,看倌們大呼過癮。
個人關於此戲大稻埕版的評論,兩年前已寫畢,今不復費詞。不過這次演出前,搜尋其他版本作對照時,生出疑問:張文遠是否承認辜負閻惜姣?上海京劇院劉佳、嚴慶谷的版本是,文遠老實自承對閻氏的「甜言蜜語,都是戲言,是我唬唬你的」,後者聽之才頓悟而憤恨勾魂。轉過來看黃宇琳版,張應閻女敲門前的四猜奴家身份,雖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花心事實,可他畢竟不曾親口認帳。自文遠看惜姣變換容顏後,便未再置一詞,接著是一連串「反索命」撲騰摔跌身段;說對方負心者是惜姣自己,出場和見著面的唱詞「有誰知文遠他,他喜新厭舊,是人面獸心。背舊情戀新歡,把良心喪盡」、「你不該忘卻舊時景,負我殷殷一片情」,話都教女方道盡了。簡言之,這版本傾向女方立場,男的無由自辯,可憐處於挨打境地。
然而上述疑問總歸是「雞蛋裡挑骨頭」罷了,這折子的烈女癡心和演員功底,經得起一看再看。

〈打漁殺家〉
蕭恩-魏海敏 蕭桂英-溫宇航 李俊-劉海苑 倪榮-羅慎貞 丁自燮-孫麗虹 師爺-陳美蘭 家丁-朱勝麗 教師爺-唐文華 小嘍囉-劉珈后、陳長燕、戴心怡、張珈羚
反串噱頭?
國光本回〈打漁殺家〉以「全體大反串」為宣傳重點,「反串」一事,需考量該戲是否合宜為之,與演員表演能力可否勝任等問題。就這折子劇情而言,梁山英雄蕭恩攜女桂英隱居太湖打漁維生,遭土豪士紳丁自燮勒索漁稅,地方官非但不主持公道,反為虎作倀,激使良民武力反抗。故事演繹官府無能、百姓受辱的情形,其實悲憤沉重。或因主事者有見整齣戲如此正經八百,權藉「反串」來別出新意。試問:除去教師爺等一干丑角,其他人事能玩出什麼花樣?再者,縱有丑角教師爺調劑場面,笑聲充其量點綴爾爾,終究「孤臣無力可回天」。2010年12月31日,國光推出《鎖麟囊‧春秋亭》反串,賣點當下有二:唐文華扮相與程派著名唱段。這種戲作反串,才會備受期待。
〈打〉劇本內容難以舉重若輕、不易討彩,遂只剩下表演部分可供挖掘,而演員跨越行當的功力,多屬「修行在個人」,一旦臺上見將會是「八仙過海,各憑本事」,以下分說之。
噱頭一:
魏海敏飾蕭恩,其唱腔較2004年7月「司法萬歲‧雨過天晴」劇碼之一《法門寺》串演趙廉時,雌音現象今大大減弱。話說她唱老生在《孟小冬》唱得夠多了,故已非新鮮事。
噱頭二:
溫宇航演蕭桂英,臉型秀氣嬌怯,薄薄嘴唇透著謹小慎微,這點像「小大鵬」第二期花旦鈕方雨在《蝴蝶杯》裡胡鳳蓮模樣,整體扮相很「俊」;其體型偌大不成問題,在臺上的舉手投足讓觀者看見是「女性」即可;小生嗓來唱旦角,音高為首要難關,他所幸順利通過。
噱頭三:
本戲開心果是唐文華擔綱的丑角。他戴髯口演老生,正氣凜然,卸下髯口的俊扮,則有對流裡流氣的眉眼,來演不學無術者,並無格格不入。教師爺一角在劇中除原來戲份外,另可在蕭恩「領教」其功夫時即興發揮,唐的笑料來自模仿現代事物如打籃球、唱首【神祕女郎】歌兒,只是加工太過以致拖延時間,沒有掌握丑角引人發笑的技巧原則──笑點精準、見好就收。
噱頭四:
劉海苑曾在前述〈春秋亭〉反串薛良,當時僅僅穿著薄底鞋,走路像老婆婆碎步,沒走好老生步伐;今朝穿厚底,照舊走得磕磕絆絆,減損了李俊英氣。羅慎貞反串倪榮,實為難往常演老旦的她,其狀況像是老太太充好漢,硬捋鬍鬚,揮展大扇,只能左右掣肘,難做出江湖豪傑灑落不覊樣。
噱頭五:
同樣是2010年公演,朱勝麗於〈送親演禮〉演老儐相,唸白慢悠慢悠地,適合人物狀態,但「女聲」分明,所以其丑角口條並不耐聽。這回演丁郎,小人表面上狐假虎威、實際孬種無膽,勝麗一樣用尖聲尖氣的唸白,聽著仍嫌彆扭,這只對了惡人無膽那部分味兒,裝兇作惡所需的粗聲口吻,則聞所未聞。
陳美蘭反串生行,其嗓轉換生角雌音太重,顯得尖銳,兼之臉龐和個頭嬌小,撐唱不起生行的英氣勃發,要演只得選老生(如〈春秋亭〉中趙祿寒)或丑行中的文類別。本劇師爺是反派丁自燮府裡人,美蘭演得文質彬彬,奸詐表情不上臉,不像詭計多端者。
劉珈后、陳長燕、戴心怡、張珈羚等花旦反串教師爺下手,美則美矣,笑點綿軟無力,不能十分露醜賣乖,也是徒然。
噱頭六:
孫麗虹平日小生斯文慣了,反串花臉丁自燮,嗓音刻意壓低成粗實寬厚,動作大開大闔,一點也不綁手綁腳,竟是豪放自如。
國光劇團歲末演出用「小丑報到」為名,讓平常多是擔任配角的丑角演員當家亮相,也檢選好些久未演的小戲登場,雙重美意頗為得當。待討論的是,部分劇目採反串處理,而得到的戲劇效果未必是好,劇團既有心應允丑角們舞臺,何妨大方放手任他們盡情演出(尤要推青年演員上前線),一可督促其劇藝持續進步,將戲留在原本行當身上,二則平衡團裡常演生旦戲的現象,累積丑行能演的劇目數量,此舉比一時喧鬧娛樂,更為長久發展之計。

文章來源:http://blog.yam.com/echocdyam/article/605526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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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1日 星期五

評國光劇團《紅樓二尤》



作者:echocd
個人網站:臺下人語 http://blog.yam.com/echocdyam

劇名:紅樓二尤
團體:國光劇團
時間:2012/8/25 1430
地點:國光劇場
演員:尤三姐-朱勝麗 尤二姐-陳美蘭 尤母-羅慎貞 賈璉-鄒慈愛
   賈蓉-謝冠生 柳湘蓮-溫宇航 王熙鳳-劉海苑 秋桐-陳清河
製作:主排-馬寶山

場次:赴宴、串戲、謀姨、思嫁、授聘、遂願、明貞,(中場)泄機、賺府、摧芳。
尤三姐:他再不愁高山流水知音少,我再不愁對月臨風行影單。
《紅樓夢》裡尤二姐、三姐故事,主要出於「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等七個回目中,敘述尤氏姊妹進入榮寧二府的始末過程。京劇四大名旦之一荀慧生據此編成戲,名為《紅樓二尤》,劇情大抵照著小說敘事順序,先演三姐思嫁柳湘蓮、偏巧月老不作媒,再演二姐配夫賈璉、卻慘遭王熙鳳整治,重點繞著兩女的婚姻發生事端,所有事端的起始,都在〈串戲〉一場戲裡。

