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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24日 星期五

2014第七屆臺北藝穗節 開幕活動「臺北 特務遊」

文字: 黃佩蔚
網站: 蔚藍海岸抱



2014
第七屆臺北藝穗節 開幕活動「臺北 特務遊」
文/黃佩蔚

原稿刊于表演藝術評論台
本篇文稿經再次潤稿,與評論台文略有初入


「城市文化在整體文化環境構成中,佔有重要的份量。其中除了大眾文化的主流藝文表演之外,另一塊面屬於另類的、非主流的、具實驗性的藝術展演,亦是形塑城市特色不可或缺的部分。」,這段話取自臺北藝穗節官網,且置放於頂。

臺北藝穗節過去六屆的開幕活動,皆以西門町為基地,由參與演出團隊、主辦單位事先經過相關工作坊(彩妝、街頭表演等)訓練的大批志工,以及臨時編組的執行製作人員組成。從電影公園出發,穿過鬧街,經過幾個定點演出後,抵達紅樓廣場主舞台,煙花式的集體宣告展節的開幕。以演出團隊的輪番展演,作為主要內容,路線固定,節目大同小異,成為一年一度、沒有意外的朝貢儀式。回看第一段話,再將過去的開幕活動,並列檢視,不難看見斷裂。形式安全、相對保守的執行,讓僅僅六屆的臺北藝穗節,至少在開幕活動的思考,已見疲態。不但性格趨向慣性操作、缺乏實驗性,連帶整體藝穗節參與團隊、類型,也少見另類。總結過去六屆的盲點,失去論述思想到實際執行的一致性,逐漸背離藝穗精神與初衷。

讓我們重新回到故事的開始。1947年二次世界大戰後,英國「愛丁堡國際藝術節」期間,有八個表演團體未獲邀請,決定自籌製作,進行演出,自有互別苗頭之態。在參與藝術團體數目不斷增長後,形成當今世界最大的「愛丁堡藝穗節」,發展出節目不審核、藝術自主、絕對自由的核心價值,其內在精神,帶著左翼及反體制的政治意識。因此,當藝穗節移植臺北,由一個難脫官方包袱、卻居民間位階的角色(臺北市文化基金會)作為執行單位時,在原始核心精神上的衝突,可想而知。

但身份的框架,不是制誥,如同父母無法選擇。臺北藝穗節執行單位(以下稱藝穗節),並沒有全然放棄。從2011年第四屆起,引入三年一任的協同策展人制,藉由外部化的介入,向內擾動,產生正向的平衡(質變),其關鍵在於協同策展人,是否真能發揮有效擾動,而非淪為策略性的收編同化。首任協同策展人藍貝芝,將主力聚焦於國際連結及品牌建立,讓藝穗節在外籍團隊參與度及國際能見度上有所提升,以三年的時間完成階段性任務。而續任協同策展人林欣怡,身為小劇場演員、編導,及台灣海筆子成員(註)的背景,必然令人對於其能否為內部機制的疲態,帶來改變慣性的可能,有所期待。

第七屆臺北藝穗節 開幕活動「臺北 特務遊」,一大步跨出西門町的舒適圈,已為久持的僵局帶來新頁,但同時,也必然面對挑戰。整體而言,筆者將去中心化的權力移轉、移動風景的街頭展演、虛擬戰略的策劃操作,這三個面向,作為觀察的重點。

去中心化的權力移轉
以往藝穗節的視覺焦點,始終被縮限在政策性的數字展示及人潮畫面,報名參與的藝術團隊成為服務政策績效的百分之一。「臺北 特務遊」試圖將話語權回歸藝術創作者及藝術載體(城市)本身,將主體焦點打散至藝穗節演出團隊及場地,拉出星羅棋布的城市藝術地圖。但,這必須取決於執行單位的橫向溝通是否有效,及藝術團隊的主動性能否引發。

一個活動小插曲,或可見參照。筆者選擇離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最遠的一條路線(007路線),由關渡捷運站出發。三兩一組,攜帶各式樂器及道具的演出團隊,四個清裝格格裝扮的女演員,及臉部塗鴉的帶隊執行製作,從二號出口進站時,已經引起騷動,不意外的立刻觸發危機警報,大批站務人員、警衛、駐站員警陸續抵達關切,態度和善,但氣氛緊張,如臨大敵。不知是否活動沒有經過事先申請,在執行製作說明此為文化局承辦活動後,並未獲通行,一班人馬,一度退縮,決定回頭出站換裝,幾經糾纏、等待、攻防,在通報上級指使的時間差跟行動曖昧之間,趁隙進入車廂,幸好後續未見刁難。

就結果來看,顯然隸屬文化局管轄的藝穗節與理應為平行單位的捷運局未能有所溝通,或效率不彰。而參與團隊仍停留在配合演出的被動參與,還沒有適應擁有主導權的狀態,處於等待指示的位置,經驗不足的執行人員也無法立即判斷、機動反應。彼此尚未突破的慣性制約,導致移轉的中斷。

移動風景的行為展演
有別以往大舞台的中心式焦點,以包覆式的路徑行動,集體從A點移動到B點,最大幅員不超過西門町商圈。「臺北 特務遊」則以演出場地為起點,團隊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行走、ubike、捷運)越過臺北市,形成七道線條,向中心(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前進,以創作團隊為主體,在城市中四面八方的竄流,形成移動風景。

然而,在此便遇到致命的盲點,人力預估的失策,尤其色彩計劃的失準,著實令人意外。從第二屆臺北藝穗節開始,每年的主視覺(logo),由公開徵選取得,再由主辦單位執行設計,而今年的整體視覺設計,甚有回到首屆承辦時,一切草創、因陋就簡的錯覺。諸多的計算失誤加乘。讓原本期待可以小兵立大功的特務小隊,不僅因人力單薄,形單影隻,淹沒在路街之中,加上幾乎失效的特務背心及毫無整體思考的視覺計劃,讓理應譁眾取寵的特務們,與路人無異,僅有的臉部塗鴉,效果薄弱,完全不足以成立“移動風景”的基本條件。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設計,如同社區愛心園遊會的便宜行事 ,更是一大敗筆。

過往集中於西門町的優點是視覺焦點集中,容易掌握,缺點是縮限於城市一角,無法擴散,然而,一旦走向藝術竄流街頭、創作蔓延城市的企圖,所有的視覺思考與行動策略,都該被重新洗牌。至於幅員廣大的臺北市區,是否適合分散式、區域切割的移動邏輯,這是另一個牽涉展節定位的獨立命題。

虛擬戰略的策劃操作
「臺北 特務遊」最大的革新,應是企圖發動網路的虛擬社群行動。在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設置連線大型電視牆,透過特務小隊的手持智慧型手機錄影功能,將七條路線行進中,及各定點的團隊演出,即時錄影上傳,讓現場觀眾,除了主舞台的演出節目,也可以同時看到各路線的演出畫面。此舉甚具新意,完全服膺藝穗的實驗精神,但同時也必須面對冒險的未知,虛擬觀眾目標的無法掌握,量化人次數據成為難度,以及後續效應擴散的最終目的,力道未開,後繼無力。行動當日所有拍攝影像,未能持續在網路中開展,成為只停留在虛擬空間的短暫花火。在社群媒體(facebook)短暫洗版的各式藝穗大頭貼,可算是其中一個成功吸睛的視覺小趣味,但卻僅限內部人員使用,非可供網友自由使用的開放素材,又失去另一擴散因子,甚為可惜。對於虛擬戰略的應用,資源素材的公眾化及開放性,應是關鍵。

