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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Proof》:超越證明題的愛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David Auburn 在三十出頭發表的劇作Proof(中譯:《求證》),說的是超越證明題的愛。

女主角凱薩琳的父親是一位了不起的數學家,卻因罹患精神疾病而需要家人的照顧,由於母親早逝,凱薩琳和姊姊曾經為了是否送他住療養院而起了爭執,最後,堅持讓父親待在家裡的凱薩琳為了照顧父親,決定休學在家料理父親的起居,伴他度過餘生。這齣戲就從凱薩琳的生日當天說起。她獨自一人坐在後院喝著香檳,幻想著死去的父親來到這裡和自己對話。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開場,因為父親走近女兒的身邊,死而復生的形象,實難以訴諸於理性的、邏輯的求證。換言之,人間有一種愛,與那些難解的數學證明題一樣,充滿著謎與複雜性。

就在凱薩琳和父親對話的同時,父親的一名男學生正在房內整理他生前的筆記本。臨走前,凱薩琳發現他帶走了一個筆記本,懷疑他要掠奪父親的研究成果拿去發表,結果那個筆記本上所寫的,非關數學,而是關於父女二人相處的往事。暗戀凱薩琳的男學生窘迫地解釋,他原本想拿它去包裝一下,回送給凱薩琳當禮物,沒想到被她抓包。這個筆記本,是劇中重要的物件:對於父親而言,那是一種超越數學習題的親情;對於男學生而言,它可以包裝一下,藉以表達愛情。劇中的動人之處,並不在於數學上的解題,而在於這些家常的、細微的情感互動。

當凱薩琳接受對方的愛情之後,便交給對方一把鑰匙,打開抽屜的鎖,取出一個筆記本,其中的內容是一道超乎想像的解答,而解開這道難題的,凱薩琳說道,並非出於瘋狂的天才老爸,而是她自己。男學生難以置信,因為它不可能來自於數學系沒念完就休學的凱薩琳。兩人為此起了爭執,眼看愛情即將化為烏有,姊姊又打算帶凱薩琳離開芝加哥老家去紐約以便於就近照顧,這時,男學生帶來一個消息,證實凱薩琳所言不虛:這是他的老師/凱薩琳的父親所不熟悉的解題方法,在家自學的凱薩琳開啟了全新的視野。欣慰之餘,凱薩琳忍不住責怪他,說道:你本來就應該信任我。

這是一句關鍵的台詞,突顯了凱薩琳筆記本的重要性。這個證實凱薩琳與她父親同樣是數學天才的筆記本,點出了何謂愛與信任。如果沒有愛與信任,這個筆記本會是凱薩琳的秘密,並不會交由他人開啟。豈料在愛情來臨,筆記翻開之後,反而換來了對方的懷疑與不信,幾乎摧毀了兩人之間為時不長的關係。凱薩琳真正尋求的,並非是他人肯定自己的數學成就,而是愛;她是一個缺愛的人,父親死後尤然,而她在乎的是和自己所愛之人分享、交流、傾訴、聆聽,如同在父親生前,父女兩人會在閒暇時聊聊天,純粹而美好。此刻,男學生在一旁專注地聽著她解釋那道極度難解的數學題的求證過程。幕落,劇終。

愛,是人生最難解的證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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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13日 星期六

對於評審意見的幾點自省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2014年的台灣文學獎,《一個人的旅行》很幸運地入圍了。在台灣文學獎的網站上,公佈了評審的過程,可略窺評審們是如何看待這個劇本的。

評審之一周慧玲女士的評審感言如下:從女性角度關注單身問題,側重心理描寫,衝突設計雖然不夠鮮明清楚,劇中歌劇隊和人物獨白彼此之間產生了微妙的互文,配合舞台空間的想像,另生出一些意識流動的滋味,這些都提升了劇作走向製作演出的潛力。

當獲知《一個人的旅行》入圍之後,我已於第一時間在臉書上感謝評審的肯定,而評審們所提出的批評指教,我充分尊重。倒是這段話,再加上其他評審的隻言片語,讓我反省了幾點,就此記載如下。

首先,單身問題會不會過時了。這幾年隨著台灣的單身人口愈來愈多,社會上對於單身者以及「單身歧視」的現象日漸關注,《一個人的旅行》所揭露的那些單身問題似乎並不稀奇。但,我們不妨思考一下,包括女權、多元成家、核電、環保、死刑存廢、家暴、校園霸凌等社會議題在內的戲劇,是否會因它們已被眾人所知而失去了書寫的必要性?不會。除了它們有許多值得探討的角度以外,更重要的是:它們依舊是議題;它們尚未被充分的理解;它們值得寫成劇本並搬演,使觀眾獲得更多的理解。對有些人而言,《一個人的旅行》不過呈現出對於單身者的「刻板印象」,但仔細想想,它們難道不是這個社會看待單身者的方式?戲劇是反映生活的,當這些「刻板印象」依然是強烈的生活感受時,它們就不會因為「大眾已知」而喪失了書寫的價值。不信去問問三十多歲的單身男女,他們是否經常被問到「你/妳何時結婚?」、「交男/女朋友了沒?」等等之類的「關心」與「問候」。雖然「大眾已知」有這個問題,卻繼續讓它成為理所當然的問題。感受不到而認為這只是「刻板印象」的人,真要恭喜他們沒有這方面經驗甚至是出於同理心的想像,而能活得如此自在。

此外就是評審周慧玲所提及的,人物、舞台、意識流動等元素「提升了劇作走向製作演出的潛力」。很慶幸她能看出劇本的搬演潛力,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評語了。一向認為,能夠寫出兼顧文字性與搬演性的劇本並不容易,而能夠看出這點的評審更不容易,因為有許多案頭之作,將搬演一事拋諸腦後,僅靠文字技巧的堆砌而打動評審得高分,最終喪失了劇本的搬演機會。這點,劇作者本身要負很大的責任。雖然每個原創劇本都渴望搬上舞台,但有些得獎之作確實捨本逐末,令那些遍尋劇本的製作人、導演在閱讀之後感到卻步。而與此相對的另一個極端是犧牲文字品質,不重視文字的經營與鍛鍊,致使劇本慘不忍睹,這些現象皆非創作之福。評審周慧玲能看出《一個人的旅行》擁有「演出的潛力」,是多麼可貴的事。其實,豈止是「潛力」而已,《一個人的旅行》已於上個月中旬完成了演出,這點比起其他入圍者甚至是首獎,要來得幸運。姑且把「演出的潛力」五字獻給這些作品,希望它們有朝一日能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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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1日 星期六

《一個人的旅行》:風格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2014年上半年,劇本《一個人的旅行》誕生,預定在201411/1411/16,在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演出三天五場。在此分享劇本的創作過程。這是第九篇:風格

這齣戲的風格是什麼?寫實還是非寫實?

一聽到這個問題就頭大,但它是對方(包括演員、設計者、評論人)快速掌握一齣戲的切入點,就好比有人在形容某某戲時會說,戲走的是「自然風」、「繪本風」、「卡漫風」、「混搭風」……彷彿加了個「風」,戲的定位就能清楚,溝通起來也比較順暢。只是,大家對於同一種「風」的想像與感受會有所不同,正如「秋風」對於怕熱的人而言很涼爽,但怕冷的人會感受到寒意。因此,「戲走的是什麼風」往往引導出接下來的話題,開始釐清「你的風」和「我的風」有何異同。

《一個人的旅行》基本上是寫實風──這句話的重點不在於寫實風,而在於「基本上」。言外之意就是,劇中有「不那麼寫實」的地方,而除了「不那麼寫實」,實在找不出「貼切的形容」,同時也懷疑何謂「貼切的形容」。契訶夫不喜歡作品被劃分成數個創作階段並為各階段貼上標籤。布萊希特曾說「史詩劇場」才是寫實的,儘管批評家認為他和當時的寫實劇就是不一樣。而被馬丁艾斯林歸類為「荒謬劇場」的劇作家,並不以「荒謬」認定自己的劇本,相反地,他們普遍認為劇本是在反映真實。換言之,為戲劇的風格尋找「貼切的形容」未必盡如人意,至少真正的創作者不會心甘情願的認定自己只能屬於某一特定的風格。

換言之,為劇作貼上「寫實風格」、「史詩風格」、「荒謬風格」……從某種程度而言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它們或許能做到分門別類,以便於理解,明白這人與那人的相似與差異。布萊希特曾說:「不能因為鏡子的比例改變了,就說鏡子反映的不是真實。」風格的差異,其實正是創作者試圖改變「鏡子的比例」,只是有人花了許多力氣,來為不同比例的鏡子命名。

學生看完課堂上播放的電影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對於滿口莎劇台詞的演員感到奇怪,認為穿著時髦的現代人說著「古時候的話」,很不真實。聽到這些說法不禁莞爾,沒想到這些在上課時偷用最新款手機的年輕學子們,在想法上竟是如此古板;按照這種說法,莎劇在十七世紀以後就可以不必搬演了。這段小故事意在強調,莎劇雖有莎劇的風格,但並非一成不變,而正因它是動態的,是變化的,才使它歷久彌新。不需要抱定莎劇風格「應是什麼樣子」而否定實驗它的可能,限定它的創新與發展。

兜了半天,只有一句話:看過以後才知道《一個人的旅行》是什麼風格,而那些分類、標籤、寫實、非寫實……等等,終究只是某種說法,僅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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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胡錦筵《安娜》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這個劇本讀起來,表面上的語言節奏明快,也有點荒謬及誇張,但是故事的內核卻直探暴力的本質與共犯結構,對我而言,它其實是個相當嚴肅的劇本,和我先前所讀過的胡錦筵的另外一個劇本《二樓的聲音》,幾乎可以視為二部曲之作,我非常期待胡錦筵倘若在這個創作思維脈絡之下,第三個劇本會是何等光景。

