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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我們的小(確幸)時代崛起如毀滅──閱讀王嘉明《SMAPxSMAP》〉



文字: 莫默
網站: 最初,只剩下蜂蜜的幻覺。

〈我們的小(確幸)時代崛起如毀滅──閱讀王嘉明《SMAPxSMAP》〉
2013-09-09 18:45:38



  致王嘉明:

  在我有限進出劇場的經驗裡,你始終是我最喜歡的劇場導演。閱讀你的作品,總會讓我想起香港的林奕華──你們都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語言與邏輯,你們都喜歡把流行文化與當代情慾風景置入劇場,你們亦能大氣魄地重新解讀解構經典,你們同樣的也都能透過舞台劇徹底地研究與解析時代對當代人的影響、籠罩與囚禁,你們的影像形式是後現代式的在局部與零餘中逼向完整……然而林奕華是林奕華,你是你。你們能夠說的、想說的東西到底還是不同的。是了,唯有你才能完成王嘉明性質的劇場風格及規模。你活在台灣,台灣作為你的苦牢,但也是你的起飛機。而你當當真真是一名捕撈島國共同記憶與社會脈動的劇場詩人。

  你的【常民系列】從八0年代的《麥可傑克森》、七0年代的《李小龍的阿砸一聲》(請原諒我由於當時個人疲於生活而始終沒有把寫了一半的此部劇場觀後感交出來)到九0年代的《SMAPxSMAP》,你生猛地在黑箱子裡調度出整個時代的風氣、寂寞和追求。你是天馬,當你滑過天際線時,就像銳利的手術刀劃開裡面潛藏的種種神祕血肉與骨骸,所有的藍與星球都要天機洩漏,無法悶騷。

  首先是櫻桃小丸子、周星馳國語口音(石斑瑜配音)、數據機撥號音作為《SMAPxSMAP》(也是偶像團體SMAP主持的綜藝節目)開場提示,一下子就喚醒我幾近遺落的記憶──那的確是個我生存並安靜激烈地被洗禮著的時代。

  緊接著的「序:Small Happiness」就是岩井俊二導演、中山美穗一人分飾渡邊博子、藤井樹的電影《情書》獨白及場景的複製,隨後則是緊密展開日劇大亂鬥式的連番上陣,主要是《東京愛情故事》、《101次求婚》、《高校教師》、《長假》、《跟我說愛我》、《魔女的條件》、《愛情白皮書》等等經典橋段的交錯演出,你重現著《101次求婚》穿著白紗飛奔的薰對老醜的星野達郎說請你接受我並找個螺絲帽當戒指、《東京愛情故事》莉香重複呼喊完治被抱起來旋轉、《長假》瀨名對南說來kiss吧等等畫面,一「話」接著一「話」(這是日劇特有的集數之名詞啊)演落去──

  這就教我不免要跌向體內記憶的下陷深處,難掩激動地緬懷著。彼時真是年輕得什麼都可以任意門式地相信的時節啊,而那也真是日劇的黃金時光,尤其是劇作家天王野島伸司(《101次求婚》、《一個屋簷下》、《高校教師》、《聖者的行進》、《未完成》、《世紀末之詩》等)、天后北川悅吏子(《跟我說愛我》、《長假》、《愛情白皮書》等)作為東方不敗的年代,日本偶像劇相關的產品整拖拉庫熱賣不行,就連日劇改編小說(我居然還幾乎全買齊究竟是什麼樣著魔的狀況啊)也是一個完全系列的上市。當年,日劇的周邊效應,確然是瘋行其道,勢不可擋。

  而你所編排的這個日劇場景拷貝部分上演,很有意思的是在日語台詞推進時,間或某一單字會置換為台語──對我這一代人來說,台語是草根性的,相對於優雅纖細的日語不免是粗鄙的。而你卻要求演員們絕大部分都是說日語對白(只有「最終話:神啊!請多給我一些時間」變化綜藝節目《龍兄虎弟》音樂教室的部分才是全國語演出),偶爾跳出一個台語語彙,就有一種特別惹笑的能量(如果是國語與日語交錯顯然就沒那麼有質量)。語言的錯亂感十足。這手法在舞台劇並不少見,但整場戲下來,我總覺得你是更有意圖地要透過這個大量日語少數台語的處理指涉九0年代以後日本式思維(尤其是對愛情、幸福與人生的認識與建構觀念)完全植入的狀態。