榮府管事之一賴嬤嬤孫子-賴尚榮慶壽,邀票友柳湘蓮串演崑曲《雅觀樓》,賈珍賈蓉父子、賈璉等人前來祝賀,賈珍妻的異母手足尤二姐三姐,與繼母尤氏亦同往觀戲。歐洲自18世紀起,上流社會出入劇院、歌劇院,參與藝文活動和欣賞表演,蔚為時尚風行,而後這些演出場所成了貴族們展示身份權力、服飾打扮和社交應酬的最佳舞臺,簡單一句話是「醉翁之意不在戲」。話說這場〈串戲〉也如此,大家表面上在看戲,其實是看人,三姐看柳湘蓮,賈璉看二姐,其他人也是「不為聽戲為看佳人」,這場戲運用「觀看」一戲劇動作,使人物糾葛在檯面下悄悄蔓延,織成一張「黃雀捕蟬,螳螂在後」的獵豔網鍊。

2011年大陸馬派老生安雲武先生來臺客座國光劇團,指導鄒慈愛和王鶯華兩位女老生基本功法,也傳授劇目。個人以為,鄒慈愛經此集訓後,唱腔原本尖銳、時有雌音(如在2005年《三個人兒兩盞燈》任幕後OS),變得單薄減退、厚實許多,此觀察來自她在去年7月國光劇場,飾《紅鬃烈馬武家坡》薛平貴一角的表現,感覺進步不少。本戲出演賈璉,採不掛髯口的俊扮,扮相也的確很「俊」,試想賈璉除了油嘴滑舌、色膽包天外,相貌總該生得順人眼目,才更有利在花街柳巷裡穿梭無阻。慈愛在〈串戲〉一場,沒幾句臺詞,只消坐在一旁「看戲」;細看她的獵豔演法,內斂正經不動聲響,也不急與旁人品花論豔,單用一雙眼、沉沉盯著獵物(尤二姐)。當散戲時,她現出的嘴角微笑何其深潛,戲完了、美人飽看了、算計也成了,其將見不著光的心機,表演得耐人玩味。

有了獵豔心計,接下來便是付諸行動,從賈璉進賈珍府尋尚有婚約在身的二姐,其次賈珍進花枝巷尋已是賈璉外宅的二姐,可以見出賈府兄弟均無視婚姻約束、恣意輕薄良家婦;又兩人連手調戲三姐要其陪酒,踐踏姻親關係於地,顯然倫常分際也不在他們眼裡,真要「索性大家吃個雜會湯」,兄弟無恥行徑一個樣兒。

賈府人際環境如此險惡,腳跟稍軟者,一不小心會因貪圖富貴而沉淪,或被迫屈從,尤二姐便是個例子。不想如是仿效者,只能自立自強,因此三姐作強悍狀,除性格使然外並非無故。她遇賈珍、賈璉串謀邀約喝酒,一女子單刀赴會,有膽有識,弄得他們欲近不能沾腥,欲遠不能逃走,進退都狼狽不堪。朱勝麗眉眼敏慧、帶點鋒利,還夾幾分嘲弄世態的神色,來演三姐很對人物要強灑落的面向。不過三姐的強悍是用來對付惡劣世道,在心上人面前,則見出柔情。當她聽聞柳湘蓮不信自己清白,要索回下聘的鴛鴦劍、打退婚姻時,郭小莊飾演的三姐作表是,立刻臉色慘然、身子攤軟,整個人像被重重擊垮般。這樣作表不算戲曲身段,也許話劇化了些,但符合角色心理狀態,理由是三姐可以承受賈府男人調戲而千萬挺住,卻受不得湘蓮說「榮寧二府除了門前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恁是一句重話、一個字都能叫她崩潰。作家三毛記述有一回和丈夫荷西因故吵架,後者怒罵重話後離家,她的反應是:「離開父母家那麼多年了,誰的委屈也受下,只有荷西,他不能對我兇一句,在他面前,我是不設防的啊!」[1]三姐心理也如此,在願意交心之人面前,正是真情不做防備。勝麗在此處僅臉色變了變、冷靜持穩,徹頭徹尾都堅強到底,還是小莊演得強、弱分明為佳,心中保有一片柔軟給湘蓮,人物性格層次因而產生。

前番三姐故事結束後,二姐劇情才正式登場。她嫁給賈璉當二房,與王熙鳳過招情節,詳細版可看京劇或越劇《王熙鳳大鬧寧國府》,簡略版則見本劇《紅樓二尤》後半段,我以為兩劇差別主要在前者作足王熙鳳「賢良名兒」題目,在鳳姐「反假為真」手段底下,自有許多心理黑暗面和人物關係可以鋪陳,後者則快速演繹鳳姐治死二姐經過,相較起來便簡單明白多。可嘆賈府中人一昧想求漂白(像鳳姐),好人卻遭牽連蒙受不白惡名(如三姐言「我保得了清白的身,也保不了清白的名」),世道的黑白顛倒,實在匪夷所思。

也許是本劇少了博取賢良名的情節,劉海苑演王熙鳳,惡狠狠嘴臉不需掩藏,她與朱勝麗在戲裡詮釋角色都是個「強」字,勝麗演三姐是堅強,海苑演熙鳳甚是慓悍,扯著一條寬敞嗓子大喇喇地罵人和大動作吹鬍子瞪眼,兇得暢快過癮;可王熙鳳是根綿裡針,她的處事高明在於「嘴甜心苦,兩面三刀」假意作態,演這號人物,總要帶著幾分甜蜜,至少海苑在審訊家僮來旺時稍嫌氣盛、不夠和悅。換作1980年的戲,同樣飾演鳳姐的王銀麗,出場唱唸覺不出利害,也沒什麼大戶人家派頭,反像個鄰家婦人;戲到後頭,看她作踐二姐的狠勁,才讓人領悟前頭的尋常作表,乃為發狠作墊裡。意思是,一味的強不是王熙鳳的道理,得掌握住這人物的兩面變化。

本劇也稱《鴛鴦劍》,此劍為柳湘蓮祖傳之劍,其轉託賈璉,用來下聘三姐;後來三姐遭湘蓮退婚,拔劍抹了脖子,這把劍遂完成其功用,再不登場。何妨令它延續至下半場,如小說中二姐死前作夢,夢見三姐手捧寶劍而來,勸其斬殺妒婦熙鳳,或者改成夢中二姐從三妹手裡接劍自刎,醒來了悟是非後再吞金了斷亦可。讓鴛鴦劍成為貫穿全劇的重要物件──「劍」阻「鴛鴦」伴侶,尤氏姊妹雙雙揮劍自盡,斬斷了孽緣,回復清白潔淨。

荀慧生合二姐、三姐不同遭遇於一戲,演出行當上卻不拘泥分行,自身先演花旦三姐,後飾融花衫、青衣路數的二姐,一來挑戰演員「一趕二」功力,二有姊妹一體共命的弦外悲音。先生提及當初與他同臺的趙桐珊(芙蓉草)也是一趕二:前飾尤二姐,後飾王熙鳳,這樣派角色倒聯想起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然本場演出的尤二姐、三姐、王熙鳳俱是分人飾演,前面已述勝麗、海苑的表演,在此僅提陳美蘭,她扮相端莊秀麗,無論是《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或本劇,都演尤二姐,當其下顎內縮、稍稍癟壓嘴唇時,流露一種楚楚可憐韻致。一直以來,美蘭總是走「端正好」路線,不見意外。曾在《金鎖記》裡演姜長安,一位成長於清末民初頹靡扭曲家庭的小姐,某場與母親曹七巧對話,發出一陣神經質尖笑、說句「隨便笑笑」詞兒,難得露一手酸辣。若她能在本劇趕演王熙鳳,於自己是突破演技慣性,於觀者則帶來驚喜期待。


