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團:綠光劇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團:綠光劇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綠光劇場:人間條件六 未來的主人翁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12.28 2:30PM
名稱:綠光劇場  人間條件六  未來的主人翁
地點:城市舞台

由於人間六讓我想到了很多自身的經驗,底下的文字有不少感性多過理性的部分。果然,不只是寫劇本的人必須誠實,故事才能動人。觀眾看完演出,消化成心得的過程,也必須誠實,甚至寫下些私密的想法,自省。

繼上半年《八月,在我家》的好口碑,綠光下半年的重頭戲《人間條件六:未來的主人翁》,成功地交出了耀眼的成績單。不僅票房滿座,加演再加演,也擺脫了《人間四:一樣的月光》與《人間五:男性本是漂泊心情》中,那充滿悲淒與說教的濃厚警世意味。在吳念真拿手的小人物甘草故事下,以謙遜不誇張,平穩不刻意討好的方式,說出了屬於六七年級生的徬徨與無奈。更甚者,是幫不懂得表達自己的四五年級一代,搭起和孩子溝通的橋梁。

每個世代都有辛苦的環境壓力!然而,不管是哪個世代,「時不我予」的心情更是時時存在。《人間六》用了五個家庭,來表達不同層級與樣貌的「時不我予」:獨力背負著照顧病榻上的父親的宋家;家中除了有個年屆四十未出嫁的女兒要煩惱,還有吵架吵了一輩子的方家二老;本以為還年輕、還身強體壯,卻怎麼努力都生不出小孩的江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菁英白領廖家,除了煩惱著孩子的未來,也操心要換個大一點的房子好生活;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王家富二代,仍唯唯諾諾、怯生生的跟父親討論心之所向。

這些個家庭與角色,不一定完全百分百符合觀眾自身的情形,但絕對可以從當中的人物個性、說過的話,發現吻合且能深深刺痛自己之處:看著方瑞君 (范瑞君飾) 對著宋陽山 (吳世偉飾) 說:「我老了,沒有人要我了。」心裡不禁一驚,思考著自己是不是也落入單身自由自在的假面快樂?雖是這樣想,但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有個孩子撫養的 (OS: 我的基因這麼優良,當然要傳遞下去 XD),但屆時是否會落得跟江氏夫妻 (尹崇珍與黃懷晨飾) 一樣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呢?又要是真的結了婚、生了小孩,我的經濟能力能讓我的孩子毫無困頓且資源充足的長大嗎?

剛才說的,都是自己跟 (可能的) 伴侶、自己跟 (可能的) 下一代的問題。別忘了,這一代人是三明治。現實生活中,自己就曾經因為爸媽與親戚們照顧家中老長輩的方式而激烈爭吵。因此,宋陽山一句希望父親趕快離開的真心話,即便狠心殘酷,卻也是不得不思考的現實,涵括了家庭與社會兩個層面的問題;方父 (李永豐飾) 與方母 (林美秀飾) 互看不順眼,什麼都能吵,讓受不了歹戲拖棚的女兒落下「要不就離一離,反正兒女都大了」的狠話。這樣的狠勁,在我身上似曾相識。身為家中長女的我常說:「我給你/你們solution了,你/你們不去做,就不要來找我哭!」即使是夫妻一場,好聚好散,真的沒有什麼必要在一起的。有段時間會跟劇中角色的想法一樣,認為內心對婚姻的不信任來自家中父母。現在想想,或許是我不懂上一代的「時不我予」吧!

《人間六》像是把鋒利的手術刀,冷靜不帶批判地剖開社會現狀。雖然演出結束後,問題依舊躺在那兒,甚至是持續不斷的接踵而來,沒有短期最佳解,但下半場的收斂,將答案導向「理解,然後放手」的可能出口,已然提醒了我們,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無論有無輩分差異:理解,然後放手吧!宋父 (羅北安飾) 嚥下最後的一口氣,放手讓自己走,也讓兒子不再跟著凋零了無生氣;王老闆 (柯一正飾) 用了「究竟是我觀念太老,還是這群年輕人腦袋壞去?」邊自嘲邊表達了對孩子的支持;方家一對老冤家,終於和女兒打開天窗說亮話,誠實面對自己難搞但心很軟的彆扭個性;努力做人的年輕夫妻總算了解,孩子並不是必要責任,也不是養兒防老的工具,而是愛的轉變過程。

終場的Spotlight打在廖家的孩子身上,他緩緩念出了作文的內容,裡頭寫著外公 (吳念真飾) 給孫子的一段話,將一切聚焦在「下一代」。可能是相對於我們父母的下一代,或是我們自己的下一代,但無論如何,做個正直快樂的人。

《人間六》的台詞保有一貫讓人又哭又笑的能力,特別是看林美秀、李永豐與范瑞君相互告解的一段,真的是發狂似的又好哭又好笑又好氣。演員默契好,能量足,詞也寫得生活庶民。最重要的,是講台語的腔調與氣口道地舒爽,即便是髒字連篇都順暢好聽!





來源連結
更多...

2014年4月15日 星期二

綠光劇團世界劇場:八月,在我家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4.01 7:30PM
名稱:綠光劇團世界劇場  八月在我家
地點:城市舞台
原著:Tracy Letts 《August: Osage County》

這裡的所有人,當他們踏進家時,其實也正準備離開家...

綠光的世界劇場秉持著「把世界帶進來,讓台灣走出去」,年年引進優秀的國外劇本給台灣觀眾。不過,移植外國劇本到台灣往往面臨語言與地域上的挑戰,特別是台詞轉化的不夠自然順耳,總是還帶有文字閱讀的質感。前幾次的《幸福大飯店》、《文明的野蠻人》、《開心鬼》、《外遇遇見羊》都有類似的問題。然而,《八月,在我家》卻沒有這樣的尷尬,就算說它就是台灣長出來的故事也不覺奇怪。此外,誠如北安老師說的:「十三個演員,每個角色都有戲」,因而有了這次陣容堅強的卡司,看姚坤君、朱宏章、謝瓊煖、羅北安等劇場老將飆戲實在是很過癮。更別說氣勢震壓全場、強如鬼神的王琄對媽媽一角的完美詮釋。她第一句慵懶無力卻滿是憤世嫉俗的「王八蛋」,實就已經清楚表明這個角色的不甘示弱;到終結此劇的嘶吼與吶喊,即便是這麼孱弱的一個人孤單在台上,卻能緊緊揪住所有觀眾的心與目光。《八月,在我家》能這麼好看,王琄功不可沒。

故事從一個活得不耐煩的父親 (吳念真飾) 獨白開始,爾後的離家出走成了家族大夥兒回來的導火線。本以為父親的失蹤是單一事件,沒想到卻是通往全面崩毀而開的第一槍。故事裡不只一次提到,舊屋裡悶熱難耐,彷彿有心機詭計、還是藏得疼痛難堪的秘密,正被慢火熬滾,等待濃稠炸開。然而,卻沒有人發現這趟回家之旅,實是溫水煮青蛙的災難。上半場有段看似沒有交集的一分鐘「雜音」,便是這家人分崩離析的暗喻。讓位在舞台三個區塊的三組人馬,各自講述各自的事情:客廳的麗心阿姨碎念兒子浩然 (梁正群飾睡過頭,沒趕上告別式;廚房的小妹靜安滔滔不絕的跟大姊靜芬說著自己即將結婚的事;樓上的主臥有母親麗容叨嘮著二女兒靜美要打扮得更女性化一點。

牽動著一家命運的母親麗蓉 (王琄飾)角色設定上讓她罹患痛苦得有如火在燒的口腔癌,說話說不清楚,表達也不甚通順。或許是生病後感到無助,也可能是藥物濫用的結果,使得倔強想表達意見的她總是一股腦兒、不留情面、字字句句帶針帶刺的丟出真相:點破老大分居、看穿老三未婚夫不是什麼好東西等。而在「沒有人可以瞞得了我任何事」的情況下,無意識地又將老二唯一的希望揉碎,並從這最初種下的惡果種子 (丈夫偷腥),導出最後一根壓死自己的稻草。不服輸的個性,讓這個該是一家支柱的堅強角色,一步步地踩到了家毀人亡、所有親人都背棄她的田地。

大女兒靜芬  (姚坤君飾能幹有條理,脾氣與家裡事的情況卻是一脈相承自母親,看看那同樣偷吃的丈夫就是了。非黑即白的個性,讓她敢於跟母親翻桌動手腳,企圖拿回家中主導權;卻也讓她無法圓滑處理丈夫外遇、小孩叛逆的問題。背負著太多責任、想要保護所有人的她,有著跟母親一樣脆弱卻不示弱的個性。在經歷過一連串荒謬的家庭鬧劇,能夠毅然決然拋下一切離開,對靜芬來說或許是種解放與解脫吧!