  也就是說呢,我這一代人總是習慣性無意識地追逐、套用日本偶像劇那一套理解愛情、人生的固定模式,像是一種預定預演預告。此後,我們再也無法擺脫小確幸的全面臨降。我們遂被此一時代風氣限制住,不再追求大的極限與超越,反倒一頭熱如日本式的科技與工藝品一般往精細微小的另一種傾向鑽過去。這也猶如IKEA進入台灣,那些展覽一般、樣版式的家庭、樣版式的幸福,也就大舉進擊島國生活之中。統一化的時尚(標準生活)於焉誕生。於是,你巧立另一名目IKAE(以台語發音即他甲意他喜歡)及其內部行銷會議來一刀剖開「幸福(的需求與樣貌)集體被製造與推廣」的情勢──

  的確如此。我們不僅僅是對幸福與生活失去想像力,連帶的創造力也同樣一去不返。我們幾乎是不知不覺地搬用著日劇性的語言與邏輯去追索去過人生,卻一點都不覺得可疑,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被那些雕琢過的愛情學控制的事實。

  說起來,你的《麥可傑克森》與《SMAPxSMAP》恰恰表現了在台灣從美國夢到小確幸(日本夢)的過渡、演化史。按我的個人看法,前者講究在生活裡創造屬於自己一套的生活(方式)以控制自己的人生(通常指向開拓精神而後的大富貴與大權力),而後者則是接受不可變動的生活並於其中創作小得剛剛好自己可以容身(或逃脫)的生活(方式)。一個是反過來壓制生活(所以到頭來美國夢終歸是大到要破滅的),另一個則是在生活牢牢箝制的現況裡開發幸福感(這恐怕是自我解脫化,也使得集體奴役的規模愈發地壯大起來)。美國夢與小確幸,依我的界定,就是對生活兩種迥異的態度(創造與創作)之區別。前者已經隨著泡沫經濟徹底地衝進死蔭之谷了,而後者也正在毀滅島國人思索幸福的能力。

  無庸置疑的,你的《麥可傑克森》是壯闊的告別(大量黑傘與棺材的送行隊伍,肅穆地悲傷著),到《SMAPxSMAP》卻演化成微甜微酸的氣氛,有種遙遠、空曠且荒涼的意味。其實【常民系列】的主題就是對往日時代的檢視、回憶與道別吧。所以《李小龍的阿砸一聲》在尾聲也表露著一場絕無僅有的龍(族)的華麗之毀滅:每個人都死(離開/陷落)了。百年孤寂以後,島國人們到頭來也就只剩下斷層接著斷層、十年孤寂又十年孤寂的風景重複迴旋吧。

  九0年代除了以上的符碼,還有王家衛(車廂戲碼是《2046》抑或《阿飛正傳》?而穿著西裝與旗袍的表演者們每一個都抽菸且排排站的畫面多麼教人想念)、麥可.漢內克/MichaelHaneke(直視生活顯得殘暴巨大的電影大師)、安室奈美惠(那也是小室家族的全盛時期,小室哲哉、hitomi、globe、trf、華原朋美幾乎是流行音樂統治階級的大魔王組織)、Puffy(俏皮地演繹〈我的生存之道〉)、尾崎豐(傳奇早逝歌手滄桑蒼老的嗓音比什麼都還要能夠吸引如我這般過早過度氾濫憂愁的少年)、久保田利伸(搖擺吧搖擺)、恰克與飛鳥(〈SayYes〉當年是多麼深入多麼榮耀於年輕者的內心)、《灌籃高手》(比起片頭曲,我更喜歡小小隻但爆發力可怕的大黑摩季所唱的片尾曲)、《七夜怪談》、《幽遊白書》、《美少女戰士》、《駭客任務/TheMatrix》等等,中場休息時甚至播放雷光夏、陳綺貞等歌手在90年代的代表性歌曲,你擷取時代指標性符號的能耐,無疑是超級一把罩。以我的年紀,九0年代正是我的青少年時期,恰恰每一個點都猛猛烈烈地擊中我飛散四落的記憶之塵,迸裂出驚人的閃光。