[1] 三毛《夢裡花落知多少》,臺北:皇冠,1991,頁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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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4日 星期三

評國光劇團《鎖麟囊》


作者:echocd
站台:臺下人語

團體:國光劇團
時間:2012/9/8 1430
地點:國光劇場
演員:薛湘靈-王耀星 趙守貞-陳美蘭 薛母-羅慎貞 趙祿寒-鄒慈愛
   梅香-陳元鴻 胡婆-陳清河 碧玉-尹來有 周庭訓-溫宇航
   盧勝籌-王逸蛟
製作:主排-馬寶山


《鎖麟囊》透過兩位旦角──薛湘靈和趙守貞彼此家境的起落來省思人生的無常,省思人生的主要戲份,落在薛湘靈體會先富後貧的際遇上,由【西皮二六】「春秋亭外風雨暴」與【二黃慢板】「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兩處唱段可見對比。家境的貧富所衍生的人際遭遇,富貴時人人逢迎,貧窮時受到奚落,兩人都備嚐箇中滋味;此滋味的生發,則由一群丑角──老、少儐相父子、賓客甲乙、湘靈丫鬟-梅香、守貞丫鬟-碧玉(丑丫頭)擔綱完成,他們有時出現在過場的場次(如老少儐相和兩位賓客),或與主角同在重點場次(如梅香在〈春秋亭〉,碧玉在〈三讓座〉),這群丑角除了例行性的說笑取樂外,更重要功能在反襯主角無分貴賤的心地良善,表現世態炎涼的一面。說笑諷刺要做出場面好戲,得派老練丑角來擔綱才夠火候,特別是梅香、胡婆和丑丫頭,由男性演員飾彩旦,敢於露醜賣乖,更為戲加分不少。例如顧正秋版本的梅香、丑丫頭分別由于金驊與吳劍虹飾演,兩人調侃口條、犀利眼色、臺上伶俐和即興反應,都稱一絕。現今部分《鎖》版本刪去了儐相、賓客等角,戲一開始直接讓薛良出場,刪除之後整齣戲變得簡潔,卻會削弱反襯的完整性,故皆應保留丑角這些場次。

編劇還藉兩位主要旦角示範了互助美德,一是「施恩不忘報」,從湘靈取麟囊交給梅香時,叮嚀「莫把姓名你信口曉」與「漂母飯信,非為報也」等話語,顯然前者不以為別人理當回報,這種「道德本份」的認知,與國光劇團20101231跨年演出〈春秋亭〉,特邀演員-馮翊綱飾演梅香的一句即興臺詞「現代人拾獲他人財物,堅持要求三成賞金」所調侃的人心不古,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二是「受恩記心潮」,則指守貞知恩圖報,她成為周夫人後,甫出場的唱詞「麟囊之事掛心頭」,表示時刻不忘此事,並在確認湘靈身份無誤,願意分贈一半資產助其恢復家園;湘靈受贈後,亦不以為理所當然,而說「愧我當初贈木桃」。這樣的施與報,有著謙卑態度為基礎,它是溫柔敦厚的,會產生溫暖。兩個女子共同體現了人情之美。

本次薛湘靈飾演者-王耀星,201111月隨國光劇團至北京演出時,拜大陸五大程派名旦之一李世濟為師,隔了幾個月貼出這齣戲,可以看做成果驗收。幾個觀察如下:

薛湘靈出身富貴人家,有嬌氣但非驕傲,出閣前對嫁妝再三挑檢,明白說出不中意之處與如何換樣,極有自我主見,不算挑剔。嬌養貴氣和嬌蠻任性是不一樣的,嬌蠻帶有不講理成分,而這個角色屬於前一種,王耀星則演成了後者,〈選妝奩〉出堂後的表情過於嬌橫、似帶怒意,可人物不見得有這麼大的氣兒;〈春秋亭〉中,薛湘靈作為新嫁娘,固然喜氣洋洋、允以淺笑,但耀星臉上太過得意,形成富家女驕傲狀,缺乏「哀矜勿喜」的憐憫。簡言之,上半場失去了閨秀的氣質。

暫且岔開話題,程派演員但凡演至〈春秋亭〉,有時過份喜笑上臉,其實仍應維持含蓄,如五小程旦之一-張火丁,或像國光劇團老生演員-唐文華在20101231跨年公演反串薛湘靈時,表現的靦腆羞怯也適當。此處生發一個感想:坤旦佔生理為女性的天生條件,況且上得了舞臺者,容貌多半不差,便因舉止無論如何都是美麗的,反而作表分寸流於不經心;乾旦相較坤旦,學習旦角藝術是共同功課外,乾旦尚需面對性別的天生障礙,要經由揣摩、模擬來穿透,掌握扮演女子的各項要領,以便形塑出舞臺上的理想女性。從唐文華的表演,可知乾旦越要注意扮演的分際,時時留心修飾,一舉一動都要講究美,否則,作表太過即成站他身旁馮翊綱演的彩旦。我以為表演的過與不過,是坤旦需要注意的課題。

所幸登州大水下半場後的場次,王耀星整體作表因人物境遇潦落轉成收斂沉靜,帶點戒慎恐懼、小心翼翼地,是以當她溫溫唱出「看見年邁人想起萱堂」一句詞時,總算讓觀者生出一點感動。

2007727-29日,國光劇團「司法萬歲雨過天晴」十二年團慶公演中,王耀星演出《陳三兩爬堂》,那時候的她,口型大致維持──上唇儘可能不露出上排牙齒,主要由下唇開闔,雖然唱腔氣力不足、音量偏小,不過口型仍舊好看。

這次演出,演唱時嘴張得太大,似為吸飽空氣、傳達聲音而努力,不僅壞了程派唱腔口型講究美觀的忌諱,而且顯示運嗓有慮、才要大開嘴巴的缺點;用力痕跡在上半身抖動中表露無遺,抖動到連坐唱時、一度直起上半身來;每個字都很刻意頓挫,偏偏即使用力了、氣還撐不長。

以上所述,在〈春秋亭〉「春秋亭外風雨暴,……必有隱情在心潮」唱段最為明顯,幾個雙唇音(重唇音)──暴、悲、破、麼、拋、明、白、別、抱等字,為字音清晰與換氣點,必須啟口輕柔、發滿字音、收口歸淡,換用練武說法來比喻是:氣息用內勁把持住,以此墊基唱腔厚度。由於雙唇字易於發音,嘴一不小心就會擴張,如何顧及美型、換氣順利,正見功力。然耀星犯了這幾字的陷阱,嘴巴幾近大開,在換氣時,像是好不容易撐到此氣口、氣息便大吸大放,唱得辛苦。

這一場,在作表失之得意、演唱過於賣力等情況下,觀聽不足、著實可惜。

程派水袖風勁,亦如唱腔值得觀賞。本戲〈珠樓尋球〉場次是水袖精彩處,徐皓峰的武俠小說《道士下山》這般形容:

  只見扮演薛湘靈的程硯秋矮下身形,兩腿時盤時展,連做出九個步態,以婦女的身
   姿演化出龍騰蛇盤之勢。[1]

小說描述的是程先生在此場作表如磐石地固、龍躍生風。說回王耀星,其水袖零亂,未能打出穩健力道,兼之身上大坎肩不時歪斜,整個人呈現急追鑼鼓點的緊張慌忙。另有一處待說,薛湘靈嫁後,攜兒返家探望時,臨上轎的動作,耀星作了個左右手用力抖撒水袖、並配以鑼鼓,再低身盤腿入轎。乍看動作很炫人、討來掌聲,不明究裡者,還以為人物抖袖要展翅飛上轎頂。細想只是坐轎而已,不必大動作宣告,其實太過。總歸該作好水袖之處,沒有好好發揮;不該作的地方,無故添加了,這個身段是否合理,猶可商榷。

