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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秦Kanoko黃蝶南天舞踏團《祝告之器》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1年7月27日,週三19:00
地點:樂生療養院納骨堂旁特設帳篷
演出:台灣海筆子企劃【亞細亞巴洛克VII】‧秦Kanoko黃蝶南天舞踏團《祝告之器》


不再像之前好幾次的帳篷劇,劇終會掀開帳篷,並且然燒一些東西,這次《祝告之器》的演出結尾還是掀開帳篷,但是升起來的是七顆串成北斗七星狀的小小藍色燈泡,那是創作者和觀眾對於樂生院逝者的想念與祝禱,沉靜的氛圍之中蘊涵著生命鬥士生之尊嚴死之哀榮的巨大力量,和帳篷左側山崖下幾乎已經被新莊線迴龍站捷運機廠工程挖空的山坳,形成強烈的對比與諷刺。

開場的〈大漁獲〉,所有的舞者倒吊在編織而成的巨大的繩網洞上,滿頭亂髮,上身幾乎裸露,全身塗滿白粉,標準的舞踏身體,我們對此雖然早已不再陌生,但其陣仗以及燈光配樂所塑造出來的氛圍,仍然震懾許多觀眾的感官經驗。這樣的身體慢慢地從高低不一的掛網處,往舞台面移動與蠕動,既像蛹動的幼蟲,又像重返人間的胎靈,難以名狀。其實我每次都會把黃蝶南天舞踏作品的開場楔子,看作是一種招魂儀式,引渡往生者的魂靈返回人間,返回劇場,返回帳篷,和觀眾一起參與舞者的表演儀式。

在這次《祝告之器》的儀式過程中,依然少不了身體劇場的表演性,像是秦Kanoko在〈樽女〉中屈身於木桶中,然後立於木桶口緣平衡舞動,還有在〈衝浪〉中的衝浪平衡,許雅紅在〈竹與雀〉中力求平衡地走在一根懸空卻搖晃不已的綠竹上,曾筱光和林宜蓉的鋼管舞,甚至是幾段雙人舞蹈的維持平衡等。是的,「平衡」似乎是這次作品的身體主題之一,平衡通常是一種臨界狀態,該有的都有,並沒有誰取代了誰,我忽然意識到這似乎在呼應著作品之外的現實性,捷運工程、樂生保留、地方繁榮、文化資產、行政官僚、養生送死……這諸多力量之間,就像那挖空的山坳一樣,現已使得僅存的樂生舊院區產生多條地形裂縫,失去平衡,院民最擔心的是遲早傾斜走山,造成嚴重的傷亡後果,不堪設想。

在〈鞦韆〉那段,舞台全空,只剩一盞照著空盪鞦韆的聚光燈環,還有黃緣文的現場唸白,內容只有似有盡卻無盡的年代和姓名清單,那就像是聲音展示的越戰紀念碑,但這些曾經的生命鬥士們,他們的戰場不在沙場,而是身體與疾病。這是今次《祝告之器》相當核心的創作意圖,他們根據樂生院自救會李前會長的提案與記憶,將這些被人記得或遺忘的、無人祭祀的納骨塔中朝鮮人、琉球人、日本人的名字從名冊中謄寫出來,透過聲音演示的再現,加以祭奠,慰其亡魂!

我這次上山,是從迴龍醫院急診室這頭的坡路走的,順著《祝告之器》的小海報與指示箭頭,以及工作人員的指路引導,很快就掌握了到山上臨時搭建的帳篷劇場的行走路線與方向,不過,由於到的時間尚早,距離該演還有一段時間,所以我緩緩地邊走邊停邊看,經過迴龍醫院院區、樂生橋、樂生舊院區,驚訝與感嘆之情,油然而生。

站在樂生橋,左右兩邊與橋下,空空盪盪,絕大多數的山坡地都被捷運工程挖掉了,腹地之大,頗為嚇人,走在樂生橋上,兩旁也被高高的鐵柵欄和鐵絲網所阻隔,特地用手機左右各拍了一張隔著欄網看出去的景觀與天空,走在橋上竟有一種走在監獄空橋的感覺,很有禁閉的不舒服感受。