  《SMAPxSMAP》一如前兩部玩出大量諷喻、諧擬的場景。但如果只是一路這樣制式地取用文本的片段東拼西湊搞花樣,王嘉明也不足以是王嘉明。是了,你非但轉化了日劇的生根性,同時還深化那些橋段後面,屬於台灣人的社會意義。不僅僅是好笑,更是悲傷與殘酷。譬如「第四話:世紀末之詩」你便收集了海嘯、地震、沙林毒氣等可怕災難,以及「第五話:聖者的行進」,更是直接把核污染問題搬演到舞台,「第六話:Rape me」則動用記者圍著受害者家屬與謀殺犯身邊淨問些蠢問題的島國特有景象(新聞媒體爆炸)描繪著傷害與被傷害之間曖昧模糊的分野。然後呢又在「第十話:一個屋簷下」埋下Michael Haneke《禍然率71》暴露生活局部、細節的作法以顛覆野島伸司嘗試以家族力量修復每一個成員的溫暖名作《一個屋簷下》(兩部)。傷口都在那裡,愈是親密就愈是容易割傷破壞,無可能躲藏。你在應該圓滿的第十話,毫不客氣地把日劇披著那塊虛偽感虛構性的皮拆穿,痛快得讓我有種皮膚上綻開無數淒厲尖叫的顫慄滋味。

  而你最最讓人靜默中動容的是「第八話:下午的一齣戲」,以垂吊在舞台上方的雙螢幕(對了,這也是我很喜歡的設計)投影文字,一邊映上鄧麗君、張雨生、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薛岳、司馬遼太郎、台日大地震的受害者,還有九0年代的死刑犯們,另一邊則以《情書》渡邊博子向著雪白之山竭盡全力喊「你好嗎」、「我很好」的形態反覆打出日文、中文的「你好嗎」、「我很好」、「你們好嗎」、「我們好嗎」等等字句,最後尚從數字59開始倒數到50,螢幕便黑壓壓,持續一分鐘──這是我所見過最寂靜也最驚天動地的默哀。

  另外,對政治人物的時事性嘲諷也是劇場很喜歡玩的梗,但這一次你更多了一點。首先是對馬英九的「表演力」(帥臉,標語式的講話風格)進行解剖,不只諷刺,你更要前進到這位萬夫所指之人的內在崩壞情景。並且《SMAPxSMAP》的終結點(在最終話以後,賣座日劇往往會有encore式的SP特別篇登場),除了回到「序:Small Happiness」最初《情書》著名獨白作為一輕盈日式幸福語言的統整外,還在唯一黑板垂掛的空間裡灑下滿天的雪花紙片,而後收尾於阿扁政黨輪替的演講,一切顯得又憂傷又虛無,彷彿那個民主自由萬歲都年代都是大幻影一樣。你再次完成一次優美而使人心碎的告別儀式。

  而往後,島國的命運與你的【常民系列】又要何去何從?如果下一檔是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會是韓流嗎?或者也許是蘋果(哀鳳的、以及腥羶色報紙的)人間?無論是什麼,我都在這裡等待著──等待你存在於那裡。

莫默寫於102,9,09

  ──102/9/08,下午兩點半,《SMAPxSMAP》,在台北市立中山堂中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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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SMAP X SMAP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前夜(9月7日)的SMAP X SMAP,從觀眾的瘋迷程度,應可成為一樁「年度劇場事件」。


我隔壁坐著三位聽起來很少進劇場的觀眾,上半場從頭到尾他們都在興奮地轉播或複述台上發生的事:複述日閩夾雜的台詞、並在灌籃高手、每一支日本偶像劇主題曲出現時樂得吱吱叫。喔,他們是從隔壁錢櫃唱到七點二十幾分,在即將開場最後一刻趕過來的。


一開始我很惱,很想叫他們閉嘴乖乖看戲跟笑就好了,但轉念一想: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的劇場經驗,如果出現惡婆婆對他們吼叫,會不會他們以後就不再來了?


聽著他們吱吱叫,興奮地低聲叫著台上演員好厲害、然後在柯南、草蜢出來時和全場陷入瘋狂狀態,我開始覺得,被他們干擾其實也沒那麼糟。


被一群稚嫩的劇場觀眾圍繞,其實不糟,他們的反應也構成了這個演出,有時候我還滿享受他們的表演,比如說,《長假》裡瀨名(莫子儀)跟南(王詩淳)經典的「來接吻吧?」片段時,他們跳針一樣喃喃「真的親了真的親了真的親了--真的耶!」同時間,我前面那群小莫一出來就高潮的粉絲們也發出意義不明的狀聲詞......


在一大片日本聲浪中,我最喜歡的反而是《阿飛正傳》開啟的香港時光。那個「我們開始王家衛」的美好年代,鳳梨罐頭、重慶大樓、無所事事周身散發海底生物美麗幽光的王靖雯、金城武、梁朝偉和張國榮們,在無腳鳥的神話中,暫時重返地面,讓人憑弔......