電玩遊戲可以讓玩家扮演遊戲人物,並能設定人物的外形、技能、裝備或性格。白先勇為青春版《牡丹亭》選擇生、旦要角時,談到他理想中的柳夢梅,需有「古代書生氣質」,而杜麗娘則是「外表端莊,遵守禮儀規範,但內心熾熱,以致白日春夢。而喜愛《鎖麟囊》的人,也有屬於自己理想中的薛湘靈,若能像電玩一樣、按己意打造角色,願她具有以下飾演過此角色者的特點:
  
顧正秋口型的端正秀氣、唇齒開闔適中,李海燕的咬字、用嗓和水袖勁道,張火丁的神情氣韻,唐文華表情的含蓄靦腆。

綜合以上幾人唱唸作表優點,便是我心目中的薛湘靈。


[1] 徐皓峰《道士下山》,臺北:大塊文化,2009,頁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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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7日 星期一

國光劇團:孟小冬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10.21 7: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國光劇團  孟小冬

國光劇團此次是二演《孟小冬》,有了上半年《百年戲樓》的美妙經驗,再加上朋友的大力推薦,沒什麼疑問的,下手了星期五的票。我不是個特愛京劇的老江湖,也沒有副好耳朵聽懂那複雜的唱腔。提到傳統戲曲,頂多就只能說是個看熱鬧的觀眾。但我喜歡王安祈老師那婉轉動人的說故事的方式,《百年戲樓》是這樣,《孟小冬》也是。綿密的情感在劇中雖是若隱若現,卻久久縈繞在心頭不去。

《孟小冬》採用了後設的手法,讓老年孟小冬回顧自己的一生,但不加以評斷過往的選擇是否正確 (是說也沒有人可以評斷)。舞台上的一角放著簡單的深色木質矮桌椅,桌上還有盞暈黃的檯燈。魏海敏所飾演的孟小冬,像是翻開老舊的書本般,慢慢的述說著她這輩子尋找聲音的故事。

孟小冬成名的早,12歲就出來唱戲,隨即在上海大紅。兩年後,毅然決然拋下繁華,北上尋找余派 (余叔岩) 雅正醇厚的聲音。余叔岩的身體狀況不佳,在一次的誤打誤撞,孟小冬臨時被抓上台,和梅蘭芳合演了《四郎探母》。這段《四郎探母》由魏海敏一人分飾旦生二角 (四郎與公主),唱得是字句鏗鏘有力、節奏順暢爽快。這漂亮的一氣呵成,不只是台上的四名梅黨拍手叫好,台下的觀眾更是聽得忘情鼓掌。

由於小冬是被硬拉上台唱戲的,一聽到對戲的人是梅蘭芳,又驚又怕又害羞,畢竟她當時只是個10多歲的少女呀!之後兩人合作《游龍戲鳳》,就此成了伴侶,梅孟之戀可謂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若不論投影出來的直挺挺梅蘭芳影像,由左繞到右有多詭異,其投影幕中彼此畫眉的影像,除了說明戀情的濃情密意外,更有在京劇藝術上梅孟互相扶持的味道!

梅孟結婚後 (孟小冬是梅蘭芳的第三房姨太太),孟小冬就沒唱戲了,在家守著院子裡的梧桐,想著梅蘭芳現在是唱到哪了?又唱著些什麼呢?原本該是在舞台上大鳴大放的孟小冬,現會兒卻是無窮盡的孤獨,喚梅喚不著,盼也盼不到。舞台上真放上了棵梧桐樹,葉子還會蕭瑟的飄落。其寂寞梧桐的意會,襯著獨嘗秋色盼伶王的孟小冬,真是令人感傷心疼呀!

和獨守空閨的孟小冬比起,梅蘭芳的藝術成就在此時達到了高峰,訪美唱戲,展現了中國女人的完美形象。不料梅返國之時,傳來母親過世的消息,欲前往致哀的孟小冬卻硬生生的被梅家大房擋在門外;再加上當時有戲迷為了小冬打架,甚至鬧出人命。在「瑕疵不得印上身」與各方輿論的壓力下,梅孟分手了。孟小冬本以為在梅蘭芳的聲音裡找到了依歸,但換來的卻是若即若離、飄邈難以捉摸的痛苦。嬋娟老了,共鳴消失了,戲也就不再唱了。

直到遇見了杜月笙 (唐文華飾),這個在十里洋場呼風喚雨的上海聞人,不但是個愛戲之人,也同樣愛惜有才華的角兒。本來已經不唱戲的孟小冬,受到杜月笙的鼓舞,重新開了嗓。是說提到杜月笙這號人物,歷史上的評價大多是狠角色一名,權力大到了喊水會結凍的程度。在《孟小冬》裡,安祈老師不特別寫杜月笙的豪氣干雲,也不談論他的政治幫派,就只寫他對於孟小冬的重要性。杜月笙在戰亂中,仍全心支持孟小冬學習,做她物質與精神的完全後盾,還在孟小冬的學習住所種了棵梧桐。孟小冬就這樣,重新前往北京,尋找自己朝思暮盼的雅正之音。

唐文華飾演的杜月笙,除了迷人、還是迷人。一來是杜月笙這人物本就有著神秘的色彩,自由豪放不羈的個性,連我這個距離他50年後的女孩兒,都深深為他著迷。二來,演員舉手投足間所散發出的大器,與穩重聲線的魅力,渾然天成,不假修飾。(OS: 是說我可以拿杜月笙當成擇偶條件嗎?哈哈哈)

或許杜月笙無法唱得一手好戲,沒法兒給孟小冬聲音上的指點,但兩人的琴瑟合鳴卻是無庸置疑的。人生難得覓知音,更是這知音將孟小冬再次推上了巔峰。前往北京跟著坤生泰斗余叔岩 (盛鑑飾) 學戲,「劇情轉折、台詞內容都是假,唯有一字一音的雕琢,才能唱出自己。」琢磨著字頭字腹字尾,將一切回歸到自身,「為自己唱,不為座兒 (觀眾) 唱」,就此找著了純粹的聲音。

此時的孟小冬已經40歲,回到上海,在杜月笙的60大壽上演出《搜孤救孤》,一方面是感念杜月笙的恩情,一方面則是對於過去在余師身旁學習的成果驗收。這一唱,成了京劇史上的神作。一群人搶著錄盤帶,東湊西補的要完成段子,黃牛票與錄音機更是賣翻了天。散戲觀眾不肯離去,硬是要等到孟小冬親自謝幕。即便上台的已是卸下妝容、回歸女裝的孟小冬,但她成功傳承了余叔岩的技藝,獲得了觀眾的掌聲,也讓自己的聲音在這京戲史上留上不可抹滅的一筆。

孟小冬最後是嫁入杜家,但僅當了一年的杜太太,杜月笙就過世了。之後孟小冬又活過了26個年頭,只剩下自己的聲音,迴盪、流轉。而自始至終矗立在舞台上的梧桐,就像是孟小冬這一生對京劇藝術從無停止的追求與執著,挺然站立著!

