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活動:台北藝術節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活動:台北藝術節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2年9月22日 星期六

解析肯定句下的「我」:2012臺北藝術節《放屁蟲》

文:薄光

場次:2012819 14:30
地點:臺北市水源劇場
演出:神里雄大與岡崎藝術座

戲一開始,我們見到橫過整個上舞臺的廢棄寶特瓶堆、以及掛在舞臺深處的黑色網幕佈置出一個擱淺的空間,使得舞臺空間指涉著世界的背面,一個被消費世界、或是在(日本311災後的社會語境)[1]下,遭到遺忘/掩蓋的未知之域。寂靜中,兩位演員從舞臺深處踩著寶特瓶,跌跌撞撞地步出舞臺,在空臺中,他們坐在椅子上,看著觀眾。在觀眾期待對話、舞臺行動的時間過程中,他們帶著「搞壞了」的痞子氣質,呈現日本綜藝節目主持人的姿態,作出促狹的小動作。他們以父/子相稱,展開對話,而話題則圍繞著消費社會、因為移民大量增加而變動的日本人口結構、日本血統、文化交會下的身份認同等議題。但值得注意的是,當他們激烈爭辯的同時,他們的身體卻機械性重複著挖鼻孔、摩擦大腿、高舉手臂等不尋常的動作。他們持續、重複、甚至刻意展現這些小動作,漸漸在有條有理的話語之外,發展出一套戲謔的肢體語言。它篡改了習以為常的表演語言,也因此否定/質問了觀眾對於劇場演出的期待。從它出發,劇作在(311災後日本社會)對於存在的肯定句之下,揭開了對於當下社會情境與文化主體性的探問。

接著,兩個痞子之一出其不意地發現從一開始就橫陳在寶特瓶堆後方的牛屍,露出獵奇的笑容,興奮地對牛屍作出猥褻的動作。在他將牛屍抬至舞臺深處吊起後,兩人下場,留下牛屍懸空晃盪。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之中,牛屍指涉著性娛樂的對象、被大量飼養-生產-貿易-消費的牛肉,並提醒著隱身其後(作為背景)來自消費社會的剝削關係。

穿著尋常上班族/學生服裝、背著背包的年輕男子跌跌撞撞地從舞臺深處闖入。觀眾看著他逃出社會,失去(我們對於日本都會的想像中)日常通勤空間,在世界的背面瞎撞。明顯經過練習的踉蹌步伐加上雙臂、身體劇烈的抖動,通過持續的時間過程,成為一種肢體語言,透露著逃離、緊急、不安的心理情境。接著,他背對觀眾,跪倒在地。他從背包取出一瓶喝剩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就要將手中的寶特瓶拋入擱淺在面前的廢棄寶特瓶堆中;然而,在他拋出瓶子之前,他卻停頓了,高舉著瓶子。這個畫面漸次陳述出「逃離-不安─需求─消費-丟棄」的心理結構,而拋出廢棄物之前的停頓更質問了社會當中理所當然的物質邏輯。他最後還是拋出了瓶子,麥克風收音擴大、延長了寶特瓶落地的聲響。他背對觀眾,雙手撐地,靜止不動伏首在擱淺狀態之前。靜默中,這樣的身姿像是在祈禱,又像是面對未知情勢的無助狀態。女孩進場,重複年輕人剛剛的動作,最後跪在他身邊。在觀眾的凝視下,兩人重複與一致的動作探觸著──在(311災後的社會語境)之下──深藏在(日本人群)當中徬徨的心理情境。

然而,劇作/導演更進一步延續戲謔的語言策略,創造出觀看的距離,探問埋藏在(日本社會)徬徨心境底下的文化主體性。痞子之一蹦蹦跳跳地出現,雙腿左右跨步,停在伏地的年輕人身邊,向觀眾介紹「這是一隻牛」。頓時,舞臺上的「牛」製造出(日本)觀眾批判地觀看自我的距離。兩個痞子圍繞著跪伏地上的年輕人與女孩,旁觀、操控、描述著「牛」。他們說要餵牛飼料,卻推出一架電視機,藉由電視文化-食物的類比,指陳出電視文化作為消費世界糧食的現象,而「文化」也就消融在電視螢幕所映現的映像黑洞之中。緊接著我們看見兩位日本人盯著電視螢幕,演出夫妻居家的樣貌。只見兩夫妻木然盯著電視畫面,兩個痞子輪流選台、拍擊電視,使得畫面交替映現拳擊比賽、牛丼飯廣告、地球科學教學節目、色情頻道等消費文化的產物。當「老外」向兩夫妻詢問何為代表日本文化的節目時,在短暫的沉默後,年輕人只能給出模仿秀的答案。他起身戴上假髮、墨鏡模仿小野洋子。

(「家庭」在日本社會當中的傳統價值)在電視/消費文化的餵養下逐漸僵化、空洞。而小野洋子與約翰.藍儂這兩個戰後流行音樂的鮮明形象更回溯到戰後年代受到西方主導的全球文化交流語境。在接下來數十分鐘的模仿秀當中,劇作藉由「性交」這樣的修辭,激烈地陳述出(日本文化主體性)在通過「模仿」而進行的文化交流當中所處的從屬位置。「老外」騎上模仿小野洋子的年輕人,接著走向爬上梯子的妻子,狂野地模擬各種性交姿勢。當大伙精疲力竭,老外對趴在地上的年輕人問道,「還有什麼想說的?」年輕人勉力站起身,口中呢喃著地震等近代日本所經歷的挫折,在逼近挑釁社會的戲謔之後,發出對於當下日本社會嚴肅的關切。

接著,在前述場景所鋪陳的時代脈絡中,劇作繼續發揮「搞壞了」的肢體語言策略(不明所以的突發動作、跌跌撞撞的步伐、促狹的表情、放屁然後害羞地遮住屁股),細探個人心靈、傳統與異文化之間難以協調的互動。劇作巧妙地將表徵傳統家庭價值的餐桌場景拉至近景,對比著前述受到電視文化餵養而空洞化的家庭生活。原本作為旁觀者的痞子之一成為家庭當中的孩子,他將梯子倒下,牛丼飯、味增湯整套用餐道具已經黏附在作為餐桌面的梯子側面。他面對觀眾,邊吃邊玩,拿筷子撥弄食物,然後他那搞怪的「語言」開始發作,盯著觀眾,手中的筷子一下一下送到嘴邊,開始口手眼不協調,交錯不明所以的動作,直到這些方向相反的動作發展出節奏感;他甚至舉起筷子,像說唱藝人一樣高聲誦念民俗歌謠。在孩子玩得起勁的同時,坐在電視機前的母親卻高聲斥責,糾正餐桌禮儀。

對筆者而言,演員的肢體語言、代表權威的母親+逐漸模糊的傳統文化語境(餐桌禮儀、民俗歌謠)、以及導演的觀點、甚至觀眾的思考──彼此都代表著不同一的(non-identical)他者位置,交織成為一個思辯場域。「傳統」通過教養深刻內化在孩子的身體之中,而孩子的自我則是在母親管教的眼光下藉由認同代表權威的他者(the Other)而成立;另方面,來自全球化潮流和移民社會的異文化則成為孩子所欲望的對象-他者(the other),其帶來的衝擊始終潛伏在孩子的身體當中。演員的肢體語言在「餐桌禮儀」這項牽涉到教養的小肌肉運動和當代感性之間拉扯,表述了創作者所屬的世代面對「認同」時所處的離析狀態(désintégrésM. NavarroJ. Kristeva1998年訪談語[2]),取消對於某一根源的固著、從屬關係,始終確認自身所處的陌生感,然而這種離析狀態卻不僅只是理性的觀點,它同時涵納失去歸屬的不安。

接著,劇作藉由「日本史」這樣的符號,將前述內在於「日本」的空洞文化主體性與不安放置在日本近代史的語境之中,而這段歷史敘述所建構的「日本」卻是「西方」的他者視線下挫敗的自我。家庭成員以1945815日日本在二次大戰宣布投降為起點,回溯、塗銷近代日本在戰時面對「西方-美國」所經歷的悲劇與挫敗(珍珠港事件、廣島原爆);而他們改寫日本近代史的嘗試卻必須沿著歷史的線性時間軸一路塗改,直到全然抹去日本相對於美國這個他者的差異性,而成為美國在200多年前從法國手中購買的路易西安那州。在《1812序曲》接近高潮的上升和弦中,家庭成員的狂想幾乎把受困於歷史敘事當中的「日本」釋放出來。然而,儘管處於虛構帶來的自由當中,這個家庭卻重複著同樣的事件:受到空洞的電視文化餵養,由於無法提出代表美國文化的事物而開始約翰.藍儂的模仿秀。