故事發生在瓦先生身上,從辦公室到家裡,從同事、朋友到妻子,從新聞報導到滿櫃的指控信件,甚至有人直接登門賞他耳光,都是斥罵他幹了一件骯髒且該被吊死的齷齪事,而且幾乎是眾人皆知,成為眾矢之的,從探長和律師朋友卡先生的角度看來,他根本已經犯了叛國罪,唯獨他一無所知。

隨著劇情的逐漸開展,在妻子、卡先生、探長的不斷追問之下,我們慢慢知悉這一切似乎都跟瓦先生搞上了密鬼安娜有關,也由於安娜是全民公敵密鬼,所以瓦先生連帶被捲入這場軒然大波,在偷拍、監視、媒體、輿論與謠言的迅速蔓延與助長之下,無事化小,小事化大,瓦先生完全無有辯駁的餘地,即使有機會為自己辯白,也沒有人相信他。最可怕的是,巴氏夫婦帶領一大群激憤與歇斯底里的民眾,闖入並湧進瓦先生家,並將探長、瓦先生及安娜通通處以私刑,極其恐怖。狀似美國三K黨的暴民,將社會裡發生的諸多問題,通通歸咎於密鬼及瓦先生,無非是以愛之名,行暴力之實,在巴太太帶有強烈激進的宗教語言催化/催眠下,清除異已,以潔所謂神聖的心靈。

最終,根據安娜的自白,她其實是瓦先生家的女傭,幫主人洗衣服時會從其口袋撿到掉落的銅板,這些銅板可以用來打電話回去給家人,她希望瓦先生不要說出去,瓦先生則叫安娜要聽話,兩人因此有了一個秘而不宣的承諾。這樣的承諾卻被人們誤解為兩人之間有姦情,以訛傳訛,早就沒有人相信她的自白,並導致不堪設想的後果,即本劇。


整齣戲可以看成是圍捕替罪羊,並將其供為犧牲的暴力儀式,表面上看起來狀似歷史上美國三K黨的基督教白人至上恐怖主義與仇恨團體的行徑,但我想胡錦筵應該只是藉其形式,真正要呈現的主題其實更具有當代媒體社會的普遍性與警世性,涉及信任、監控、信仰、道德、網路、輿論等所構成的共犯結構,在這張力網下,不知道敵人在哪裡,恐怖主義者的面貌是模糊的,簡直就是極端的白色恐怖,給人莫名的恐懼感,人際互信的條件與基礎蕩然無存。這是每讀胡錦筵劇本,都會讓人油然而生的顫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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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7日 星期六

劇本課的演講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班上的劇本課請來溫郁芳小姐演講。兩個半小時聽下來,不但在創作上獲得許多啟發,更感到體內有股充電後的飽滿能量。

溫郁芳學姊親切而健談(稱呼她學姊是因為我們同為台大戲研所)。她與演講的另一位貴賓蔡孟芬小姐及我一同乘坐高鐵南下。和她第一次面對面聊天,感覺她像是個鄰家姊姊,一點都沒有金鐘獎編劇的架子──雖然這種架子很可能是我個人根據名人形象所虛擬出來的──取而代之的是閒話家常,讓氣氛變得很輕鬆,同時令深怕失禮的我顯得多慮。她謙稱這次演講(由她主講、蔡孟芬引言兼對談)是大嬸去聊天,沒作什麼準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說凌晨四點就焦慮得睡不著覺了,由此看出她對這次演講與自我表現的重視。

我們來到演講場地稍作準備後就開講了。我的開場白講得很爛,原本背得滾瓜爛熟的主講人介紹在說出口時居然卡卡的,語氣像是一個沒把稿子念好而顯得心虛的司儀。我歸咎於U字型場地和我的磁場不對盤,所幸把麥克風交給郁芳之後,一切的不如意煙消雲散,隨著郁芳的娓娓道來以及台上台下的問答,使演講格外生動而令人愉悅。郁芳提到身為編劇的她對人事物的好奇、敏感,喜歡偷聽別人講話;談到實地採訪及資料的篩選如何使劇本有血有肉;提起劇本如人生(用我自己的話來詮釋:有怎樣的人生,就有怎樣的劇本);還分享了以專屬檔案夾分類題材的寫作習慣,以及含苞欲墜的每一天》內容來自於噗浪上的貓友聊天。如孟芬所言,郁芳身上有許多寶可挖,這點從她對於台下的問題皆能從容的答覆、侃侃而談、觸類旁通,便能得到印證。

郁芳是個謙虛的人,她強調自己得獎是運氣好,但在我看來,得獎一次或許是如此,但能夠得到兩次(她四次入圍金鐘並以我在墾丁天氣晴含苞欲墜的每一天》兩度獲獎),就不再只是好運,而是實力了。從她身上,我學到真正有實力的人是低調的、深藏不露的,如同武林中的高手,並不擅於逢人就急著賣弄一招半式,深怕別人不知。相反地,我感受到的郁芳是大智若愚,是體貼他人而未必放棄主見,是對於世俗名利,有一種豁達與淡定。

次週回到班上,同學們對於演講皆給予很高的評價,紛紛表示聽到很多、記下很多,也問到許多想問的問題。本班何其有幸能請出隱身於幕後的電視編劇郁芳暢談她的生活歷練與劇本創作,祝福她往後的每一個作品,皆能朝著她想寫的方向邁進,而且筆耕不輟,持續為觀眾帶來思考與感動。

最後,再次感謝溫郁芳和蔡孟芬兩位小姐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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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拉提琴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雖然沒有看過紀蔚然的全部劇本,但曾讀過的劇本中總覺得有幾個共通點,一是語言很精彩,二是總會有電視,三是總會觸及政治。

拉提琴也有這幾方面。一個論文卡十年寫不出來的劉三教授做了個夢,到劇終夢醒時卻已分不清這場夢是真是假。引發這場夢的最初事件,是他妹夫也是一名政客的自殺案,而在這起自殺案發生之前,劉三曾獨自來到一間pub,店內的情調既真也幻,宛如另一個夢境,因此在結構上,這是一齣現實中有夢境,夢境中有現實的戲。這場現實與夢境所交織出來的,是主角劉三的自我與大腦,反射出許多屬於劉三個人與超越他個人的種種光怪陸離的台灣現象。希臘悲劇中的伊底帕斯王本想追查兇手結果發現兇手是自己,這齣戲雖無偉大的悲劇英雄,但一開始的劉三也是在追查妹夫自殺案的線索,追到後來,卻追進了一場關於自我的夢,想看清我是誰,只是紀蔚然的手法不是找來先知,而是找來通俗美式影集的知名探員,而且還不只找來一位(包括CSI警探何瑞修、怪醫豪斯Dr. House),硬是將這些夢幻片段與自我追尋攪得鬧哄哄的,嬉笑怒罵地拼湊成一齣喜鬧劇。

劇作者稱其為黑色喜劇。讀紀蔚然的劇本,很難不令人發笑,但笑完以後又覺得其中有一種深沉的痛。反過來理解,或許可以說劇作家將日常生活中所感受到的沉重,以喜鬧作為糖衣,包裹著諸如人際關係的疏離、夫妻失和、親情冷漠、事業不順等挫折與焦慮,使其若隱若現的透露於字裡行間,形成了紀式風格。紀蔚然寫不出台灣念真情式的台詞,以真寫真對他而言太文藝腔了,他喜歡以假寫真,從假意寫出真情。

劇本在序場結束前就為拉提琴破題:語出西方,普通話的吹牛。吹牛,說的浪漫一點,就是半真半假的語言藝術:太假容易被識破,真話又已非吹牛。既是吹牛,就必須吹得真真假假、恰到好處。劇本的寫作難度就在於要拿捏真假的分際,真相假面、實中有虛,我認為這點紀蔚然有做到。如果他的意圖是希望讀者/觀眾獲得朦朧的實情,那他確實做到了這點。我承認我無法像何瑞修和豪斯,在戲落幕之時,瀟灑而斬釘截鐵的給出惟一的答案。

本劇以兩塊螢幕、三個默劇演員作為特殊形式,用以烘托、強化、嘲弄、疏離。我注意到舞台指示用了多次疏離,好與劉三的故事保持距離。這種設計會拉出不只一個視點,使劇本處於變動的平衡中。對我而言,它就是不斷建構與解構的過程,如同小孩在海灘上堆沙堡,沙堡堆了又拆、拆了又堆,形狀一直在變,儘管地基還是同樣一團沙。因此,劉三的故事不是重點,疏離於劉三故事之外的多個焦點才是,換言之,在說故事的人背後拉提琴的、在不以為然的、在虧他鬧他的、在轉移話題的、在有意無意間岔題的……岔出去的題才是真正的主題。

最後,想舉一例說明何謂紀式風格」。劇中有一段描寫代夫出征選立委的小妹不爽老媽總是心向大嫂(即阿芬)而冷落自己:

小妹:媽,為什麼妳每次都向著阿芬?如果說女婿是半子,那麼媳婦就是半女。難道我這個全女比不過她這個半女嗎?