查了一下資料,發現孟小冬人生的最後十年是在台灣過的 (1967~1977),享年69歲,安葬在新北市樹林區的淨律寺佛教公墓。她在京戲上是一代冬皇,感情的際遇也稱得上是傳奇。看完了《孟小冬》,還真是想去會會這一代奇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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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劇評】孟小冬




文/高仰凡
演出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演出時間:2011.10.21(五)19:30pm
導演:李小平
演員:魏海敏、唐文華、盛鑑,及國光眾家演員們
星星數:五顆星

【是「冬皇」也是「魏海敏」】

魏海敏再演《孟小冬》,錯過了上一次的演出,這回早早就買了票,排開所有的工作與雜事,再怎樣也得進劇場看一次魏海敏如何「演」活孟小冬。大部分的觀眾,除了對京劇熟稔的朋友之外,開始熟悉「孟小冬」,或許是因為前幾年《梅蘭芳》電影的關係。在電影中,章子怡是不是「恰如其份」地演好了孟小冬?那時,尚不敢言;如今想來,倒挺合適。

找出上次魏海敏飾演《孟小冬》的youtube片段,從服裝、造型、舞台設計……等方面,與這次相較之下,有了不同的詮釋與改變,相信這次的「變化」,是更好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觀眾聽見年邁的孟小冬傳來的聲音:「聲音,我聽見……的聲音。」「我要尋找『聲音』。」這樣的開頭,是有趣、引人入勝的。魏海敏的登場,穿的是一襲水藍色的旗袍,穠纖合度;有著高雅不俗的氣質,這是我印象中的孟小冬。

早在進劇場看戲之前,就已先拜讀《梅蘭芳與孟小冬》一書。 為的就是不想讓電影的「印象」,影響觀戲的主觀想法;當然,也是身為一個「研究者」該有的為學態度。所幸,還好有先做過事前的準備功課,讓人在觀戲的同時,更能夠進入導演李小平與編劇王安祈的「浪漫」「空間」。

舞台上佇立著一棵「高聳入天」的「梧桐樹」,是「意象」,也是「真實」。若是文人雅士,家門前似乎不是種著竹子,就是植棵梧桐。我認為小平(哥)導演的「導演手法」又再進一步、更上層樓,愈發「成熟」與游刃有餘了。從演員服裝與造型,到舞台設計,以及「影像」的「應用」,漸漸找到「平衡」,而且能將所有的元素結合得「恰如其分」,「誰」也不會「吃」了「誰」的「戲」。

一直以來的想法與觀念是,如果要使用「影像」,那麼就得讓「影像」能「說」得上「話兒」,能「表現」出「非得用上影像不可,不用不行!!」的概念,在這種「前提」與「目的」之下,「影像」的使用才有意義。如果是純粹的導演手法就可以做出「影像」的「功能」,那麼,寧可不用,也省得搬了石頭來砸傷自己的腳。「影像」的部分請容我待會兒再提,先談「舞台設計」。

我特別受到台上那棵「樹」的「吸引」。

把一棵「大樹」放在舞台上,這導演不是「瘋了」,就是「有兩把刷子」,留待眼睛來證明一切。「在戲開演之前,到演完之後,再給評價即可。」是這麼想的。同時,也注意到,「左舞台」的「天幕」,有著一片好大的「留白」。

「虛實掩映」。虛實掩映,一直是中國戲曲的「特色」。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用「一桌二椅」,用文武場,可以「千變萬化」,富含想像力,也是我最愛的部分。一開始沒有料想到那片「留白」是待會兒要打上投影的「影像」所在處,就算沒有「影像」,也無妨,不影響觀感;如同南宋山水畫家「馬一角」(馬遠)、「夏半邊」(夏珪),不也喜歡在「畫布」上「留白」嗎?

「聲音」,到底在找什麼「聲音」。

這句話真是於我心有戚戚焉,這不正是我在「課堂」當中,常常與學生講的話嗎?現代人總是忙碌於生活當中,不知道孟小冬、梅蘭芳那時候的「古代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不論是「有形」還是「無形」的「聲音」,都是現在吾輩所「追尋」的「目標」。

「去聽你『心底』的『聲音』。」

有多久時間,沒有去聽自己心裡的聲音?聽見了什麼?沒聽見/有聽見。也只有自己才知道。對於孟小冬來說,她要找的,可能是自己在藝術上的更高一層樓與有所突破,當然,也是人生的「方向」。就我們來說,不也正是如此?

那時候的孟小冬,已經有了「冬皇」的稱號,仍然「謙和」。一如那襲水藍色的旗袍,既「隆重」又「低調」;正是一種「謙沖自牧」的謙卑態度。即使面對再多的流言蜚語,仍然不失自己個性與作風,這是孟小冬令人激賞之處。

在戲中,與「梅先生」的一段情,對我來說,早已不構成任何吸引力;因為梅先生的「光環」實在太耀眼奪目,而我想看的,是猶如「和氏璧」的「冬皇」。最精彩的,莫過於魏海敏「一趕二」,既演出「余派」(余叔岩)的楊四郎,又演出「梅派」的「銀鏡公主」。

「這樣」的「一趕二」,難度比傳統京劇的「一趕多(二、三、四)」更高。因為在「短時間」之內,就必須由「老生」的行當跳入「青衣」的行當,如果不是自己跟著魏老師學了幾堂京劇表演,吊吊嗓子,唱唱引子與流水板,又怎麼能體會出這當中的「奧妙」與「困難」?!

對傳統戲曲有一點兒認識與了解的人,應該可以分辨得出,京劇行當當中,「老生」與「青衣」聲調起伏的不同,再說明得更清楚一點兒,則是「老生」使用「本嗓」,「青衣」使用「假嗓」,同時「共鳴腔」的位置不同,因此才能表現出人物的個性。「老生」的嗓音沉穩,「青衣」(梅派)的嗓音高亢清亮,要在同一「行當」當中表現不凡,已屬不易;更何況是在兩種「行當」之間的「轉換」;偏偏這「轉換」的時間,中間間隔不到數秒,一個人「分飾」兩角,是「越」過「行當」之別,也是演員自身最大的挑戰。更困難的是,如果在小地方稍有不慎,則整盤皆輸、拿石頭砸自己腳,若真「砸」了,這一下,恐怕不輕。

魏海敏在梅派青衣的表演藝術所下的功夫與苦心,在每一次魏海敏的表現,都再次得到「證明」。如果說魏海敏已經梅派傳人當中,兩岸三地的「第一人」,何不說她是全世界最優秀的梅派藝術家?!既然有一位這麼棒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在臺灣的舞台上賣力演出,又怎麼能不繼續支持國光劇團、支持王安祈老師,與李小平導演?又怎麼能不再次期待下一次新編京劇、下一次魏海敏精湛的表現呢?魏海敏在梅派青衣的藝術表現有目共堵,但事實上,魏海敏同樣也是一名優秀的余派老生,在這一次的《孟小冬》,肯定再次讓戲迷們看見不同面向的魏海敏。

如果不是在學校,跟著魏老師學過幾堂京劇表演,學了兩段引子,幾段流水板;如果不是跟著魏老師,一字一句練習,又怎麼能夠體會,孟小冬在向余叔岩拜師學藝時,余叔岸師又是多麼嚴格地在要求孟小冬,單就一個字的「字頭」、「字腹」、「字尾」,又該如何「唱」得好;是「尖字」?還是「團字」?是尖字發音就不能唱成團字;是團字發音就不能唱成是尖字。

余派老生唱工細膩,就是這麼一字一句「磨」出來的,因為誰都可以哼哼唱唱上兩句,但真要下功夫學得好,可不那麼容易。

戲的上半場,魏海敏一個人獨挑大樑,可視作一場個人精彩的SOLO。下半場,上海皇帝杜月笙與余叔岩登唱,同樣精彩。而王安祈老師筆下的孟、杜之情,情真意切,讓在座不少女性觀眾直呼:「當嫁杜月笙。」因為杜月笙是真正給予孟小冬「幸福」的男人,看得觀眾人人稱羨、深受感動。