至此,《放》被筆者描述得像是由「災後緊急的心理狀態」所引發對於(日本社會)的精神分析歷程:一方面旁觀、敘述311災後回應存在的探問所映射出的肯定句之下,在近代史衝擊(戰敗、原爆、殖民、地震、核災)、以及全球文化交流的從屬關係之下,(日本社會)某部分空洞的文化主體性;另方面,演員的肢體語言則陳述出個體伏仰於這個社會所感受的不安,以及──當我們將導演/編劇神里雄大和年輕演員創作此劇的社會語境、以及神里雄大作為移民後裔的個人歷史文本納入我們的思考當中──新世代對於認同的思辯/抗拒。劇作結構更進一步讓「重複-戲謔-篡改」三種敘述並行,藉由反覆敘述「自我」,引領(日本)觀眾從劇場當中絕對的他者位置批判地觀看、思考「如何破壞/然後重新探詢在他者視線當中顯影的自我?」

直到尾聲,餐桌場景第三次被重複,孩子獨自唱著吃飯的獨腳戲。對筆者而言,這似乎是劇作對於上述提問最深切的回應:儘管身體仍與傳統的生活經驗(用餐、朗誦、舞動)深切聯繫著,「我」始終在叨叨絮絮的自我敘述中,通過視線、肢體語言,確認自己的陌生感。

相對於劇作前半部藉由「重複-戲謔-篡改」主體歷史而經營出可逆的歷史時間,在最後一場空臺上,一位沒有特定身份的女性上場,陳述著由身體、生育、水源、陽光、土壤、蟬等與生命相關的記憶,而引入不可逆的生物性時間。而在女子所敘述的身體歷史中,不可逆、難以重生的生物性時間已經漫著從不可見的遠景滲透而來的汙染。劇作最後以石(水泥)化、乾涸而無法承載水循環的身體 /土壤,此一惡世意象再度將主體性的問題往內在收束到關於存在的探問之中。


[1]  筆者實在很難用在臺北市老市場頂樓的新建劇場的看戲經驗、以及通過中文字幕轉譯的臺詞來訴說劇作談到的日本經驗、日本社會語境、甚至是日本人的心理情境。因此,這篇筆記當中指涉到「日本」的空間,我都加上括號(),標誌出不在場、待填入的日本社會語境。
[2] 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著,吳錫德譯。2005。《思考之危境:克莉斯蒂娃訪談錄》(Au risqué de la pensée)。臺北市:麥田。頁116-17


更多...

2012年7月12日 星期四

一起到劇院避暑去:2012 台北藝術節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呼~ 看到台北藝術節開始售票,就知道今年又過一半啦!從暑假開始,台北的藝文活動就會一路熱鬧到光輝的10月:7月台北兒童藝術節、8月台北藝術節、9月台北藝穗節、10月則是下半年的劇場大月。

今年台北藝術節的視覺很「怪」,想說是不是藝穗節的哪隻怪跑來藝術節撒野?其實呀,是因應這次的主題「喜劇」,找來個怪怪假面人,陪大家一起笑笑幽默Fun暑假。日頭赤焰焰,人的心情容易煩躁,最需要喜劇來調劑身心了!再加上政府提倡節能減碳,大伙兒一起到劇院開心消暑吹冷氣 (?),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不知道大家選好自己想看的節目了沒?如果還在觀望的,底下分享幾個我有興趣的節目,就請看官們慢慢瞧來~ 對了,早鳥只到7/10,不限張數75折唷~ (不含最低票價),手腳要快捏~~


劇‧椅子

這齣戲是今年藝術節的重點製作,除了劇院本身有名外 (瑞士洛桑劇院),演出也是大家都稱讚的歐陸經典。瑞士洛桑劇院曾在2010年台北藝術節演出《史迪夫特的事物》,舞臺上沒有任何演員,僅用鋼琴與電腦控制,奏出令人驚艷的聲響與音樂。而今年剛結束的台灣國際藝術節也見此劇院的作品:楊輝《操偶師的故事》。因此,繼裝置藝術與偶戲,這次瑞士洛桑劇院帶來第三種不同的演出型式 (戲劇),非常讓人期待呀! 







劇‧金龍

今年是台南人劇團25周年,預計製作四檔戲,《金龍》是第二檔 (上一齣是《海鷗》)。這是個頗新的劇本,還是個得過獎的劇本 (2010年的德國最佳劇本獎):以一間名叫「金龍」的餐廳為背景,講述歐洲移民的認同與哀傷。演員除了有台南人劇團的班底外,還有迷死人的朱宏章老師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劇本有要求,或是愛朱宏章老師的捧由可以考慮入手耶!







劇‧消失的地平線

這場演出的預告片非常吸引人:不大的舞台上,滿佈各式道具。演員透過這些道具,搭配燈光與聲響,表現出一個個不同的場景。我很喜歡這樣直接「做出場景」的手工感,再加上故事題材溫馨 (女孩兒千里尋外婆 vs. 女性冒險的飛行事蹟),感覺是個不可錯過的小品。







音樂劇場‧帽似真愛

這應該是沙丁龐克劇團有史以來最大的製作,卡司與設計群陣容堅強。劇本改編與歌詞找來了王友輝老師 (全才型的資深劇場工作者,會演會導會寫,作品有《安平追想曲》《天堂邊緣》等)、音樂則由流行樂界的製作人鍾成虎操刀 (還找了盧廣仲與魏如萱客串)、演員部份除了有剛剛說的迷死人的朱宏章老師外,還有可愛逗趣的喜劇演員朱德剛,以及一票青春洋溢的劇場新生代等等等,真是叫我不掏錢買票都難... XD







劇‧阿Q後傳

這齣戲有好多人推呀,推的原因大多是因為「甄詠蓓很厲害,之前曾在台灣演出的《兩條老柴玩遊戲》是很多人歐樂的好作品」。前幾天連閉關中的于善祿老師都跳出來寫推薦文啦,想看看不同地方的華文戲劇的朋友們可以考慮考慮!

  





音樂劇場‧懺情夜

一開始單純是因為這是齣音樂劇場而對其感興趣 (劇中使用大量的威爾斯民謠),後來在Youtube上看到了這場演出在2011年愛丁堡藝術節的預告片,看起來紙醉金迷、五光十色,但背景襯著的人生吟唱又讓人有救贖的感覺。這樣的反差卻反而更吸引我呀~~







落語秀‧桂春蝶落語秀

我是個宮藤官九郎迷 (日本電視編劇),最喜歡的作品就是講落語的《虎與龍》。落語的演出者採單人相聲的方式,用豐富的聲音與表情說故事,感覺像是古時候說書的,只是這次說書的傢伙穿著傳統日本服飾,好好的端坐在台上。看完日劇後就很想看實際的落語演出,但礙於對日文苦手,即便找了網路影片解饞,也看得是霧煞煞。這次台北藝術節竟然引進了落語演出,還搭上了中文字幕,當然說什麼都要去看的啦!







除了上述提到的演出外,台北藝術節還有許多場不同的表演、展覽與講座。特別是講座,全都是免費參與的唷,請來的與談人也都與談論議題相關 (藝術節總監、劇團總監、紀錄片導演、戲劇系老師、建築師、舞台設計者)。趕快拿出你的史給久 (schedule)、小本奔或手機,預定你充滿藝術氣息的美好夏日吧!喔耶~


◎ 台北藝術節官方網站:http://www.taipeifestival.org/
◎ 台北藝術節官方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TaipeiArts?ref=ts
◎ 台北藝術節官方Blog:http://bravotaf.pixnet.net/blog



來源連結
更多...