恬靜賢慧的二女兒靜美 (范瑞君飾沒什麼聲音,認份守己的照顧這個家,直到出現了一個她想要相守在一起的人。當扒開一切,剩下的那個真相,即便再怎麼醜陋,我們都只能相信。老天爺不但奪去了靜美代表女性的生理象徵 (因子宮頸癌而拔除子宮),更狠心的讓她連感情廝守的依歸都沒有了 (相戀的人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對觀眾來說,這事件一開始是從麗心阿姨 (謝瓊煖飾) 說出。然而,事件卻是透過一次沒有料想到的安排,從母親麗蓉嘴巴道出。讓人不得不感嘆,人再怎麼可以勝天,冥冥之中那死神的鐮刀或上帝之手的操盤,總能殺得大家措手不及,體無完膚!范瑞君的戲份不多,卻很吸睛。一路從上半場醞釀到結尾的溫婉可人形象,佐以觀眾對真相的先前預視,讓這個看似最沒脾氣的壓力鍋,在獲知真相後,一次炸開。

這個家的大姊看起來最厲害,但最懂得打太極、最能看清人生、最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卻是看起來相對無害善良的三女兒靜安 (周幼婷飾)。雖說靜安爆炸的點處理得不細膩、太過敷衍,讓人有種「為何她到現在才有這麼多轉折」的錯愕感,但從靜安離去前的一席話得知,她早已看淡家庭事,甚至是不願意去看家庭事,只願意抓緊當下所擁有的一切。這也是為何未婚夫這麼的糟糕,她卻仍然可以笑著容忍,當作雲淡風輕。

《八月,在我家》這齣剖開家庭倫常議題的作品,越看到後來,越覺血淋淋而不忍卒睹。但正因為劇本的真切與誠實、演員精彩優秀的表現,以及文化與語言的成功轉譯,讓身為這一系列忠實觀眾的我,終於可以擺脫過去幾檔青黃不接的作品記憶,開心的說:綠光世界劇場真的回來了!

※ 本文首次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來源連結
更多...

2014年4月11日 星期五

以家為名,旁觀他人之痛苦:簡析綠光劇團《八月在我家》



以家為名,旁觀他人之痛苦:簡析綠光劇團《八月在我家》
Written by 小愛羅 Eric Luo


團體:綠光劇團
時間:2014/4/1 19: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對那些逐一闖入眼簾的淒楚,人們的反應可能是怨憫、憤怒、認可,或覺得過癮。」(《旁觀他人之痛苦》,Susan Sontag, p.29, 2010)

美國知名的文化評論者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中譯:《旁觀他人之痛苦》, 陳耀成譯,台北:麥田出版,2010)這本探討戰爭和攝影倫理的文集中,提出了上述引文一句。此一文句,對劇場觀眾而言,在觀看《綠光劇團》甫推出的新作《八月在我家》(August:Osage County),此一改編自美國劇作家Tracy Letts的創作,卻也如同與劇中演員一般,透過Susan Sontag在該書中將「痛苦感」視為一種普世價值的觀看反應與集體認同(此處不加以析論Sontag在論述上可能所犯的論述危機),藉由綠光刻意將許多台詞在地轉譯化後,更能感受到拆解「家」這一在西方道德保守主義與資本主義助化下,長期以來一直同時被視為私人生活領域,同時也是遠離公共世界監控治理的烏托邦想像,一個最大的嘲諷。

劇情的開始,由飾演父親(立德,吳念真飾)娓娓道來且略帶自嘲式的對著飾演管家的佳玲(卓香君飾)說著美國著名詩人艾略特(T.S Eliot)的名言:「生命真是無比漫長。」(Life is very long.),邊喝著酒談著家中的瑣事。而後因著父親的失蹤,長期因著各種原因離家或不樂意回家的三個女兒,各自帶著自己的人生難題回到這其實早以分崩離析的家中,陪伴嗜藥如命且罹癌的母親(王琄飾)處理家務。大女兒(姚坤君飾),面對著與學生偷情的丈夫外遇問題,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女兒,她必需一如其在原生家庭中的身份一樣,一手掌握處理大大小小的事情,卻深深地因為著婚姻的挫敗,而認為自己是個失敗者。這樣的權力關係中的女性賦權(female empowerment)與大喊出「現在開始,這個家我做主。」這樣一個重現國家父權主義(state paternalism)的衝突關係之中,也在在地再現了大女兒一角在面對分崩離析家庭問題的,因著婚姻失敗關係失去對自我的自信,卻也極欲/需從重掌「家長」地位,來重建自己的信心與威權地位。然而,伴隨著家中一件一件見不得人的秘密,在短時間中瓦解了她對家保有的最後一點想像與烏托邦式的依戀。相覺於大女兒的強勢作風,二女兒(范瑞君飾)與小女兒(周幼婷飾),一個是年過四十未嫁,長期忍受著母親的嘮叨,卻無人知曉其因癌症割除子宮(在某種程度上,她已視其為非完整女人主體),只能與關心她的表弟相知相惜(爾後才因知悉表弟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弟弟而崩潰)。另一個則是從小就幻想著王子公主童話般劇情的小女兒,僅管在情感路上一直不慎順遂,仍執意要與一已有過三段婚姻的男子互許終身(而這男子在回來參加小女兒父親的喪禮後的當天晚上,差點睡了其大姐的女兒。)母親則守著一切女兒們以為他都不知道的秘密,包括他的丈夫與她的妹妹生下了一個兒子(即與二女兒戀愛的表弟),將一顆一顆的藥丸往肚子裡吞,也像是將所有的秘密往肚裡吞,等待「作用」的時機到來,將所有的秘密引爆,一如她歸咎於藥物作用,刻意不撥打電話給失蹤的丈夫,等著他絕望地踏上自殺之路。

回到文前一開始的引文,《八月在我家》主要的角色均以女性(母親、阿姨、三個女兒)為主,在這個以「家」為名的概念之下,親身體驗也旁觀著彼此的痛苦,她們視其他的主體為他人,卻忽視了主體間彼此糾纏的情感關係,是那樣細微且龐雜地牽動著他們的生命經驗,這些女性以自己的視角與情感關係建構了一個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以家為名,以情感為體,卻仍抵不過現實的殘酷,她們彷彿都在心理學家所言的「母性迷宮」(mother maze)走失,此時,卻只有難堪與讓人難以承受的醜陋事實,成為迷宮的唯一出口。

若重新以「家」的定義反思之,《八月在我家》不啻也是重新思考解構了西方於十九世紀以來以「女性理想家庭生活」(cult of domesticity)意識型態中,以將家庭理想化,將女性理想化,將家庭視為一個可以逃避殘酷世界的私人自顧領域,有著家庭隱私,是一個「無情世界的庇護所」(甯應斌、何春甤,《民困愁城:憂鬱症、情緒管理、現代性的黑暗面》, 台北:2012, pp.178-79)的翻轉思考。

家,在多數人的定義中(或者是說我們被國家機器意識型態所教育著)是個避風港,然而在面對殘酷真相的主體們,主體們對自我的保護是以將痛苦加諸於他者之上,來逃避真實對自我的傷害。當以家為名,卻旁觀著他人之痛苦,以求主體的完整,家或許只是個空間的想像,一個現代性社會進展之中,馴化主體以漠視其內心矛盾與衝突,藉以運用道德、法律來規訓主體的囹圄。




更多...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綠光劇團《Closer》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3年9月28日,週六14:30
地點:城市舞台


老實說,這戲看到中場休息,甚至於到戲結束,都還是沒有讓人入戲的感覺,大致就覺得平平的,演員、角色、關係、場景與故事的互為肌理的關係,似乎就一直維持著鬆鬆的感覺(looser),不像戲名所說的closer。

不過飾演脫衣舞孃Alice的張鈞甯在節目冊中,倒是指出了一點:「……Closer的產生過程卻是由爆笑聲堆疊出來的,包括瞎扯Closer其實是四個在愛情裡面的loser發生的故事……」(頁21),從劇情故事與角色性格背景來看,這「瞎扯」的確是有點道理的,四個角色多少都在感情或婚姻路上,遭遇若干挫折,或是具有性格缺陷,他們彼此互相尋求慰藉,但卻又感情無法專一或擔心受傷害,彼此都很敏感,雖然表面上不想去戳破一些謊言,但卻又彼此懷疑且傷害彼此,只為了在傷痛中確認自己的存在。

上下兩個半場,總共12場戲,四個演員的戲份差不多,兩位男演員稍多於兩位女演員(以角色出現的場次,而非以台詞行數來看)。即使如此,戲味在戲份相當與轉換場景之間,卻長不到肉裡去,角色正如那每場都要移動一下位置的巨大景片一樣,扁平,沒有深厚度,每當每場透過對話正在一點一滴建立(build up)起戲味時,要不是建立不起來,就是要轉換場景了。

是要主打四位演員的個人形象或造型嗎?因為一進場、戲尚未展開之前,就可以看到四位演員的造型大頭劇照,大大地投影在舞台景片上,似乎隱隱約約組成一個「W」字型,倘若這是一個密碼,做何解讀,我想因人而異;每一場的投影,雖然「並非採用整台打滿的方式」(以前我就想指出來,這次影像設計王奕盛終於自己點出他慣用的風格了,節目冊頁13),但配合那四大片移動的巨大景片,其實整個看起來,投影還是打滿的(王氏的影像設計,幾乎每戲如此,有時真的讓人覺得太滿了),不太有令人喘息的空間。

而這些投影的內容也都配合劇情故事場景的設定,頗有英國風(或至少是異國風),但演員的身體、表演、語言,充滿了台灣味,拉不上線,著不了根,這可能是演員融不進影跟景的原因之一;綠光劇團「世界劇場」系列有時候會做一點在地化的轉繹╱譯,有時候卻又不做,而這次選擇不做,其效果看起來有點怪怪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四個角色的六種關係線,搭配上下半場各六個場次的工整場景切換,好像演盡了彼此之間的排列組合,在感情婚戀的糾葛之外,似乎還隱藏了命運的數理邏輯,彼此就像生命巧遇的棋子,結束了前一段關係,痛苦糾纏了這一段,帶著各自的傷疤繼續追尋下一段,在感情的路上墜落、停駐、躁動、告別與追尋,似乎也反映了當代都會男女的感情樣態。也許closer只是表象,作者要表現的其實是loser或looser?或者都有?