如果去中心化的權力移轉,是藝穗節有機會回歸文化環境構成中,屬於非主流藝術價值的渠道,而移動風景的街頭展演及虛擬戰略的策劃操作,可視為進行權力移轉的手段。誠如以上幾點現場實際參與的觀察,關鍵在於內部機制的僵化、平行溝通的失效、長期壓抑所造成的意識制約。用短視近利的眼光來看,第七屆臺北藝穗節「臺北 特務遊」開幕活動,無疑是冒(冒犯規訓)險(鋌而走險),而未盡其功的。但如果將其視為獨立藝術行(擾)動策劃,而非單純作嫁於節慶的藝術消費行為,則可見因行動揭竿,或能重啟新局的契機。執行者能否有所意識,持續積極向外尋求突破自我制約的盲點,繼續前進,才是至關核心的解藥。

再次引用臺北藝穗節的宣告文:「發展創意新表現、尋找創意新人才,自由開放的藝穗精神,是各地藝穗節蓬勃發展的最重要意義。」 並援引該活動主管單位,台北市文化局局長劉維公,在申請世界設計之都時所揭示的:「這是一場城市改造運動,不只有政府跨局處的合作,更重要的是來自民間單位「由下而上」的參與。......」將“設計之都”置換成“臺北藝穗節”,也應該毫無維和才對。只是,那畢竟只是新聞稿跟宣告文。

從「臺北 特務遊」行動觀之,可見臺北藝穗節在精神面上的積極回歸,只等執行面的協調磨合。回應本文第一段話,城市治理的願景,能否將文化行動視為同一陣線盟友,卸除攻防,而願見破格及嘗試,城市行銷的策略,能否將其納入文化藍圖構成之中,得以見其格局,考驗主事者的智慧,也會是臺北藝穗節能夠繼續存在的價值與意義。如果承襲左翼思想的藝穗精神,已不可得,機制的僵化,暫時難以撼動。退而求其次,只能期許人為的力量,不任其淪為台北市文化政績中尷尬的一頁。

註:
台灣海筆子為一非主流劇場團體,以流動帳篷與集體創作為其特色,其反體制思維與藝穗精神互相呼應。

參考資料:
關於臺北藝穗節
http://www.taipeifringe.org/About.aspx?FWebID=115a769c-b5cd-47eb-993f-39fa1c3ede09

世界設計之都新聞稿

http://www.taipeidesign.org.tw/dt_news_content.aspx?key=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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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夏夜裡的擾動 <百花擾亂>


時間201491
地點:微遠虎山
節目名稱:百花擾亂
/沈芳萭




偶然看到傾輝者的宣傳短片,一時興起之下,便興沖沖地趕往微遠虎山看戲去。雖然來過虎山多次,卻對微遠虎山這個地方頗為陌生,在附近繞了幾圈,才找到這個不起眼的入口,所幸表演是八點才開始,不然真的一迷路為今晚恨

看似一般車道的入口,往裡面走去是鋪滿碎石的路面,不遠處泛著火光,在幾乎沒有照明設備的虎山裡頭,寺廟前的營火顯得更為閃耀顯目,火光映在老葺的石牆上,趴哩啪啦地燃燒著,彷彿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即使距離演出尚有十分鐘,我已然感受到古老神秘的氛圍。

時間一到,古寺的兩扇門被打開,裏頭透著微弱的燈光,在面對舞台左側靠近門邊的位置,架著各式樂器,樂手站在一旁,映入眼簾是廟的前廳,有一石階可以走上一平台,左右各有樑柱,就跟一般廟宇的格局設計相仿,只是空間上狹窄許多。坐在長板凳上,樂聲響起,昏暗的光線下使得這個空間顯得鬼影重重,倏地,一個人影出現,倏地,另一個人影閃過,依稀可以從晃動的衣角和身形辨識出演員的性別與身份。屏息凝視的同時,其中一人跳下階梯走向門外。看到這兒,不得不佩服起演員們的身體訓練,藏於白色面具下的演員,在短短不到十分鐘內,以簡潔洗練的動作,吸引在場所有觀眾的目光,無語言的環境反而讓觀眾更專注在演員們的一舉一動,各式聯想一一浮現,和這個寺廟融為一體。

嚴格說起來,這個演出作品在畫面上舞台設計上或是內容上都跟「百花擾亂」沒有直接的關係,真要說箇中關聯,只能就作品當中多樣化的表演形式說起。傾輝者的團員們各展神通,身著和服的女子跳者日本舞,有著一張白撲撲的臉龐,另一名女舞者則走冷豔華麗的風格,看似女浪人的服裝搭著黑色網襪,除了類似格鬥動作外,獨舞時秀一段現代舞或是芭蕾的動作,日本忍者裝束的男演員,則是展露小丑、默劇、街舞等不同元素的表演形式,就連風琴手,也隨著不同的段落轉入不同的情緒,彈奏起不同的樂曲,風琴手時而靠近演員時而背離演員,僅用樂聲和情感和演員們作交流,好似身處於那個當下又好像是個旁觀者、靜靜看著事情的發展,穿梭在故事裡頭。

短短三十分鐘的演出,集結各式表演,精彩之餘,卻給人匆促的感覺,來不及不睜大眼睛看清楚,就進入下一段表演去了。但不得不說,日本傳統服裝配上古寺的空間,真的讓人有種靜幽幽、深沉的氛圍,哪怕舞者們是靜止狀態,都會引起觀眾無限聯想與揣測,無聲勝有聲,能在這樣古樸的寺裡看到這樣熱鬧多元的演出,真是夏夜的一大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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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節慶」的時間與人稱--台北藝穗節開幕活動「特務遊」

文字: 薛西
網站: 我們




節慶時間是一種古典的、連續的幻覺時間,人們在那時刻不自覺地以為「所有人可以共享一種時間」,通過儀式的穿透與縫合,「我」於是成為「我們」。這裡的「時間」由兩重層次相加得出,一是「何時舉辦」的客觀時間,一是人們「參與意識」的主觀時間。但到了崇尚工具理性、充斥消費主義的現代社會,「節慶」質變、裂解為「活動」,「火」被視為危險的事物,「水」必須幻身冰桶才受准許,平貼於生活。

棄喪神話與儀式的當代節慶,逐漸變成消費活動的一環,這並不表示它註定失去「聚眾」的可能性。倘若當代節慶的理想之一乃指向「閒暇」的再造,在這個使節慶變得狀似垂手可得,刻刻包裝閒暇的消費社會中,如何通過「製造節慶」找到反包裝的力量,應該還是重要的。但這也並不容易,畢竟「包裝」像是消費社會的去人稱自動書寫機制、無業績上限的24小時代工機械模組。

這種以反包裝翻轉包裝的情境,我在台北藝穗節開幕活動「特務遊」當天再度體認到:那時我尾隨特務前往西門町肯德基前空地,準備觀看一組藝穗節團隊進行街頭展演時,先經過武昌街與漢中街的屈臣氏前廣場 ,那裡正進行「西門享樂祭」Cosplay競賽的決賽。特務帶領的路徑,必須先穿過該座活力四射、觀眾擁擠的舞台周邊,那裡的舞台演唱和藝穗節這裡的街頭展演,聲量與人流皆無法相比,我不禁又想,這是藝術/藝術工作者/藝術節在台灣的宿命嗎?