2011年9月16日 星期五

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洪通計畫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8.19 7:30PM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1號倉庫
名稱: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  洪通計畫 (Who's Hung Tung)


Note:《洪通計畫》是個結合展與劇場演出的作品,在此僅論劇場部分。此篇文章的劇照皆來自於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官方臉書,攝影師為陳又維。


「要說故事,其實沒有,但是要講,又有很多。」這句話在劇的進行中,演出者邊划小船、邊用有韻律的聲音重複多次。回到家後細細沉澱,終於稍稍明白為何如此。《洪通計畫》的英文劇名"Who's Hung Tung",明白簡要的說出演出目的。對於洪通,一個大家都聽過,卻都不熟悉的名字,怎麼說他的故事好像都不太對?自傳形式太死板,也沒有那麼多的資料。所以,無獨有偶轉了個彎,用迂迴的方式,讓觀眾藉由洪通生長的環境與經歷的事物,認識與想像洪通。

先來提提官方認識的洪通,他是台南縣北門鄉人,父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由於家境不好,洪通做過多種職業 (包含乩童),並沒有機會唸書識字。壯年時期返回南鯤鯓,在他50歲那年,突然跟老婆說要全心投入繪畫,老婆就外出打工賺錢養家。洪通的畫總是充滿詭異的人物 (又或者說是鬼),自創的文字也由奇異的人頭組成。直到1972年,洪通的畫突然暴紅,媒體爭先恐後採訪,原本瘋癲的老頭成了不可多得的天才。這股風潮,讓許多不知道打哪兒來的朋友,騙走了洪通的畫,讓晚年的他越加封閉自己。1987年,鄰居發現洪通死在自己的房間裡,身旁都是蜜豆奶的盒子。

松菸園區空盪的1號倉庫,架起了一座高約1.5~2m的白色長方形高台,長邊最高處與表演舞台同高,兩側朝方形內部,向下做了四個階梯當作觀眾席。短邊則有高聳的燈架與兩個各自向外延伸的斜坡台供演員進退場。這個舞台很簡單,赤裸裸的無多餘裝飾。演員的服裝也都是白色的 (還是古早時期農家阿伯會穿的那種麻布白),我想,是因為這場演出的演員並不是真的是什麼人,而是用中性的角度,帶著大家前進洪通的世界。

《大家要跟著雲朵飄去黏在一起的時空》
一開場,演員牽著畫有洪通趣味的氣球雲進場,並將雲朵綁在大舞台四周,儀式性的宣告,這是場奇幻的夢境,我們即將到那被黏在一起的時空,探詢「洪通的各式可能」。兩名鳥人肩扛紙紥小屋,緩慢的入場。輕柔的羽翼,翅膀大動作的劃呀劃的,將洪通從其他的世界帶來這裡。你可以想成這是一個奇才的誕生 (送子鳥 XD),也可以是召魂的過程。而在舞台一側,有著穿戴衣物與帽子都與印象中洪通形象相同的竹竿人。這個洪通偶,除了在旁看著演出進行,也會時不時進到演出,詮釋他自己的故事。總之,一切都這樣神祕的開始了 (不管是戲,或是洪通的人生與畫作)。

《各式可愛的滾輪小車車人偶》
好多個滾輪小車車,上頭載著色彩鮮豔的小孩人物滿場跑,細碎唸著「不識字」與「找不到」 (皆為台語發音)。這群孩子說話的聲音像是用唸的,但也像是用唱的,窸窣連續不停,感覺像是存在於不同空間的聲音 (就是驚悚片主角腦袋裡常出現的,有人與他對話的聲音),在找著創作它們的手與記憶。洪通說:「畫像孩子,會慢慢長大的」。



《咚咚咚的打地鼠,順便聽聽別人怎麼說洪通》

洪通生前本就是個地方奇人,乖誕孤僻的作風讓他也沒留下多少可供考據的資料。所以,大夥兒開始猜,洪通到底是誰?這個橋段非常可愛,一堆身繪洪通畫作的白色水缸,一個一個的冒出頭來幫大家拆解洪通。還有個手持台灣啤酒酒瓶的人,加入一起玩打地鼠的遊戲,有著很令人懷念的古早童趣味。

《婦女們邊敲竹桿邊說故事》


場景一轉,我們來到了洪通所生活的,純樸的台南南鯤鯓鄉下,聽婦女邊敲竹桿,邊唸著當時生活的困苦。也到廟口前的野台戲,聽著精采絕倫的台灣傳奇:萬善爺與五王爺的爭鬥。這段爭地蓋廟的奇趣,不僅是說書說的精采,台上的演出也令人目不轉睛。兩方人馬各持竹桿,做出銅板銅針的佔地標誌,也蓋好了兩人自身的大小廟。位在建築物兩側的演員還有著張嘴的誇張表情,好似廟宇屋簷威風的神獸雕刻。

《台灣傳奇上演啦!》

這段演出在竹桿的應用上非常多元,動作的銜接也非常流暢,讓我想起了去年英國合拍劇團的《春琴》。竹桿能以一成萬千,既是手中的兵器,架出不同的多人對戰陣仗,也是舞台上快速造景的好工具。

《洪通在陰陽交界作畫嗎?》 

還記得一開始的小紙屋嗎?那是帶洪通來的交通工具,上頭有著洪通的畫。所以,讓我們穿越扭曲的時空縫隙,又或者是白天與黑夜、陰與陽的交隔,看看這一筆一畫是怎麼來的。舞台中間出現了一座大竹屋,四周都是紙糊的牆壁。場上的燈光昏暗不明,只有屋內透出光線。屋外掛著盞燈籠,還有兩隻不知名的生物在蠕動著,似乎想要掙脫出來。氣氛詭譎,有作法前夕的靈異感。

《這一幕真的很棒,不用什麼特效,就一筆一筆的畫出神奇》

接著,從屋內慢慢透出黑墨,白色的牆上漸漸有畫作成型。是洪通,以及他那些奇異的人偶與圖形。屋外的變形蟲生物,也發現幾隻突破禁錮自己薄膜的手,向外揮舞著。這一幕氣氛營造的非常棒,不到肅穆、不至恐怖,卻有種飄浮於人間的不真實感。神奇的是,我是專心且微笑地看著每一筆劃的進行。

《有看出來嗎?由左到右,拼的是「朱豆」唷!》

在通訊越來越方便的現在,Email、臉書、WhatsApp,讓所有人都有發聲且直接follow的能力。只是,「大家都不認真聽別人講話」這個壞習慣,似乎一直都沒有改變。所以呀,我們也要來重新看看洪通的畫,到底藏著些什麼字?有自己的名字,也有日月水火,更有捍衛國家主權的宣示 (Ex. 「香港中國鞋」的台語發音即為「香港是中國的」)。這個橋段拆解了洪通的文字畫,並一一重新組合。藉由演員肢體與手中的筆劃偶,用投影的方式,說著洪通想要傳達給我們的想法:為什麼文字或畫裡有這麼多人頭呢?因為頭是最重要的,畫畫要從頭畫起,做事也要從頭做起。

《鳥人帶著洪通走了》

洪通晚年將自己關在畫室裡拼命作畫,不太與人往來。生前已孤僻怪異,死亡的方式更是充滿神秘 (屋內滿室蜜豆奶盒)。最後鳥人們又扛著紙紥小屋出現,不過,這次是將洪通給載走。畫滿洪通畫作的大水缸,在場上轉呀轉,直到所有人的眼神望向最後一個停下來的水缸:「我看見」。

台灣這座島呀,一直在拆老東西、老房子、老文化。台中的彩虹爺爺,在網路串聯的力量下,其俏皮的藝術作品得以保存。洪通,這個被大家遺忘的素人畫家,卻連作畫的畫室都沒得留下。現代人往往短視近利,為了一己之私或一時方便,開著怪手闖進這些老地方。等到後來想起時,往往什麼都已經沒有了!很多東西,不是非得要有什麼豐功偉業才有保存的價值,而是該想想,在那背後抹煞不去的歷史與故事。唉,寫到這裡,反而讓我想起樂生了......

《一直出現在舞台上,不受拘束的童趣三輪車》

《洪通計畫》後,再重新去看洪通的畫作,詭異感沒有了,趣味卻增加了。洪通離開人世二十多年,說他是個傳奇,時間又似乎還太短。只願他的天真與神秘,能永遠像舞台上的三輪車一樣,自在地在場上 (世界) 漫遊。

至於戲末最後究竟看見些什麼,我知道,點滴在心頭。

來源連結
更多...