橋這頭是迴龍新院區,走經此區,所遇到的院民,帶著一種好奇而無奈的眼神看著來訪過客,大概在跟一旁的院友輕嘆:這些人來看看戲又走,好像到了一處觀光景點似的,我們可是住在這兒的啊!而偏偏我們又沒能上哪兒去,且因捷運機廠的工程日以繼之,所造成的山坡裂縫日益擴大,正威脅著我們和附近居民、捷運工人的生命安危啊!幾年來的保留樂生運動,已經搞得院民們聲嘶力竭,筋疲力盡,卻在此時,又迎來新的生存危機。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政府?什麼樣的行政官僚?什麼樣的治理思維?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奮鬥人生啊?

橋的那頭是樂生舊院區,可以看到有好幾間的房舍建築,都加上了鐵臂支架,就像不良於行或脊椎側彎矯治者,在身體必要的關節加裝義肢或支架,不再完整健全。看到若干也是今晚來看演出的民眾,拿著照相機東拍西照,拼命地以影像紀錄著這可能即將消失的一切。

前不久到嘉義縣立表演藝術中心演講,事後在嘉義市的洪雅書房(以「濁水溪以南最活跳的書店」為標榜的獨立人文書店)買到一片內有兩部關於樂生療養院的紀錄片:一部是許雅婷、林婉玉拍的《樂生活》(29分鐘,2006年),鎖定幾位院民,紀錄其起居、來院源由、生活心情等,片子的調性較為柔軟;另一部為平烈浩拍的《樂生劫運》(70分鐘,2007年),大篇幅地紀錄院民自救會代表和青年樂生聯盟成員,四處陳情抗議,卻遭到公部門(衛生署、文建會、捷運局、台北縣文化局)彼此之間的互踢皮球,以及顢頇的行政暴力與傲慢對待,相形之下,更顯出院民的無助、無奈與堅強,看到最後,讓人不得不為其爭取生之尊嚴而鼻酸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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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22日 星期三

亞細亞巴洛克VII《祝告之器》創作自述 〈樂生院是漢生病療養院的未來〉


《祝告之器》創作自述 
〈樂生院是漢生病療養院的未來〉

文/秦Kanoko 譯/李彥 校訂/宗田昌人

在今年3月11號發生的東日本大震災之中,因地震及海嘯而死亡或失蹤的人口已達2萬6千人。如果將福島核電廠的爐心熔毀事故所帶來的災害包含在內,難民人數總計達11萬人。未來,輻射線對人體及土地所造成的影響難以估計。日本現在正處於緊急狀態之中。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緊急狀態,考量到國家及國民生活之所支撐的經濟時,則變成次要的。震災發生之後,政府和經濟學者們全都口徑一致地重複著:「國民應盡量消費,也請出外旅行,一如往常地過生活。」這樣一來就能活化經濟,以便守住「國家利益」。震災發生一個月之後,成千上萬的遊客排隊造訪重新開幕的東京迪士尼樂園。國民藉由回歸日常生活來遺忘緊急狀態,然後再透過遺忘來支撐經濟而守住「國家利益」。只是,人們早就遺忘了自己身處於這樣的結構之中。如果透過被守住的「國家利益」,能夠讓災區漸漸復甦的話,那麼遺忘應該是上上策吧。在那裡,殘留下來的只有基於「國家利益」而被遺忘的人們的意念。

現在,我最擔心的是住在福島的孩子們。日本政府將一年之間人體所能承受並且不影響健康的輻射安全值,由原本的1毫西弗上修為20毫西弗。生命和「國家利益」被置於天秤的兩端,權衡輕重之後,那塊土地便成了適於人居住的地方。人們被給予了沒有根據的安全和安心,孩子們沒有被疏散,一如往常地過生活。但是東京電力的員工,卻早在第一時間便逃離了福島。為了「國家利益」,孩子們被捨棄了,而人們則是試圖予以遺忘。這根本就是國家所犯的罪。能夠拯救孩子們的,只有和「國家利益」無關的活動了。母親們以及我們的友人發起了拯救孩童的活動。但可想而知的是,有能力在政府實行應變措施之前便先行個別避難的,八成僅限於那些有經濟能力、並且找得到值得信賴的收容處的家庭吧。目前還無法將孩子們集體疏散。但是,換句話說,包含我在內,做為一個守護「國家利益」的國民,不就等於和對孩童見死不救的國家狼狽為奸嗎?要從這個共犯結構中脫身極為困難。不過,在有別於國家秩序,震災之後的失序之中所出現的互相扶持的共同體當中,我們會尋找出創造嶄新結構的可能性吧。這或許是只有在緊急狀態中才會出現的大好契機。