先讓我還原整幅場景。八月三十日星期六,「特務遊」的日子,我加入001路線,尾隨該組特務騎UBike、走路,路線是「中華路一段與開封街口中山堂廣場→牯嶺街小劇場→永康公園→大安森林公園小舞台」,每一定點皆有一場街頭展演,從永康公園到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是跟著大隊人馬走路。今年的台北藝穗節開幕活動,依藝穗節演出場地座落區域分成七條路線,將往年大隊人馬集中式的遊街形式,化整為零地散裝置換為特務小隊,由志工擔任特務,騎uBike、搭捷運、走路到該路線的每一定點,將藝穗表演團隊於該地進行的街頭展演,以及合照,即時攝錄及回傳網路上,與大安森林公園主舞台的現場螢幕。這樣的操作方式形成兩個與往年可能不同的主體置換狀態:遊行模式從「實域主體」置換為「網域主體」,從「表演團隊-觀眾」主體置換為「志工-表演團隊」主體。

再與往年六屆相較,這兩組狀態的移換,可能指向將志工變成創作者、多頭路線的時間統整演算、符應網路社會型態的媒體傳播模式等變異,而「七」條路線與第「七」屆的數字對應,也是其中一個小趣味。尤其就「網域主體」來看,近二十年網際網路普及化,改變人際互動的方式,時間因而被切割得更碎、不連續。時間碎裂化就像是網絡社會的衍生性商品,關於這一點,只要每個人回想一下自己使用網路社群媒體的時候,就可稍微感覺到。社群媒體衍生的強大動員潛能,看似使節慶的幻覺時間變得更容易,我以為實則相反。社群媒體的時間感時常是斷落而破碎的,人們在這一秒轉貼一則某某的訃聞,下一秒瞬即分享玩樂的優惠,那些被瀏覽、轉貼的頁面、事件,彷彿只是路過我們的生活,很少有機會佔領我們的心思,專注、慢讀,較長時間的浸淫變得更難。

換句話說,當「特務遊」選擇投注一大部分心力於網路的群眾時,某種程度是避開了「共享時間」的建構,網際網路看似具有「即時」的本質,但反而在節慶時間之中,它可以離開「即時」。從我尾隨的四號路線來說,由於白天的炙熱,以及街頭展演的設定,像在西門町某間生活百貨、中山堂前廣場,其實圍觀群眾是不多的,這當然也牽涉到地點的選擇(也可回到我在第三段寫到的那回體認),但我想,策展團隊選擇網路為主要工具及宣傳場域還是主因。因此,它涉及新的人次演算,已經不能用過去那種現場數人頭的統計做為唯一根據,但回向來說,這正也是策展團隊需要面對的必要統計之難。它的本意不是為了重蹈「衝人次」的偽活動效益評估,而是要找出與其操作方式相應的「創造觀眾」的關係之建構。「人稱」,在這裡比「人次」重要得多。

 「志工-表演團隊」主體是另一有趣之處,且與前者實有對應。實域的「觀眾」在這裡從一大群變成七群,猶如分散風險一般,的確讓「特務遊」不需要「召喚」觀眾也能成為一面狀似豐盈的城市風景。在省事與費事之間,在包裝與反包裝之間,策劃團隊的確找到了一個貼近網絡社會型態的策略。

相對的,這樣做換來的可能是「實域」的削減,意思是,削減了「實域」的「特務遊」,長遠來看究竟是好是壞?網域的閒暇是否與實域的閒暇可以等同?又或者,此之回返的還是「節慶如何存在」、「藝術如何召喚群眾」的老問題?


※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2014.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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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30日 星期二

無聲勝有聲<我要安樂死>


時間201498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節目名稱:我要安樂死
/沈芳萭





孰為輕?孰為

在這齣戲裏頭,導演錯置「安樂死」的重量,將嚴肅沉重的生命議題,重新處理、拆解、組裝,讓人絲毫不覺得自溺或是濫情,反而覺得輕鬆有趣。不以第一人稱的角度,而是採旁觀者的觀點來訴說這一個故事,故事的靈感來自一則真實故事,透過簡短的文字,觀眾從逐一出示的木板上頭,得知這場意外事故。全劇沒有使用語言,但主角的心情已從最後一塊木板上得知—「好心做壞事,救我反而是害我

個人十分喜歡導演處理劇中主角的手法與敘事的角度。一反以主角—斌仔—作為主軸:事情圍繞者斌仔展開,或是以斌仔的苦痛作為焦點,訴求生命的尊嚴,整齣戲裡並沒有明顯的情緒或是激烈的衝突,而是以一種漫漫緩緩的步調前進。沒有動作、沒有表情、沒有語言的設計下,反而讓人更關注於場上發生的事情,演員的舉手投足都引起觀眾的好奇心並激發其想像力。

一具穿著白服的身軀懸掛在舞台的正中央,動也不動,就像真實世界的斌仔,雖有形體,卻如白槁,呼吸仍在,但僅此而已。相較於斌仔的靜止,身著膚色奇服的四名演員,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移動,他們就好像是斌仔身上一團團的「肉球」,在場上玩耍起來,一開始,「肉球」怯生生地靠近斌仔,到窺探斌仔的意識,甚至玩起斌仔的身體,「肉球」好似斌仔意識的延伸,恣意地流動著;又好像是他者,無視於斌仔的存在,主宰斌仔的形體;有時又好像是斌仔的一部份,重獲自由後地端看困囿的自己。

各種可能性或是象徵紛紛浮現,聯想範圍隨著劇情的推進、演員間的關係而擴張、蔓延。呼應也罷,反差亦可,動靜之間,斌仔的形象越發具體、膨脹,大到無法忽視或是忘卻的地步,相較於「肉球」的動態,斌仔禁錮、動彈不得的軀體揮之不去,深植於腦海之中。

戲中運用皮影、人偶、模型等,來凸顯斌仔生理上的限制,每個橋段都有其隱喻或是暗示的部分,可惜段落之間缺乏關聯性,使得整齣戲被分解成一段段、各自獨立。而「肉球」在戲中的身份也不夠明確,在最後一段,「肉球」吹起音樂,行走於空間時,「肉球」的角色狀態似乎變成引魂人,在執行喪禮或是送終的儀式。從人偶腹中拉出一條看似無止盡的腸子,將空間隔成不同的區塊,暗示著原本完整的斌仔、或說一個完整的人生,就切割成塊。即使「肉球」將散置的頭、手、腳重置、組合在一起,都無濟於事,仍改變不了受制的人生。最後,斌仔被強行推入火坑或是焚場,整齣戲到達最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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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2014臺北藝穗節 玩勮工廠:黑皮箱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間:2014.09.14  7:00PM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巴洛克花園
名稱:玩勮工廠  黑皮箱

故事以民國77年為背景,蔣經國過世,戒嚴解除,台灣的經濟正準備一飛衝天,迎接台灣錢淹腳目的黃金年代。一名偵探受委託調查紅髮麥叔叔竊取白髮肯爺爺的炸雞秘方一案,卻意外捲入政府官員與社運人士之間的追逐打鬥,為的是一只應是裝有國安機密的黑皮箱。萬萬沒料到,維繫著全國人民安全的秘密,其實從來不在箱裡,而是在一位曾經為了現今的民主奮鬥,甚至犧牲一切的賣冰老人身上。

這是一個很有企圖心的作品,劇情內容結合了推理與歷史,呈現方式多了武打對招,數段台詞也充滿哲學省思與思想辯證。可惜的是,故事的結構縝密度仍嫌不足,像是日本激進派人士的動機太過懸於一線,連結性不夠強烈:因為祖父是在台出生的日本人 (又稱作是灣生),為了守護祖父的故鄉,決定要公開台灣的機密文件,藉此逼迫政府放棄毀滅性武器 (文件與核武相關)。再來是小民化身的偵探,少了些當時社會氛圍的反映。在聽到「蔣」這個字都會不自覺立正的年代,僅僅代表著想混口飯吃的一般大眾,而少了日本人士一直在說的,獨裁高壓統治下的政治冷漠原因。

松菸的巴洛克花園頗大,有個稍微高起的平台,觀眾圍繞著其中三面觀看演出。配合著情節進行,演員們會不停地在花園裡穿梭奔跑 (日本人一直在追黑衣特務),甚至穿過中庭,上到建築物二樓,觀眾可從窗戶得知角色動態,算是把這場地能用的都用上了。四名演員都有武術底子,幾次的拳腳對決,雖不至拳拳到肉見血,但也讓人看得心驚膽跳。然而,即便演員的表演能耐都不差,但這場地真的太大,不好駕馭,多少發散了演員能量,導致看演出的過程中多次面臨尷尬等待的狀況:等著角色把獨白說完、等著看不順眼的兩方打完。