來源連結
更多...

〈對愛解構或者著魔更多──閱讀《CLOSER情迷》〉

文字: 莫默
網站: 最初,只剩下蜂蜜的幻覺。



 
 
  看《CLOSER情迷》時,腦中很難不閃過那一部難得精彩的好萊塢愛情電影《偷情/Closer》,尤其是娜塔莉.波曼/Natalie Portman飾演的Alice,她那種在愛情迷離之中擁有精準度與強度的表演,實在震撼人心,不止是率性狂野的層次,還有著更多對愛的絕對灌注。不過也許呢最好是不要拿截然不同的兩種藝文類型來比對。再說了,這個文本原先就是劇場規格,只是後來被改拍成電影。

  這一次移形幻影為中文的版本裡,飾演愛麗絲/Alice的張鈞甯一直是你很喜歡的演員,她的聲音、她的樣貌都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深度,惹人迷惑,好像那裡面有些神祕又脆弱的東西等著被發掘似的。上次她擔綱、黎煥雄導演的《向左走.向右走》是大堆頭戲碼,她的存在感還不夠強。這一次的《CLOSER情迷》就無可閃避地必然要讀出她的能量。可惜的是,她詮釋Alice的妖魔感,還有那種顛倒眾生的自信感,都弱了。張鈞甯終究是個太纖細精巧也太柔軟,她的知性感壓制著魔性的那一邊,她難以突圍身上環繞著的那具純美的軀殼,轉換為魅惑的最大值。在為愛強悍(入魔)的部分,張鈞甯表演出來的性質,總是不及啊。

  而作為愛麗絲對面形象的安娜,姚坤君的詮釋,給你的感覺卻又是不夠搖擺不定。她的沉穩使得這個角色的破碎感無從浮現。吳定謙演出的丹呢,軟弱與混亂的力道也沒有進去。何豪傑的角色賴瑞一點也沒有冷靜得惡毒的形態。但更根本的問題也許是這個劇本原先就是很美國(紐約)的愛情模式。它來到台灣,難免水土不服,產生某種疏離感,讓人很難以設想與投入。總有一種狀況外的感覺。

  還是回到人物的探討吧。愛麗絲這個角色最有意思的部分就是:愛情仍舊是一種決定(選擇)。她決定愛丹的瞬間是他將三明治吐司切邊,於是她決定愛他。這是一種意志力的推演。愛麗絲的這項決定就否認了愛情作為純感性作物的可能。愛情仍舊缺少不了理性的質地。畢竟愛情源自於人類的自我創造(以及創造他人),如何能夠只實施其中一個?換言之,劇作者派區克.馬勃/Patrick Marber顯然意圖藉由此一角色解構愛情的迷霧。他俐落地指出人在向著愛情墜落以前,必然有個想要墜落下去的念頭存在。換言之,愛情不是絕對無法控制的。無法控制的,是人的軟弱,而不是愛情。對你來說呢,這是很有力量感的愛情觀點。

  四個人物的糾葛不清也反向式地呼應著愛情的意志性這一點。舞台上左右兩邊置有兩個生活空間,同樣的,也有沙發──愛麗絲與賴瑞都發現對方背著自己在沙發與他人性交(但賴瑞在被安娜坦白前即承認自己在外頭找性交工作者)。於是,親密的空間就有了裂痕與汙痕。他們的理性似乎全都運用在對愛情的懷疑上,而不是對愛情的完全專注。唯一忠誠之人只有看似百無禁忌(工作是脫衣舞)的愛麗絲。這是Patrick Marber對愛情提出的最大質疑與諷刺。但他也確定了真正懂得愛情本質的人,只有一旦決定便能貫徹到底的愛麗絲。

  愛情的神聖感始終是因為那是一種獨佔領域。容不下他者的進入。進一步說,任何進入都是褻瀆。即使如此,愛麗絲還是能夠原諒丹。她繼續一心一意地愛著丹。但她太過純粹了,簡直是個天使。最終她還是受不了只懂得計較到底她有沒有與賴瑞性交的丹。於是,她決定不愛了。愛的意志與不愛的意志,同樣強壯。她決定,愛情的啟始與終結便絕對有效。

  而Patrick Marber在此部分也暴露男人的卑賤與愚蠢。比起愛情的受損,他們居然更在意的只是女人的身體究竟有沒有被其他的男人進入,且任憑對其性交場景(到底有沒有高潮)的想像凌虐自己的自尊與理性。

  但這裡也有個愛情太過固定的論述讓你煩躁。亦即,愛情裡容不下骯髒。戀人之間並不分享彼此的骯髒,而急於在對方心裡塑造完整又完美的形狀。大多數的人都不清楚聖潔與骯髒並非對立面。相反的,它們都是愛情的美好構成。

  再看愛麗絲腿上那條究竟如何受傷莫衷一是的疤。賴瑞的解釋,那是童年創傷(父母死去)的愛麗絲自行製造的。且不論賴瑞是不是要對丹展開全面性報復(不單單只有愛麗絲的身體,連她的心理,賴瑞都要在丹的腦海裡留下最強力的註解,以宣告地盤),所以故意講出這麼個說法,你覺得這裡值得探討的就是創造傷害的隱喻。搭配愛麗絲在脫衣舞場所對賴瑞坦白她的本名這件事來看──理論上,在那樣的地方通常會掰出一假名,但愛麗絲卻在自己的日常裡以愛麗絲之名(是的,這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化為愛麗絲夢遊人間的寓意吧)面對所愛之人,而對陌生人,她卻能夠以真名示人。這麼一來,創造傷害與創造愛,對愛麗絲來說或許都是一樣的事了。

  在愛情裡,真話的麻煩之處就在於,當它出現時,沒有人願意相信。人並不是總能夠認識、理解真話的。謊言反而更是一種人性裡最寫實的信仰。Patrick Marber一步步在愛情之局裡巧妙布置他對愛情的懷疑與輕微嘲諷,甚至包含了愛麗絲決定愛上丹的理由──那個被切掉的吐司邊,原來只是湊巧而已,丹自己並不特別偏愛作三明治要切吐司邊,連這個愛情細節都未必是真實的,只是個單純的機遇,還有什麼能夠完完全全的真實呢?或者,愛情到底有沒有真實?而你更想要問的是,真實到底關愛情什麼事?

  《CLOSER情迷》有四種面對愛情的態度:主動又堅定絕對的愛麗絲、被動又迷惘的安娜、善於操縱但也無法百分百冷靜抽身的賴瑞、無法自拔地陷入且難以退離的丹──他們都得到教訓了,但沒有人改變。而唯一專注愛著的愛麗絲卻死了。其他三人則還是繼續擁抱著自己的孤獨(丹的前前女友嫁了個寫出詩集《孤獨》的外國詩人,也是個有趣的隱喻)繼續當他們的凡夫俗子。這恰恰是Patrick Marber對愛情的殘酷解構,但同時又是在愛情裡著魔得無可進退的實錄哪。


  ──102/9/29,下午兩點半,綠光世界劇場:《CLOSER情迷》,在城市舞台。



來源連結
更多...