照片模樣清癯的余叔岩,找了青年演員盛鑑登綱,飾演「回憶場」,是孟小冬腦海中的余叔岩。在「下舞台」一直未至「上舞台」的盛鑑,其扮相,倒與余叔岩的模樣還相似。圍繞在梧桐樹底下的「故事」,是回憶也是故事;是孟小冬的回憶,是盛鑑扮演起說書人的角色,帶著觀眾一同到梧桐樹底下,看余老師教戲、看孟小冬學戲。

影像的處理,有如水墨畫一般地渲染出「效果」,更收畫龍點晴之效。坦白說,再次演出的《孟小冬》,相信一定比第一次來得更加精彩,不僅是戲劇節奏,以及各方面的美術設計,整體的完成度非常高。李小平在導演手法方面更臻成熟、也更進步。

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與觀眾要掌聲」,是讓人倒盡胃口之處。演員表現得當,自然會反應在最後的謝幕當中,有不少觀眾起立鼓掌,還有魏海敏的學生在席中呼喊:「魏老師,妳好棒!」「魏老師,我愛妳。」對於其他的觀眾來說,亦是同樣的寫照,只是因為「害羞」尚不敢表達對演員的激賞。在戲的當中,安排一句「我當年的掌聲,比現在還要熱烈。」真不知是孟小冬說的話,還是編劇(或是導演)設計給魏海敏的話,連字幕都打上了,肯定是「事先」的「上下交相賊」,「畫蛇添足」之事,還是少作為妙、少作為佳。雖有「畫蛇添足」,但仍不影響吾人對於此戲的評價。



原始文章:
http://kodance2009.pixnet.net/blog/post/38555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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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百年戲樓》:誰的百年﹖一個史觀的問題

文字: 黃香
網站: 追尋小津

一個幽靈在台灣遊蕩——中華民國的幽靈……我們需要重新喚起民國的精神。

《百年戲樓》是台灣國光劇團 2011 年製作的新戲,編劇之一王安祈女士說:「《百年戲樓》是為了建國百年想出的題材」,我很不願意讓藝術沾染政治,但是建國百年本身就是政治議題。從大陸的一中思維來看,民國百年完全不是議題,因為中華民國已經不存在;台灣歡慶建國百年,創作了一齣新戲,呈現的卻是中國百年京劇史,台灣六十年京劇史一片空白,完全缺席。台灣編劇的美學思維,隱隱然,符合中華民國虛擬存在的事實,這真是天大的諷刺!多麼可惜,台灣新編京劇錯失良機,向大陸對話:在舞台上呈現傳統戲曲,如何在台灣趨向自由、民主、開放的歷史進程中,吸納多元的美學概念,而有了嶄新的精神。

我非常贊同王安祈女士的論點:「為建國百年而做,是劇團有此要求,如同幾年前的《快雪時晴》。不過我不怕限制中的創作,有時限制是一種激發。如果沒有命題作文,就不可能想出百年戲樓。」實然,全然的自由不是真自由,限制中的自由反而能激發出洞見,用隱諱而微妙的形式,呈現密而不宣的理念,偉大的藝術家都能找到限制中的自由:小津,巴哈,莫札特,林布蘭……。

然而,我並不完全同意王安祈女士下面這段話:「小雲仙的所說所做,其實正是台灣京劇觀點。這戲以戲曲隱喻人生,所以不是寫實、不求肖真,我們的觀點是這樣偷渡進去的。包括對於戲曲總以大團圓收場的闡釋解讀。這些觀念只能說是我們的戲劇觀,意義遠超過民國百年。」戲劇觀是流變的,一直處於進化狀態,台灣的戲劇觀是甚麼,很難具體說明白,但是我們完全清楚台灣戲劇觀的超越之處,其源頭活水來自於我們自由、民主、開放的多元價值。《百年戲樓》用隱諱而微妙的形式呈現了台灣相對高明的戲劇/戲曲觀點,卻沒有告訴觀眾,這超越對岸的觀點,何以致之﹖恰恰相反,民國百年的歷史意義超過我們的戲劇美學觀點,因為重點在過程,不在結果,唯有過程才更能彰顯多元價值的貴重。

關於劇本,王安祈女士寫道:「這部戲沒寫一句新唱詞,沒有一句新唱腔,全部用老戲的唱段編織成一部全新的戲……老戲唱詞唱腔都是『隱喻』,與當下真實人生的處境,或呼應、或對比、或相反,若即若離、不黏不脫,交錯纏繞、糾結互文,構成「戲中戲中戲」的結構。」恕我外行人說句外行話:「這編劇不提,一般人還真看不出來!」我想起日本電影巨匠小津安二郎的一段軼事。有學者訪問小津,大師娓娓道來拍片的心路歷程,學者忽然語帶興奮問道:您那紅色布幕寓意深遠,有何重大象徵?小津冷冷地說:沒什麼特別意義,單純只是覺得在這個場景,用紅色很美,恰到好處。之後,導演就無意多言。直觀的創作理念貴在自然,因為不刻意求工,所以理直氣壯,往往最能傳達由淺至深的多重意義。我想,侯孝賢口中描述的理想電影也適用於劇場:「我覺得總有一天電影應該拍成這個樣子:平易,非常簡單,所有的人都能看。但是看得深的人可以看得很深,非常深邃。」

《百年戲樓》最讓人驚艷的絕對是場面調度,導演李小平先生以戲箱貫串全劇的手法十分高明,一般觀眾可以看表層的美感,聽聲響的效果;戲曲演員可以映照生命,喚醒舞台情感;學者可以解構象徵寓意,評論賞析……其中的曖昧,模糊,多義,精純緻密富於張力,接近詩的高度。

綜觀言之,《百年戲樓》是一齣好戲,反映台灣戲曲美學的創新觀點,只可惜詮釋的卻是中國正統京劇史,這不也是王安祈女士口中,一種史觀上的「崇高論述」嗎?關於電影,大陸有個「主旋律」的說法,也就是「電影中的崇高論述」,借用這說法,那台灣京劇就是「美麗的插曲」。《百年戲樓》只有主旋律,卻遺失了插曲,也就少了正統與變異交疊互映、參差對照的辯證張力,實在是遺憾。

無論如何,由藝術總監王安祈女士領導的國光劇團,讓觀眾看到「以柔克剛」此一策略的勝利,也見證了「陰柔的軟實力」如何包圍「陽剛的硬道理」的艱辛過程,進而走出一條不同的路,這也是觀眾一路支持國光新編戲曲的主因。希望將來有機會在戲曲舞台上,欣賞「美麗的插曲」對照、顛覆「主旋律」,看女性繼續以邊緣、離散的微觀歷史,對男性、正統的宏觀歷史進行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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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3日 星期二

國光劇團:百年戲樓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4.23  2: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國光劇團  百年戲樓



雖說我愛看戲,但對於傳統戲曲的認識,可說是少之又少。剛好有個機會,讓我有了場非常棒的傳統戲曲初體驗。我不懂什麼唱腔,也不了解身段技巧,對於京劇的歷史更是完全不熟悉。然而,國光的《百年戲樓》卻深深的吸引我,感動我。這戲劇本好、演員好、導演好,該到位的都到了,樣樣不缺。所以,它好看極了!