此事令我再度想起一件事;就是樂生的阿公和阿嬤在漢生病療養院強制隔離之後,一輩子都生活在緊急狀態之中。現在,只要站在樂生院新院區和舊院區居住區之間,俯視深深向下挖掘的捷運工地,就不禁讓人聯想到遭海嘯沖毀的東北小鎮和村莊。在面對自然災害時,我們還能夠對重建滿懷希望,但樂生院到底該向何處尋求希望呢?如何奪回已被摧毀的共同體呢?或者,宛如核災難民一般,只能繼續生活在緊急狀態之中?而我們又能從這個緊急狀態之中尋找出甚麼樣的契機呢?

不過,我們不允許人們將之遺忘。為此,讓我們將院民曾經活過他們生命的證據銘刻於石碑之上吧。為了不讓人們予以忽視,讓我們建立起帶著有如詛咒般的意念的石碑吧。

我們舞者的起源點是女巫。古代的女巫為了祈雨而落髮,並且獻出生命。稱此為「需」。有時會被活活燒死獻祭,所謂「焚巫」。古時,「巫」是以鬼神為對象的施咒者,「祝」則以靈魂為對象的施咒者。「巫」以歌舞向神鬼獻上舞儀,而「祝」則向先祖誦唸祝禱之詞。「巫」這個字的造形仿照人手持巫術道具起舞的姿態,在《說文解字》之中對它的解釋是:「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另一方面,「祝」這個字裡的口字代表「禱詞」,據稱將兩個口字並排便成詛咒。「祝」的職責為祭祀祖先,而當死喪時處理屍體。

『祝告之器』是一個象徵性的詞彙。它指的是被死者附身的女巫以及舞者的身體。我之所以會追尋女巫的身體,是因為「亡者的死狀也許不僅僅是我們所看到的模樣。藉由探索此可能性,我們不但能夠和死者對話,而且得以將話語向未來發聲」。讓死者的意念寄宿於體內,將生者的身體轉變為死者的「遺體」。人會使此「遺體」活著,至此,身體始能成為生者和死者之間的交流之器,這不再是天方夜譚。所有人都是一出生便牽引著「遺體」。

「謹將本公演獻給於今年5月7日仙逝的樂生院保留運動鬥士-我們心目中的英雄呂德昌阿伯。」

演出部落格: http://asiabaroque2009.blogspot.com/


文章來源 黃思農的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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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6日 星期六

貨真價實的獨立製作─黃蝶南天舞踏團《惡之華》演前預報


預報記者/JOE

演出:黃蝶南天舞踏團《惡之華》
時間:2010年1月1日 (五) 晚間 7:00
2010年1月2日 (六) 晚間 7:00
地點:樂生療養院 納骨堂旁 特設帳篷(台北縣新莊市中正路794號)
訂票:12/1-12/30之前註明姓名/電話/場次/張數 E-mail至asiabaroque2009@gmail.com 洽詢電話:0980-432-319


定居在台灣的日本舞踏家秦Kanoko,1998年創立台灣至今仍是唯一的舞踏團「黃蝶南天舞踏團」,明年年初將演出舞團十週年作品《惡之華》,演出地點於新莊樂生療養院,要獻給死去的院民靈魂ㄧ個熱鬧的夜晚。


秦Kanoko的舞蹈具有一股粗糙卻挖掘出某種意義的力道,讓我目不轉睛,她的聲音輕柔,以帶有日文口音的中文指導舞者,她要舞者的手「高高低低」作變化,或是自己發出笑聲「哈哈哈」幫助舞者進入情緒,還有給予清楚的指令例如「很癢很癢」讓舞者做出全身發癢的感覺。