2011年9月6日 星期二

2011臺北藝穗節 Be劇團:後來,我們都忘了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9.3  7:30PM
地點:UrbanCore Gallery
名稱:2011臺北藝穗節   Be劇團  後來,我們都忘了

我很喜歡《後來,我們都忘了》的故事概念。從場上擺的Apple Notebook與散亂在舞台一側的紙筆,讓我以為貫穿整場演出的說書人是個旁觀者角色的作家。直到故事接近尾聲時才發現,這是一名女子選擇用書寫來救贖自己的歷程。故事的一開始,少女戀上已婚男子,有了孩子卻無力撫養,只好選擇拋棄。時間快速飛轉,三個世代的女子因一場車禍而有了交集:最初的少女成了車禍臥床的老婦,照顧自己的護士,其實是當初遺棄的女孩的孩子 (就是孫女啦~)。

因此,當年那段雨中的記憶,不管是拋棄的,或是被拋棄的,都重新被拿出來檢視。遺忘的記憶不是不見,而是一直存在,等待鑰匙來重新開啟。所以,當一輩子的沉重 (項鍊),終於得到遲來但終於來的原諒時,你是否願意原諒自己?雨停了,傘收了,書寫的完滿了,救贖也就完成了。

由於故事屬溫暖小品,連帶著整場演出也走溫和路線,甚至是太溫和了點,60分鐘的演出不太有起伏,很平順的走完了整場戲。飾演少女的演員何蕙湘,表現青嫩,雖有少女的天真,但問題發生後 (未婚懷孕) 的心境轉折卻與之前沒有太大差異。幾場與男演員的對手戲,氣勢完全被壓制住。其他幾位演員的表現則稍嫌平淡,感受不到角色間複雜的牽絆與掙扎。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UrbanCore Gallery,場地中間有兩根大柱子。開演前就在想,這兩根柱子粗且直,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演出。果然,真的被影響到了!我坐在面對舞台的左方,牆上的投影正好被柱子遮住正中央的部份,還好說書人會重述投影上的部分文字,但視覺的確被嚴重阻礙。另外,或許可以思考一下人員與音場的配置。若以演員的演出範圍來說,負責投影的工作人員其實是坐在「舞台內」,提示著演員上場與cue點。雖說沒有真的影響到演出進行,但觀眾目光多少會「掃到」那一塊區域,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類似的問題也發生在音效的播送,除了演員聲音外,音效都來自觀眾席的左後方 (含手機鈴響與雨聲),而有「不夠真實」的瑕疵。

最後,若是選擇UrbanCore Gallery作為演出場地,可能要將空調運轉時的巨大聲響考慮進去,這裡的空調嘶吼聲跟牯嶺街小劇場的有得拼呀!

來源連結
更多...

2010年8月31日 星期二

加拿大機器神Ex Machina:Lipsynch 眾聲喧嘩 (完整版)

來源連結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0.8.22 1:0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加拿大機器神Ex Machina   眾聲喧嘩完整版

這是一個非常寫實的作品,不譁眾取寵,也沒有灑狗血的設定,就是單純將想談論的眾多社會議題放在故事裡,所有的一切都是日常生活所見,用穩當的方式敘事。雖是如此,導演Robert Lepage卻用了嶄新且有創意的方式來說這個故事,讓只有短短510分鐘的戲 (笑),已留給觀眾無限。

《眾聲喧嘩》以九個主要角色,串起橫跨兩個世代與四大洲的故事。這九個人分別組成九個章節,每個章節以角色的名字命名,講的是該角色為主的故事。每個角色之間都有著些許的關係,一氣呵成看下來,從第一章的Ada,到第九章的Lupe,好似畫滿了一個圓:故事從Lupe的旅程開始 (雖然她在旅途一開始就已死亡),也從對Lupe的思念與救贖中結束。

導演定是個充滿人道關懷的藝術家,藉由他熟悉的劇場,來傳達他對這個世界的愛與不平,為各個族群與議題發聲。對,就是發「聲」。《眾聲喧嘩》是部「聲音」比重很高的作品,除了角色本身的職業和聲音有關 (歌劇名伶、爵士歌手、音效師),角色所經歷的事件也與聲音脫不了關係 (尋找父親的聲音、聲紋比對、電影配音等)。因此,劇中可以發現各式各樣聲音的新奇玩法,看得觀眾是目不暇給。
《角色關係圖,點圖可放大》

不管是故事內容,或是呈現方式,我都很想好好的紀錄我所看到的這戲的一切,索性就以章節區分。

一、Ada
台上Ada正唱著歌曲,詠的內容是感傷孩子被無情對待的處境,拉開整場戲的序幕。在演出結束的飛機上,發現有名女子猝死,留下一名男嬰。輾轉詢問與因緣際會下,Ada領養了這名嬰兒,取名Jeremy。Jeremy雖擁有與生俱來的好嗓音與音樂天賦,卻一心想拍部關於親生母親的電影,再加上與Thomas (Ada男友)的相處不合,毅然決然離開倫敦,前往美國。


舞台上擺著三節機艙,由上往下打的燈就只照在最後座的女子臉上,其餘乘客都只有腳邊燈光 ,表示觀眾看不見其他乘客的臉,只看見人形狀的剪影,讓觀眾的視線可以集中在女子身上。這名女子抱著嬰兒,似乎只是沉沉睡去,直到她的左手滑落,玩具落地,嬰兒開始哭泣!嬰兒的哭聲是這個段落的第一個聲音,也是唯一的一個。新生兒落地,新的聲音,向這世界宣告:我來了,戲開始了!

飛機機艙瞬間轉為火車車廂,就如同孩子可以快速長大一樣。,跟著Ada練習合唱,還在捷運上跟女孩兒卿卿我我。這裡的場景變換跟在變魔術一樣,換個角度將大佈景組合,就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再加上背景投影出的相對應影像:火車疾駛時,朝反方向離去的模糊景物、不同捷運車站的站名、以及主動朝著列車行進反方向而退後的人物,都讓整個場景的真實度很高。

Jeremy坐在赴美的班機裡,在歌曲吟唱聲中, Ada於機體外頭,輕撫過機艙,逐漸遠離;而Lupe卻輕巧的躍上機頂,緩緩向Jeremy的方向走去。同個孩子的兩個母親,卻是以平行的方式進去或離開孩子的生命。只知道,追尋的路途已展開,目的地是Lupe那迎接孩子(抑或是未來)的張開的雙手。


二、Thomas
腦神經醫生Thomas,正準備要幫一名爵士女歌手Marie動腦部手術,手術有可能會造成短暫的失語。Marie驚慌了,擔心賴以維生的嗓子就此不見。"You still can sing, but without the word." 是啊,失去的是Language(語言),而非Voice(聲音)。天籟不需語言組成,而是源自於本來就存在的高低音調,鳥叫蟲鳴、流水風聲,不都是無字的吟唱?

恩師的突然離去,讓Thomas感嘆震驚,開始思考究竟有無「神」的存在。在壁畫《創世紀》裡,畫出了上帝創造亞當的過程,但回過頭來卻發現有些許的不對勁。畫裡上帝與週遭天使的構圖,像極了人腦的構造,表示「神,是存在於人腦中,是人腦所創作出來的」。這種說法,將極度感性的信仰,頓時扭轉成極度理性的科學,也在「上帝是否真的存在」的議題上,又多畫下了一個大問號。

在這個章節中,刻意安排了兩個特殊的場景:診療室與酒吧。舞台中間線的深處,擺放了一台攝影機,以特殊的角度對準場景,同時在舞台屏幕上投影出攝影機拍到的畫面。場景裡擺的所有物品都是解離的,並以計算好的距離分開陳設 (Ex. 右邊桌腳、桌面、鋼琴鍵盤、琴蓋)。透過攝影機看出去的角度,自動將所有物品組合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畫面,這時才讓觀眾得以一窺全貌,也正好搭上後來Thomas因酗酒問題而走路東倒西歪抓不著物品的設定。


三、Marie
"You still can sing, but without the word." 頭上還包著類似紗布的Marie,一開場就坐在舞台正中央,前方有張擺著麥克風的桌子,她開始錄音。沒有歌詞,只由單純的聲音快慢與語調高低組成,錄成四段音軌。那音軌合而為一的成品,是令人難忘、美妙好聽的音樂。"Indeed, I can sing without the word."

開過刀後的Marie,找了一份配音的工作。只見她看著螢幕的靜音影片,活靈活現地為女主角加上適當的聲音,不光是講的內容,還包含了吸吐氣與吞嚥等會發出的聲響。她一直想找回開刀前所記得的父親的聲音,所以找來一位會讀唇語的女士,幫忙觀看家庭錄影帶,試圖標上對話內容,再找男配音員來模擬嘗試。

不管是兔寶寶裡的外星人艾文、還是喝醉的男人,男配音員都表現專業,只是這些都非Marie所要的。 「一個沒有聽過的聲音是不能模仿的。」「你要不要用自己的聲音試試?」最後,Marie在自己的聲音裡,找著了父親的聲音。

我非常喜歡這個章節,有著「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的詩意,好似追尋的事物,冥冥之中其實早有答案,只是有沒有個觸發點來啟動發現的開關罷了!