聽到如此愚蠢的說法,媽媽不可置信的看著小妹。

媽媽:我希望妳的競選文宣不是自己寫的。

紀式風格就是:一,會玩文字遊戲;二,會玩出趣味與幽默;三,人物的語言敏感度高;四,語言敏感度高的人會嘲弄語言愚蠢或荒謬的人。

紀蔚然透過本劇又一次展現他的劇作功力。劇中反覆點出當代台灣人真情實意的淺薄與流逝,或許就是後感情年代台灣人心靈圖像的寫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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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3日 星期一

別人的生活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檔案資料夾中存放著一些想讀卻一直沒讀的劇本,例如童偉格十多年前還在北藝大念碩士時的課堂習作別人的生活

這個23A4篇幅的劇本描寫了因阿嬤去世而團聚的一家人,包括長年照料阿嬤的二兒子、媳婦;守寡的長媳、正念大學的長孫江慕霖;阿嬤的大女兒、大女婿,以及二女兒,二女婿。劇中另有兩個外人:與老一輩有交情的師公吳老師,和他的孫子吳俊傑,也是江慕霖的國中同學。

全劇共三幕的唯一場景在二兒子家,有飯廳阿嬤的房間廁所,屋外後院。在這間足以象徵台灣傳統家庭凝聚情感的飯廳中,可以窺見這群被迫相聚的家人們彼此之間的疏離,例如身為家中長孫的大學生江慕霖,只是坐在較遠的一旁不發一語,靜靜地聽著一切。尤為特別的是,他從第一幕到第二幕、第二幕到第三幕,始終這麼坐在飯桌前,同樣的衣著、同樣的表情」,即便第一幕到第二幕相隔了整整一年,亦是如此,「彷彿他就這樣原地坐了一整年」。這樣的手法,硬是將寫實的人物、生活般的場景拉出一道超現實的切面。

時間的設定亦自寫實而又超脫了寫實。第一幕在1990年代三月的微雨之夜,阿嬤去世當天,這家人聚首討論著阿嬤的後事。第二幕距第一幕一年整,在陰沉的天氣中,眾人再度聚首,為了阿嬤周年忌日;包圍著第一幕的死亡氛圍也逐漸地走出黑暗,轉換為多彩與輕盈的生活氣息,例如輕鬆的閒話家常、開開玩笑,談談養的狗、當兵的兒子、童年時養的烏龜。第三幕的時間「不定」,包括了過去╱現在,想像╱現實,在移除佈景的舞台上呈現出一幅更空蕩的景象。江慕霖和他的國中同學(師公的孫子)吳俊傑,聚在此地回憶家人,直到回憶結束,一切靜止。前兩幕的寫實風一到此幕,吹進大量追憶式的浪漫與夢幻。

劇本刻劃著過去也在看這段所刻畫的過去。時間年復一年的過了,追憶阿嬤的那些親戚變成了年輕一代所回憶的對象;有太多想說的話,在當時卻選擇了沉默。江慕霖這樣總結了他和這群家人之間的關係:「他曾經跟著他們,到一座遊樂園,他看著他們,不斷地玩著雲霄飛車、摩天輪,還有各種又快又高的機器。那時他突然發現──他們是如此脆弱而且生命短暫的生物。他多想告訴他們──停下來!讓時光在此停留,讓所有的問題,在我們還能記得彼此之時熱切地解決!(停頓)但當然,這只是一個無用的吶喊。曾經,在陰暗的牢獄之中,看起來那樣永恆的熱情,說或不說,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都像冰一樣,完全融化,不見蹤影。」

聚散離合,家人的一切,在永遠無法停留的時光中,「完全融化,不見蹤影」,只有一些重大事件(婚姻、意外、生病、死亡),化為江慕霖的家庭記憶;家人在自我的生命中來來去去,即使貌似「永恆的熱情」,在時光飛逝後,亦遙遠一如「別人的生活」。

在這份被劇作者強調是初稿的劇本中,不難發現以語言塑造人物的匠心獨運。雖然為了行文的方便而使用國台語夾雜因而損及了人物的建立,但或許在二、三稿中,劇作者會將閩南語文的書寫給貫徹到底,使人物與口氣更栩栩如生。

不敢言看懂了本劇,即便寫了上述內容。事實上劇本有幾處在反覆推敲之後仍令人費解,難以施加邏輯性的因果關係去釐清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然而,在一知半解或者不求甚解之間,透過台詞所捕捉的浮光掠影,這場別人的生活總會勾起對於家人、親戚的聯想,想起日復一日尋常的、重複的生活,想起自身與他們的關係,以及曾經發生過的那些美好與不美好的家務事」,同時,在新年方過數日的今朝,感到時光的流逝與被沖淡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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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2日 星期日

讀李國修《蟬》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李國修的戲劇作品永遠都有一股很濃烈的社會現實關懷,即便是在改編作品的選材上,也都不脫對於時代精神、家國敘事、身分認同、歷史記憶等主題的熱切關注,時而呈現與再現,時而諷刺與批判,完全流露出他高度的人文主義精神。

李國修的戲劇作品,幾乎都涉及台灣的社會現象,倘若拉開一個時間距離回看,差不多都可以視為某一個時期的社會萬象活化石。我之所以挑選其「改編」系列劇作中的《蟬》來作為討論的例子,其實是出於私心、眷戀與感念,1992年1月7日在台北國軍文藝活動中心,我觀賞了屏風表演班舞台劇《蟬》(1991)的演出,改編自林懷民的同名小說,這是我所看到的第一齣屏風表演班戲碼;緊跟著,同年我又看了《莎姆雷特》(1992),表面上顛覆、支解了莎士比亞原著,底子裡卻又體現了原著的內核精神,且戲劇效果十足,簡直大為驚嘆!在屏風表演班的財務危機當中,從《蟬》的慘賠(只有六成票房)到《莎姆雷特》的叫好叫座,這一落一起之間,都是改編作品,前者改編自小說,後者應該說是取材自西洋戲劇經典──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當時作為一個外文系的大學生,正開始對劇場藝術產生莫大的興趣,有幸碰到這兩齣戲,至今仍印象深刻。

很快地,李國修又在1993年根據陳玉慧的小說《徵婚啟事》(1993),改編了同名舞台劇,不但使得票房大賣(當然,許多觀眾應該都是衝著「李國修一人分飾二十幾個角色」的劇場表演奇觀而來的),同時也是屏風表演班首度「獲文建會、外交部、教育部所提供的國內外二百萬元的補助」[1],這齣戲也和《莎姆雷特》一樣,後來都成為屏風表演班經常搬演的定目劇。另外,再相隔六年之後,李國修創作了《我妹妹》(1999),這是改編自張大春同名小說的舞台劇作品;至此,李國修才結束了其1990年代「改編─創作」的十年,李國修即使是從這些台灣當代小說或西洋經典劇本取材改編,但在經由他改編之後,善用他的編劇技巧,總能讓人發現創作的比重仍然很高。

從李國修的戲劇創作年表來看,很清楚地看到,在屏風表演班成團之後的第一個十年,是李國修的創作高峰期,不論從作品數量、創作頻率、戲劇手法而言,都創下許多紀錄,開拓了許多戲劇創作的美學與視野,許多的代表作,甚至後來成為屏風表演班的定目劇作品,都在這個階段完成,這是相當了不起且非常驚人的成就,再加上李國修經常編、導、演三合一,甚至於一人分飾眾多角色,不只是在台灣劇場史絕無僅有,即使放眼世界劇場史也並不多見。

這段期間,李國修平均每年創作兩齣新戲,而且創造並善用了他經常使用的編劇手法,像是:before the beginning、after the ending、一人分飾多角、戲中戲中戲、意識流敘事、亂針交織、傷感喜劇等,而且隨著劇團的運作規模愈來愈大,他的劇本編制也愈來愈龐大,不只角色人物平均超過十人,而且敘事結構愈來愈複雜而精密。作為觀眾,我們總是可以在節目冊裡,看到一張跨頁的場次結構表,清楚地標出演員╱角色對應關係、場序、時空場景等資料,不吝於分享他所知道的一切創作秘密。除此之外,在李國修好幾齣關於其半自傳色彩的作品,由於涉及到歷史年代、集體記憶、家國敘事、身分認同之故,他還會讓助理將所蒐集到的文史相關資料及年表,整理妥當,一併編入幾乎像一本小書的節目冊之中,若說國內劇團的節目冊中,屏風表演班的節目冊是最值得收藏的,應不為過。

在這樣的狀況底下,團務工作愈來愈繁忙,編劇手法愈來愈嫻熟,但難道沒有什麼創作瓶頸或挑戰嗎?從1991年到1993年,李國修密集地嘗試「改編」作品,連續創作了《蟬》、《莎姆雷特》及《徵婚啟事》,票房有好有壞,而且倘若從《鬆緊地帶》(1991)的龐大製作費、入不敷出算起,等於屏風表演班已經連著《鬆緊地帶》及《蟬》在劇團的財務方面都未見起色,直到《莎姆雷特》的票房大賣,才解除了劇團倒閉的危機。因此,我合理地假設:《蟬》的改編是為了想要拓展創作素材的來源,而《莎姆雷特》及《徵婚啟事》的改編,則是在票房得利、市場反應良好之後,趁勝追擊。再進一步說:「編寫劇本,對李國修來說是相當痛苦的煎熬,尤其是無中生有的劇本。而『屏風』創團十二年來,李國修認為特別好寫的是《莎姆雷特》,因為他可以利用莎劇的原作──《哈姆雷特》的結構來破解,借用莎士比亞的台詞來說自己的內在處境──『一齣與哈姆雷特無關,和莎士比亞有染的復仇喜劇』,李國修在首演時,就是以這句話來當作《莎姆雷特》的副標。」[2]言下之意,改編劇本對於當時團務擴增與日趨繁忙的李國修而言,相對來講還是比較省力氣的。

《蟬》對李國修而言,一方面是從未完成的電影夢,另方面也是他透過林懷民的原著小說,而對那個時代的眷戀與懷舊,那是1968年的夏天,當整個世界有很大的變動與衝突的時候,台灣在政治戒嚴與美國協防的狀況底下,社會像個表面上無甚生氣但實際上內弛外張的壓力鍋,一方面和世局並無太多互動,另方面卻又從美國的流行文化觀看世界。劇中的年輕人幾乎成天無所事是,他們到「明星」泡咖啡館、閒嗑牙、聊八卦,到圓山育樂中心溜冰,到「野人」聽西洋流行音樂現場演唱、呼大麻、裝洋派、和洋人窮攪和,再不就是到西門町看電影,離開台北的話,則到中部的溪頭和日月潭。