2013年6月24日 星期一

綠光劇團:台灣文學二部曲 單身溫度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3.06.23 2: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綠光劇團  單身溫度





看完《單身溫度》,除了臉上多了濕潤的眼淚,還很想聽聽大提琴的樂曲。感覺華弟的人生就如同大提琴的琴音一般,底蘊醇厚的基調,卻有著無法抹去的哀鬱繚繞。這是一個很簡單的老兵的故事,不提國族歷史與認同,著重在華弟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後,其心裡散不去的鄉愁與牽掛,讓他總是抱持著不強求、不奢望的態度,用一貫內斂的含蓄保守,面對之後所碰到的人物各景。


故事拉了老年華弟 (羅北安飾) 與青中年華弟 (梁正群飾) 兩條時間線:老年華弟在幾近彌留之際,重新遊歷了一次他的人生,並再次探訪每個來到他人生的過客。華弟的話不多,但所遇著的身邊人事,卻都有著千頭萬緒。隨著影像打出的各個階段的黑白照片,觀眾一路從30年代,走到了90年代。這中間的60年,家鄉與異鄉的定義顛倒了、思念的壁如與雪如重疊了、脆弱心靈下索取的溫暖記不清了。內心濃重的情感矛盾無處宣洩又小心翼翼的保護著自己的華弟,最終仍是孓然一身,隨著翩翩落下的櫻吹雪,離開人世。


由於上半場談論的都是缺憾 (離開小護士心蘭、一個人在宿舍的年夜飯、與隔壁養女的一床幽夢、和雪如不歡而散),結構較為鬆散,下半場才慢慢地一個個圓回來 (和雪如盡釋前嫌、與美莉的一夜溫存、重返大陸探親而得知那副一直保留的團圓碗筷、與老年心蘭的重逢),讓演出有如倒吃甘蔗,故事的張力也逐漸打開。層層累積的情緒終是在老年華弟與老年心蘭 (姚坤君飾) 擁抱的那一刻,正式潰堤。


垂暮之年的重逢,是幸也是不幸。苦的是來日無多,沒得好好牽手;喜的是總算見上那一面,了卻心中遺憾。我私心的想,在櫻花樹下沉沉睡去的華弟,這次總算可以放心無憂的笑了吧!


我真的好愛北安老師,回憶過往的無奈、詢問老家近況的試探、再遇心蘭的釋然、以及最後迎接落下不再回的生命,每一個段落都令我揪心不已 (下次我去綠光拿票,要是有再碰到北安老師,我一定要很不害羞的跟他要個擁抱)!姚坤君老師靈活地詮釋了菲菲、美莉與老年心蘭這三個個性截然不同的角色,特別是美莉滿心歡喜的探訪親生家庭,卻只落得一身失望,語氣中故作鎮定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的堅強,讓人好是心疼。年輕一輩的梁正群與張靜之,雖然在激動處會破功出戲 (華弟病房大鬧、聽聞親人死訊的大哭),又或是演員質地依舊清純可人 (50~60時期的摩登雪如)、口條刻意本土 (年輕版的心蘭) 而有格格不入之感,但演出真摯,僅差打磨出細膩感,未來依舊可期。


此次的影像設計 (王奕盛,作品有我很愛的《安平追想曲》),在寂寞飄零的主幹下,隨著故事發展與華弟的心境,作出了相當精緻的投影:窗外風吹飄動的暈黃枝葉、期待再次與誰重逢的兩張空蕩木椅等,讓演出加分不少啊!

 

延伸閱讀:


◎ 綠光劇團台灣文學首部曲《清明時節》

◎ 同樣書寫老兵的兩部劇場作品:表演工作坊的《寶島一村》、屏風表演班的《西出陽關》

 
來源連結
更多...

2013年3月22日 星期五

綠光劇團《單身溫度》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3年3月15日,週五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原著:王鼎鈞
編劇:吳念真
導演:柯一正
演員:羅北安、姚坤君、張靜之、梁正群等

上半場:節奏很慢,氛圍沉悶,刻意要抒情,但卻抒不起來,就覺太刻意了,這群演員的身上似乎散發不出那種特質,而在演出當中,只有那些小小的語言笑話和逗弄,是他們比較擅長的,而這些,肯定是吳念真的、綠光的,而非王鼎鈞的。

下半場:姚坤君所飾的美莉進來之後,稍微誇張的表演與音量,果然將演出的節奏與氛圍帶動起來了,雖然因此而覺得她的表演稍微突兀,但仔細想想,其實是整齣戲與整台演員的表演,甚至整個場景調度,都太沉悶了,因而反襯出她的表演是突兀的。

調度上,似乎還是比較接近影視鏡頭語言,而且是長鏡頭的那種,每一個主要場景內容也主要以對話為主,對話內容多以描述、轉述、回憶為主,也就是過去式與完成式的時態,如此就較難感受到戲劇的當下性。顯見想要轉化小說的敘述時態,並沒有很成功,多半在聽故事,而非演故事和看故事。

主要從王鼎鈞的原著短篇小說集《單身溫度》中,汲取了四個作品〈土〉、〈單身溫度〉、〈不是純吃茶〉、〈沒走完的路〉,加以改編,再增添兩段吳念真新編寫的故事:美莉、老年江心蘭(這兩個角色,均由姚坤君飾演),成為以華弟(梁正群飾)為核心,而展開的幾段故事,這裡頭夾雜了濃郁的鄉愁,與幾許或深或淺的愛情故事,多半是錯過與遺憾,還有一些無奈與欷噓,不過最後一場安排老年的江心蘭和華弟(羅北安飾)在醫院候診室重逢,雖然兩人已經老態龍鐘,百病纏身(不過那包尿袋的尿色實在過黑過濃),但是彼此多年來對對方的掛念卻絲毫未減,黃昏之戀,美不勝收,賺人熱淚。

關於演員刻意要學外省口音,可卻又不十分到味,這點就聽覺而言,的確相當彆扭,與其如此,不如讓演員以原本自己所習慣的口音、腔調演說台詞就好;否則至少可以像屏風表演班,他們也有幾齣招牌戲,經常要表現多元族群的南腔北調,該團多半會聘請相關語言人士,對演員進行語音及腔調的加強訓練,其結果,說服力也較高,這點或許未來綠光劇團的「台灣文學劇場」系列可以列為參考,因為在台灣文學作品中取材改編成舞台劇,很難不處理語音、腔調的問題。

上半場有大半的戲劇場景,都在醫院病房,因此梁正群和張靜之(飾年輕護士江心蘭)兩人就得擔負較重的戲份,但是其氛圍及能量實在有點沉悶、低落,使人較為不耐;下半場,美莉和華弟這一場戲,因為姚坤君大剌剌的表演,總算替整個戲劇能量拉抬不少;直到最後那場老華弟和老心蘭的久別重逢,羅北安和姚坤君拿捏得恰如其分,為整齣戲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倘若觀眾說這戲感人、好看,那肯定多半指的是下半場。或許是排練得還不夠純熟,或許到加演檔期時,上半場的狀況會好一些。

舞美設計的部份,基本上都不搶戲,不走炫麗、表現、強烈風格。如音樂,多半只有換場時才切入,做為兩場戲之間的情緒轉承與緩衝;舞台與景片,也都只有出現必要的部份,而不會過度繁重,以方便換景;至於影像,則是填滿整個天幕,襯托必要的天氣、情緒,以及透過打在前台白紗幕上的黑白歷史紀實照片(通常只有在換場時),來呈現時光的流逝,從1940年代至今,台灣社會的變遷。

整體而言,都在追求一種時間流轉中,人情世故的變化,試圖做出抒情的美感,奈何總覺差那麼一點。



來源連結
更多...

2011年6月19日 星期日

綠光劇團:人間條件二 他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5.28 7: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綠光劇團  人間條件二  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

(Note:此張海報是2006年的版本,與2011年的卡司有所出入)



應該是2010年的綠光世界劇場,羅北安老師提到綠光劇團是城市舞台的重點培育團隊,將在民國百年進行人間聯演。這對綠光的忠實戲迷來說,無疑是一次大動員 (哈哈),可讓自己的人間系列拼圖更加完整。人間條件系列由吳念真編導,取材自台灣小人物的故事 (底下是我看的順序):人間三的台北青春戀夢、人間一「千萬要幸福」的阿嬤叮嚀、人間四對知識份子的殘忍衝擊。由於劇情簡單易懂,講的又是週遭的情感與小事,再加上吳導細膩的文字與冷不防的笑點,非常能打動人心,也難怪這系列可以一演再演了。



人間條件二的副標為「她與她生命中的男人們」,以在日據時代出生的台灣阿嬤Yuki為中心,採半說書的形式,以老年/已故的阿嬤 (林美秀飾) 與老年武雄 (李永豐飾) 的獨白,敘述Yuki與丈夫、戀人、孫子間的情感關係。



年輕的Yuki (黃韻玲飾) 家境富裕,是個愛彈琴的富家千金,身邊還有個傭人阿惠 (莊瓊如飾) 服侍著,與家裡的長工武雄 (李永豐飾) 相互愛慕。在父母親的安排下,Yuki和議員兒子 (梁正群飾) 結婚了。無奈先生在家對她拳腳相向,在外又拈花惹草、亂留風流種,只得隱忍的Yuki,不知道幫先生收過多少次殘局。



演出大幕一拉,已故Yuki出現在一片濃霧之中,旁邊還跟著四個年輕人。原來Yuki已經離開人事了,這四個年輕人是她年輕時,與母親 (唐美雲飾) 共同在河邊救起的屍體,一路跟著Yuki到回老家的時刻。Yuki 重情重義,再怎麼辛苦難過,都不願離開老宅,守著自己對父母的承諾,也守著要好好祭拜孤魂的堅持。