在某些秦Kanoko也有參與的段落中,她則進入表演者的狀態,眼神迷濛、抿嘴或張口、腳掌綣縮但重心低且穩,手掌往往向內縮起但手腕自由轉動,某些特定的舞踏動作透過秦Kanoko的身體成為極有張力的肉身,排練結束後,她則馬上切換情緒與現場的燈光和音樂討論起細節。


舞作由十一個段落組成,包含秦Kanoko共有五位舞者,整場演出像是黑色嘉年華,充滿陰森的歡樂氣氛,較特別的是可於作品中察覺到台灣本土文化的變形,這或許源自於秦Kanoko對於台灣的觀察與想法,其中一段高難度的鋼管秀,對我而言少了性吸引力,卻多了一種女性身體的自覺。舞團的服裝和道具多為手工製作,與舞團不受任何資助的宣言構成由裡到外的獨立姿態,我只能說這場舞作太有想法,不看可惜。


欲觀賞的朋友請記得提早訂票,因為座位有限,不建議至現場買票。已買票的觀眾也請提早到演出場地,以免天暗路遙錯過演出。


詳細資訊請參考官網:http://asiabaroque2009.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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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1日 星期一

海筆子、樂生與我(下)

第八節 樂生巡守隊—劇場技術與捍衛土地的身體

/張馨文

暴風雨很快的在過完年後降臨。2007年3月5日捷運局張貼搬遷公告,樂生院院長更宣稱組成強制搬遷六人小組 。[10]

面對即將到來的拆除與可能發生的偷拆危機,海筆子的S邀請海筆子成員(他們正在為4月中新戲變幻痂殼城忙碌)在3/11號舉辦「返回樂生」的活動,活動中同樣是海筆子的D帶領「樂生巡守隊」正式搭棚掛牌成立。

巡守隊是劇場的變身,又或者反過來說,劇場,也是反抗技術的變形。海筆子以帳棚劇為名,凡演出必親自搭棚(在樂生院因為有中山堂則例外)、埋鍋造飯,窮極刻苦儉樸。在太平盛世時,帳棚劇四處表演,與民眾碰觸、對話,建立另一種帳棚的公共空間,而在表演過程中表演者透過勞動、表演,解放身體與思想。在危急的時期,帳棚劇的能力也是為捍衛堡壘的能力。樂生巡守隊迅速成立與並且在艱難情況下運作,二十四小時不間歇。參與巡守隊者事前一定經過集體培訓,在意義與任務上進行充分說明與溝通。

宗旨:「鑑於政府即將動手的迫遷威脅,與展現維護樂生院的自治自決力量,特由院民及眾多關心人士共同成立巡守隊。不待政治的奇蹟和社會價值的翻轉,我們謹憑赤願為捍衛樂生院民的生存而奉獻。

目的:「維護樂生院民與建築物的原地居住保障及安全,堅守抗拒院民意志以外的強制強迫行為;支援協助院民的生活起居照護、溝通記錄樂生院的最新狀況。」[11]


巡守隊有固定的制服,D說:「不管你本來正在想什麼,正在做什麼,穿上制服,你就是巡守員,要做巡守該做的工作,想巡守該想的事情」。穿上制服的巡守員,像是穿上戲服的入戲演員。要做,就要有模有樣,這是D做事的原則。而巡守隊另一個特殊處是:不使用電子通訊與網路,一切溝通在現場發生,訊息以「人傳人」方式交流,主要是避免警方隨時掌握巡守隊動態(避免監聽監看),為可能的各種抵抗形式做準備。而這對身為高度依賴網際網路e世代的我帶來全然不同的體驗—一個沒有網際網路與電子通訊設備的行動、在虛擬世界不存在的行動、只存在於現場的行動。

巡守隊從3/11號成立,以二十四小時風雨無阻的方式持續著。不知不覺成為樂生院新的公共空間,外來者在巡守隊獲得最新訊息或導覽地圖,熱心的阿公阿嬤也主動接待想參觀的人們。一直到五月,前後參與巡守的人高達一百,從社區居民、視障者、從高中生到中年人都有。五月,巡守隊大會師,D以「弱者的抵抗<挑戰身體矛盾工作坊>」進行巡守員身體抵抗進一步訓練。
「巡守隊」是戲,還是巡守?既是戲,也是巡守。是海筆子三月危機最特殊的一支隊伍。