由具有設定反差的賣冰老人結束了這場爭鬥。在模糊不說清的結局裡,為的是丟出問題讓觀眾思考,將象徵正義的黑皮箱比喻成潘朵拉的盒子,開啟與否並無正確解答,而是需要適當的時機。明天究竟會不會更好,沒有人知道。只是過了民國百年,從這個時間點看30年前的故事,還是只能繼續感慨現世混亂,繼續等待正確的、更好的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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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4日 星期三

2014臺北藝穗節 鳥組人演劇團:芭芭瑪劇團之哈姆雷舞台謀殺案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13  8:00PM
地點:黑美人大酒家
名稱:鳥組人演劇團  芭芭瑪劇團之哈姆雷舞台謀殺案

2014年,全世界都在演莎劇,鳥組人也來湊一腳。

去年才三歲的鳥組人,交出了《AMOUR-戀愛物語》這張漂亮的成績單!今年的製作再升級:演員人數不只是擴編,還加入了數名劇場資深好手;音樂的設計概念統一卻不單調,旋律歌詞好記動人,適時推展劇情發展。為了強化效果,現場更搬進了一組Live樂隊;造型搭配華美繁複,顏色款式多變的風衣,以及精緻的綁帶、釘扣、亮片、蕾絲與紗裙等,襯得男役是挺拔帥氣、娘役溫婉可人。
最值得稱許的,是華麗外表下,劇本的結構與編寫仍不馬虎。全劇以兩名偵探說案件的方式,調查芭芭瑪劇團遭恐嚇一事,並「機會」貫穿兩條時而交會的主線:芭芭瑪劇團內部的成員鬥爭與經營黑幕、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全本故事。前者在尋找出頭的機會,後者則是觀望復仇的可能。生存還是毀滅、To be, or not to be,成了兩條主線都會面臨的問題。而「芭芭瑪劇團演哈姆雷」的劇中劇,也意外讓兩部分的人物關係重疊:劇團首席男役與二番手從一開始的哥倆好,到後來的嫌隙對立、演出換角,正好和Hamlet與Laertes這多年好友終究反目成仇相對照;男役二番手與中途轉娘役的同梯同學,第一段的對唱是Hamlet與Ophelia互問對方是否仍是熟悉的那個人,隱約暗示這名娘役可能就是兇手。又第二段的對唱是Hamlet對著母后Gertrude怒吼對質,直指她醜陋扭曲,延伸到母后與娘役演員同樣知道酒 (對自己) 有毒,卻為了贖罪還是一飲而盡;《哈姆雷》一劇中,國王的鬼魂被視為是引導著整齣故事的惡魔之手,而芭芭瑪劇團的大家長董事長,為了讓劇團能繼續營運下去,操弄著劇團與人心,最終造成不可挽回的死亡悲劇。
黑美人大酒家有個移不掉的拱門,為了減少視線阻礙,大部分的演出都在拱門之前,並讓觀眾以面對拱門的方式,成八字型放射狀坐開。既然動不了拱門,就自在的用它吧!所以拱門既是哈姆雷演出舞台的佈景,也是芭芭瑪劇團的董事長辦公室。雖說當初鳥組人選擇這場地的原因應該就是左舞台的雕花階梯,但這階梯在劇裡的作用不光是舞台背景與謝幕時的大階段,還被巧妙運用成演員上下場的分隔。
若是熟悉寶塚歌劇團的朋友,想必會對這場演出的謝幕安排會心一笑。演出結束後的大階段,第一個謝幕的人稱作「歌姬」,通常都是組裡最會唱的演員,這晚是由飾演董事長的李宏鳴擔綱 (註:李參與過多齣台灣製作的音樂劇,是劇場熟面孔)。劇組很聰明的在演出中善用演員漂亮的高音,製作出不少笑料。在歌姬之後,也按照角色/演員重要性,依序從雕花樓梯走下謝幕。當然,沒忘了具代表性的毛茸茸大羽根,用大片的羽毛扇也是很有笑果的唷!
當演員站成一排,唱著「芭芭瑪是我的夢想」時,我想到的是這個核心成員僅有兩個人的團,一路堅持走來且持續實踐前進的劇團夢呀!鳥組人,請好好的、繼續的在劇場展翅飛翔唷!(感人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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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臺北藝穗節 卡米地喜劇俱樂部:卡米地群星會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13  1:00PM
地點:
名稱:卡米地喜劇俱樂部  卡米地群星會

大稻埕遊艇是今年藝穗節的特殊場地之一,說什麼都要來看一看。平常在台北市都靠著機車與捷運穿梭,搭上遊艇,從城市邊緣來看城市,還可以在船上開心大笑,真是種奇妙且能拿來炫耀的體驗,哈哈。卡米地站立幫成立快五年了,表演過的場地除了自家基地Comedy Club的地下室外,還曾經在屋頂演出,這次挑戰河上漂的遊艇,也算是種新突破了。
演出總共分成三階段,共六個段子。聽完前兩段後,雖然被逗樂了,卻覺得可惜。因為演出沒有因地制宜,內容和場地沒有關連,只是單純換了個地方說脫口秀。到了第二、三段,從東區德開始,和觀眾聊起與船有關的歌曲,到最後一段改編自周星馳賭神/賭聖的短劇,才真正有了「啊~ 我是在船上看演出」的獨特感。
遊艇這場域固然有趣,但對表演者來說,多少限制了可使用的空間,讓演出僅能鎖定在船艙內的固定區塊。另外,必須等到遊艇靜止時才有辦法作演出。航行過程中或許因為安全顧慮,無法有激烈的跑跳動作,觀眾僅能自得其樂的拍照聊天。雖說搭遊艇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新鮮,不至於在航行時有任何冷場,但若能多加些和航行風景有關的內容 (如達康宅配便的公車導覽),應該會為觀賞體驗再加分。
不過,整場演出看下來是非常享受的。表演者的反應速度快,對於觀眾的反應也很敏銳,使得演出進行時能因現場氣氛而適時加油添醋、錦上添花。這樣的輕鬆自在,絕非一天兩天能成。又可以很明顯發現,有一群觀眾對表演者相當熟悉,說明站立幫養觀眾有成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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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3日 星期二

臺北藝穗節──卡米地喜劇俱樂部《卡米地群星會》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4年9月14日,週日14:00
地點:大稻埕遊艇


在部分有心的年輕人推動之下,越來越多人對於漫才的表演形式,已經不會陌生,大家也都知道來看這樣的演出,就是帶著一副輕鬆的心情,準備開懷大笑就是了。

相對於之前已經看過的達康.come、站立幫,以及吳鳳、壯壯,今天我第一次看雙囍門的演出,全部都是生面孔,他們的組合包括馬丹娜(馬克吐司+微笑丹尼)、成軍三分鐘(城寶+阿君)、佐野先生(安迪+賀瓏)等。

今天的段子主題有水鬼、面試、把妹達人Í2、行俠仗義、哥吉拉與鹹蛋超人、銼冰與麻辣火鍋等,除了一、兩個段子稍微不好笑之外,基本上都有一定水準,有些效果甚至是現場才爆發出來的,在那些時刻裡,不只是觀眾,連所有演員及工作人員也都大笑開懷。

演出的地點──大稻埕遊艇──當然要稱讚一番,先將遊艇開駛到社子島附近的河道中央,下錨,我們就在水上艇中聽欣賞漫才的表演,還有飲料與小點心,天氣好,藍天白雲,波光瀲灩,風景絕佳,簡直就是五星級的享受。如果可以的話,卡米地應該和遊艇公司談談未來繼續合作的可能性。