台灣傳統女性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堅毅與包容,在人間二表露無疑。特別是Yuki在面對抱著孩子上門討公道的小三,像是在處理例行公事般,用冷眼旁觀的平穩態度,與帶著半諷刺的字句應答,讓小三不攻自破,最後只碰得一鼻子灰離去。然而,Yuki卻在小三走後,崩潰大哭。從Yuki與小三的對話中可知,這樣的情形一再發生,從一開始的哭鬧,到後來的冷調處理,這中間的轉折與苦楚,讓人是既心酸又心疼 (OS: 她老公真是個大混蛋 \____/ )。



(下半場的Yuki是老年Yuki,改由林美秀飾演,黃韻玲則飾演Yuki的女兒。)



雖說婚姻不美滿,可Yuki阿嬤也這樣跟另一半走過數十年,養大了三個孩子。說起對孩子的期望,還真是「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無不希望孩子成將成才。但說到底,功成名就似乎也沒有真的這麼重要。這段由林美秀主導的獨白,走過一個個定位不動的孩子 (林于竣、李永澤、黃韻玲飾),談論每個孩子的個性與特別之處。雖然嘮叨的都是缺點,臉上卻是充滿笑容的。這,讓我想起了我那很愛碎碎唸的媽。



或許是林美秀福態的身材與講話特有的腔調,讓她成了偶像劇的媽媽代表。曾在某篇報導上看到,林美秀會到市場、大賣場等地方,觀察歐巴桑的說話與動作,好讓自己能詮釋的更像傳統的台灣媽媽。不用多言,她真的讓我在她身上看到我媽的影子,一樣圓滾的身材、想到什麼就唸什麼的叮嚀、努力學習時代新鮮事,好了解孩子們在想什麼 (Yuki學英文好跟孫子溝通,我媽則是學臉書好知道小孩在做什麼 XD)。



走過大半輩子,Yuki阿嬤的辛苦卻還沒有完:孩子們吵著要趁都更變賣祖厝,藉此大撈一筆;曾經意氣風發的丈夫,如今卻中風癱瘓住院。雖說與昔日戀人武雄仍有聯絡,但僅止乎於禮。在一次的事件中,Yuki阿嬤向武雄借錢,並將祖厝的地契交由武雄保管,要他幫忙守護這最後的道義。兩人言談中提到:「人呀,總是要靠某些物品、聲音或氣味,才能夠想起那深藏已久的記憶。然後發現,原來人生已經過了一大半了。」



看著互有情愫的兩個老人家,靦腆地坐在傳統的西式咖啡廳裡 (連服務生都還穿西裝打領結),談論著過往的點滴,不時相視而笑,還順帶逗逗服務生。這段感情不再只是男女情愛,而是有種「我要好好照顧你/妳」的責任,彼此都知道對方還好好的,這樣就好了。

Yuki阿嬤的寶貝孫子Tony (安東尼飾),發現自己的音樂天份其實是阿嬤的優良遺傳,也從阿嬤身上找到了好多好多的秘密與故事。原來阿嬤都是靠著自己哼哼唱唱來撫平心底的難過,相愛的人沒有牽手過一生,那過一生的另一半,雖是怨著嘆著,也這樣拖過了半世紀呀!



人間二有個非常感人又漂亮的結局,傳承了阿嬤這輩子一直在保護的東西:「責任與道義」。故事從Yuki阿嬤的告別式開始,也從告別式結束。武雄來到堂前上香,並將地契交到Tony手上。離開前,與Yuki阿嬤的靈魂擦身而過,還回頭相視了好幾秒。最後,Tony用激昂的鋼琴聲,送阿嬤最後一程。



一紙地契,承載著跨階級 (大小姐與傭人)、跨世代 (祖孫) 與跨時空 (Yuki與鬼魂) 的牽絆。就如同節目單上提到的,這樣的牽絆在現今亂象頻傳的社會,已經漸漸為人所淡忘。因此,希望能藉由人間二重新喚醒現代人的良心認知。其實,除了所謂的道德再啟發外,我想到的是:「當我垂垂老矣,重新回顧我這一生,會是什麼模樣?」我的人生活到現在28個年頭,究竟有什麼是值得記住的?成功或失敗、贏或輸、命好或命歹,有沒有個絕對值?眼睛一眨,40~50年就過去了,爭些什麼呢?又說不定2012真的就是世界末日,那,計較些什麼呀笨蛋?人間的一切,真的是好難參透的課題呀!



人間系列總能讓我又哭又笑的,人間二更是讓我很想直接在座位上用力的哭一哭 (OS: 我找到劇場的缺點了,不能很不顧形象的大聲亂哭),情緒跟淚水完全的止不住。只能說,有好故事看,真的是觀眾最大的幸福呀!!



看慣了瘋顛與滿口粗話的李美國,人間二專情長工的角色,讓我看得是好不習慣呀!再加上當李美國大聲說話時,我常有「李美國列車就要失速飆髒話」的感覺,像是「少女的祈禱」的笑點、開咖啡廳服務生玩笑等等,原本沉穩內斂的汽球會頓時脹大,但又在快爆之前消氣。



2008年,我與人間系列相遇了;2011年,我收集完截至目前為止的人間拼圖。我有一種很完滿很幸福的感覺,希望這種感覺能夠繼續不停的被創造、被拿出來再感動,延續到人間五、人間六、人間七......人間無限大!


來源連結
更多...

2011年5月13日 星期五

《人間條件》的情感結構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本文首登於《自由時報》〈自由副刊〉D9版,2011年425日。】

走過十年,綠光劇團的「人間條件」系列累積了四個戲碼,而且即將在「民國百年」的五、六月間,依著週次,按照系列順 序,每個禮拜演出一齣,肯定會成為今年臺灣劇場界的話題之一;而對於喜歡或風聞過這個系列的觀眾來說,應該也是難得的機會,這儼然是一個非常「澎湃」的流 水席,可以在一個月內,將看過或錯過的戲碼再看一遍,回味或嘗鮮,各取所需。

這個系列的編導吳念真在很多場合都提到,他最想表現的主題是「了解」與「溝通」。這不單單是人與人之間(「人間」) 的主要構成條件,其實也是許多劇場創作者對於演出與觀眾之間關係的想像與期待,不管是人與人,還是戲與人,都希望「之間」是溝通無礙;然而,更重要的是, 哪些條件才能促成了解與溝通?我認為這才是到目前為止、這四齣戲最感人之處,甚至提醒了當今各個世代的劇場觀眾,在臺灣人的情感結構裡頭,曾有過(或一直 有著)這些真情摯性:平安、幸福、堅強、道義、承諾、夢想、青春、責任等。

近幾年來,我有每月看《道德月刊》(財團法人張榮發基金會發行、免費贈閱)的習慣,每一期都有道德主題,就像是中、 小學每週寫在黑板上的中心德目,讀時每每低頭吟想,現代人是否常在忙碌的生活當中,忘了(或不知)這些珍貴的道德教育。這是我看「人間條件」系列演出作 品,最常聯想到的一件事。

而不管是忘了還是不知,很重要的是,都牽涉到「教育」。不過,倘若我們稍微注意一下,在這個系列裡,吳念真透過戲劇 故事與人物所要表達的教育,都不是讀書人、知識分子那一套,而是上一代(尤其是成長於日治時期的世代)的身教與言教,他們通常學歷不高,但是卻能將這些優 良的品德質素化於生活教育當中,在親子管教、祖孫情誼(大家都應該還記得黃韻玲一人飾阿嬤、孫女兩角吧)、手足情深(但在戲裡通常是「情淺」)、族群融合 的過程裡,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戲之所以感人肺腑,多半就在這些情感糾葛的橋段裡。

既有糾葛,就不一定理得清,比如「條件一」裡的祖孫三代、「條件二」裡Yuki(黃韻玲、林美秀分飾)和她生命中的 孩子和男人們、「條件三」裡阿玲(黃韻玲飾)與三個年輕人,尤其是「條件四」裡學歷、職業、性格各異的姐(林美秀飾)妹(黃韻玲飾),不論是親情、友情或 是愛情,都因為血緣關係或感情債而無法掙脫,而必須以「一世人」遺憾與留戀來償還,但怎麼也還不完,甚至還不起。在這幾齣戲的結尾,編導吳念真總會安排所 有糾葛的小人物齊聚或再聚(不管是生是死或是魂魄附身等方式),讓生死的超越詩意地度脫人生,表達心願。

我曾在「條件三」的劇評裡寫道:「彷彿將一輩子的心力與情感投注在某些人與某些事上頭,這是一種對人生的全力以赴, 就像火車賣力地行駛在軌道上一樣,偶有和其他列車相會、或者在同一車站暫歇,但隨即又繼續往前行駛:人生就像在車窗外飛逝的風景一般,無法再重新來過。」 至今我仍然認為,這種「一世人」的人生哲學,幾乎是臺灣人面對情感表達時,含蓄而堅強的生命態度。

這些人物、這些情感、這些故事,吳念真並沒有將它們架空來描寫,而是將其置放在臺灣歷史的時空脈絡中,從日治時期, 到二二八,到1950、60年代,一直到我們所處的現當代,我們甚至看到了這中間所經歷的三個世代,在情感、價值觀、言行舉止的表達上,因著時代的變革與 演進,而漸漸淡薄與扭曲。吳念真曾說他是不碰政治的,政治在這個系列當中,除了當作時代變遷的大背景之外,最常出現的樣貌就是鬧劇化與虛假化,每每在演出 的當下,都不乏政治人物與政治事件被拿到戲劇冷嘲熱諷一番,讓觀眾可以在劇場看戲時出一口悶氣。