這一群大學生,幾乎是存活在一個與世無爭、與世隔絕的真空溫室裡,時光的刻度並不重要,也不明顯,除非它重複地、真實地經由身體的體驗,才可能產生一點意義。劉渝苓和朱友白他們記不起來之前為何在明星咖啡館聊到那麼晚,甚至於聊天的話題、聊天的日期通通都想不起來,朱友白還自忖「上禮拜一整個禮拜我都在幹什麼」,對於時間與記憶的不確定感與不在乎感,以及某種存在的荒謬感,不經意地流露出這一代年青人的虛無與茫然;同時間,郭景平之所以會清楚記得劉渝苓和朱友白的聊天日期與時間,是因為朱友白在電話裡問了他五次「現在幾點了」,重複多次的問話聲音被身體所記憶,即使郭景平當時是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之中被吵醒的,但仍可以記得清楚。

明星咖啡館是他們經常聚會聊天的地點,他們聊夢想、聊生意、聊流行、聊電影、聊八卦、聊心情等各種要事與瑣事,這家咖啡館在當時是文化界人士與趕時髦的文藝青年很喜愛駐留的約會場所,帶有某種異國風情,可以讓這一代年青人暫時離開現實,談文論藝、附庸風雅與閒話家常。這裡似乎給了陶之青安全感與悠閒感,但她仍憂心有一天這一切會變得完全不同,害怕改變,卻又想要把這一切記住,焦慮與惶惑不安,但這也只是片刻的感傷,畢竟隨即她就讓莊世桓幫她叫一杯冰水,並問他名字怎麼寫,很快地就轉移了感觸良多的神情;看來,那「片刻的感傷」或許只是一種表演,想要在莊世桓面前裝模作態一下,博得他的好感。

郭景平的入伍儀式,在入伍的前一天晚上,邀集了這群好友為他踐行,過了今晚,他即將從校園生活進入軍旅生活,從社會空間進入軍事空間,對於大多數的台灣男性而言,入伍象徵一種成長儀式,但由於軍中階級意識嚴明,講求紀律,且過著緊張的團體生活,幾乎是另有一套運作邏輯;因此,好友餞行就成了大多數役男入伍前的必要行程,藉此獲得親友的祝福與勇氣,得以進入另一個人生學習與挑戰的階段,朱友白甚至幫郭景平模擬軍中操練的情景,讓他預作心理準備。

他們大多還是介於校園和社會之間的縫隙的。像即將入伍當兵的郭景平,似乎有點商業頭腦,仿畫名家名畫,外銷賺錢,未來還想開一間咖啡屋,通宵營業,並且讓顧客可以在店裡的牆面任意塗鴉。像出場不多的吳哲,個性上比較「娘娘腔」,情感上也比較依賴莊世桓,看在陶之青的眼裡,莊世桓也很會照顧人,但矛盾的是,莊世桓似乎害怕自己和吳哲之間發生些什麼,這在當時或許是難以啟齒的同性之情,所以莊世桓和吳哲在一陣爭吵之後,各自逃避,但莊世桓在那段期間,依然掛心著吳哲。

再者,像范綽雄似乎是個藥罐子,過敏止癢的藥、阿斯匹靈、安眠藥等,一天得吃下好幾種藥,但關於皮膚過敏,他「換了好幾種藥,都沒辦法根治,治標不治本,醫生也說不出原因。」我認為這可以視為一種隱喻,劇中的這群人對所身處的時代與社會,都有某種不適應症或敏感症,他們試圖透過咖啡、煙、酒、大麻、藥、音樂麻醉自我,忘卻苦悶的情緒,逃避現實的殘酷與荒謬,但更荒謬的是,到最後不是「生離」(像陶之青後來就到美國去了,結婚、生子、組織家庭),要不就是「死別」(像范綽雄最後選擇跳水而自殺),試圖從中解脫,可能有解脫,但絕非最好的方式。而莊世桓則有點像費滋傑羅小說《大亨小傳》中的敘事者一樣,結識了這一群人,也參與了他們部分的活動,聊了很多關於現實局勢、人生夢想、生存哲學的話題,並且觀察、感受、紀錄了這一切;透過范綽雄的死,也許他和陶之青看清楚了一些事情,但可能還有更多事情釐不清楚。

李國修在三十六歲時改編創作了《蟬》,1990年代初期的社會亂象讓他有一種想要回到過去的衝動,「其實,活著難免會有壓力,裡面的,外面的,心理的,社會的──我開始訝異於1968年的社會背景和1991年的社會背景,竟有著異曲同工的相似──原來,外面的社會的壓力一直存在,一直雷同──於是,我想回去,彷彿那個年代裡面的,心理的壓力會比現在少一些──或者說,只是一種懷舊的激動。」[3]1991年的李國修回不去1968年,2013年的我也回不去1992年,我也經常想著初識劇場的熱切,時間一直往前,我們都用懷舊在悼念我們的青春。

[1] 吳育珊,《屏風表演班之研究:1986至1996》,台南:國立成功大學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頁19。
[2] 李立亨,《OH?李國修!》,台北:時報文化,1998。頁105。
[3] 李國修,〈編導的話──往那個年代快速飛奔〉,1991年10月屏風表演班《蟬》演出節目冊,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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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6日 星期二

《瘋狂年代》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瘋狂年代》不是紀蔚然最好的作品。這話可能有兩方面的含意,第一,它不夠好;第二,它和紀蔚然的其他劇作相較之下顯得不夠好。在這兩種含意中,後者比前者更精確,因為紀蔚然除了和紀蔚然比,並不需要和別人一較高下。他是台灣劇場界公認的編劇大師,別人和他沒得比。

《瘋狂年代》說的是一個劇團尋找台灣精神的故事。某天,劇團的排練場走進一名不速之客趙亞薇,提議由劇團排一齣戲參加徵選,藉以登上國際舞台,只要劇團照她說的辦,她願意解決劇團的債務,作為交換條件。趙亞薇是團長阿浩的前女友,兩人過去曾一同混劇場,如今的她已搖身一變,成為電視圈的大姊大,混得有聲有色。由於她的提議令人感到穩賺不賠,於是團員各就各位,準備一齣具有台灣精神」的全新舞台劇。問題是:什麼是台灣精神?是立院的政客表演文化、電視台的本土劇、綜藝化的新聞、空洞的政論節目、抽象的藝術電影,還是檳榔西施?這場團長帶著團員所進行的「台灣追尋」,其實是一場台灣大眾文化與流行文化的追尋。

紀蔚然的劇本,人物總有語言僻」:對語言極度的敏感,毫不吝嗇的玩語言遊戲。在語言下足功夫的他在角色刻劃方面相形見絀,尤其是女角,明顯不如男角。在他筆下,女性角色的質與量皆有限,不如男性角色那般多樣與活靈活現。因此,紀蔚然的劇本女角不如男角,男角不如口角,這話並不是說他的劇中人經常發生口角,而是強調在他的劇本中,一定是最傑出的角色。

不難想像,劇本中的「口角」,便是對於大眾與流行文化的諧擬與嘲弄,將這些台灣符號修理一番。不過,長期觀察紀蔚然的譏諷挖苦與嬉笑怒罵,發現紀蔚然絕非單純地憎恨它們,而是又愛又恨。如果只看到紀蔚然的恨,而沒看到他的愛,恐怕很難理解紀式風格。或許應該解釋一下這個。這種愛並不是球迷對偶像甚至男人對情婦的愛,而是某種關愛」,一種非激情化的理性投入與持續關注。因此,紀蔚然對它們的批判,除了來自於他的厭惡,也來自於他的關愛,他會因為討厭而與它們保持距離,也會因為關愛而與它們的距離拉得近一些。他會鎖定它們,投入並思考它們,給予它們長期的注目,以他的理性來欣賞它們玩味它們。

劇終,團員們上演的這齣Made in Taiwan舞台劇,一不小心將Made in Taiwan」布幕變成了「Mad in Taiwan,一場在地製造頓時成了本土瘋狂。身為讀者讀到這裡,雖然無法確定在台北不久的未來(劇本的時空設定)會不會出現劇中所出現的種種怪象,但可以確定的是紀蔚然的語言技巧,無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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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5日 星期二

《台北甦醒》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台北甦醒》是吳美枝念北藝大電影碩士的畢業劇本,描寫一名單身女性擁抱愛情的故事。

這位單身女性名叫蘇蕙,29歲,誠品美編,是一個慣於封閉自我保護自我的人。前一段戀情因男友劈腿而導致兩人分手,使她更自我封閉,只談蜻蜓點水的戀愛。雖然她處處與人保持距離,卻渴望有人陪在身旁。現實生活中,她有一位每天騎車載她上班的Gay友阿常;虛擬網路上,她交了一位略通中文的德國網友Hans。一個人在外租房子的她還希望隔壁的空房能住進一位鄰居,與她一同分享那個種滿各式花草的頂樓。

蘇蕙需要一個伴。雖然她處處自我防衛,但單身的她渴望有個伴。因此,與其說這是一個台北女子與德國網友的愛情故事,不如說它是一個渴望尋伴的台北單身女子如何歷經愛情挫敗之後重新敞開自我並再度擁抱愛情的故事。劇本的重心放在蘇蕙這個人,她的生活與轉變,以及她在處境與心境上的起承轉合。

除了結構上很清楚的起承轉合,外加一個在通俗電影中永遠不嫌老套的三角戀。只是在作者筆下,二女一男的三角戀不是兩女搶一男,而是一個異性戀的德國男人Hans和一個T女安澤,搶蘇蕙。在歷經兩人的追求與交往佔有與衝突之後,蘇蕙做了選擇。她和Hans大吵一架,不是因為她不愛他,而是因為她愛他所以先後退一步並把自己關起來,以免像前一段戀情那樣受到傷害。這段台德的異國戀情,結局是Happy Ending,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是第二次讀吳美枝的電影劇本。兩次的閱讀經驗提示了她的作風是詳細而周到的。她善盡一個劇作者的義務也是權利(甚至是權力),鉅細靡遺的寫下每一動每句話,填滿每個分場。例如,她寫蘇蕙:

8大的雅房空間,床置中,床頭靠牆,上面躺了一個身體呈現大字形睡姿的女子。

這還不夠,作者更進一步的描寫睡姿和其他:

趴睡床上,左臉朝上。細肩帶內衣白底小黑圓點內褲,涼被落地,露出渾圓結實的屁股,頗有誘惑力,只是,姿勢不太性感。」接著,鏡頭帶到整個房間:「房間有一個大的開放式櫃子,上頭物品凌亂。地板隨處堆疊雜誌,多是設計類。牆上貼滿海報,不規則貼法,都是視覺強烈很有設計感的海報。一個書桌,上有一台白色MAC筆記型電腦,桌上凌亂,沒洗的紅酒杯亂塗鴉的紙成堆的雜誌DM宣傳單折價券……

除此之外,在兩人關係的刻劃上亦然:

Hans坐在椅子上,喝盡最後一口啤酒。他低頭,看見蘇蕙凌亂的桌面上,有很多紙張,最上面的紙張,有蘇蕙用鉛筆畫的卡通人物,可愛的卡通人物正傷心的掉眼淚,但是,眼淚不是往下落,而是往上飄,最後變成一朵朵的雲。Hans看著雲朵,露出微笑。

吳美枝的筆觸,令更多的人物細節躍然紙上,坊間的劇本書相較之下顯得失之簡約。但,如果它是一部愛情喜劇」,而且作者也想將它寫成一個不落俗套的愛情喜劇,那麼,這些堆疊的文字敘述,會顯得抒情有餘,輕快不足。簡言之,無論是對白還是動作描繪,既是喜劇,何妨寫得更俐落更可笑更幽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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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1日 星期四

《台北撞巴黎》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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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潔曜的電影劇本《台北撞巴黎》是一個關於交換公寓的愛情故事。

女主角名為小真,在台北一家法國麵包店打工,夢想到巴黎學甜點。在一次因緣際會下,她申請到巴黎左岸甜點店實習,於是聯絡上人在巴黎的台灣友人為她找房子。這名台灣友人恰好是男主角尚雨格的網友,當時尚雨格正要去台灣找他的女友而空出公寓,因此,在這名台灣友人的居間安排下,小真住進尚雨格的巴黎公寓,而尚雨格住進小真的台北住所。

兩個公寓形成一種對比。小真的住處乾淨整潔,尚雨格的公寓骯髒擁擠,但很特別的是,尚雨格家的牆上掛滿台灣電影的法文海報。原來,尚雨格是一個台灣電影迷,從小撫養他長大的外婆因為喜歡楊德昌的一一,連帶影響他也愛上台灣電影,因此當他來到台北,發現一一》的真實場景歷歷在目,那股對於電影的熱愛再加上對於已逝外婆的思念,使他不停地按下相機的快門,以回應心中湧起的巨大感動。

幾乎是每部愛情電影的公式:起初貼在男女主角身旁的另一半,到頭來並不是最後的真愛。為了挽回現任女友而隻身來到台灣的尚雨格,發現她移情別戀,愛上另一名音樂家;好不容易獲得實習機會的小真愛上店內主廚,但和他在浪漫的巴黎有過浪漫的約會浪漫的接吻浪漫的上床之後,才發現他是個花心大蘿蔔。男女主角同時歷經了情傷,也使原本只是交換公寓的兩人有更進一步的心情交換。雖然他們平常只是透過視訊以確保住處無恙,但此刻卻同樣成為身在異鄉的失戀人,也使得他們從虛擬的視訊遠距的對談中獲得情感上的慰藉,關係也變得與先前不同。

兩人各自從散步中獲得生活的能量。法國人尚雨格一邊在台北晃悠,一邊嚐到清粥小菜目睹傳統的廟宇,進而獲得攝影創作的靈感。台灣人小真逛至巴黎的傳統市場,巧遇一名開餐廳的突尼西亞媽媽,正在著手發傳單號召群眾上街,以抗議法國政府企圖遣返少數民族及吉普賽人。身為異鄉人,他們各自找到生活的目標:尚雨格計畫從台北飛往東京開攝影展,而小真想爭取左岸甜點比賽」的參賽資格,打算在店內舉辦的資格選拔會上一展身手。然而,店內的選拔是場不公平的競賽。老闆早已心有所屬。她的甜點再怎麼獲得評審一致推薦,也無法取得參賽資格。這時,突尼西亞媽媽和吉普賽人的街頭抗爭給了她直接的影響,如同初受啟迪的左派青年,她憤而辭職,離開了那家原本夢寐以求的甜點店。

小真回台時,尚雨格本應搭機前往東京。但他等了她,只為與她在機場見一面。小真承諾等他從東京回來,兩人再續。劇本走筆至此,來到劇終。但,男女主角的台法戀情,彷彿正要展開。

寫作技巧上,作者為場景所添加的部分細節,令人莞爾。例如第一場:

第一場 台北烘焙坊

巴黎鐵塔的影像。

巴黎影像邊緣的紅綠霓虹燈亮起來,閃爍不已。

霓虹燈招牌也亮了起來:巴黎鐵塔法式烘焙法坊」(Le Paris Tour Pain),開頭的Le和中間的Tour的霓虹燈壞了,只剩下Paris Pain在閃爍不已。

Pain 在法文,指的是麵包,音同,但這個字在字面上,又令人聯想到英文的痛苦。霓虹燈閃爍不已,麵包痛苦在躍動。作者在一開場便以駕輕就熟的文字運用,在場景中創造出浪漫愛情電影中不可或缺的俏皮與詼諧感。

此外,作者精心佈置了哈法族小真的公寓:法國普羅旺斯浪漫甜美風格。薰衣草色床單,窗簾,餐桌布。牆上海報是洛瓦河上的香波城堡和雪儂堡。床頭櫃有個色彩繽紛的歐式餅乾盒。進入公寓,小真過的是法國生活:電視是法國海外電視台TV5播報新聞。以仿法國琺瑯瓷器泡紅茶。看法語專業教材。從小甜點盒拿出瑪德蓮蛋糕泡茶吃……

儘管著墨了不少場景細節,但身為讀者,最想理解的仍是男女主角滋生愛苗的過程。對此,劇本顯然交代不清。雖然辯護者可用一句法式浪漫」來輕鬆帶過,但一男一女能夠如此順理成章的愛上對方(何況兩人的前一段感情才剛結束),究竟呈現的是法式浪漫,還是作者在處理感情上的力有未逮,是很難不令人追想的。當讀到小真和尚雨格居然就這麼相戀時,真不禁瞪大眼睛,感覺法式浪漫」也未免太浪漫了吧!

劇本另一處無法令人滿足的是文化差異。身為讀者,非常想知道小真會如何回應尚雨格公寓裡所掛滿的台灣電影海報,如同尚雨格會如何看待小真的法式房間。因為此時,會產生異鄉人V.S.原鄉人」的探索,使劇中隱約觸及的身分、文化差異等面向更被突顯出來。可惜,這兩名異鄉人對於暫住又貌似原鄉的房間,皆僅以一兩句話便匆匆帶過,使人物的刻劃過於潦草與漫不經心。或許作者想把這點處理得一點,不想讓它太吧!

片名《台北撞巴黎,令人聯想到兩顆星球的撞擊。一如所有的愛情電影,誰和誰發生撞擊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他們撞擊了之後會如何發展,如何通往結局,而作者又想透過這一(些)「撞」表達什麼。

在字裡行間揣摩,或許本片是想表達撞見愛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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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29日 星期二

《台北八個人》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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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用一句話歸納陳緯恩的電影劇本《台北八個人》在寫什麼,那就是:台北八個人。

作者在劇名下方加了一句註腳:「八個人的生活,編織出一個城市的風貌。」讀畢全劇,發現這句話有兩層意義,第一是描寫八名台北人的生活,第二是從八人的生活刻劃台北。

這八人是:懷抱作家夢的熟女,她即將退休的警察父親,加入新興宗教的女老師,旅遊公司業務員,懷抱環遊世界夢的中年男人,他不務正業的兒子,有錢的阿嬤董事長,以及她就讀高三的叛逆孫女。他們之間的友情如何?沒什麼。親情?少許。愛情?好像沒有。那麼,他們到底在幹嘛?如果要用一兩句話解釋,那就是他們兩兩之間,相遇、分開、相遇、分開……直至劇終。

舉一個例子說明劇本的特殊手法。從一個懷抱作家夢的熟女林蕙棻坐在電腦螢幕前敲打鍵盤開場:

△電腦螢幕,黑底白字,逐字打出“我和你相遇,是種緣份,不可強求。又很快的一個字一個字刪除掉。

△林蕙棻把身體從電腦桌前推開,拉開一個距離望著一片空的螢幕,幽幽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小小的窗,外頭的視野被另一幢公寓壟斷。密密麻麻的住家,用鐵格子圈起來的窗戶。