四、Jeremy
桌邊餐敘的四個人,各自操著不同的語言 (英、西、德、法)。原本懷疑是否工作人員沒有跟上演員的台詞,所以沒有字幕打出,但這樣的狀況持續數十分鐘之久,猜想應是導演刻意讓觀眾也陷入台上演員的窘境中。厲害的是,這四個人雖然語言不同,竟然還可以討論同一件事情:隔天開拍的電影!雖說不清楚實際討論的內容為何,但看來四人最後是有了莫名的共識。原來,語言的差異並沒有影響到溝通。
這是Jeremy拍攝的,記錄他生母的電影:一個獨自到外地打拼的西語歌唱家。然而,Jeremy、女主角Maria、男主角Peter,三個人戲外的情感糾葛才正精采展開,當然也影響了電影拍攝進度。在殺青戲當天 (正好是抓姦在床的隔天),Peter黑了眼圈、Maria失了聲音、Jeremy打擊過大失了魂魄。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硬拍,之後再做後製補回女主角的聲音就好。

也在這個時候,Jeremy透過與Ada的電話通話中,知道自己的母親並非大家所說的演唱家,而只是名可憐的妓女。說來諷刺,Jeremy原本以為自己的音樂天份是天生,但實際上卻是源於身邊默默陪伴著自己的聲樂家養母Ada。然而,即便試圖離開Ada闖蕩,說要拋棄音樂邁向電影,最終卻是選了音樂電影做為故事的詮釋:拿來尋根的方式,竟是自己之前所拋棄的,聲音。


五、Sarah
Sarah是Ada請來照顧過往恩師的看護 (Ada小時候因為事故而失語,有一段時間接受過語言治療),但隨著治療師往生,經濟來源也就斷了。在Sarah的人生裡,幸福似乎從沒來過。年幼時受到養父與親生哥哥Anthony的性侵害,還為了生活不得不成為阻街女郎。在一次的電台訪問中,猛然發現失聯已久的哥哥,整個人像是新的一樣,不但換了姓名,就連長相與穿著,都變得大器體面,聲音也迷人不已,還因此在大公司BBC裡工作。

在這個段落中,簡短討論到性別與性工作的議題。電台主持人找來男伴遊AJ與Sarah一同上節目,談論從事性工作的想法。有趣的是,AJ用著自豪且愉悅的聲音來講述自己的工作,認為他是自願陪女客出遊聊天,至於是否有身體上的交易,也是取決於他自己的選擇。因此,他很享受於這樣的工作性質。反觀Sarah,她以一種平淡的敘事方式,談論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以及選擇性工作的無奈。在兩方的論述中,曾經一度爭執到:「伴遊的工作是自選的,妓女的工作則是被迫的」,但何謂真正的選擇?為了錢而販售自己的身體是不是一種選擇?Sarah提到,這是她的選擇,與其面對養父與哥哥無償的性侵,倒不如走上街頭,靠自己的勞力賺取酬金。

另外,可以明顯發現Sarah講話的聲音非常粗,甚至是刺耳不好聽的 (分岔嚴重)。音節也短,字跟字中間沒有什麼潤滑。對照起Anthony刻意訓練過的聲音:有感情的、圓滑的、充滿抑揚頓挫的廣播人聲,差異甚大。就如同市面上有許多教講話的書籍一樣,從音高、音量、語氣、快慢等,一一矯正,讓你講起話來更能打動人心,同時成為自己身份的偽裝。(後來會發現,在正直迷人的外表與聲音下,Anthony竟是個瘋狂沉迷性愛、花錢嫖雛妓的尋芳客。)


六、Sebastian
臨時因父親過世而返回家鄉的Sebastian,從認屍開始,就是一連串令人笑到噴飯的事件。包含屍體會放屁 (因為肌肉收縮而排氣);宣傳車穿梭在大街小巷,大聲且重複公告著告別式的時間與地點 (這讓我想到屈臣氏的宣傳喇叭:開架彩妝88折,要買要快喔);告別式上更是笑話不斷:屍體擺放位置相反啦;前來憑弔卻不停進進出出的人們;就連最後要送進火葬爐,都還開開關關了爐門好多次,就為了要找個「裡面還沒有『人』在燒的空爐」。

不知是我對西文的偏愛,還是這真是導演的安排,總覺這章節選擇全用西文表現,真是妙絕!我常說西班牙人一定都趕著去投胎,才會講話速度如此飛快。再加上西文是個很吵雜的語言 (笑),嘰哩呱啦的,舌頭還捲來捲去 (打舌音),讓這個語言本身就充滿喜感。搭配這段荒唐又搞笑的劇情,完全發揮1+1>2的喜劇加乘效果呀!


七、Jackson
正與法國妻子辦理離婚手續的Jackson警官,接到了一件火車撞人事故:知名廣播人Tony Biggs (就是Sarah的哥哥Anthony),不慎掉落鐵軌,被迎面而來的火車當場撞死。一個人的生活中可以充滿多少聲音?「歡迎光臨,這是今天的特選午餐。」「xx銀行您好,我是編號xxxxx專員,有什麼我能為您服務的嗎?」「新光x越週年慶,全館服飾滿2000送200。」除了外界的廣告聲音,在科技日新月異的現今,凡事講究人性化,連家裡擺設的電器 (冰箱、儲物櫃、電話答錄機) 都有聲音,而且還位讓顧客感到溫暖,還強調真人發音。

這些「人性化」的聲音,就用「人型化」的方式表現吧!當Jackson在Tony家搜查線索時,每出現一個聲音,就看到一個站起來的人,溫柔委婉的說出指定內容。電話答錄機裡有著女子的留言,與上廣播節目的女子聲紋比對,Jackson發現了Sarah的存在。她回到了人生最開始的地點:曼徹斯特,為了生活重操本業。在簡短的對話後,Jackson取得了Sarah的信任,決定回倫敦將事實說出 (Tony是自己失足摔落到軌道上的)。當Sarah問到:「人不是我殺的,他們會相信我嗎?」這個社會是否會相信一個社會邊緣人所講出的話?很多時候,實話不一定是真實,真實往往是建築在有權有勢的人身上 (或是說這群人所建築出來的)。所以,Jackson遲疑了,但他沒有說出口,只簡單的說了:「我相信你」。


八、Michelle
Michelle有著精神分裂症,症狀應該跟電影《美麗境界》的男主角相同,看得見不存在的人物:穿黑衣的神父與小女孩。原本住在醫院的Michelle,因為病房不夠的隱性原因,被告知病情好轉而出院,回到她獨立書店選書人的職務。

書店的牆完全阻隔了外界的聲音,彷彿將世界一分為二。第一次,觀眾的視線是從外面往書店裡面看,進去了個學生、接著是女子、最後是拿地圖的旅者。由於觀眾完全聽不到書店裡的任何對話,只能憑藉演員的動作,猜想談論的內容。唯一能聽到的是發生在外頭,Michelle借書給學生與指引旅者方向的對話。第二次,觀眾反而像坐在書店裡,視線是由內而外的。方才的情節再次上演,前一次聽不到的,在這次都驗證補足了。其實,不一定非得要講的明白,光是動作就足以無聲勝有聲,表達完全。


九、Lupe
"This is your mother. " 一捲紅色外皮的錄影帶,記載著所有故事的起源。時間回到數十年前的瓜地馬拉,15歲的Lupe正值美麗的花樣年華,在cafe shop勤快的穿梭服務。一對來自德國的爽朗夫妻,見Lupe機伶可愛,想帶她回德國幫忙照顧家中小孩,順便學習德語。"500"、"600""、"She is still a virgin"、"Fine, 550"。數字上上下下,成了代表Lupe的價錢。這是一場騙局,這對德國夫妻專門誘騙外籍女子前往德國賣淫,Lupe只是被看上的獵物之一。

紀錄片導演Danielle找了Lupe到府服務,內容不是性交易,而是要Lupe配合訪問,協助她紀錄這社會黑暗的角落,並允諾幫助Lupe逃離這難堪的生活。剛好一次的車禍,撞離了人口販子與Lupe的聯繫,讓Lupe得以重獲自由。這裡的車禍場景計算的剛剛好:車子的設計採前後座,當衝撞發生時,前後座會分開,後座的座椅在多次旋轉之後,直接定位成下一個場景:Danielle家的客廳。