建議可以搭配一位可以導覽淡水河兩岸文史發展的人,做點解說,可以讓往返航程的三、四十分鐘,多點文史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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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藝穗節──風格涉《擺爛》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4年9月12日,週五14: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實驗室


不管是作品名稱,或者是節目說明單張裡頭,都已經說得非常清楚,「對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感覺了,只想要擺爛」,也的確是這樣的創作態度,使得演出有很長一段時間,演員故作擺爛的狀態,聲不好好發,歌不好好唱,戲不好好演,舞不好好跳,話不好好說,消費最近的倒冰桶(到最後則是倒餿桶,以此來諷刺最近的地溝油事件),整個作品零碎、鬆散、戲耍、失焦、無感,到最後則是由演員黃煌智說了一個不怎麼樣的「龜龜賽跑」的故事,因為兩隻烏龜實在是跑太慢,所以前來觀賽的兔子、阿貓、阿狗等動物,早已離去,後設地自我解嘲這個作品就像龜龜賽跑,觀眾就是阿貓阿狗,但竟沒有人中場離席。

我很後悔我沒有相信自己的當下直覺而提早離席(大概在第一次演員跑圓場時,我就想走了,當時我想:創作者與演員想要擺爛或故作擺爛,觀眾當然也可以擺爛、離席,平等對待),沒有好看的畫面,沒有更多的期待,早已失去耐性,過程中有多次我只好閉起眼睛聽音樂,至少音樂還是可以聽的,再把現成的音樂抽掉,能看的就所剩無幾了。

沒那麼偉大,也沒那麼深刻,不值得再多花篇幅去為擺爛的作品詮釋些什麼,多說多寫均無益,反倒矯情,創作團隊也覺得無所謂,因為他們已經無感。這樣應該就是回應這個作品最相襯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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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臺北藝穗節 潘巴奈 (潘靜亞) + 高依璇 (Vicky):啊!禮物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14  2:30PM
地點:關渡山行巷弄劇場
名稱:潘巴奈 (潘靜亞) + 高依璇 (Vicky)  啊!禮物

想說已經跟關渡山行很熟,出了捷運站後便逕自走去演出場地,沒有上前跟志工詢問路線。沒想到,這場演出的探險正是從捷運站外就開始了呀!所以,我又再走回捷運站外,好好的從頭體驗。 

首先,要先在捷運站跟志工抽地圖,分成紅藍兩線。地圖有著手工繪製的質感,希望觀眾花15分鐘,探索場館周邊:打開耳朵聽聲音、用手摸摸不同材質的牆面、還有完成幾個尋寶小任務,如畫下信箱的圖案、窗框的樣式、牆壁的塗鴉,以及喜歡的葉子形狀。正當我困擾著關渡山行地點D的信箱究竟是哪一個時,跟我一起探險的觀眾「啊」了一聲,原來就在我背後。 

這樣的探索經驗延伸到接下來的正式演出。襯著關渡山行的景,巴奈與Vicky像是吟遊詩人般,用聲音、歌曲、偶戲、剪紙故事盒,帶領觀眾去感受她倆之前環島計畫所碰到的種種。正因為演出前的小探險,讓我在看演出時,特別會去留意四周的聲響與風景:這場地是城市喧囂的一角寧靜,悠遊在池中的魚、立在水面上的植物、用竹林一根根排列的背景牆,甚至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成了演出不可或缺的夥伴。

演出調性輕鬆自在,談論人與土地的關係。即便原鄉的風和海都可能變了顏色,卻不過分悲情與無奈,而是以溫馨的方式,描繪曾經的家的美好,進而在觀眾心中產生認同感。隨著故事的進行,觀眾也跟著表演者在場館裡移動:水田、小米田、就連室內空間都成了Vicky長輩家的宴席。 

除了大自然的純粹與美好,旅途中所遇見的人,更是難以割捨的存在:酒窩男孩的一聲聲再見 (今天這個場次,酒窩男孩的本尊就在現場耶)、跟著山上居民一同下田種出延續部落的糧食、還有那從南部運來現場的,Vicky家鄉的婆婆 (vuvu) 們所完成的傳統食物 (用月桃葉包裹著小米與豬肉,外觀很像是粽子) 等,讓演出不只是聽覺與視覺,連味覺都顧到了。 

Vicky和巴奈的窗框箱子裡,帶了好多好多的故事回來。跟著Vicky的最後一首歌,巴奈在窗外掛上了旅途中、同時也是剛剛聽到的故事裡,所有所有的記憶 (用剪紙表示):白雲、魚、行李箱、斗笠、載著兩人的小貨車、小米等等,讓大夥兒重新回味這一小時裡的每一個細節。從單純的感受,到創作成作品與大家分享,這些旅程中的禮物,不只充滿了創作者,也深深感動了觀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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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2日 星期一

臺北藝穗節──綠葉劇團《我要安樂死》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4年9月10日,週三20:00
地點:牿嶺街小劇場


對我而言,這比較像是一個尚在發展中的「狀態式」作品,什麼狀態?一個想要安樂死的人的心裡想像狀態,無法移動與言語,只能憑藉想像力,讓欲望馳騁。

開演前兩分鐘趕到牿嶺街,在門口就碰到以舞動穿梭於排隊人群的演員郭偉豪,稍作喘息之後,視野擴延到大廳裡的其他幾位演員,這些安排應該是要相對於無法移動的「斌仔」(台灣人更為認識的植物人應該是王曉民,1946-2010,1963年出車禍時是十七歲,直到逝世都未曾清醒,家人亦曾經為其爭取安樂死,但礙於法律而未果),動與不動之間,不只是一次意外的嚴重傷害,也是求生及求死之間的掙扎與拉扯,裡頭涉及許多非常複雜的問題。

一個小時左右的演出,當然不可能將這些「複雜」完全具現,劇組透過小丑、偶戲、影戲等形式,營造出幾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劇場畫面,包括懸空的人(崔永雄飾)口中不斷吐出藥丸;僅剩一顆頭、身體已經無法移動(很像一塊立方形的雕像),四位臃腫畸形的Buffoon小丑(郭偉豪、伍綺琪、孫志鴻、黃翰貞飾)從他的後腦殼不但拿出一些東西;分割空間的三道白色繩條;將斌仔直直地送入焚化爐。其餘大部分時間,多半是四位小丑的玩樂與戲耍。意象之間的意義連結並不是太清楚,甚至經常是形式強過於內容意涵,許多人大概要透過戲後閱讀節目說明冊才能夠比較確切地掌握,當下直觀的話,僅有概略模糊的輪廓,我則只記得幾個印象深刻的畫面。

然而如果再回到Buffoon這個形式與裝扮,從他臃腫變形的外貌可知這通常用在滑稽與鬧劇、低俗與醜陋當中,用這樣的形式來與安樂死做連結,仍可視為一種有趣的創意聯想,從斌仔的故事及自傳(鄧紹斌,《我要安樂死》,香港:三聯,2007,咬著鉛筆一字一句敲出十五萬字)當中,所反映出來香港政府與社會對於安樂死議題的官場荒謬現形記與社會給力眾生相(這些畫面也偶爾出現在王曉民還在世的台灣社會)。將安樂死的議題作為創作的出發點,這一點絕對可以肯定,但目前看起來像是尚未完全完成,以致於令人有摸不著頭緒的感覺。

我記得去年12月去香港看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的「熱血軀體」公開呈現的時候,黃俊達就已經以斌仔的故事做了一個solo演出,再到這次退居幕後編導,讓五位演員共同來呈現,也許還會有後續的創作發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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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臺北藝穗節 嚎哮排演:全家都去你家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12  7:30PM
地點:思劇場
名稱:嚎哮排演  全家都去你家