△鏡頭拉遠,林蕙棻從小窗子後露出的憂鬱的臉在七層樓高的廉價公寓裡顯得好渺小。

△鏡頭拉得更遠、更遠,鳥瞰著文山區的夜景。

△夜景化為地圖。林蕙棻變成一枚紅點。地圖畫出整座台北以及另外七個紅點,散在各地。

上字幕:台北八個人。

△黑夜、白晝。紅點開始快速移動。鏡頭慢慢鎖定著兩個紅點,拉近,他們是先生和陳先生。

兩個子畫面分別露出他們周遭的風景。他們一個坐捷運,一個騎摩托車,然後在咖啡廳相遇。

不得不說,這個序場寫得很棒。寥寥數語,便將主要人物身處的公寓佈滿鐵窗的台北市,由近而遠,交代得一清二楚。接著,作者又富有巧思地寫道:夜景化為地圖。林蕙棻變成一枚紅點。地圖畫出整座台北以及另外七個紅點,散在各地。」換言之,人物縮為地圖上的紅點,其他尚未出場的七人成為散落在台北市的七點,故事便在一個個紅點的相遇中展開。

作者也安排了紅點相遇的方式。第一場是先生和陳先生的相遇,第二場是林蕙棻和殷老師的相遇:

鏡頭拉遠成地圖。先生和陳先生的紅點分開,日夜交替,紅點開始快速移動。鏡頭鎖定住另兩個紅點,拉近,他們是林蕙棻和殷老師。

兩個子畫面分別露出他們周遭的風景。他們一個坐公車,一個坐捷運,然後在百貨公司相遇。

於是,相遇的兩人又展開了另一段對話與經歷;一場接一場,每場皆有不同的兩人相遇,轉場時,皆如上述這般,將鏡頭拉遠為地圖,兩個紅點分開移動,另兩個紅點拉近,並以子畫面分別展現人物周遭的風景,然後二合一,於某處相遇,直到第五十五場劇終為止。

身為讀者,從這些相遇的紅點上,感受最強烈的是機械性與高速感。有生命的人物變成地圖上符號化的紅點,因此感到機械性;而紅點之間的移動,因為相較於人體的龐大笨拙而顯得輕盈,於是感到高速。台北,就在機械性與高速感的紅點往復與Zoom inZoom out之間,被呈現出來。

身為讀者,還從那些紅點身上看見自身,即使不是全部,多少會聯想到自身的生活,例如接到推銷電話、坐在球場上看比賽、懷抱著旅行夢、嚮往自由而不受拘束卻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被友人拉去聽關於信仰的演講、為了賺錢到處奔波、升學壓力大、不知辛苦工作賺錢的目的、希望快樂幸福、想要享受人生……

不知作者是否體會到台北人的個體性很強,以致於一個又一個人物,皆在為了成就個體與自身而忙碌著。即使相遇而交流了一下,也很快地分開,便又去尋找或等待下一個相遇的時刻。身為讀者,在這樣的相遇中,感到無比的人際疏離與孤立。這八人不曾串連起來一起做些什麼,而只是不停的兩兩相遇、分開、相遇……然後,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劇終,懷抱作家夢的熟女與一名崇拜她的讀者有了聯繫。她們開始通Email。起初兩人還保持聯絡,但時間一久,讀者漸漸地沒消沒息,終至音訊全無。原來,她們之間的相遇,到頭來只是曾經相遇而已。

更殘酷的是(或許也更進步的是)人與人之間,從相遇於實體店面,到相遇於虛擬網路(Email往來),最後連面也不需要見了。

這就是作者筆下,台北的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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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6日 星期三

微劇本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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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電影的時代下會出現微劇本

最近看了幾部和台北城市行銷有關的微電影,例如愛上台北》說的是一對北京男和韓國女在台北相戀的故事;《Taipei,我的微旅行》有一個愛搭捷運的女生遇見了一個愛拍照寫作的男生,浪漫的愛情自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台北夢中見》以一名愛跳舞的街頭藝人認識另一名懷抱創作歌手夢的女生作為起點,串連了台北知名商圈。這些作品篇幅不長,有的分集播出,有的一次播畢;切入的角度雖有不同,但皆在表現台北的精采,令觀賞者覺得「台北好好」(真不知道如果市長不姓郝,這個「好」字還會不會像現在用得如此氾濫)。

用得氾濫的還有字。旅行就旅行,偏要說微旅行」;短片就短片,非要說成「微電影」。好吧(天呀,好字又用上了),既然要趕流行,那就來探討一下微電影中的微劇本。以上述三片為例,它們大致有幾個共通點:

第一,一對男女。他們互不相識,台北是他們緣份的起點,使他們展開一段難忘的關係,例如戀愛或者友誼。

第二,如果是戀愛,就少不了戀愛之前的邂逅,邂逅下的好感,以及隨即而來的約會。既然是約會,就在台北趴趴走,在各個戶外景點不停的玩,在各個知名店家串門子吃吃喝喝,聽著輕音樂,聊著哇!這裡好棒那裡好美東西好好吃之類的話題。

第三,兩人誤會。誤會是男女關係發生變化的重要老梗,而且是非常好用的老梗。對於正在約會而且關係穩定的兩人而言,前男友或前女友會忽然跑出來插花,因而造成彼此間的猜忌,以為對方依然舊情綿綿。主角這時會陷入失聰狀態,無論對方怎樣解釋都會聽不見,讓誤會拖下去,使兩人關係出現緊張感。

第四,和好。這彷彿也是通往結局的唯一方法。微電影的好處在於人物有著微情緒,就算是生氣也不會氣太久,能量也不會氣很大。雙方不久會通上話,使原先的誤會得以冰釋,然後攜手再出發,換個心情踏上新旅程。

結局有著陽光般的燦爛,人物有著Happy Ending。如果帶著遺憾憤恨與不完美,那麼台北就是個令人傷心與心碎的地方,對於觀光客而言,也就不值得一遊,而這對於城市行銷而言,適得其反。

以上所言沒有任何輕蔑與嘲弄之意。如果由我做,恐怕也是老狗變不出新把戲。重點不在於老梗老套(我承認它們很好用,效果也不錯),而在於如何能從中變出新意。這也是我正思考的創作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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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5日 星期二

續小鎮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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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想了解劇本說了什麼故事,更想知道劇本是如何說故事的。

《小鎮》(Our town)有一個貫穿全劇的舞監,負責說故事。別懷疑,這個舞監就這樣在舞台上對著觀眾,將小鎮的地理、歷史、人文、風景等娓娓道來。話很多,從幕啟到幕落,嘴巴幾乎沒停過;除了說,偶爾也進入劇中扮演其他角色然後再跳出來。這人像是一座橋樑,觀眾藉以進出舞台,感受小鎮的一切。

舞監的語言不只是語言,也是佈景或者觀眾藉以想像小鎮環境的依據。在劇作家的筆下,舞台幾乎是個大空台,套句現代用語,走的是極簡風,所有關於這個小鎮的寫實環境,在舞台上幾乎看不見,多半要靠演員的肢體動作(尤其是無實物動作)及對此產生的信念來創造角色及其所在,而與之搭配的台詞(包括角色的對白與舞監的說書)顯得格外重要,它的質感決定了觀眾如何去感受小鎮的人情與世態。

在台詞方面,劇作者選擇了抒情。許多人在討論台詞的抒情性時,往往會與「文藝腔」混在一起。雖然「文藝腔」多半是抒情的,但抒情的台詞未必在耍「文藝腔」;將抒情與矯情劃上等號,是不可以的。《小鎮》的台詞抒情卻不矯情,這點必須承認。此外,許多人總以為抒情的台詞會「沒戲」,例如舞監的部分說書只是在陳述小鎮的背景與某些人與事,如此會不會太累贅了?戲不該一直說,而應該演出來呀!尤其是不具任何衝突性質的自抒胸懷,戲劇性究竟何在?關於這些問題,只能說,劇作的書寫方式有很多種,衝突性台詞(例如吵來吵去、你來往我)是其一,抒情性的語言亦是其一,《小鎮》雖然選擇後者,但也沒有忘記前者,只是手法上並沒有那麼表面或者習以為常。這方面的劇作高手如雲,最為世人所熟知的或許是俄國的契訶夫了。

劇作家寫了一個抽掉寫實場景的劇本,僅靠言語來帶領觀眾看見小鎮。看見劇作家如此相信言語的力量,實令人感動,因為相較於當代劇場的言語優勢不再,那是一個對待言語仍然看重甚至保有信念的時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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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24日 星期二

對劇場本身的反叛思考《個人之夢-德國當代劇作選》


文:薛西


金龍,是一間劇作家羅蘭‧希梅多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筆下的亞裔移民餐廳,劇本以此為中心,進而發展出跨國流動的庶民互動景觀。

令人莞爾的是,一顆從年輕中國男子的嘴裡拔出的牙齒,貫穿全場,蒸煮幽默戲謔的味道;牙齒的「痛」,隱喻的是亞裔移民在異國的存在主體何尋,譬如牙齒被拔掉之後,扮演「牙痛的亞洲男子」的「年輕女人」說了一段關於家鄉的對白:

在牙齒被拔掉了的缺口裡,在那個血流不止的缺口裡坐了我媽媽、我爸爸、我伯伯、我阿姨,還有其他幾個人。你為什麼都沒打電話。打個電話給我們啊。(後兩句表示的敘述人稱切換手法,劇作家在本劇進行了大量實驗。)

牙齒拔掉之後,卻掉入金髮空姐英嘉的碗裡,帶著「泰式酸辣湯」和「血」的這顆牙齒,在年輕男子死去之後,直到最後一景(48景),才從空姐的口中吐入夜晚的河水,然後「那顆牙消失了,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這樣的結局,或許就像跨國移民的生存壓抑,表面風平浪靜,無聲無息。

閱讀旅德作家陳思宏在〈從當代德語劇場,看《金龍》〉一文寫道,「……大部分的德國人,與亞洲移民的擦身,都只停留在餐館當中的點菜與付賬,菜單的號碼複誦在每個城市鄉鎮角落上演……」使我不禁想到生活中時常可見的越南小吃店,以及逐年增加的新移民人數。我們和他們的關係,約莫也是如此,擦肩而過卻又脣齒相依的關係。