錄影帶裡,Lupe獨自坐在鏡頭前,看不清楚臉的樣子,緩緩道出自己的遭遇。在這裡,導演用了投影的影像,很真實的重現了強暴的過程,看得我渾身不舒服。飾演Lupe的演員身著緊身白衣,位在舞台的左邊;舞台右邊則有台攝影機,對準坐在椅子上,看不見臉的黑衣男子。當Lupe敘述被強暴的過程時,被迫赤裸的身體、在身上遊走與試圖侵入下體的多隻大手,皆由右方的男子詮釋,然後再將影像打在飾演Lupe的演員身上,讓看起來就真的好像有人在對Lupe上下其手。好噁心,好不堪,令人想哭。

Ada又唱著戲開頭的那首心疼孩子的歌曲,左方的Lupe,穿過了囚牢,被Danielle牽著手救出,引領她到母親Ada的身邊,最終在Jeremy的懷中倒下。可以說,因Jeremy而相連的兩個母親,終在這麼多事情發生後,於奇幻的時空相遇;但更合適的說法,是Lupe這個孩子,總算是找到了溫暖的母親懷抱,也圓滿了自己與兒子間的緣分。


後記

呼,依照時間序走過劇情,已經很耗精神,更別論導演在架構整齣戲時所花費的龐大心力。就如同心得文最開頭所提到的,這是一個再寫實不過的故事,只是導演用了嶄新有創意的方法來說這個故事。雖說《眾聲喧嘩》是大部頭的作品,但在許多細節上仍不馬虎。像是飛機降落時,身體自然的前傾;書店門開關時所會聽見的外頭風雪聲與掛鈴聲;嘈雜的人聲會在關閉火葬爐門時,瞬間靜音;以及融入故事情節的Crew服裝 (醫師服、西裝、CSI現場鑑識人員服)。

以往戲的佈景變換,台上都會以暗燈作為遮蔽掩飾,讓觀眾不要有看到「魔術箱的秘密」的感覺。《眾聲喧嘩》反其道而行,換景時並沒有暗燈,工作人員大剌剌的直接在舞台上轉景,甚至還有上台換完佈景的Crew直接變成戲裡的腳色 (Jackson篇的鑑識人員)。這種情形更直接融在劇情裡:Jeremy篇,舞監(電影導助)直接出場大喊"Wrong Set",指揮現場人員更換場景。是說《眾聲喧嘩》的換景過程多樣化,在潛移默化鐘,觀眾自然也把換景當作是表演的一部份了。

Robert Lepage在這個作品裡放了非常多種聲音的玩法,除了之前詳述各章節所提到的手法令人驚奇外,仍有些我很喜歡的,想獨立出來提的部份:婆婆語言治療師接受訪問,臉部表情被放大投影於牆上。這角色應該是位男演員所扮演的,但聲音卻不是他的。也就是說,這段演出是用對嘴的方式去表現預錄的婆婆聲音。老人家講話速度慢、常有停頓點、發語詞也多,一個演員竟然可以穩穩跟著聲音的走線,唸出適當的台詞,甚至做出相對應的表情 (扁嘴、吞口水、皺眉),著實令人嘖嘖稱奇。

此外,有段聲音的空間感做得很棒。舞台上原本只有廚房,廚房的錄音機傳出BBC廣播新聞的聲音。接著,廚房的寬度被放大到與舞台同寬,但只位於舞台兩側,夾在廚房中間的為BBC錄音室。原本只從錄音機傳出的廣播聲,在同時間逐漸放大到整個舞台,暗示接下來的重點將會擺在錄音室。當錄音室裡的戲份結束,聲音又慢慢恢復到只從錄音機出來的位置。本以為只有特別的5.1聲道喇叭可以做到這樣的聲音表現,指定聲音從哪個聲道出來,沒想到在劇場裡,竟然可以將聲音鎖定從某個特定物件發出。

《眾聲喧嘩》是令人目不暇給的劇場作品,讓人驚嘆原來在劇場裡,可以玩的神奇效果還有這麼多,並將聲音這素材的魅力發揮到最大值。這世界很複雜,該去關懷解決的問題還有很多,Robert Lepage不加修飾地,將這些黑暗拉出,用寫實卻不渲染的方式,直接向社會申訴,要觀眾去傾聽,平時沒有注意或忽略的聲音。

耳朵張開了嗎?真聽見了嗎?那充滿在你周圍的,喧嘩的眾聲。

此為在網路上搜尋到的《眾聲喧嘩》重要片段集結


更多...

2010年8月30日 星期一

〈所不能抵禦的《眾聲喧嘩》,來自語言的洪荒,聲音的邊限〉

來源連結

文字: 莫默
網站: 唉呀!我魔慈悲。





在法國陽光劇團的《浮生若夢》(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之〈那些我們所無以知曉的旋轉:默看法國【陽光劇團】《浮生若夢》完整版〉)、台南人劇團《K24》五、六個鐘頭的觀看經驗後,這一次的《眾聲喧嘩》更長達了八、九個小時,彷彿在一日裡急切地要看完一部影集。而勒帕吉敘述的節奏緊緊地車住你的專注力,並進行有效的放鬆與收縮,讓你始終留在劇場空間,未有片刻失神。這確實是一個擅長說故事的導演的特質。

羅伯․勒帕吉在《眾聲喧嘩》的影像手法讓你想到米蘭․昆德拉的敘事結構(當然也可以想到勞勃․阿特曼的《銀色性男女》或麥克․漢內克的《禍然率71》或鈞特․葛拉斯、宮部美幸、伊幸太郎等等的小說),都是在多線敘事、多聲部大玩人物交響樂,並且展開了對生命議題與社會、歷史關懷的探索與追溯。然而,勒帕吉更集中在劇場可以提供的空間論術、意象經營,他的故事線並非昆德拉的隨機編織,也沒有昆德拉的對抗性,勒帕吉採取有效呈述,主要軸線清晰,兼具統束與融合性,以致於九個人物在一致性裡,毫不紊亂的直指眾多情節背後的惡之核心。

揭示露佩被跨國人口販賣慘遭不幸的悲憫似乎是勒帕吉意圖表現的最終人性主題,但你更想進入的是聲音與語言的主題,你以為前者為《眾聲喧嘩》主題的內容,後者則是被賦予了各種精彩呈現的主題的形式,一如拍攝被強迫性交易者紀錄片的丹妮兒所說的:她想要給那些人聲音。兩者遂是無可分離的一體。這從一開始的歌劇演唱奠立對聲音的追尋到最末端的歌唱的首尾相銜,不難讀出導演在文本演繹聲音與人的多重關係的強盛企圖。

你相當喜歡的部分即在勒帕吉給了九場戲、九個人物不同的聲音主題。

開場的艾達是歌劇女伶,便不用說了,此場最重要的是嬰兒的哭聲:在飛機的剖面裡,人物都是剪影,開口說話沒有語聲出現,皆以精準肢體動作交代故事,唯獨露佩女屍懷抱的嬰兒發出聲音(促使艾達和嬰兒無血緣的親情關係就此展開),此後是艾達將嬰兒(傑米若)收養,期間她遇到接線生湯瑪士(愛情亦開始於聲音),還有被藏到最後一場才現身的丹妮兒(她錄下傑米若生母露佩的悲慘告白)。

第一場戲有一幕叫你非常震撼,在結尾處,長大成人的傑米若(對了,他在本場戲也唱搖滾樂)在飛機內,某一扇微亮的窗旁,和倒退著與他交錯而過的養母艾達,彼此唱和,而生母露佩則是爬到機艙上方,往前行走,傑米若繼續唱著,露佩在機尾處回身,伸手,彷彿要擁抱,傑米若在此時唱畢,將燈熄掉。本源(已死的母親)、與未來(還存活的養母)正要到舊金山學電影的傑米若,在離開的此時此刻,在此一趟沉重、陰鬱的飛行裡交會了,真是動人而深刻的隱喻啊…

和艾達相戀的湯馬士是第二場主要人物。他是神經內科的醫生,正要幫歌手瑪麗動腦內手術,否則她會有失語症情形發生。這裡的聲音遂回向了更內部、本質的語言與思想。本場戲的道具很有意思,工作人員先在舞台上放置在一定角度可以產生影像重疊的物品的零件,然後由攝影機投影在舞台牆面上,組合成了鋼琴和桌椅。經由局部而構成一個整體,但也隱約指出了幻象的存有性。同時,湯馬士提到米開朗基羅的壁畫,說伸出手的天父的形狀就像人腦。他領悟到人腦是事物的終極,而上帝也是人腦所創造的。