紮實,是我看完演出後的第一個想法!不嘩眾取寵、不刻意討好觀眾,根基在原著劇本上,憑藉演員的功力與魅力,以及得當的喜劇節奏,讓演出既好看又好笑。神奇的是,這裡的好笑不只是劇中四名大人的行為可笑,而是演員對戲時的速度、默契與保留的空拍,使演出自然而然呈現喜劇的特質,產生「那句台詞很好笑」,或是「那個動作與表情很好笑」的效果!
《全家都去你家》的劇本改編自《The God of Carnage》。幾年前,綠光世界劇場曾經搬演過,翻譯劇名為《文明的野蠻人》。當時的版本因為翻譯問題 (台詞轉化不夠自然,仍帶閱讀質地),我並不喜歡。但今晚的演出相當精彩,故事主線仍舊不變,卻將許多台詞與場景在地化:大安森林公園、牛舌餅、抓耙子、古惑仔陳浩南等,用字邏輯也聽來順耳合理許多。必較特別的是,原著的設定是兩對異性戀夫妻,在《全家都去你家》裡卻換成了一對異性戀夫妻 (張家禎與張棉棉) 與一對男同志夫夫 (黃建豪與蕭東意)。因此,當原著的對立狀況是生理男人與生理女人時,在本劇裡就會出現另一種心理陽性與心理陰性的有趣對比。
故事發生在同志夫夫的家中,思劇場的場館正好吻合設定。挑高且具設計感的客廳,一面直鼎天花板的白色書牆,表現出主角的文明背景,當然,也被拿來消遣一番 (書櫃蓋這麼高,上面的書一定都沒在看)。之前看過幾場嚎哮排演的演出,很開心能看到黃建豪與蕭東意有別於以往無厘頭搞笑的演出,正經地詮釋經典文本的角色 (但仍保有搞笑的精神),再加上張氏夫妻來助陣,劇本漂亮、演員厲害、導演也聰明,讓《全家都去你家》有種BOSS跑來新手村練刀的感覺,是說就是God of Carnage了嘛!
若說是可惜的地方,除了想再多看到些切換成同性夫婦的著墨與差異外,應該就是表演感的問題了。這種情形又在張家禎身上特別明顯。他給我一種太安全的感覺,就是手剛好擺在這個位置,又剛好這時候拿架上的東西,這類「算好的」的情形一直揮之不去。雖說另外三名演員也偶爾讓我有這種感覺,但張家禎的算計感比較重一些。不過,我也必須承認這有點吹毛求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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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臺北藝穗節 FG的姊妹們:春麗的一千零一夜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09  7:00PM
地點:安和65
名稱:FG的姊妹們  春麗的一千零一夜

一千零一夜是中東的民間故事集,自願嫁給國王的女子,用絕佳的智慧說了一千零一個夜晚的故事,感動了國王,也拯救了普天下的女子。《春麗的一千零一夜》是張閔淳的獨角戲,也是由好幾個故事組成。張閔淳透過春麗說小春的故事,又小春的故事就是張閔淳自己的故事,或許沒有百分百相同,但應該相去不遠。
春麗在快打旋風裡是個拳腳功夫厲害的國際警察,為了查出父親被殺的真相,只好不停地打敗各個國家的格鬥好手,藉此引出殺害父親的真兇。今晚的春麗沒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但藉由春麗的口、以小春為載體,描述演員自身與父親之間的親密與疏離。演出還會穿插快打旋風的投影影像,和演員互動對打,增添可看性。
前半段的演出看得我相當困惑,個性嚴肅的春麗在學習著說笑話,但說的笑話卻一點都不好笑:巨人父親與小小春、花生厚片、生活道德成績單等。段落與段落間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只覺破碎斷裂又讓人梳不出頭緒。演員透過角色刨挖自己的故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流於自溺。《春麗的一千零一夜》雖不至於自說自話,演員的表現也坦然自在,但演出的前20分鐘著實令人逐漸失去信心與耐心,並沒有達到情感與情節的層層堆壘,成為最後一次燦爛的助力。

直到春麗的撒嬌教學開始有起伏較大的肢體表現與搞笑的台詞,接著,春麗說話的內容出現了熟悉且具體的字眼 (北藝、唸戲劇),演出的氣氛才開始一路爬升,到演員扮演父親所說出的自白段落達到高峰,讓整齣戲豁然開朗,能量釋放。原來呀,之前看似毫不相關的笑話,都是父女間的相處經過與模式。我非常喜歡最後褪去春麗武裝的演員,在面對投影的春麗時,將負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輕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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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藝穗節──卓劇場藝術會《電梯的鑰匙》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4年9月8日,週一19:30
地點:關渡山行巷弄劇場



篇幅稍長,但整體看來還不錯!表演者都是澳門當地表演經驗豐富的創作者,對於將這樣的詩意作品置放在城市中的特定場域,他們相當嫻熟,類似的表演場地,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澳門的盧家大屋,只不過去年他們是在澳門文化中心的小劇院演出的。

坐在輪椅上的女人(陳麗妮飾),以帶點痛苦與驚慌的語氣,描述著窗外的風景,聲音自由地在老屋的空間裡流竄,有些應該早就逸出了天井,但行動卻是受限制的,即使後來得以起身舞動,但仍遭受男人(葉嘉文飾)的強力宰制,將欲逃奪而出的女人,不斷地捉將回來,接受手術,女醫師(鄧詠華飾)欲將其最後的自由(聲音)切除掉,引起女人的極大反彈。

矇眼的女舞者(鄧詠華飾)舞姿曼妙,但受限於表演空間的狹小,最多也只能和男人繞著天井舞動,要不就是身體直立地頭抵牆壁,相對於女人的行動不自由,聲音被掐制,女舞者則沒有言語,無法言語、不願言語或不敢言語?

男人似乎是個建築師或室內設計師,他將房屋的模型輕輕地方在天井中的樹木枝葉梢上,暗指空中樓閣的意思嗎?他拿起空白的紙張,想要在上頭設計或畫些什麼,但紙張總會飛躍起來,甚至撲向他,到頭來什麼也無法畫上去,暗指空想的意思嗎?後來,房屋模型被女醫師拿去,並用釘子釘在移動的木桌面上,釘子戶嗎?還是離不開、逃不脫的困境?

整個表演幾乎得看成是一首劇場詩,有很多的意象、符號、象徵在飄浮與流動,除了自由與宰制的關係之外(不論是男對女,夫對妻,醫生對病人,五體健全者對身體障礙者等等),還有許多關於空間與場景(如電梯、樓層、窗戶、城市、街道、巷弄、手術室、水族箱、家屋、工作室、樓梯等)的佈署、連結與蔓延,層層疊疊,百纏糾結,一把對的鑰匙就能夠解開這一切,但容易找得到這把鑰匙嗎?真的有這把鑰匙嗎?是那把串起所有零碎場景與意象的大提琴現場所演出來的琴音嗎?或者那也只不過是一種詠嘆罷了?