這個系列的最大功臣除了編導吳念真之外,應屬黃韻玲與林美秀(從「條件二」開始加入),兩人戲份很重均不在話下,兩 人也演活了幾個女性形象:阿嬤、阿美(黃韻玲一人飾兩角)、Yuki(黃韻玲、林美秀兩人飾一角)、阿玲(黃韻玲飾)、阿秀(林美秀飾)、美女(林美秀 飾)、美真(黃韻玲飾),從祖孫,到母親、姨甥、姐妹等,不管是什麼樣的扮演關係,跨度之大,都讓人印象深刻,也直覺這個系列倘若再有後續,非兩人主演不 可。

吳念真不只會寫女人,他筆下的男人也有情有義,除了羅北安所飾演的山東仔,當然就是李永豐所飾演的里長伯、武雄、阿國、賊頭,他滿口飆髒話(且都是吳念真叫他自己加的)幾乎已經成了這個系列的獨特風景,不過我們偶爾還是可以在其粗野中看到部分細膩,這點是感人的。

如果問我最喜歡哪一齣,我暫時的回答是「條件三」。「條件一」可能由於是系列首部作品,取悅觀眾、抓住觀眾的成分居 多;「條件二」觸及二二八的亡靈、女人持家的堅強與艱辛、道義與承諾的沉重,歷史與生命的重量感都很足夠,所以只能透過Yuki的鋼琴彈奏聲藉以抒情; 「條件四」以姐妹不同的學歷、職業、性格為對立二元,反知識菁英的刻意品味,辯證的結構感很剛硬。所以我暫時最喜歡「條件三」,有1950、1960年代 臺灣社會的純樸,有千絲萬縷的情感糾葛,有芋頭蕃薯的族群融合,有青春與懷舊,有夢想與追尋,還有我成長歲月中極為重要的中華商場記憶,這些林林總總的原 因,讓我對「條件三」愛不釋手。

不管人間的條件究竟是情,是義,還是愛,這其中的故事是說不完的,因為沒有任何兩個人生故事是一模一樣的,我們期待再看到、聽到「這些地方」「這些人」的「那些事」!


來源連結
更多...

2010年10月16日 星期六

綠光劇團:臺灣文學劇場第一部 清明時節

來源連結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0.10.9  7: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綠光劇團  臺灣文學劇場第一部  清明時節

繼中文歌舞劇、國民戲劇「人間條件」、專門引進國外劇本的「世界劇場」後,品質穩定的綠光劇團,由吳念真帶領,開了一個全新的「臺灣文學劇場」。計畫用十年的時間,改編臺灣本土作家的優秀作品,將其搬到劇院演出,讓這些作品能以不一樣的方式呈現給觀眾。



選擇改編的第一部作品為作家鄭清文的《清明時節》。必須很誠實的說,我並沒有看過這本小說,無法確認改編的內容是否忠於原著,只簡單知道主角結局有部分變更。單從戲來看,它所開啟的立意與誠意十足,畢竟有太多優秀的作品被遺忘,也很少有片商願意改編成電影,舞台劇實是另一種宣傳與感動人的管道。可惜,以這齣《清明時節》打頭陣,力道與後勁似乎都弱了許多。

綠光是我俗稱的「樣品屋劇團」,每次的佈景都寫實的讓我想住進去。由於《清明時節》有幾個主要場景:輝昌與秀卿家、潘老師與梨花家、冰果室、調解委員會,所以無法建一座完整的樣品屋,而改用大片的景片 + 家具來配合劇情需要。這裡可以看到綠光做戲的細心,從住家牆壁、內部家具裝潢、以及擺在桌上的小物件,都相當符合50年代的古樸簡單 (特別是那台冰果室的刨冰機)。

故事的主要角色有四名:輝昌 (王識賢飾)、秀卿 (林美秀飾)、梨花 (張靜之飾)、潘老師=梨花的父親 (柯一正飾)。輝昌與秀卿是結婚8年的夫妻,鎮上人人都羨慕秀卿是個幸福的女人,因為老公又帥又會賺。殊不知無法和秀卿心靈相通的輝昌,早已厭倦這樣的生活,在遇到梨花之後,展開了一段長達8個月的婚外情。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在外遇事件鬧得全鎮皆知後,所有人都對輝昌與梨花指指點點。輝昌丟了工作,梨花也決定要到外縣市發展。輝昌在一次與潘老師的對話中,深覺自己不管怎麼做,都會傷害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所以,他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將一切痛苦罪惡帶到地底。很多傷痛,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會癒合。曾經堅持的,也就淡忘放下了。在多年後的清明時節,兩個女人肩並肩,坐在長椅上細數過往,卻發現這些都早已輕的不重要了!


秀卿是非常傳統的婦女,顧家顧兒顧老公,將自己的青春完全奉獻。碰到丈夫外遇,即便有百般的不解與萬分的難過,仍舊是收起眼淚,一個人捍衛自己身為大老婆的權利。林美秀將這個外表大剌剌、內心卻神經質的角色詮釋的很好。可以發現,秀卿的台詞其實是時不時帶刺的,聽得我很不舒服。但在犀利言詞的背後,她又能表現出「丈夫是天」的女性,在碰到這類事情的無助與無奈,讓人不禁為她掬把同情淚!


輝昌這個外遇的始作俑者,有好的家庭與工作,卻因為心靈空虛,而向外尋求刺激 (或是協助),找到了一個頻率相同且願意傾聽他的女孩。或許有個實體的人在身旁是不夠的,重點是能否心靈相通,成為彼此的Soul Mate。輝昌在外遇這件事情上,擺明是個不負責任的懦夫,因為他選擇了死亡來了結一切。不過在劇情的描述上,總覺得對於輝昌會自殺的心態描寫不足。他是意氣風發的瀟灑成年男子,瞬間成為眾矢之的,又因為聽了潘老師的故事,深覺虧欠兩個女人而走上絕路。這一路下來,只見輝昌和秀卿擁抱後,平靜的離開家去面試;接著又因為梨花要離開而與其難過告別,實在是很難讓人想像他會刻意自殺。再加上輝昌從頭到尾對秀卿的態度一直不友善,內心仍牽掛在梨花身上。雖然不願意與梨花私奔,但也沒表明要放棄。說是潘老師一個過往的故事就讓他想開了感情,也讓他對生活想不開?這確實是有點牽強。


張靜之所飾演的梨花,算是中規中矩,有達到這個「純潔如白花」的女孩兒的堅韌。在調解委員會上用力堅決說出的「讓陳輝昌的心作選擇」,也一字字用力的敲進我的心裡。至於柯一正飾演的梨花父親 (也就是劇中角色俗稱的潘老師),這角色的發揮性很大,畢竟他自己就經歷過外遇風波,導致妻子上吊自殺,沒想到自己的女兒也掉入相同的情景。這個父親的台詞比重很大,而且每一段的心境都不同:試探性的跟梨花提到輝昌是自己的學生、東窗事發後與女兒的對話 (梨花問:為何不阻止我)、與輝昌的小故事促膝長談等。除了與秀卿的90度鞠躬,說出那句「謝謝你願意再讓我進你家門」外,其餘的部份,柯導將台詞唸得太平板,一度讓我昏昏欲睡,沒有表現出這段落間的差異。


數年後的清明前一周,兩個女人在輝昌的墓園相遇,第一次平和的談起過去的那段往事。輝昌在自殺前,保了張意外險,為的就是要讓秀卿與孩子能好好生活,證明在輝昌心目中,家庭還是很重要的。梨花雖然怨嘆輝昌什麼都沒留給他,但她從秀卿口中知道,她擁有輝昌所不為人知的溫柔。當終於放下對輝昌的牽掛、對另一個女人的怨懟,第一次只為自己想,不但解放了自己,也解救了對方。放下一切後,並肩坐在一起的秀卿與梨花,是這齣戲最美的風景。


《清明時節》依舊是讓我感動 (感動的來源主要是林美秀飾演的秀卿),但整體的步調太慢,加上長串的台詞,很難讓觀眾集中精神。而幾個主要人物的心境轉折,鋪陳的不夠多,掙扎的不夠明顯,也是此齣戲的致命傷,大大降低了衝擊人心的效果。


雖說臺灣文學劇場的第一仗打得並不漂亮,但以綠光近年出品的優質與穩定性,還是會讓人對這系列有所期待。就看吳念真如何再創國民戲劇高峰,將臺灣文學劇場磨得晶亮動人!
更多...