《世界的不可信賴》是黛亞‧洛兒(Dea Loher)〈無辜〉中的一本書,也是劇作核心思想。每一幕幾乎都是不同組別的故事,但有些人物互相交錯,並非各自獨立。劇中人物對世界的懷疑與絕望,乃架構在對於物質俗世的精神不滿,兩位深怕非法身分曝光以致來不及拯救溺海女子的非洲移民法度爾和艾立希歐、碎碎咒罵政客與資本主義與名嘴甚至認為人文科學衰頹的年邁哲學家艾拉、為兒子成為亂槍掃射事件而登門道歉的樊太太等。這些人身處某種零件損害卻又難以修護的現世,那麼,會有什麼能夠釋放、翻轉這些似乎永遠無法修護的損害?
10幕,黑人移民法度爾向眼盲的年輕女子莞美說出仿若難以逗點的情話:

我把我黑黑的皮膚交給你,黑黑的頭髮交給你,黑黑的雙手交給你,黑黑的思想交給你,黑黑的種交給你,黑黑的雙眼也交給你,這樣我們就一樣了但還是有些不同,而那些不同的地方,我們就可以把它們叫做愛。

艾納許列夫(Einar Schleef)的〈戲子〉,將焦點對準藝術的本質,一群演員造訪收容所,因為他們準備製作一齣關於社會底層人物生活的劇碼。

男演員一:新的劇本有關不幸,我們要演出真實的世界。就像你們的生活,貧窮、終日受警察監視。新的劇作家也是從你們這裡出來的,他很勇敢地爬上來了,打進了劇院,這樣地從深處發出的吶喊,席捲了我們所有人的心。我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但現在我們需要知道、我們必須親自來研究,你們如何吶喊,如何渡過這樣貧困的生活,每個細節都要一模一樣。

冀望作品能夠產生現實的擾動力量,讓劇場成為一個共同體,演員攜帶著這些理念,然後隨著收容所的人的回應,以及收容所外上演的警察驅趕抗爭人民事件,
逐步瓦解。藝術與(底層的)現實的關係,如果是批判性劇場的基本思考,那麼〈戲子〉便再一次批判這個概念,但也在這樣的反身性的批判之中,得以深度的清理藝術與(底層的)現實的關係的複雜性。

相較於〈無辜〉還相信愛的可能,瑞內波列許(René Pollesch)的〈愛比資本更冷〉更徹底,連愛也只是資本主義的施捨。資本主義毋寧說是一組恆大的社會控制系統,關係在這樣的系統裡需要「報酬」維繫,演員在散場以後走回的世界也不再真實,一切盡是偽善與虛假。這些令人不願承認卻又感同身受的陳述,透過後設的手法、正面揭穿的語言、電影與戲劇文本互涉(柏格曼、法斯賓達)的關連,表現對任何既成的系統的反抗。

魯茲胡伯納(Lutz Hübner)的〈公司感謝您〉,描述在同一間公司任職十九年又四個月的克里勝斯騰,有一天被邀請至公司的招待所,像是獲得度假獎勵,結果卻是步入被開除的命運。恪守本位與傳統工作原則的四十五歲的研發部主管克里勝斯騰,不斷受到二十歳的新團隊負責人桑奪爾質疑、諷刺,他的個人檔案毫無隱私地被公司調查、整理為一份卷宗,兩人代表的分別是兩種不同的企業經營風格(就像工業革命時代與資訊科技時代的差別)。最終,克里勝斯騰在備受挑撥、無路可退之際,像變個人似的,但此舉又中了桑奪爾的計謀(桑奪爾欣賞/激發他凡事反叛的風格)。於是,這像是一場讓人崩潰的教育訓練,抑或一場不同世代之間的頂尖對決,精確瞄準了現代企業變革下的人心流變。

總歸來說,《個人之夢-德國當代劇作選》除卻具有彌補國內劇作出版的不足、以及將台北藝術節從展演的策辦延伸至出版的週邊操作以外,從這五部作品也可以看到德國劇作家在思想性的嚴謹與沉積,情節固然重要,但對劇場、藝術本身的反叛思考,更可以讓台灣的劇場工作者以為借鏡。

【書籍資料】
書名:個人之夢-德國當代劇作選
作者:羅蘭‧希梅多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等
譯者:陳佾均、唐薇
出版:書林(20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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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5日 星期一

球來就打(本壘)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觀察電影中的反派人物是有趣的過程。例如在青春校園片中通常有與學生對立的教官或者不通人情的八股教師;例如寫實動作片中通常有一些和主角作對的警察,耽誤主角施展伸手、伸張正義;如果電影想做社會批判,通常會有些拘泥法令或者態度不佳的公務員,使觀眾對於國家體制恨得牙癢癢的。真不知大多數奉公守法與本心良善的軍公教人員看到電影裡的這些刻劃會作何感想。

但換個角度思考,電影之所以引人入勝,便在於觀眾能將自我投射到一個現實以外的世界,與現實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因此,正面人物可以更帥更美更神一點,反面人物可以更毒更壞更賤一點,愈是往正反光譜的兩端走,觀眾愈覺得新奇刺激,也愈吸引目光。然而,對於像我這種喜歡現實感強一點的讀者╱觀眾而言,總不免覺得這些壞教官壞老師壞校長壞警察壞公務員一干人等,是偷懶的劇作者為了遷就某種既定的品味所選擇出來的刻板印象。我不得不說,《球來就打》的校長、警察、公務員等人也有類似的模樣,當我閱讀的時候,心裡不禁嘀咕:「幹嘛玩這種老套,把他們寫成這副嘴臉?」

當然,戲劇與電影強調的是可能性;換言之,只要現實中有可能出現這號人物,便足以成立。例如全世界沒幾人看過外星人,但只要可能有,ET電影便值得一拍。校長當然可能是唯利試圖的,警察當然可能是見官矮一截的,公務員當然可能是擺足官架子的,重點不在於有沒有可能性,而在於這個可能性是否發揮得恰到好處,程度上會不會太超過。例如,校長明明知道站在眼前的這位是偽造文書的女騙子,既然如此,即便自己再愛錢,還會想和她談合作,將球隊的管理權交給她?例如,在這個一舉一動容易在社會大眾前曝光的時代,公務員有幾個膽子敢像從前那樣作威作福,擺出一副不怕被人揭發的高傲姿態?《球來就打》選擇這樣去刻劃這些人物,對我而言諷刺性高於一切,但在這些高度諷刺感中,不禁感到某種刻板形象的廉價。不知這是不是為了經營喜劇所必須付出的代價!總之,這些人應該壞,但我不希望他們總是壞得如此類型化。

劇本語言方面,我喜歡劇作者鉅細靡遺的描寫棒球比賽的經過,使讀者從細膩的文字中直接看到一個又一個動作與畫面。然而,如果將比賽場景比喻為「武戲」,靜態的感情戲為「文戲」的話,那很明顯地,文戲是不如武戲的。以男主角烏米與女主角Nancy的愛情戲為例,我不認為除了性吸引力以外,Nancy有更多值得烏米去愛的地方,但我不相信這兩人的相戀僅止於性而已。女角一向在類似的男性運動勵志片中令人感到可有可無,如果想突破這一點,首先應想辦法不要讓女角只不過是男人鐵漢柔情的工具。

我喜歡劇終。劇末,這些小球員的其中一位,在比賽結束的一年後留學英國,接受家長為他安排的「語文增進課程」。課堂中,老師要求同學以英文報告「我最喜歡的運動,一場印象最深刻的比賽」,這位小球員的選項可想而知。棒球,是他最快樂的回憶,而且,不是因為球賽的輸贏,而是認真打球,真的用心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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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4日 星期日

球來就打(三壘)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我會特別注意一個女性眾多的劇本裡的男性角色,如同我會去留意一個男性為主的劇本裡的女角。《球來就打》是一個很陽剛的劇本,使我很好奇劇作者會如何處理重要的女性角色,例如Nancy。

Nancy是這樣現身的。她以體委會官員的身分出現在學校聽取簡報,受到唯利是圖的校長百般巴結;她對校長頤指氣使,擺足了官架子,但後來她被發現根本是冒充的,於是校長叫來警察想帶她走,孰料她搬出「我是總統女兒的同學」一語,此話一出,氣勢如同茂伯說「我是國寶耶」,理直氣壯的令警察不敢動她,接著她和校長談判,以豐沛的財力說服校長將學校球隊的管理權交給她。這些段落的喜劇效果十足,也頗具現實感與諷刺性,但我覺得警察的知難而退安排得不夠嚴謹。台灣警察還不至於笨到聽當事人說「我是總統女兒的同學」這種片面之詞就打退堂鼓,只會笨到將酒醉乘客毆打司機的關鍵錄影帶交給媒體卻不交給檢察官。警察被宣稱「我是總統女兒的同學」的女人嚇到,雖有笑果,但略顯粗糙。

劇作者這樣設計Nancy:第一,她是棒球迷,但從小有紅斑性狼瘡,不能曬太陽,因此不能坐在球場,只能待在家裡看電視轉播;第二,她在美國出生,具有美國籍;她所熟悉的是美國棒球文化,因而使她後來在取得台灣高中棒球隊的管理權之後的種種作為令人感到格格不入;第三,她現年25歲;十五年前,當年25歲的烏米曾到醫院探望生病的她,以偶像對球迷的口吻,說出許多勉勵的話,使她從棒球中獲得了救贖,而儘管已過了十五年,她始終難忘那一場充滿驚喜與感動的相會。第四,她的個性衝,綽號瘋狗(mad dog),想說就說,想做就做,因而製造不少衝突。