《百年戲樓》的觀眾年紀偏中上,有頭髮花白的銀髮族,也有活潑吱喳的年輕學生,對比明顯。戲在演出時,兩側的投影幕會打上唱詞與對白的中文字幕。因此,即使是我這種超新手觀眾,也可以完全無障礙的入戲。



民國初年,北京鳴鳳班的老班主嚴四鳳過世,曾經從鳴鳳班出走的白鳳樓(唐文華飾),頂下戲班成了新班主,並傳藝於俊美的男旦小雲仙(盛鑑飾)。當時京劇男旦風氣盛行 (男旦:由男人演出女性角色),有著些檯面下說不得的潛規則:「男旦是否非得要當過回女人?」簡單來說,男旦的嬌柔百媚,多少吸引了些腦筋不規矩的傢伙。若對方剛好有權有勢,在某些程度上,男旦容易落入尷尬難堪的情境。小雲仙因忍不下這潛規則,憤而離開戲班,轉了行當 (從男旦改老生),也換了名為華雲。二十年後,華雲成了上海蔚雲班的班主,與白鳳樓的戲班打對台。一直對老班主心有愧疚的華雲,竟到了師父的戲台子上,和師父同台演出。



這故事說得簡單,中間的情感可是繞呀轉的,化不開呢!幾場白鳳樓與小雲仙的師徒對手,讓人看的是又愛又心疼。小雲仙在白鳳樓的提點下,順利完成一直抓不到訣竅的動作。而白鳳樓看出小雲仙資質好、功勤練,送了雙「攀龍繞鳳、金絲掐紅、牡丹重瓣」的精緻蹺鞋給雲娃,說戲子呀,這一身的功都為了台上,就連這雙腳也得活在台上。看著小雲仙手拿大紅蹺鞋,模擬著鞋小步前進的樣子,旁兒個還有個身著美麗旦角衣裳的角兒,襯著白鳳樓與小雲仙兩人的對話:輕巧的走路、靈活的翻身,姿態婀娜多嬌。



好像老一輩的師父都這樣,刀子嘴,豆腐心。小雲仙的離開對白鳳樓的打擊不小,可這嘴巴卻怎麼都不肯漏半點心軟與關心的口風。改名華雲的小雲仙,對師父是有些虧欠的。二十年後,兩人同台,共同演出白鳳樓的拿手橋段《搜孤救孤》。舞台上,飾演公孫的華雲,按戲的進行,挨了頓苦刑。舞台外,華雲則是藉戲,扎扎實實的受了頓師父的打,為的是贖當時逃班的罪,辜負師父的期望。最後,華雲扶著白鳳樓謝幕,白鳳樓也跟隨嚴老班主的腳步,在舞台上辭世。



「戲子是活在戲台上的,觀眾看著你才是活著。」三代師徒,前兩代是在舞台上走的,後兩代則是踏上了相同的道路。不管台下齷齪,上了台,是西施就得典雅端莊,是貴妃就得雍容華貴。戴上該有的面具,換上該穿的戲服,化成舞台上所該變成的那個人。一生與一身的功與傷,就只為了台上的短暫燦爛。寫到這,竟莫名的感傷起來,戲子呀,真的是如花火般的生命。



下半場的時間背景為文革後期,茹月涵 (魏海敏飾) 到了塞北尋找他心目中理想的許仙:華長峰 (盛鑑飾)。華長峰的父親華崢 (溫宇航飾),當年提拔了女弟子小茹,與他共同演出《白蛇傳》。戲裡的許仙與白素貞,戲外也發展出特殊的情愫。時代的變化,文革的衝擊,讓京劇這類的老東西遭到批判。小茹為求自保,在逼不得已的狀況下,選擇了批鬥自己的師父。盼錯人的華崢,被流放內蒙,最終走向冰冷的湖水,結束生命。因此,茹月涵帶著贖罪的心情,與華長峰一起演出《白蛇傳》,重續她和華崢的前緣,也將該償的債寄託在華長峰身上。



與上半場比較起來,我更愛下半場的劇本與呈現。 華崢/華長峰與茹月涵的情感糾葛,就如同白素貞與許仙的情絲纏繞,難斷難釐清。「氣憤與怨恨,本是一回事。忿恨底下的情痴,才是重點。」戲台上的茹月涵是白素貞,唱的是對夫婿許仙的又怨又愛。然而,戲台下,許仙才是茹月涵的投射。親口唱出的指責、不解與癡情,句句都直指那個在動盪時代下犯錯的自己。「人生的不圓滿,非得在戲裡求。」一個贖回了對戀人的背叛,一個則拾回對父親的想念,台上台下,分不分得清楚,好像也沒關係了。



前些時候說過,文革期間,新中國的口號喊得熱烈,所有的老東西,不管好的壞的,全都給拿來批鬥過一回,京劇當然也難逃此劫。《百年戲樓》用了段文革樣板戲 (所有人的動作都整齊劃一,臉上還有著紅通通小圓腮紅),表現茹月涵背叛華崢的段落。這類戲中戲的應用在《百年戲樓》裡不停的出現,從上半場的《搜孤救孤》,到下半場的《白蛇傳》與樣板戲,每一個京劇段子都與《百年戲樓》本身的劇情完美結合,絲毫沒有頭身錯位的尷尬感,而是自然流暢的融合,重新賦予舊段子新的意義,豐富了觀眾看戲的層次。



大人啊!請您善待這班戲子伶人,不可怠慢,

因為他們是這時代的縮影。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京劇百年,戲樓百年。戲的方式與內容,戲子的生活與動盪,正如莎士比亞說的,是時代的縮影。《百年戲樓》深刻道盡戲子伶人的無奈,也為「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做了最好的註解:劇裡的腳色,無一不是從戲中覓得了真實生活的答案。那句「人生的不圓滿,非得在戲裡求」,竟讓我濕了眼眶,讓我想起了進劇場看戲的初衷。劇場或許不是百分之百真實,但它所帶來的,台上台下共同的糾結與感動,卻是一點都假不了。從中得到的各種情緒,或多或少都圓滿了觀眾真實的人生。所以,我們也都在演戲呢!



茹月涵與華長峰的演出結束後,茹將華長峰推向舞台前,接受觀眾掌聲,自己則退居後位。劇末,大夥兒在箱子裡收著橫跨三代的東西:白鳳樓扮老生的髥、小雲仙/華雲練習用的拂子、華崢扮許仙的戲服,以及那雙流轉百年,即便水裡來火裡去,牡丹依舊鮮豔的繡鞋 (拿原蹺鞋改的)。一群戲班子提著收好道具的衣帽箱,緩緩的,抬腳走著......



最後的意象很美,期許京劇能夠持續長遠的傳承下去。我並非京劇的老戲迷,說不出這樣的傳承是好還不好 (註:《百年戲樓》的定位為新編京劇)。但以一個新觀眾的立場,《百年戲樓》相當成功,我已迫不及待想要觀賞下一齣國光劇團的作品了!

 

P.S.1 原來要角出現時 (Ex. 魏海敏、唐文華、盛鑑),觀眾是會鼓掌的耶!好像演唱會唷!



P.S.2 第一個出場的鳴鳳班黃管事,說的那一串衣帽清單的台詞,速度比我看字幕還快,卻一點兒都不會打結耶,太厲害了!