[10] 2007-03-06╱自由時報╱第A13V版╱北縣焦點╱林志青<限期一週內搬遷 樂生院民﹕抵死不遷>:  台北市政府捷運工程局與台北縣政府捷運工程隊近日密集邀請台北縣警察局、樂生療養院等單位展開協調,針對目前仍住在樂生療養院舊院區院民,研議強制搬遷可 行性,會中各單位互踢皮球,拒絕主導此案,「混合組」最後成為各方可接受方案,將由警員、醫生、護士、輔導員等人,組成六人小組,強制搬遷一位院民。

[11] 樂生巡守隊守則,貼在巡守隊看板上。


第九節 變幻痂殼城—狸貓與多數

海筆子四月大戲<變幻痂殼城>4/13-21間在同安街演出。秉持著無論何時堅持「作戲」海筆子,沒有因為告急而停演,最危急的時刻他們還是「作戲」,並邀請阿公阿嬤「看戲」。而樂生院阿公阿嬤百忙之中也還是千里迢迢的從新莊趕到台北,像是忠實的觀眾,出現在帳棚中,許阿姨更熱心的攜帶一大籃鍋碗瓢盆到場說:「怕你們吃飯不夠用」。

看完戲,他們直說:「好看,好看!」認識將近兩年,看過那麼多場戲劇的院民們,看到了什麼呢?「好看」對他們來說又是什麼意義呢?

而我呢,415大遊行後隔兩天我也跑去看了,比阿公阿嬤晚一天。那一陣子為了使樂生起死回生,我們喊出最能求得最多數認同的雙贏口號,在蘇官邸前我們不再高喊「全區保留樂生院」,而是退了一步只求「重新審議九十趴(文建會提的替代方案)」,在331新莊大遊行時,我們沒有批判為自己利益製造對立的地方派系,而是裝扮成龍貓高喊:「捷運分段通 新莊樂融融」。在415遊行中,更是一遍又一遍的疾呼「樂生捷運可雙贏」。許多過去觀望的人們加入了我們,支持者人數增加數倍。然而,我心裡頭卻藏著一種煩悶,為了求得多數的認同,心裡真正的話沒有高喊出來。一直到走入反現代化的痂殼城帳棚,我感覺像是回到了家。

在暴風雨停歇的時刻,坐在帳棚看戲的我,真打從心底感激海筆子一直陪伴在我們身邊,伴著抗爭的步調推出創作一齣又一齣戲劇。這些充滿妖魔鬼怪的戲,不是將某人的處境演出來而已,而是對人、對城市的不堪狀態提出尖銳的質問。

將抽象的概念賦予「人形」,化為角色,這是痂殼城的詩意。

一個叫「多數」的主角穿梭在捷運、高速公路間尋找「多數」;另一個「多數」是一隻被喙養的豬,人們叫他「朕」(諷刺粗暴的欺壓少數的多數,只不過是無意識的、被餵養的豬);而獨一無二的「獨角仙」,像是卡夫卡<變形記>脫離現代化的人類,哀傷訴說自己的原始與孤寂;最美麗的「水筆子」為不願搬遷的人們準備便當,她的台詞格外動人:

我們就在交界線上相互簇擁著相依為命… 水筆子。在海洋和河流交會的線上生存的水草。… 在這,是城裡嘛,我們就掙扎在破敗的瀝青路的裂縫中,或廢棄的大樓和道路的交界線上。嫌我們礙事就厲喝”滾開”!可就算這樣我們也不可能輕易的移動。既不漂亮,也不強壯,又不是盆栽,我們就親密的和大地在一起。….你想想,無論是打工者、移民還是逃亡者都是在被遺棄中,掙扎著堅持下來。他們要是在一塊土地住下來,想讓他們再移動,那可是要相當的理由呦。說穿了,人住在一個地方,就是說已經覺悟好,即使死在這片土地上也無怨,是與大地交換了契約的…