第三場是這九段裡面你最喜歡的一段,瑪麗動手術幾年後重回職場,她為傑米若的電影進行配音,勒帕吉把錄音室裡配音員如何在無聲影片中插進自己的語詞,以及工作人員將音效放入電影的過程都搬上舞台(你想到了文․溫德斯的《里斯本故事》)。而使你驚嘆的是,瑪麗對父親的聲音的追尋。由於手術,瑪麗全然不記得其父的聲音。於是,她找來善讀唇語的喑啞人士「翻譯」家庭默片裡的父親台詞,跟著又找男配音員意圖還原父聲,而總是不滿意,最後在妹妹蜜雪兒的鼓勵下(她對瑪麗說:父親的聲音就在妳的聲音裡),由自己配音,終於父聲甦醒,就在追尋者瑪麗的自身。無疑是以聲音顯示血緣與親情傳繼的完美演繹。

傑米若是第四場,主軸在他找到和生母很像的演員瑪麗亞拍片(劇情是從母親的叔叔那裡聽到的版本,母親是保姆和教鋼琴的父親相戀云云)並和瑪麗亞有了一段情,這裡的聲音是電影拍攝現場與記者會訪問等等,瑪麗亞殺青戲嗓子叫壞了(她被發現劈三條腿)變粗卻得說深情台詞的一段相當好笑。第五場是性工作者莎拉。她在現場訪問節目坦承幼年遭到繼父強暴,而對身體失去在意感,並意外發現BBC的廣播主播東尼就是她失散已久的兄長。古老的亂倫戲碼上場。而東尼的特別處是他刻意改變自己說話的方法與聲音。

第六場來到和東尼合組音響工作室的瑟巴斯提安。其父死亡,他返回故鄉認屍,發生一段荒誕離奇的送葬過程,包括父屍不斷放屁,屍體在棺木裡錯放位置,以及葬禮中播放其父錄音帶引起哄堂大笑。這亦是你很喜歡的部分,在必須符合禮儀的場所,有不正經卻能整合生命缺口的笑聲。第七場是追查東尼在鐵路月台墜落而死的警探傑克森。他和法國妻子離異。這裡的聲音指向衛星導航女聲還有東尼為國鐵錄製的廣播聲音,都是冰冷、機械的科技合聲,無人的寂寞,荒寒。

蜜雪兒是第八場。相對於其他幾場戲來說是沉悶的,但卻讓你無比喜歡(不亞於第三場)。從精神病院蜜雪兒床鋪後的玻璃有人影到她離開在城市裡的二手書店上班,透過書店的正面、反面兩段(同樣的影像情節只是一個從書店外部,一個從內部演示,這種整體重複但細節不同的手法讓你著迷)展現了一個只有蜜雪兒看見、聽見的神父與紅衣女孩對她的召喚。本場戲換景時,燈光熄滅,唯有貼滿玻璃的房子投影著雪花的影像,造成一種密閉、眩目的恐怖感,在意象上非常特出,也反應著蜜雪兒的心理狀態。最後蜜雪兒讀出她自己寫的詩了。這裡的聲音是精神變異與詩。

第九場則公布了傑米若生母露佩的錄影帶,將人物串連起來,如習慣尋求妓女的東尼曾是露佩的客人等等,並且接續第一場露佩的手勢,最後在艾達的歌劇演唱中,艾達抱起了露佩,再轉到傑米若的懷裡:有關擁抱的完成式。

於是在這一趟劇場內的長跑後,你驚訝地發現在人物的話語與眾多的聲響底(還有道具的使用與拆卸,數量十分驚人的場景變換,神乎其技),卻存在著一片更大、更堅固的虛無與靜謐,那來自於語言的洪荒,聲音的邊限。然而勒帕吉還是優雅而不失憐憫的給了在絕望之中盛開的微少希望場面:在最後彷彿一幅宗教圖的憂傷的歌唱與擁抱中,施展了救贖的可能性與做為一個人的溫柔邊緣。


──99/8/22,午后一點到晚間近十點,2010臺北藝術節,《眾聲喧嘩》,城市舞台。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更多...

2010年8月27日 星期五

[看戲私筆記]人消失了

來源連結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嘿,女生!
從泥狀的膚色矽膠塊脫出
年輕的妳 照鏡子 塗口紅 穿衣服 開始面對世界
左右兩個指示燈 代表妳的徬徨
用力摜地板的男人 代表妳抵抗不了的暴力,
精神和生理
妳雙重柔弱

霧都不散 沉滯著
猶如妳難以覺醒
妳面具奇大無比
如此容易被辨識 從人群中
妳揪出另一個女生 巧克力色的
她的面具比妳還大。

妳脫掉她的面具和衣服
替她塗上一身盔甲鉛色
這就能使她強壯嗎?

畫面 純畫面 再一個畫面
這足以啟發你嗎?
人 只是皮膚的展示架
水質的 棉質的 鉛質的


史迪夫特的事物裡面
完全沒有人
人在舞台之外
也就是正在暗中監看諦聽著的你

像飛機跑道般伸向無限的
科技的展示場
靜靜發光
鏡面 沙面 水面 與影幕齊飛
黃昏 雪夜 清晨 共投影輪迴
裡面沒有人

你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甚麼都不做
面對著一片野林發呆 十八世紀的風景畫
只有世界與你
與時間緩緩流逝
幸福而平靜
裡面沒有人

法語男聲說
再也不相信人了
再也不需和人相處了
音樂 書 風景 就夠了
或者再添一隻貓 一條狗 就夠了
裡面沒有人

而雨來了
和琴聲十分和諧
如波提切利的畫生起捲髮似規律的漣漪
自動彈奏的鋼琴
適時配合的打擊樂器
裡面沒有人

經過精密計算之後
創造不需要
相處 討論 互動 衝突 合作
裡面沒有人

毫無衝擊感的幸福謐美
直到謝幕時四下無人
緩緩在軌道上滑行的鋼琴
觀眾感到失落了
因為窺視者的角色被拆穿

PS:感謝五月天石頭的獻聲,讓我知道適合唱歌的人不一定適合朗誦。

延伸閱讀:
udn:石頭首跨界獻聲《史迪夫特的事物》 體驗另類空無

郭貝爾以19世紀奧地利浪漫作家史迪夫特「描寫細節」的風格為創作概念,將鋼琴、水池、引擎、閘門等機械裝置,與作家筆下描繪的自然實貌,融合為一。史迪夫特〈冰的傳說〉篇章中提到:「在森林深處,它在我們四周迴響……不是枝椏,也不是閃耀著光亮的松針,是冰雪墜落到枝幹引起的崩塌。」文字轉化為緩慢摩擦的石板、滾沸冒泡的水池,霧氣蒸騰中五架脫去外殼露出機械結構的鋼琴,自動彈奏起巴赫〈義大利協奏曲〉的合奏及變奏版,穿插巴布亞紐幾內亞原住民的古老吟詠與希臘婦女的祈福聲,形成儀式般的幻境氛圍,籠罩整個演出空間,同樣地,也將觀眾包覆其中。這不正是現實世界的寫照嗎?人類本是自然界中的一景一物,無異於樹影、風聲。
導演助理馬爾於排練結束後表示,雖然《史迪夫特的事物》是精密科技與技術的極致表現,但作品中並非強調機械可以創造自然,而是強調創造力與想像力。排練到一半台北忽然下起久違的大雨,滴答不停打在屋頂上,卻不見國外團隊動聲色,事後才表示無可避免的環境聲響也造就是作品另一種想像,而席中觀眾更屋頂上的雨聲也是本來就安排的演出聲響,認為彼此相得益彰。

udn:楊澤、 李明道、林芳宜談《史迪夫特的事物》Part 1
數位工具進入人類生活,也差不多是在1980年,三十年時間過去,大家都慌了。藝術家用數位、音樂家也想用……。郭貝爾這個作品,差不多就是把數位的東西,做到最好的整合,加入各領域,也讓他們有最好的表現。
郭貝爾思考出發點在於,所謂的舞台作品,一定要建立在舞台上演員和舞台下觀眾之間呼應的情緒嗎?舞台上演戲,然後舞台下接受了文本、情緒──他想抽離掉這個自古以來最根本的依據,試試看觀眾的反應。觀眾還可以維持注意力集中嗎?

udn:楊澤、 李明道、林芳宜談《史迪夫特的事物》Part 2 郭貝爾念過社會學、音樂兩種科系。跟大部分當代作曲家不同的是,他有很長的演奏經驗,而且非古典,是爵士樂團跟搖滾樂團。為什麼這是很重要的經驗呢?從影片裡,大家可以看到他的工作過程,很像樂團裡的jam,也就是即興,這和搖滾樂很像。這次訪問,我有問他早年經驗帶給他的靈感,或尋求聲音創作的途徑?他只說從不同領域帶來的經驗,音樂、演奏、美學上的經驗產生的碰撞,對他來說非常寶貴而影響深刻。

林芳宜:導聆後的寂寞

于善祿評瑞士洛桑劇院《史迪夫特的事物》

更多...