當全黑的螢幕跳出60、59、58的倒數計時,我知道,一個獨一無二的一分鐘即將過去,而這一霎時,我們在一起。我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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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9日 星期一

前現代與現代並陳的後現代,評Ex-Asia《赤鬼》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13/08/17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在影視「再現」現實的能力無比高強的環伺下,「非再現」式獨特語彙的開發便成為當代劇場的重要課題。堅持以「亞洲的身體」作為方法並持續深掘的EX-亞洲(EX-Theatre Asia),一路以來深受台灣劇場界的矚目和期待。猶記得2008年第一屆台北藝穗節時在紅樓看EX-亞洲的《老虎與士兵》,由藝術總監Jayanta(全名:Chongtham Jayanta Meete/江譚佳彥)一人自導自演,沒有布景,沒有道具,只有一名演員和一條靈活變換披掛方式的披巾,以各種形體動作,完全不依賴語言地演繹Dario Fo相當複雜的故事和故事裡面的一大堆角色,雖不一定讓人「看得懂」,但別樹一格的肢體和功夫精湛仍具相當可看性。
從2008到2013,從藝穗節到藝術節,EX亞洲穩定踏實地成長,從50個座位左右到400多個座位。《赤鬼》已有專業的舞台佈景和燈光、服裝設計師加入,Jayanta專心做導演的工作,三名台灣演員王世緯、魏雋展、陳彥斌也是新生代演員裡一時之選——從我看過的王世緯的獨角戲《鬼扯》和魏雋展《罰》、《最美的時刻》,在切換角色的演出上都有非常精采的表現。但總總優勢加起來,似乎只是「量」上的累積,並未發生爆炸性的質變:同樣一人分飾多角,同樣以表演頻繁切換角色和情境,同樣掛在身上的布料是身分改變的重要標誌…….。而規模擴大,台詞變得滔滔不絕,雖細節不失機趣,但整體演由語言和敘事在主導,熱烈迎合上去的肢體動作,漸漸地就被角色類型格式化,為繁瑣的敘事所融化,被邊緣無邊地擴散於黑暗中的劇場空間所吞沒……。
異類從「老虎」變成「赤鬼」:一個日本民間傳說的人物,由日本演員上村美裕起飾演。但僅僅一個語言、文化不通的外國人就足以構成「鬼族」,顯然是一種前現代的情境;而從本位出發詮釋異文化為「他者」(the others),卻是一種流行於後現代的「觀念」,主要在解釋現代西方社常犯的「文明病」。劇作家野田秀樹(Hideki Noda)在留學英國期間寫作此劇,不無曖昧地拼貼著前現代的情境、現代的病徵、後現代的人物思想。這劇本首演由英國人演「村民」,野田本人演「赤鬼」,想必瞄準西方現代社會情境。搬演到日本時,又因為有江戶時代「黑船事件」的歷史背景,而讓這故事很自然反照日本的前現代語境。
赤鬼上岸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之後,便充分顯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尷尬,原劇本的語境益發乖謬。導演以模糊時空的島民部落演繹,是個值得商榷的設定。因為「他者」通常是自視文明者俯看「野蠻」的高姿態,赤鬼所來自的日本文化向來入超台灣,難以對號入座到「他者」的位置上;後來這名「赤鬼」甚至還可以用英語跟女主角溝通。但若將此劇單純視為前現代的一則「鄉野傳奇」,又顯得太過大費周章,也淺化戲的層次。雖說人心偏狹是跨時代的人性特質,但一則前現代風格的傳說畢竟是遙遠的象徵,難以「貼膚」。而一直鬼話不絕的赤鬼到最後竟爆出觀眾都聽得懂的英語,直接戳破的手法又令人錯愕,也破壞了前面好不容易堆積起來的象徵性。
當然世界本來就是混雜的,我們的處境本來就是錯亂的,一部戲劇若是讓我們更看清自身所在,無疑是難能可貴。但若缺乏自我批判力和穿透性的角度,不知不覺正應了後現代理論家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對「第三世界」的觀察:前現代、現代、後現代的線性發展,本是西方或所謂發達國家的理論「出口物」,但在第三世界,卻顯出「三種不同時代並存或交叉」的時代徵候(註)。
東方劇場從來就不是「再現」的藝術,只是傳統形式往往不能承載現代議題的辯證性,EX-亞洲一直在這兩難的剃刀邊緣上追索著新的劇場之路。無法不置身無界亂流的我們,如何超越囫圇學舌和文化錯亂的命運,站穩腳跟,發出自我獨特的聲音?是艱難課題。而顯然快節奏的應招和無法安靜的身體,力量是浮淺的。但這並不代表EX-亞洲不值得我們繼續期待,因為至少他們願意挑困難的問題來面對。 
註:詹明信《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台北:合志文化,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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