底下為約8分鐘的演出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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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27日 星期五

東西交會歐蘭朵



作者:coolmoon

網誌:我乃文字




國內表演藝術廳的龍頭兩廳院,每年有優厚於民間的預算、場地、組織力,引進世界一流的表演團隊或創作者來台交流,如前幾年一系列以國域為主題的「世界之窗」:法國玩物、冰磚四國(俄羅斯、烏克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英國劇場、德國狂潮等等,或以推出主題藝術節,如「新馬戲」、「魔幻新樂園」廣場藝術節。


今年以帶有標榜本地色彩的「 國際台灣藝術節 」為名,內容主打科技與藝術融合的跨界趨勢,定題「未來之眼」。首檔室內節目為兩廳院重資製作全球首演,國際知名劇場導演羅伯.威爾森(Robert Wilson)和台灣京劇女王魏海敏聯袂合作的《歐蘭朵》。

題材;跨性別、跨國界、跨時空

《歐蘭朵》與二十世紀初意識流小說家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 )的小說同名,此題材也曾在九年代改編為電影。《歐蘭朵》是本虛構的傳記,傳主歐蘭朵(Orlando)本生於十六世紀英國宮廷,為一名翩翩青年貴族,三十歲那年突然沈睡七天七夜,醒來變成一名女性。

「他」變成「她」以後,從愛女人變成男人,用不同角度審視愛情,更因為性別因素無法繼承自己名下的財產,輾轉來到二十世紀成為一名單身母親。這個從男性到女性,從十六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從西方到東方,經歷過王宮貴族、市井小民、鏖戰軍旅,到現代中產階級的種種生命旅程的奇想,只為了超越一切世俗定位凝視自我。出版時並未受到重視,數十年後卻成為許多學者、藝術家樂於探究的文本。

年代崛起的前衛意象劇場導演羅伯.威爾森,以極簡、潔淨、結構式、空靈的舞台空間,加上演員緩慢移動如雕塑的形式化動作,拉出異化的時間節奏,因而創造出一種意象勝過千言萬語的「意象劇場」而聞名歐美。八年代之後的威爾森,常走向跨文化劇場的實驗,包括日本、印尼的傳統劇場。《歐蘭朵》這故事雖超跨界,但由他執導的劇場版本,先後有德文版(1989)、法文版(1993),還不曾有過東方版。

當視覺系導演遇上聽覺系京劇

兩年前,羅伯.威爾森,應邀來台演講,順道參觀拜會,當他欣賞到魏海敏主演的《穆貴英掛帥》,立刻艷為天人。他認為京劇表演在處理靜止、形式化的動作上,非常高明。對傳統戲曲不可或缺的唱曲部份,這位少用言語、敘事的視覺系劇場導演,另有ㄧ番獨到的見解符。他說:如果想聽得清楚,就得閉上眼睛,如果想看得更清楚,就要把聲音去掉。

總而言之,西方劇場大師和台灣京劇女王的這場邂逅,相見甚歡,頗有相見恨晚之慨,促成了京劇版《歐蘭朵》的誕生,並作為2009年台灣國際藝術節的首檔節目。

之前德法兩版《歐蘭朵》,女主角均為一時之選。如德文版的Jutta Lampe,
法文版的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亦是在國際影展上常見的電影女星。而京劇版以才情、經驗和演技來說,魏海敏都是不作第二人想的絕佳人選。

京劇卸除傳統套式踏上實驗之路

在楊麗花歌仔戲紅遍天的時代, 魏海敏就被比成「京劇界的楊麗花」。後來機緣巧合她在香港向梅派傳人學戲,成為台灣京劇界拜梅蘭芳之子梅葆玖為師的第一人。傳統戲演得好,創新戲也不缺席。當代傳奇的變種戲曲《慾望城國》、《樓蘭女》,和國光劇團的新編國劇《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曹七巧》,都找上魏海敏擔任女主角,迥異於傳統的賢淑青衣流派,現代派的女人善惡沒個絕對,又個性張力十足:潑婦、怨婦、妒婦、毒婦,每個對魏海敏都是大挑戰。

魏海敏說過梅派的精髓在於功夫程式之外,特別留意對角色的揣磨,也就是「肖真」,要演什麼像什麼。演員自己先進去了角色裡,而後觀眾也一同相信了那個角色。這個歐蘭朵的角色雖離奇、帶抽象性,與西方血統,魏海敏仍以全然的信任走進這個人物,相信他/她是存在的,而她就是歐蘭朵。

博大精深的京劇到了二十世紀,面臨前所未有的變化衝擊,梅蘭芳等四大名旦的時代不再,繼之幾十年來,京劇一直藉改變、混融、轉借,更新自己以召來新觀眾群。要大立必先大破,在創作環境自由、資訊發達的台灣,京劇倒真沒有什麼不敢破、不能破。 羅伯.威爾森出現得適逢其時,雖與京劇素無淵源,台灣戲劇界普遍還是敞開心胸歡迎他,期待他帶來前所未有的新視野。

魏海敏獨自踏入未知的領域

演出長達兩個小時的《歐蘭朵》是一齣獨角戲。穿越四百年時空的歐蘭朵,在小說和電影裡均閱人無數,在羅伯.威爾森的劇場版中卻孤身一人。劇場本質像詩,渴望以最少的物件、最少的走位、最少的角色,凝聚深刻,達到最大的想像空間。羅伯.威爾森選擇獨角戲,略去歐蘭朵的遭遇和情節,凸顯的是歐蘭朵上下求索,追問自我的永恆旅程,心靈狀態的徹底孤獨--—沒有人能幫你回答:你是誰?

悄然來到排演場,魏海敏一個人站在空闊的舞台上,全場都有他的份。排練時各部門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打燈、調位置、改膠帶、下道具,導演和翻譯隱在黑暗的觀眾席,台上始終只有魏海敏一個人。演出時全場觀眾眼神焦點都在她,歐蘭朵會不會在台上復活也都看她——在表演上,沒有人能幫她回答:歐蘭朵是誰?

演《樓蘭女》時有吳興國和許博允的主意不斷,演《曹七巧》也有王安祈的編劇、李小平的導演,加上國光劇團的後台頂著,一起探索;但《歐蘭朵》不同:《歐蘭朵》是魏海敏以孤身一人的姿勢,縱身踏上未知的劇場領域。

從孤獨中凝結自我

據說羅伯.威爾森每天帶來一朵玫瑰花到排練場給魏海敏,或者給歐蘭朵,我不知道。這朵玫瑰與其說出於浪漫,或出於欣賞,不如說是獻給勇氣——給敢踏上未知領域的創作者的一個鼓勵。

用京劇去面對現代劇場這條路上,從來不安全。有人說戲曲演員學了一輩子戲,怎麼站、怎麼走、怎麼轉圈、怎麼生氣、怎麼高興,全都有套式倚著,丟掉那套式簡直不知道怎麼演。通常有架式,精神還不一定出得來;丟了架式,精神更不知何附身?這也就是戲曲革新了這麼多年,還創不出一個典範的艱難之處。

《歐蘭朵》原著由王安祈改成中文劇本, 李超設計唱腔,樂池位置上坐著國光劇團的文武場,舞台設計、燈光設計、服裝設計,都來自西方現代劇場,如此組合成中國傳統戲曲加上西方前衛視覺的大融合班底。西方與東方的相遇也許起於誤讀,但結果仍令人好奇:出產的會是有前衛劇場感的京劇?還是有著京韻唱白的西方劇場?

舞台上歐蘭朵穿著洋裝,凝固的姿勢,隨船櫓吱吱的搖動聲,揚起身體小小的震波。而披巾如翅,忽地飛上天去。這時我有點瞭解:為什麼羅伯.威爾森是最具現代性的劇場導演之一。在龐大物質和符號結構起來的系統中,人看似主動,其實被動。那些細細碎碎紛紛雜雜的行動,只是情緒性的幻影;多餘,不具備決定性,被導演敏銳地破壞刪去,只留下平靜、冷靜、修飾完美而底藴殘酷的靜像----人類在二十世紀後自我凝視,發現對唯物主義最有效的抗議只是更精確地控制物質而已。

《歐蘭朵》演出訊息

2009/02/21-2009/03/01
國家戲劇院

本文原載於<新新聞>第11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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