隱約感覺這個作品在對城市發展(倒是沒那麼直白地直指澳門,因為這幾乎是當今大多數城市治理的普遍現象)、人性疏離提出警示與喟嘆;最後三位演員穿過木門,走過魚池,到達距離觀眾席最遠的池邊平台,平台上置有一座水族箱,三人隨樂起舞,似乎象徵著他們去到了烏托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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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1日 星期日

2014臺北藝穗節 手塚先生:手塚先生謝謝您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08  7:00PM
地點:Comedy Club
名稱:手塚先生  手塚先生謝謝您

像是機器人般、一步一步的從觀眾席走上舞台的手塚先生,著實嚇了我好大一跳。幾個精準的上台下台,以及逗弄遲到觀眾的搞怪動作 (調戲情侶檔中的女方,用鎖螺絲的方式將嘴巴分兩階段的鎖成索吻的嘟嘴狀),在在說明了這個表演者的身體控制能力極佳,每個關節都像是可以拆開來運作。接下來近一小時的演出,也真切的說明了這點。
透過手塚先生的演出,我們可以想像某些日常生活物件,要是擬人化了會有怎樣的表情跟身體:運用臉部肌肉,表示各式電燈的瓦數與種類 (100W的燈笑得比較燦爛,20W的燈笑得比較靦腆),還找來觀眾一同手腳並用地呈現出燈塔與車頭燈的樣貌;搭配一段重複三次的日本演歌,將冰淇淋、潮濕紙巾與隱形眼鏡的一生,表現得維妙維肖又令人捧腹大笑;更化身成閃亮亮的銀色DIVA,利用含檸檬的方式,傳達"I Will Always Love You"這首歌曲的精髓所在:面部表情皺在一起的酸溜感。
還有呀,手塚先生的道具都很手工,不做作的質樸感讓演出更有溫度,也充滿童心與詼諧!不管是描繪純純愛戀的通信戀曲 (紙飛機、飛鴿傳書、流星飛過等),還是為愛向前衝的運動選手 (中途碰到迷你小風扇的阻撓,以及被可愛寶寶玩偶的槍射中而噴血),每個段落的安排都極具巧思、令人意想不到。深厚且穩固的默劇底子,是手塚先生最大的武器;而獨特看世界的眼光,更點亮了他的演出。
後記...
手塚先生很有誠意,邊看著筆記本邊跟觀眾用中文問答。雖然常常需要其他人補充翻譯,但這樣誠懇的態度是很值得敬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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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臺北藝穗節 京製社:三岔口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9.10  8:00PM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果酒大樓2樓
名稱:京製社  三岔口

這是臺北藝穗節史上的第一檔京戲耶!雖然「感覺上」藝穗節的觀眾都是年輕族群,但其實也沒有個數據支持這個論點。以往看京戲的經驗是演員在高台上演出,今天這場《三岔口》,觀眾與演員在同一平面,打得依舊是虎虎生風、毫無破綻,臨場感更是爆表,感覺我一不小心就會被刀風還刀鋒給震傷,好是過癮哪!
由於觀眾對於京戲說台詞的方式不熟悉,也聽不習慣,在果酒這個上字幕不是那麼方便的場地,劇組很聰明的選了以武戲為主的段子。不只讓內行的看門道,外行的也可以湊熱鬧。武將 (戴立吾飾) 投宿到間看起來不正派的旅店,黑心店主 (林朝緒飾) 半夜潛入武將房中,企圖殺人取財。古時的照明設備沒那麼先進,兩人便在黑暗中比劃試探,偶而擦到了刀、碰著了肩,不免激烈一番又分開。幾次回合下來,黑心店主終於在逃出房門的那刻,被武將給逮著,命喪刀下。
這段的動作編排非常漂亮,除了運用演員身體的高低姿勢差外,後半段還加入了桌子一張做變化。扎實的翻滾跳躍、俐落的武打對決,雖然只有兩個人表演,呈現出來的效果卻很華麗,讓人情不自禁在每一組動作後都拍手叫好。又隨著劇情發展,讓人忍不住心臟噗通噗通的跟著緊張。由於這次的表演者跟觀眾幾乎零距離,武丑還特地安排了幾個情節深入觀眾席:躡手躡腳的從觀眾席間前進武將房間、面對觀眾拉開了門閂才發現開錯門 (把觀眾當住客) 等。
為了營造旅店的氣氛,前台人員一律用客官稱呼觀眾,而觀眾視線的外頭還真有大紅燈籠高高掛呀!而且呀,戲裡的夜晚也是真的會暗燈的唷!最後,劇組可能要留意樂隊放置的地方。雖然我很愛京戲這類拐基孔鏘的聲音,但當距離這麼近的時候,這些聲音反而太過刺耳,甚至蓋過了一開始演員說話的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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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明倫高中親愛的戲劇社《体育時期》

時間:2014 9/5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作者:林靖雁


第四次看親愛的戲劇社的戲,說多不多但也不是在沒有認識他們的情況下看這齣戲了,我在晚上七點十五分準時入場的,在直到戲開始前的這個15分鐘,這好像是我看戲以來觀眾最肆無忌憚大聲講話聊天的一次觀眾入場時間:原來後面坐了一排明倫的高中生(應該是戲劇社社員?),其他位置也散落了一些別的高中的學生,聊天好大聲啊!這種大聲亂語嘻笑,好像除了在學生時期下課時間聽過,之後再也沒聽過了。

好像因為這樣,坐我隔壁的老爺爺也非常大聲的打哈欠。

戲開始了,一開始想著台上應該就是這些人了吧,這四個空氣樂隊成員輪番講著故事,好像是來自於他們自己又好像不是的那種故事,然後偶爾左舞台小門會衝出一個拿著吉他的女孩講著好像是來自於自己好像又不是的那種故事,然後又出現了神,以及來自觀眾席那個操控神的女孩,這樣算著其實演員也不多,但不斷重複的輪迴讓我有了演員其實有十幾個的錯覺。

如果說人類能看到自己即將進入社會的那道門的話,《体育時期》就像是一個人在那道門前不死心的一直說一直說,直到門世界裡的人出來把自己拖回去,拖回那個深到觀眾席上不可能看見的世界。

非常喜歡這齣戲的聲音與空間感。演員的聲音各式各樣,有的就是平常講話的聲音,有的是一聽就是在演戲的聲音,這樣來回迅速的丟接很有趣,再加上運用了空間本身能製造的聲音感,穿越以及關空調的聲音,或者是芭樂到不行的插歌都讓人非常愉悅,好像聲音是由空間而生,而不是來自於某個地方播放的。

之前覺得鄭智源的戲像是一部機器,好像按下某個按鈕,演員就可以精準的進行演出,那種精密感其實會讓人分不清楚演員和角色的關係,我想也許是這樣才讓演員扮演自己?台上的演員好像有著情感,好像又沒有。導演某種毫不猶豫的戳與攻擊性似乎也是在這種冷冰,卻又有血有淚的矛盾身體狀態建立起的。但這次的《体育時期》對我來說,除了感受到演員的溫度比起以往的戲更高溫以外,總覺得導演沒有像以往那麼毫不猶豫的說話,比起以往那種乾淨俐落的戳到流血,這次比較像是用指尖不斷的騷著皮膚,演員跟以往相較就沒那麼精準,但也單單只是覺得溫柔許多罷了。

戲末,和許多朋友討論,大家都覺得演出時間太長,應該在哪裡哪裡就可以結束了之類的討論,我的想法反而是演出不夠長!我希望這齣戲就這樣一直一直演出到最後一個觀眾離去,但我也很喜歡這樣的結束,演員們不斷輪迴在場上漫無目的遊走,有人進來有人出去又有人進來了,我心想這群人到底還要走多久呢?只見女孩獨自在牆上慢慢畫圖寫字,然後,她造出了機器神,結束了這一切的神,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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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安樂死》

文字: 張輯米
網站: 糊調的肉骨茶







在看完這部戲之後,會讓我想到莫比斯的《潛水中》。很有意思的是,因為沒有明確的語言指涉,只有傳單以及節目單,所以許多朋友皆私下聊著,交換剛剛看到的感受。回家後,看見許多網路上的評論或想法,竟然都與「香港現狀」有關。「我要安樂死」與「香港現狀」,真的好難聯想。可是仔細看了宣傳單、節目本導演的話之後,就似乎若有似無地有一些關連,雖然在劇中我其實並沒有看見隱喻的香港現狀。