人扮演著抽象的概念,在劇場中穿梭,人不只是人,角色不只是角色。介於人與意義之間,具象與抽象間的模糊地帶,拉開了觀眾遊戲想像的處所。概念與概念相遇,對詰,碰撞出新的意義。
而在抗爭中身心俱疲的我,躲帳棚籠罩的奇幻時空,像是找回呼吸,變回原來的自己。戲裡的對白刺進心底,將最原始的呼喊釋放了出來:

宮岐駿有一部卡通叫做「歡喜碰碰狸」(平成狸合戰)講著在熊本的一群狸貓為了保衛家園和人類打仗。狸貓會變成人埋伏在人群中進行各種戰鬥策略。最後狸貓打敗了,家園毀了,大家變成了「人」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心裡常常覺得搞運動的人很像「狸貓」,躲在「人」群中,只有「狸貓」和「狸貓」碰面的時候大家會露出原來的本性。

今天在「痂殼城」的帳棚裡,我感覺自己開心的像是變回「狸貓」一樣。為什麼呢?因為在這個帳棚中我不用再去提「捷運樂生可雙贏」,去談「新莊人的利益如何兼顧」,我可以暢快的說「我不要這種捷運」「我反對這種現代化」!因為這齣戲裡頭也有個不願搬遷的「水筆仔」,她爽快的說著自己想要為居住而戰鬥,那完全不需要感到抱歉與猶豫,因為她們早就和「土地」打了契約。

在日常生活中我必須化為「人」和經濟發展的價值妥協,然而,我本來是頭狸貓,百分之一百的討厭現代化交通與幻想進步自私的人們共謀出的暴力驅離計畫。

總之,這齣戲我看的真的很痛快!很快活!雖然裡頭故事是嚴肅的沈重的,但可以徹底的不需偽裝的變回一頭「反現代化」的「狸貓」,就足以讓人暢快很久!馨文
[12]


人生如戲、運動也是戲,「我」要扮演什麼角色。從這則分享中看出書寫的我正反省著「人」不一定要是「人」形存在,它亦可變形為「蟲」或。又或者想像「人」本質非「人」,「人」是一個社會控制的單位,而本質上可以是「怪物」(狸貓)。透過新的想像,產生新的實踐,而跳脫社會框架、逃脫永遠追逐多數的循環。戲改變人對身體的想像,改變的身體對社會進行介入,社會跟著改變。


[12]2007/4/22青年樂生聯盟內部群組信件。


第十節 小結

海筆子在樂生,我在海筆子的周圍,或進或遠,或端詳或介入。就在這遠遠近近觀看與參與的過程中,對組織、主體、抵抗與行動等問題,他的存在與我進行發生辯證。透過看戲的劇情、戲中的身體、看演員如何與樂生發生關係、看戲如何產生、看戲如何在真實世界上演成為抵抗的單位,抗爭也是一種戲,戲亦為一種抗爭。然而,兩者並不需要相互融合為一整體,而是他是他,我是我分別存在著,交互影響。

回應第三章提出結論「我與他一同構成了它」。這「一同構成」並不只是院民與聯盟,還包括以文化形式參與的許多團體。本節透過描述「我」的觀看與參與,說了一篇關於海筆子在樂生的故事,一方面描繪它對我產生的影響,並且透過我的觀察,也同時提到「它與樂生院民、樂生院空間的相互轉化」。



(原文節錄自《當「我們」同在一起--參與樂生反迫遷抗爭歷程的實踐與反思》,國立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碩士論文,張馨文,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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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0日 星期日

海筆子、樂生與我(中)

第四節 野草天堂—主體與組織新想像
/張馨文


海筆子主要行動在於「作戲」。2006年二月,大造編導第一齣在樂生院上演的戲劇是「野草天堂」。

我對戲劇瞭解不深,「野草天堂」以樂生院為場景,我看的矇矇懂懂。只能透過在周邊默默觀察,捕捉關於主體與組織的想像:

甚麼是組織?組織的型態?