2009年7月2日 星期四

20090620_綠光劇團:人間條件4


作者:JimmyBlanca
站台: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09.5.31 2:30PM
地點:國家戲劇院
劇名:綠光劇團《人間條件4:一樣的月光》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喜歡吳念真導演的人間條件系列。我是個愛聽故事的人,認為劇場不該是天馬行空的意識流,而是可以從各種小地方去著眼,讓觀眾可以看懂了解的另一種文化呈現。因此,用日常言語說故事的吳導,很對我胃口。很早便知道人間的存在,首賣中午就在公司忙著傳真;開演當天也是一早就坐客運先從高雄回新竹,再從新竹上台北 (因為是端午連假咩)。看一場戲,事前的準備工作真大,哈。

不過,吳導開了我們個大玩笑。人間4的調性不若以往,是以光明包容為出發點看世界,而是站在嚴肅的視角,用劇場和故事,讓觀眾自我審判檢視的人性法庭。

相較於溫馨的人間1和3 (沒有看過2,所以不在舉例當中),「殘忍」是我對人間4的形容。並不是在劇裡出現天理不容的惡行犯,或是有任何角色受傷/領便當,而是我在劇裡看到了黑暗面的自己。人間4對於「知識」與「知識分子」做了血淋淋的控訴,它是那樣直接的演出來、說出來,無保留的呈現在你面前,就像是權高位重的審判長在宣判時,用手直指著你說:「你有罪」。可憐的是,我一點沒有反駁的力氣與餘地。因為,我真的看到我的劣性。

故事從兩場面試開始,左方右方,被面試者與面試者,象徵著這對姊妹在社會上的身分差異。面試過程中所提到的內容,也隱約描繪兩人個性上的不同。美女(林美秀飾)穿著全身紅的去參加面試,語氣淨是興奮,跟主考官輕鬆聊天,甚至是邊面試邊整理主考官的位子。最可愛的,莫過於跟主考官商求,讓前一個面試的駝背歐吉桑可以得到這份工作。看到這裡,實在是覺得這個性讓人又好氣又好笑,怎麼可以有個人這麼沒有心機,還幫著競爭者說情;反觀美真(黃韻玲飾),外商公司的女性主管,面試經過一絲不苟,臉上也沒有笑容,語氣平淡、不帶感情的拋出問題要面試者回答,偶爾還對面試者的穿著帶些尖銳的個人批判。

兩個空間,兩種對人的溫度,一個很「熱」(美女),一個很「冷」(美真)。

姑丈走了,美女與美真討論著要送姑丈最後一程的想法,「我覺得,比起我,你好像更像他的乾女兒」,明明美真才是姑丈的乾女兒,但對美真而言,「乾女兒」一詞,僅是代表性的稱號,就跟罐頭塔、孝女白琴、白包等等傳統禮俗一樣,都是事件的存在,是理性分開的待辦事項。美女不捨姑丈走得寂寞、姑姑無人依靠,也不想讓美真被兩老誤會,私下幫忙搓湯圓。更正確的說,美女並沒有要刻意幫忙美真緩頰的想法,單純的感念姑姑和姑丈的恩情,真情流露罷了!

美真聰明頭腦好,從小就是眾人目光,背負著大家的期許。能力越大,責任越重;卻是懂得越多,抱怨也越多。「好,還要更好」,原本激勵人前進的正面話語,在美 真身上卻是負面的表現,感覺格外諷刺。照理說,成就的獲得是令人喜悅的,也鼓勵著人往下一階段的成功邁進。美真有了令人稱羨的工作、學歷與薪水,卻因為「好,還要更好」,仍舊對現狀不滿,亟欲再往高處爬,並使用強烈的用字和語氣保護自己,避免受傷。美真甚至於讓這種相互競爭的價值觀偷渡到了自己的私生 活,破壞了姊姊的美好。

美女憨厚守本分,很認真的看待周遭的每一件小物,連當上個小小的組長都開心的買壽司慶祝。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懂得感謝與感動。對美女來說,她擁有的不多,品質也沒有很好:有錢吃飽、繳房貸,偶爾買買新衣服,這樣就很夠了。然而,這樣的知足個性,卻反而被一個優秀的陰影給籠罩,反刺美女用18世紀的想法在過21世紀,甚至是將自己的弱勢當成自己的強勢。我好奇了,難道,這麼多年來,美女沒有任何對陰影的反叛與怨懟?

先回過頭想,這陰影到底是怎麼造成的?說故事的人用了小時候的回憶去拼築陰影的由來。同樣唸書唸到打瞌睡的兩人,父親卻有完全不同 的解讀:美真是邊睡還要邊念,美女則是讀書讀到睏去;幫忙美真送情書的美女被父親抓包,承認情書的來由後還被父親吐槽:要是你文筆有那麼好的話,我就不用操煩了;兩人同逛唱片行,明明是美真一時鬼迷心竅偷拿了錄音帶,被老闆發現後,卻是美女替了美真的罪行。

從這些事情看來,一個固定的保護模式儼然成型:美真是會唸書的,將來是要出人頭地坐辦公室的,所以美女的責任就是要好好的扶持保護美真。就如同父親過世前對美女交代的,妹妹只會念書,不懂人情世故,要姊姊照顧妹妹到她嫁人生子。所以,這不甚合理的陰影便一直跟隨著姊姊到長大、出社會,對於妹妹的一切逆來順受。

寫到這裡,好似妹妹是個十惡不赦、壞心眼的傢伙,一點都不體諒姊姊的辛勞。這倒也未必,她跟很多人一樣,認真的念書,出國留學,進入一流外商工作,靠著實力爬到了今天的位子。她太忙了,忙到無暇顧及周遭人的感受,連最親的家人都忽略了;她想太多了,想到未來的無窮可能,以及無法妥協的尊嚴問題,懷抱著不被馴服的倔強,還要在賭一賭。

「我要證明我是優秀的」,美真在工作裡競爭慣了,辭職後碰到的低潮與停滯不前,磨掉了她原本的傲氣與自負,讓她不自主的尋找目標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只是這次的目標不是工作的競爭對手,而是身旁的姊姊美女。美真故意勾引了美女的管理員男友,發生關係之後又明白的將事情攤在 美女眼前,就是要證明自己至少還比美女強。

為什麼都要跟別人比?
為什麼你什麼都要贏?

比較,是天生的劣性,也是不得不存在的劣性,總是要踩著之前的失敗者,才能攀上成功的高點。美女的世界被殘忍的事實給撕裂,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客廳,唱著一樣的月光:

什麼時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
人潮的擁擠 拉開了我們的距離
沈寂的大地 在靜靜的夜晚默默的哭泣

誰能告訴我 誰能告訴我
是我們改變了世界
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


隨著「一樣的月光」的旋律,照在兩姊妹家的燈光漸漸暗去,取代的是亮眼的白色光線與大量的迷霧從舞台後方打出。然後,舞台開始旋轉,跟著震耳欲聾的鼓聲與用力刷弦的吉他一起,再加上蘇芮越唱越高的聲調......

唰!一具上吊的屍體懸掛在舞台左側!美女悠悠的聲音飄出:以後姊姊沒辦法再照顧妳了,也沒有姊姊可以讓你再比較了,要好好地堅強活下去。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故事的句點會落在這裡。不過,吳導還是很好心的將故事給拉了回來,將美女自殺的情節轉成是美真因自責而出現在夢中的情景。

回到我提到的好奇:美女有沒有任何對陰影的反叛與怨懟?我想答案是肯定的,縱使不明顯,但的確是存在。美女有責任、有埋怨,只是她選擇將這些東西放在心裡,默默消化,因為一旦說出口,被傾訴的人反而會承受更大的壓力。雖然這次美女的愛情凋落了,但愛情像月光,在最黑的時刻,它‧最‧亮。

誠如吳導謝幕時提到:知識是否是一種掠奪?知識分子又該如何被看待?看完戲後我思考了很多,就履歷表上的學歷來說,是,我是知識份子,跟美真一樣,一路順遂的唸到了研究所,進了不錯的公司工作。結果,我是否真的利用我所習得的知識去做真正知識分子該做的事情?對照劇中的美真,那些直接不留情面、批判性色彩濃厚的對話,好像經常在我的生活中上演。對於精通的領域,我自視甚高,甚至是拿來當作攻擊的武器,去刁難、睥睨、瞧不起不了解的人。

知識不該是如此的,不該是拿來掠奪他人希望的利器。可是,在競爭的環境下,有太多人拿來誤用卻不自覺。人是理性思考的動物,知識更是理性的產物,我們因理性思考而有了許多令人嘆為觀止的進步成就。在所有理性動作的背後,必定有個感性的出發點。「我想要讓家人有更好更舒適的生活,所以拼命在外工作賺錢」;「我想要拯救xx病的病患,所以想要研發出新的療法」;「我想要讓這個國家更好,所以想要參選民代進行改革」。這些想法的雛形,在情感中慢慢擴大延伸,逐漸譜成實際運作的結構藍圖。只是,大家的腳步都越走越快,也或許是生活逼得你不得不走快一點,常常會忘記停下來回想讓自己如此忙碌 的初衷為何,回想起一開始那最值得珍惜的人性與情感。

落落長地細碎了劇情,來提些跳脫劇情的吧!請容我用力、大聲、吶喊:林美秀姐姐,你好棒!我好愛你!不愧是拿過金馬獎的實力派演員 (哈 我好狗腿)!林美秀真的很適合這種帶鄉土親和力,個性溫暖大而化之的角色。再加上美秀姐姐的聲音很有魔力,跟在唱歌一樣,高低起伏快慢的拿捏穩當,韻味十足,聲音的表情豐富且立體。

我都說綠光做佈景跟在做道具屋一樣,沙發冰箱床墊一樣不少。看戲時我一直在台下想著,到底這樣品屋是有幾面 呀?兩姊妹家、大樓1F與管理員室、外商公司,感覺像是有三面,但這三面又都是長型的,理論上不應存在呀!誰來幫我解答一下 :p 另外,有些空間的小細節在人間4被忽略了,但猛然一看是會讓觀眾覺得突兀的:以電梯的寬度,竟然擺得下一張長桌?美女可以將衣服與小提琴砸穿透明牆面來到另一端的客廳?