 因此,這種因為製作面所影響的觀後反應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宣傳單上面四個很大的字”我要安樂”,卻有一個大大的”死”藏於後面。「安樂」二字往往會與居住有所牽連,當一個比任何字都大的「死」在「安樂」後面時,視覺想像就可以聯想到居住的環境面臨非常大的危機,那麼身為台灣觀眾,自然也就會與近日香港新聞做出連結了。不過,因為我並沒有仔細觀看傳單,只是非常大略地知道這個故事,所以觀看過程中就不做他想。


雖然朋友說,那四個像是丑角,在歐洲是相當常用的形式,叫做Bouffon,是象徵一群扭曲的低下階層,常常在戲中用來尖銳地諷刺一些時事。但因為我對此形式並不熟悉,卻也產生其他的想像,或許也有所關連。我看到的是,四個雖然醜陋卻可以自由活動的肉塊,好像是從斌仔身上剝離出來而且不能控制的四個肉塊,他們與斌仔相處著、玩著,然而,劇中完全不能動的那個「斌仔」,則是斌仔的意識。


戲的一開始,一群演員與觀眾聊天、互動、彼此認識。接著,他們走向舞台,每個人拿出樂器吹奏著。其中一名演員將地上的木板一片片翻起,上面寫著一句句關於斌仔的故事,木板翻完,故事就要開始。我們看見原本的四個演員,在燈亮暗當中換成了肉塊。燈再亮時,一個全白的人被掛在空中,無法動彈,唯一能做的是從嘴裡吐出一顆一顆的東西。四個肉塊慢慢接近他,還試圖把吐出的東西塞回他的嘴裡,他卻連痛苦都無法表現出來。就好像他用嘴吐出了15萬字的訴求,外界卻要他吞回去。


還看見了斌仔腦中其實希望自己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可以踩在草地上,可以看書,可以在運動場上得冠軍,可以和一個女孩結婚,還可以坐上熱氣球。只是,現在的他,連成為一隻蟑螂到處亂爬最後還被人噴藥噴死,都可以是夢想了,因為他的下半身像是一座大石塊,動彈不得。成為蟑螂竟然變成一種渴望。

我們還看見他的腸子被拉出來,化作思量,成為一條好長的緞帶,這緞帶的軌跡像是那本15萬字的自傳《我要安樂死》,將漆黑的世界點上妝容。接著,斌仔想像四散的肉塊好像與自己的意識連結起來了,而且他想說話,他想說好多話。只是,回到現實是,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

時間跳到2012年年底,斌仔真的因病過世了。肉塊們將他包起來,一個送葬的儀式後就要把他送進焚化爐了。此時,斌仔卻沒死,而且還掙扎著,好像他從來就不想死!!肉塊硬是把他丟進焚化爐燒了,而此時觀眾席的燈亮,像是問著觀眾「嘿!你的心還活著嗎?火還在嗎?到死都不要放棄啊!」

香港的各個面向,對我來說,從來都是「熱情奔放,創意無限」,好像活力永遠沒有消逝的一天。《我要安樂死》一劇不僅不是在唏噓現今香港政治環境問題,反而是在提醒人們:連一個全身癱瘓的人,都還是那麼熱愛生命,那你們怎麼可以像活屍駭一樣呢?怎麼可以讓存在只是存在呢?

香港斌仔的求死,一直是在求生,他不忍心看著家人為了他而苦痛,於是希望能讓自己主動的「死」的這件事成為生者的喜悅。當然,這個故事可以從各種角度來看,但是創作者卻在香港的現今動盪局勢,用香港人過去的熱力四射的角度來撫慰人心,而這也是傳單中「具有普世意義的故事」的真義。

斌仔,你積極面對人生的態度還留在香港,沒有被燒掉,而今天,也帶到台灣了。

以下是節錄於《我要安樂死》這個故事的主人翁鄧紹斌斌仔寫給香港市民的信件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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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啟者:

你好,我知道閣下日常工作繁忙,但我很誠懇地希望你能夠用少少時間把這封信讀一遍,因為我是用嘴巴含著筷子,指著電腦鍵盤好不容易才能寫信給你的。沒甚麼好奇怪,因為十二年多前的一次意外,除了我頭部可以稍為移動外,全身都是癱瘓的!我現在是住在××醫院,34歲的我,餘生都是不能離開這張冰冷的病床。


1991年的6月的時候,我祈盼著9月1日的來臨,因為我已畢業於羅富國教育學院,又剛接到某學校的聘請通知,將為人師,肩負培育下一代的使命,心情非常雀躍。怎料,於19日下午當我在預備畢業表演練習打空翻的時候,一個不小心跌倒,致令我終生殘廢!雖然當時急救及時,救了我性命,但我的中樞神經折斷了,導致我頭部以下的身軀不能動彈,連自我呼吸也不能,醫生在我的喉部開了一個小孔,接駁一部重數十餘磅的呼吸器幫助我呼吸,故此我說話不能發聲,只可用唇語和別人溝通。


每日活在孤獨、寂寞、無奈、痛苦當中. 每天24小時我都是臥在病床上,所有飲食、大小便、清潔、轉身、睡覺,全都是假手於人,做每一件事都需要別人的幫忙,我可說是不折不扣的廢人一個。全身癱瘓的我,無論在經濟或精神上都是家人的負累,70多歲體弱多病的爸爸,帶著他肥胖的身軀長途跋涉來探望及照顧我,近來他的身體健康日漸衰退,我真的不忍再看見年紀老邁的他為我奔波勞累。而且我賴以維持生命的呼吸器需要每年過萬元的保養費,這成為家人沉重的負擔。這樣負累家人的日子已經12年了,我的心從我出事後甦醒的一刻就一直往下沉,既然現實如此,我又為何要自己繼續痛苦地苟存?又為何要帶給家人不必要的負擔?

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每天望著時鐘的秒針移動,一秒一秒的過去,我在等甚麼?原來是等死亡一刻的來臨,沉悶而冇意義的時間實在太多,我想終止這無了期的等待,可是我就連自殺的能力也沒有,每日都是活在孤獨、寂寞、無奈、痛苦當中,根本就是為生存而生存,這些精神折磨,不足為外人道。其實我覺得生命不在乎長短,而應是活得有用有意義。而且我認為對一個人生命的最大尊重,並不是不理任何原因硬要維持生命,而是尊重每個人自我的選擇。我曾向院方提出這種想法,要求醫生們為我尋找完成我這想法的途徑,但他們卻是拖延,遲遲的沒有理會我,我猜想是他們沒有辦法去扭轉多數人根深蒂固的原則。故我尋求民政事務處律師的意見,他提議我可向董建華特首求助,我便去信特首辦,但他將我的信轉到衛生福利及食物局,等了兩星期多,只收到衛生福利及食物局助理秘書長一封敷衍的答覆電郵。我知道有些都是奉行普通法的國家曾有像我類似個案成功提出訴訟,而且得到勝訴,可以在自己選擇的時間有尊嚴地結束生命。因此我去信法律援助署,要求申請法援進行司法覆核,但署長以不是他們的工作範圍為理由拒絕了我的申請。

我明白這想法——「安樂死」所牽涉的問題廣泛,無論在道德、法律、人情等各方面都具爭議,但問題是存在的,而且我相信有同樣想法的大有人在。親愛的議員,希望你能幫助我,在立法會上提出議案討論,將安樂死這概念加入香港法律條文內。據我所知,在美國、英國、荷蘭、澳洲、比利時等先進地方已經有類似我這種個案的法例得到通過。為甚麼不能在知識水平已與這等國家並駕齊驅的香港存在呢?

我只想將自己的命運重新掌握在自己手裡,可以自行決定何時而又沒有任何肉體上痛苦的、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祈望可以收到你的回覆。謝謝你的耐性。



身體健康!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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