這四方面,可以看出劇作者如何精心的設計Nancy。首先,一個病史漫長的病人如何在失意中奮進,本身便與揮棒的故事同樣勵志,與全片的主題互為呼應;其次,熱愛棒球又不能坐在現場看球,只能寄情於電視轉播與現場的想像,故加深了其性格上的陰暗面,使她乖張的行事風格變得合情合理;以上皆是「紅斑性狼瘡」的人物設定所起到的關鍵作用。再其次,美國與台灣棒球文化是有差異的,加上她的瘋狗個性,使球隊經常鬧出不和與笑話,增添了全劇的張力;又其次,現年二十五歲的她本來應該像當年二十五歲的烏米那樣,對棒球充滿熱情與信心,但如今這位四十歲的偶像帶給她的是幻滅,是灰心喪志,因而使昔日的那場病床勉勵格外刺耳,形成兩人之間的不定時炸彈。球星與球迷透過一次探病所建立起來的關係,從過去走到現在,有了時間的縱深與今昔的對照,不但使當年的球迷透過追憶而尋找如今的生活動力,更使球星透過這層回顧而重拾已然失落的生命價值。

只要攤開人物,仔細地閱讀與分析,便會知道劇作者的努力與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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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14日 星期二

《一座想飛的城市》3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我劇本讀得慢,喜歡字斟句酌,因此能看出許多細節,也會看到一些不夠細心之處。這個劇本有一張中獎的彩券,六個女同事各自以月經來潮的日子作為簽注的號碼,每人一號湊成六個號碼去簽彩:8,14,19,21,27,33。但,如果是「月經來潮的日子」,為什麼會有33號?全劇沒有解釋,可見編劇高手如黃英雄在寫劇本的時候也會犯下失查的錯誤。

鑑賞一個劇本,可以觀察劇作者如何處理人物的過去與背景。這方面要寫得成功不容易,如果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鉤子」,人物沒有必要將自己的過往交待出來。關於這點請參考曹禺的《雷雨》,因為《雷雨》的重要角色都有許多精采的過去,這些過去很有技巧地寫出來,令讀者不認為那是為了交待而交待。《雷雨》中的每一句關於人物背景的台詞都有戲劇行動,也符合人物個性,寫得生動而自然。

在《一座想飛的城市》一劇,菲如是重要的角色。她的丈夫要鬧離婚,但為了這張中獎的彩券,丈夫想撈她一筆;劇末時,她知道丈夫只愛自己的錢,也看破了這場婚姻。此時,兩人的對話很關鍵,如何處理一名不信任丈夫的女人與丈夫之間的對話,能看出劇作者的用心。但令我不解的是,劇中花了很長的篇幅寫菲如向丈夫交待男主角修全發生車禍的始末。如上所言,交待人物的過去是很重要的,無輪是交待自己的過去還是別人的過去,但重點是要放在怎樣的人物關係與時空脈絡下交待,交待得是否符合人物的行動與個性。我不懂為什麼一名對丈夫已經死心的28歲年輕女人要如此鉅細靡遺地向丈夫報告另一男人的車禍。我用「報告」二字,是因我無法從中看出妻子向丈夫坦白與交心的必要性,而變得僅具情節報告的功能。

早先,當男主角修全發生車禍的時候,菲如已向拉麵店老闆報告過一次,台詞如下:「他追出去後,正巧看見他女朋友坐上計程車,他從後面追,結果追了幾步就在巷口被一輛從巷內開出的車子撞倒了。麻煩你快打電話叫救護車,我送他去醫院。」此刻,菲如真正想說的只有幾個字:「趕快叫救護車!」而且情況緊急、不快不行,但這句台詞無力表現出危急的情境與焦急的人物,反而顯得四平八穩,原因出在開頭幾句菲如在交待車禍是如何發生的。車禍如何發生當然重要,但台詞並沒有反映出這名目擊者的心情、思緒、個性與口氣。為了交待車禍事件而弱化了人物,不得不稱為是一大敗筆。

寫下這些是為了提醒各位劇作者要更努力,因為你們會遇見我這種奧客讀者,以如此細心的程度在閱讀劇本,同時更是自我要求,以避免犯同樣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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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8日 星期三

劇本與人生(Final)

文字: 周力德
網站: Messenger's Blog

義大利維洛納有幾個著名的觀光景點,其中之一是茱麗葉之家。除了著名的陽台(即羅密歐與茱麗葉互許終身之處)不得不拍照留念以外,觀光客也會拿起一把鎖,在鎖上寫下自己與情人的名字,然後將「情鎖」掛在門上,希望愛情長長久久;如願與否不得而知,倒是情鎖的生意長長久久,為義大利賺了不少觀光財。不遠處還有一座茱麗葉立像,據說一邊撫摸她的右胸一邊許願,會帶來美好的愛情,但不知是被摸得次數太多還是力道太重,目前茱麗葉的右胸已經需要進行乳房重建了。

2008年1月,法國總統沙克吉(Nicolas Sarkozy)選擇維洛納作為第三度婚姻的蜜月地點,理由是他的新婚夫人喜歡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沙克吉應不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是如何流傳開來的,如果知道,他便會擺出慣有的得意神情,告訴記者:「這故事和我們法國人多少有點關係呢。」正如上回所提到的,這個源於義大利的愛情故事被一名法國人 Pierre Boisteau 翻譯成法文,不但如此, Pierre Boisteau 又加了一些元素進去,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加入兩人如何殉情的細節:羅密歐於茱麗葉醒來前死去,茱麗葉用羅密歐的刀子自殺。原來,《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動人的殉情橋段,出於生性浪漫的法國人之手。

時至今日,我們忘記故事的源頭是義大利人,也不知法國人曾為它加工,只知道這是莎士比亞的名劇,一切榮耀歸於莎士比亞。換個角度想,文學的承接與流傳就是這麼一回事。義大利人自己沒有將《羅密歐與茱麗葉》流傳久遠,反而是英國人將它發揚光大,有趣的是,發揚光大後的四百多年,它變成世界名劇,使全世界觀光客因為劇中所在地維洛納而紛紛跑來觀光,感受當年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浪漫愛情,魅力連法國總統夫人都難以抵擋,也替義大利當局賺進大筆鈔票。最終,這個義大利故事因為莎士比亞的緣故,仍為義大利帶來實惠,使母國享受了龐大的經濟利益。

如果不是伊莉莎白女王對於戲劇的重視,如果不是十八世紀講究個人才情的浪漫主義抬頭,如果不是英國在十九世紀發展為帝國主義,在世界各殖民地上插旗而變成「日不落國」,輸出武力的同時也推銷了文化,如果不是英語後來成為世界級的強勢語言,那麼,莎士比亞可能不會如此經典,獲得如此廣泛的注目。這絕非否定莎士比亞的作品,而是我們必須了解經典之所以變成經典,除了個人的才華,尚包括太多條件,例如文學的風尚、時代的風氣、文化的積累、政治的助力、命運的眷顧等。換一種說法,如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負易位,獲勝的是德日義,那麼今天我們放在書桌上奉為經典而愛不釋手的,或許會包括但丁的《神曲》。

這是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知名作家 Ben Jonson 的名言:「莎士比亞不屬於一個時代,而屬於永遠。」但莎士比亞的永恆,光靠他一個人的才華是辦不到的,如同《羅密歐與茱麗葉》不能只靠義大利人將故事寫完便能成為不朽之作,尚需遇見對的人以及對的時間。因此,經典是時代的產物,而永恆的經典,是一代代人灌溉的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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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17日 星期二

劇本與人生(Part4)

文字: 周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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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翁情史》將莎士比亞刻劃成一個需要靈感的劇作家。當時他身無分文,需要靠寫劇賺錢,偏偏毫無靈感,找上了心理諮商師。諮商師給他一個手鐲,指示他將手鐲為心愛的女人戴上,後來他將手鐲套上Rosaline的手,靈感湧了上來,便將第一版劇本名為 Romeo and Rosaline,可惜 Rosaline 背叛了他的愛情,跑去和別的男人上床。一氣之下,莎士比亞將劇本燒掉,所幸不久遇見 Viola,靈感才又活了過來。

為女主角取名 Viola 是別有用心的。劇終,莎士比亞與 Viola 分手在即,女王要求他不要再寫哭哭啼啼的悲劇了,下一齣必須寫喜劇:《第十二夜》。莎士比亞靈機一動,便將劇中女主角名字取為 Viola,為兩人的愛情作永恆的紀念。可見《莎翁情史》編劇,是從《第十二夜》的 Viola 獲得命名的靈感,先使 Viola 走進莎士比亞的生活,同時走進莎士比亞編織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最後再離開莎士比亞,走出《羅密歐與茱麗葉》舞台,走進《第十二夜》,另一個莎士比亞以她為靈感的戲劇人生。

莎士比亞需要靈感,或者,給莎士比亞無窮靈感的Viola,其實都是《莎翁情史》編劇所想像與創造的。有人以為《莎翁情史》是莎士比亞當年生活的真實寫照,錯了。根據歷史學者的考證,莎士比亞的創作靈感多半來自於他人之作,換言之,莎士比亞不是原創大師,而是改編高手。歷史上,《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情節,並非出自莎士比亞原創;這個故事源自於一名義大利的小說家(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故事場景發生在義大利的維洛納了),後來一位法國人將它予以補充,最後流傳到英國,被一個英國作家寫成一篇長詩。莎士比亞因為讀到這篇長詩,才化詩為劇,譜出了這段永恆的愛情。因此,《羅密歐與茱麗葉》未必與莎士比亞真實的愛情生活有關,但不容諱言的,劇中表達了他對於愛情的認識與領悟。

將《莎翁情史》視為歷史劇,可能會發現一堆與歷史不符的情形;它應是一齣以歷史為取材對象的愛情片。《莎翁情史》的編劇,推想莎士比亞需要愛情以獲得靈感,雖與歷史有落差,但無損於本劇的出色,而湊巧的是,莎士比亞所創作的歷史劇,也處處可見偏離史實的現象,因此,戲謔地說,莎士比亞應也不會反對後人這樣寫他和他的歷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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