吳導謝幕時有提到,他對於「該如何收尾人間4」想了很久,不諱言的,人間4的結局收得不好,甚至是收得有點莫名奇妙。人間1以靜止的空間,放大了阿嬤那「千萬要平安、千萬要堅強、千萬要幸福」的掛念;人間3則 將所有的故事線又拉回最初故事發生的起點(麵攤與鐵工廠),讓劇中人的重聚圓滿了整齣劇。但是,人間4卻拿了美女對愛情不放棄的期望當作句點 (愛情像月光,在最黑的時刻,它‧最‧亮),也並未將美珍最後(可能)的轉變做說明,讓劇的尾巴對不上開頭。該拿來收尾的應該是美女與美真的心態與心路歷程,愛情不過是這段旅程中證明兩人差異的要點,不能代表全部。

最後提個我覺得很有趣的點,這是跟看高雄場的妹妹討論的一些想法。她認為, 人間4的題材似乎不需要用到舞台劇的方式表現,用廣播劇就夠了。或是更直接的說,她覺得光是聽聲音就可以很清楚的知道故事流程,不需要透過視覺去強化訊息。因此,這有兩種可能性:第一,演員們的聲音表情都太豐富了,一聽便明暸;第二,劇本太白話了,白話到沒有留給觀眾任何想像的空間,因為光用講的就講完 了。

「劇本白話到沒有想像空間」,我覺得這是個很值得討論又很妙的想法。回想起吳導說過的,當初寫人間的想法,就是要將大家都拉拉拉進來 劇場看戲,讓大家覺得看戲是很平民一般的生活化享受。因此,不論在取材、對話編寫上都盡量貼近市井小民的生活。但會不會真的因為這樣,什麼都講明了,自然而然觀眾接收的就是肯定與否定般一分為二的單純想法,而沒有了中間可以自行解讀的模糊地帶。然而,往往劇有趣的地方就是在那曖昧不明可供觀眾想像的灰色空間。

那,我是不是該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對這麼白話的劇本有這麼深刻的想法,甚至是努力從白話的字句中去翻找更深層的意義?我妹說,看戲何必這麼痛苦,進劇場裡當是個悠哉放鬆的休閒娛樂。這種想法我同意,但我忍不住思考,那麼愛看戲的我,要求自己要寫下每一場看戲的心得,在那下筆的過程中,會再次反芻咀嚼當初看戲現場的感動。只是,這種反芻咀嚼的過程,是否讓我對於劇過份做解讀了呢?
更多...

2008年1月3日 星期四

《人間條件3—台北上午零時》

作者:coolmoon
我乃文字Playwright
時間:2007年12月6日
地點:戲劇院
演出:綠光劇團







去看戲那天,中正紀念堂外都是蛇籠,進出都要問話,彷彿走進圍城。


我大概是比較風花雪月的人,為了幾個字吵吵嚷嚷,製作費一百八十萬,媒體免費廣告,票房爆紅的社會大戲,我沒啥興趣,我來純為了未必有人演就有人收看的戲劇表演。


散場燈一亮,好多雙眼睛是溼的,眼眶是紅的,很少舞台劇能達到這種效果--但不包括我。


《人間條件1》剛推出的時候(2001-2003),戲劇普遍給人晦澀艱深和創作者自我表述過度的印象,《人間條件1》是一齣難得「好看」的戲劇,加上劇場與影視大腕(李永豐+吳念真)的新鮮組合,黃韻玲的演技也讓人眼睛一亮(之前我們以為她只是歌星),至少是我敢推薦爸爸媽媽鄰居大嬸對面早餐店老闆娘公司同事去看的一齣戲。至於我自己,看一次就夠了(雖然如此,我還是看了《人間條件2》,又下了相同結論)。


話別說太滿,因為公關票的緣故,我又看了《人間條件3》,然後再度證明我的冷血。


剛看過戲劇系學生的演出,《人間條件3》的語言截然不同,演員有說話的自然,又有編劇內功作底的韻致。吳念真的台詞確實寫得好。然而,我不到十分鐘就疲乏了,因為那語言跟那個叫分手擂台的綜藝節目,其實亂像,偏我又不能轉台。我偏激地想:這是一種台灣式的醜陋粗糙的溝通方式,應該戒除,嚴禁模仿!


當我把神經系統調成麻痺狀態很久以後,劇情轉入悲情催淚階段,也就是吳導演強調的台灣式的善良和感性—但是否有必要保存發揚,我也非常質疑。


我覺得應該有人研究一下念真歐吉桑的人物類型,跟他所詮釋的台灣人性格。故事是這樣的:三個同住的工廠學徒阿生阿榮阿嘉,同時愛上對街賣麵的少女阿玲。一個大膽表白,一個幫他寫情書,一個暗自神傷(雖說暗自也被其他人看出來了)。其心理原則應當翻閱男性友情規範第N條:「朋友妻(包含未來式)不可戲」,以「犧牲柔情」的程度表現男性的道德感。顯然,依照編劇的邏輯,越死硬不表白代表犧牲越大,也就是道德感越強,即使女主角喜歡的正是他!女方偏愛寫情書的阿生,完全符合「佳人愛才子」的原則,但礙於「女性的靦腆」,苦難表白。加上被強暴懷孕的慘劇,促使她走進工寮,「勇敢」地對兩位「非男友」說:你們誰願意娶我?我就嫁誰。


後半場繼續犧牲成一團:阿榮為她殺人作牢,阿嘉為她撫養私生子還去做結紮(怕愛自己的親生子勝過非親生子),阿生假冒她寫信給阿榮好讓他度過漫漫牢日。巧的是阿榮正好跟柯一正飾演的政治犯同囚室,過渡一點「進步思想」進來。同樣羅北安飾演的賣包子饅頭的外省佬,也具有過渡歷史記憶的功能。然後許多年後,三名工廠學徒搖身一變分別成為記者、民意代表--底層小人物終於隨時代翻身了;至於贏得佳人的阿嘉命運比較平實:麵攤老闆兼父親。


並非我不懂得隱忍欲望暗藏心事成全別人的善良和辛酸,但犧牲總要情非得已。我實在很難被說服: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女,對人生的渴望和期待怎會這麼低?為什麼被完全不愛的男人強暴懷孕,理所當然就決定生下來,一生為孩子而活?若說生來閉塞不懂得想怎樣讓人生重新開始,偏偏又一結婚就離開家鄉。不跟一手養大自己視如己出的阿姨商量,卻去找對面小夥子結婚,難道說純情到底就變成無知和無情?明明有心儀的男生,不會私下先問問他的意願嗎?就在一個愛與一個不愛的人面前「公平」徵婚,事後再說對不起阿嘉(心從來沒給他)不會太假了嗎?而大好機會當前,不圖解救意中人困境,把她拱讓給兄弟,這到底叫作怯懦還是義氣?如此難免叫人懷疑:難道不是為做悲情而自造悲情?要說台灣人就是這樣的話,那就更讓我生氣:自屈弱勢、自甘悲情、自作囚籠。


越不合理的事,往往越洩漏人的內在欲望。在此隱藏著甚麼樣的不寫實心願:不管好歹男人之間一定要義氣相挺?情義為只憑本能而活的人生之唯一救贖?受壓迫的正義比較可貴?戾罵暴怒是弱勢者發洩的氣口?犧牲產生的怨抑,必能用「吞忍」消化?與此不相稱是微弱的行動力與計畫能力,只懂繼續沒完沒了「無私」下去,但願有天「天公疼憨人」,阮的委屈會當翻身--這算是進步意識還退步意識?


其餘:佈景像比較精美一點兒的電視棚內景片,音樂的下法是電視肥皂劇的模式,太多,太一廂情願。但看得出很討觀眾喜歡,太多人走進劇場只想看他們看得懂、看得習慣、看得順眼的東西—其實也就是電視和媒體經常在供應的東西。


《人間條件3》好不好看,不是本文重點,而是它完全曝現了我對戲劇的偏執品味,也讓我徹底了解,自己是甚麼樣的刁蠻觀眾、我想進劇場看的是甚麼。
更多...
MJKC 每週看戲俱樂部 http://mjkc.tw
Email: theatre.tw@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