2010年8月25日 星期三

〈《麥可傑克森》,在一代人都長成了鬼以後〉


來源連結

文字: 莫默
網站: 唉呀!我魔慈悲。


以宋少卿在戲中說的三個故事在繁複多線多聲部的戲劇敘事裡做為引言,帶出一代人(不僅僅是麥可對黑人身份被新聞報導渲染解讀的排拒與企圖變造)的自我認識與定位的困惑(從80年代至今依然啊),莎妹劇團製作、王嘉明編導的《麥可傑克森》展示了驚人的精神橫躍幅度,挑釁和冒犯了政治、歷史與各種通俗文化領域的典型(當楚留香被簡化到成為一種符號,譬如摸鼻子、搧扇子、哈哈笑時,或小馬哥做著極慢、極慢的動作,自然就能使人發噱,更不用說鬼吼鬼叫著濫情台詞的瓊瑤劇碼了),最終回到當代,回到一個既是送葬者又是掘墓人的矛盾鏡位裡,使你無可扼抑地大笑與劇烈地悲痛著。

其副標為「Back to the 80’s」,回到八0年代,以麥克為共時性的主軸,並收束了大量政治、社會和文化的事件與現象,諸如泳渡海峽的王翰、投奔自由的義士潮、第一個搶銀行的李師科(帶著悲憤感、對抗資本爆發的另類英雄)、陳怡安奪奧運金牌、動物園遷址、麥當勞入駐、《星星知我心》、《庭院深深》、《楚留香》、《一代女皇》、主播盛竹如的聲音、張雨生的歌唱、司馬中原的鬼故事、小虎隊、陳淑樺、城市少女、瑪丹娜、《霹靂遊俠》、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等等,都被蒐羅在王嘉明追擊、形塑的影像共同記憶底。

這對在個人記憶史裡MJ並沒有位置的你來說,有著強烈的蠱惑(換言之,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投影位置)。而這個「返回」的動作,遂使得文本有了歷時感,而不僅僅是一個時代的切片而已。

你尤其想要談到宋少卿的三個故事。第一個是明年要滿一百歲,一眼藍色、一眼綠色的建國(至於一百哪裡精彩了,就等著瞧吧)。第二個是一個被兩隻鬼胡搞瞎搞把一具屍首的手腳、身體和頭顱都拆換到他身上的書生,最後書生自問:他到底是人,還是鬼?第三個則是一個相當平凡的上班族,過了看來庸俗而幸福的一日,而擅長以說話見距製造懸疑隅突梯的宋少卿結尾說:恐怖喲,恐怖到了極點,因為最恐怖的是,根本不知道哪裡恐怖。

你在這三則看似簡單而輕鬆、好笑的故事,感覺到巨大的虛無與輕,那幾乎是整個文本的隱藏核心(MJ個人的意象更加劇了這些人、鬼叩問的強度,特別是他的黑鬼之身,還有MV中充斥的魑魅魍魎影像)。在必須讓人們停止思維、停止認真的發笑的現代機制裡,王嘉明以戲劇所賦含的張力與深度,促使人重新啟動自我思考與嘲謔的可能,去認知到自己擔負的輕:懸吊在空中的輕,飄來飄來,無有著點的,絕對輕盈。

在董啟章的《物種源始․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談到巴赫汀的狂歡節理論(很遺憾的,至今你還找不到這套書,只能領取二手閱讀):「……這種充滿哲學意味和烏托邦精神的笑終於進入了嚴肅文學的層次,又或者,笑以嚴肅的態度被納入偉大文學的層次。民間的笑被人文主義知識和文學技巧所滋養,成就了一種新的自由而富批判性的歷史意識。這種笑是解放性的。它讓人從不寬容、狂熱、迂腐、恐懼、威嚇、說教、天真、幻象和感傷理解放出來。這種笑跟怪誕身體原則一樣,具有矛盾的整全性。它一方面嘲笑,貶低,戲弄它的對象,但另一方面它也自嘲,自貶和自我作弄。……」

在民間節慶力量已然消逝的當代(無論什麼節慶如今都要企業、政府單位認可和贊助、經辦),你以為王嘉明所挖掘、重現的可笑場景(又剪貼又拼湊,又喧嘩又無比寂靜,又歡狂又悲涼)正正指向了既是嚴肅的又具備解放感的整體性。

你在三種節目對抗(從優雅的相親到械鬥飆髒話的《我愛紅娘》、富豪《庭院深深》和貧窮《星星知我心》劇組錄綜藝節目《大家一起來》,還有最重要的是對天下花博大會的搬演,除了對無能政府、緩慢官員的諷刺外,還迴向了扮演的不可解除,亦即人無從脫逃自己的假面,當武則天被揭露其實事由古秋霞演員詮釋時,那真是有所有人都是鬼的憮然呀),以及三段獨白(古秋霞演員、宋少卿、蘇蓉蓉演員,前兩者一人飾演多角,隨時可以替換角色,但那樣的錯亂裡卻藏著偶發的真實:「我唯一扮演不好的,就是當妳的女兒」等等,而蘇蓉蓉則是直接質疑、挑戰自己的女性樣版與無能,而動手殺了台上的楚留香與《每日一字》的李豔秋),亦讀到這種從輕與笑翻轉到重量與悲愴的程序。而在許不了死訊播報後,那群鬼以小丑大合唱的橋段,也有相等效果──《麥可傑克森》裡的合唱,總是讓你想到《膚色的時光》也有大量這樣多聲部交錯、編結的作法(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之〈在戀人的那一邊邪惡的深處無限無限──默看《膚色的時光》〉)。

而到了文本的末端,並非只是胡鬧,而是展現了高度精神批判與自主的可笑場景愈發神異、凶猛,在王嘉明的《殘, 。》(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之〈在殘缺裡,混亂地愛〉)出現過的多人狂亂性交畫面(當然了此文本的多人演繹單聲道猶若拖長的殘影的手法也在《麥克傑克森》出現)又再度登場。這一次更猛,以耶穌和十二門徒的《最後的晚餐》為底,但那個耶穌啊卻換成麥當勞(門徒吃的漢堡是他的肉,飲料是他的血,所以麥當勞貧血了後來),這將宗教與商業結合(其實這兩種領域在現代的某些作為或層次一直是很相似的)一併兜起來以笑聲穿刺而過(對了,這群人後來還以頌佛經的腔調唸起〈我的未來不是夢〉,牆上的佛印還會歪斜哩)的設計使你叫絕哪…此後,演員們便在「一切的界線都融化了」的旁白裡一個接著一個寬衣解帶,並以泳裝進行各種誇壯、離奇、不分性別的雜交,這可遠比湯姆提克威在電影《香水》的廣場大雜交還要刺激而具備大冒犯感啊…

然後,文本來到了審判戲碼(這不由得一定會想到現代小說的祖師爺卡夫卡同名作裡那種沒理由的體制正義的暴力與可笑的正確性),一排黑衣裝扮(男人還在眼部蒙上白布)背對觀眾席的演員,對《庭院深深》女主角翠珊、李師科、楚留香還有麥可進行判決。他們粗野、音量極大(這樣便聽不到他人說什麼了),行刑的因由則是荒誕無稽,最後甚至是沒理由的。

收尾呢,王嘉明讓戲劇終結在接二連三的煤礦坑災害裡,在黑暗之中,剛剛場上所有的人物都說話了,好像還在虛無裡頭迷惘、躑躅和奔走。他們那一代人啊都長成了鬼。而這以後呢?你的這一代或下一代呢?

我們要做人還是做鬼,將是一個永遠存在的探問。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99/8/19,晚間,2010臺北藝術節,《麥可傑克森》,中山堂。走向中正廳時,即和陳綺貞打了個照面。真是非常、非常動人像是身上一半長著太陽、一半月亮的女子啊…
更多...
MJKC 每週看戲俱樂部 http://mjkc.tw
Email: theatre.tw@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