帳棚劇是一種有點像吉普賽人的東西,一群人、一台卡車、到處搭帳棚、到處演戲,會來,也會走。但是這樣一群人,他們內部有一種分工,如何完成舞台?如何傳達意念?導演的意念與演員的意念與其他後台人員的意念如何溝通?這其實也是一種組織。每次看到他們搭篷、演出、拆篷,我都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感慨,我們的組織跟他們比起來,少了一種感覺,可能是共同感之類的東西吧。

導演如何面對演員的誤讀?

可能就像是一個組織的領導者,如何面對下面的人不懂他講的話,或者曲解他的思想一般。「然可能大部分是誤讀•誤解,只要我有翻譯的欲求,那誤讀就在排練場生出下一個美麗的誤讀。如果說我的劇有富有詩意的地方,那是在寫那個人的時候,誤讀•誤解中的痛苦開融時,語言就一下脫穎而出。並不是在我自身中單獨産生詩意。」(摘錄於 陳映真與櫻井大造的對話 一文)顯然,櫻井大造預設了「誤讀」的必要,與肯定他的美麗甚至強調他的「重要性」。這讓我感到震撼,也還無法理解。

在活出來的主體/組織出來的主體之間?

然而,櫻井大造的哲學(姑且說有那麼點後現代主義)的特點在於反省,納粹的集體集權主義現代性後,產生一種強調無意識的不刻意的、自然而然的較為虛無與抽象的主體。就如同後現代容易有的問題一般,他很難產生"有意識下進行組織"的集體的抵抗。櫻井非常強調「活著」、「辛苦的活著」與「辛苦的搏鬥著」的那種抵抗性的自然而然,不刻意組織的那種有點摸不透看不清的集體("活出來"的主體,而非"組織出來"的主體)。這種哲學,我還不太真的明白,還需要時間來思考吧。 [7]

今日觀之,海筆子「目標明確」、「分工明確」、作為一種行動,每場新的演出都會招募工作人員,來者不拒。以「導演」為中心,完成表演為目標,表演的內容由導演設定,將演員誤讀視為美麗錯誤。反觀聯盟這邊,標榜「集體決定」,但「雖眾人負責卻無人明確負責」,集體決策無法做到讓行動有劇場的詩意與深度。我想當時我被劇場作為一種集體行動,為它的開創性、細緻度與深度所衝擊。
我與集體的關係這個課題,透過劇場的參照,發展出新的「導演-劇場」的想像。與「集體決策」那種「人人皆導演,無人是導演」的呆滯性不同。在「導演-劇場」關係中,雖「人人都可以是導演」但「這一場導演就是我」。

而關於「主體」,這篇感發延續先前「烤火與美」的思考。主體若是「活」出來的,那麼組織者不是在「組織」他們,而是「與之共同生活」。


[7] 青年樂生聯盟群組信件


第五節 包容差異與劇場的公共性

2006年9月海筆子在樂生推出的第二場舞踏表演--「天然之美」。「導演」(編舞)是大造的老婆秦Kanoko(我們稱他Rika),她是位舞踏舞者。[8]

大造說「這是Rika的表演,她是主角」退居二線負責帶孩子,這故事是工作人員之間流傳的佳話。

「天然之美」距離「野草天堂」有半年的時間,這半年中樂生的抗爭經歷「2005/12/12文建會列暫訂古蹟」、「2006/6/12暫訂古蹟解除」、「2006/7/6周錫瑋宣示強制搬遷」、「7/11至縣府抗議」、「7/26國民黨絕食行動」、「7/29周錫瑋簽名承諾絕不強制搬遷」等數波起落。天然之美演出時,是看似太平時期。看似太平,沒有動靜的官僚系統卻一刻也沒有鬆懈,捷運局正逐步進行百分之四十方案的細部設計、撰寫水保報告與環評報告。執政者已經抓到我們一有風吹草動就抓狂的行為模式,暗兵不動的跑完強制搬遷的流程,打算過完年給我們一個痛擊。此時,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2006年9月天然之美在樂生院搭台的時候我剛好迷上煮飯不久。迷上煮飯是從籌畫國民黨絕食行動開始,因為太過忙碌緊繃,我開始為大家煮宵夜。偶然碰到「天然之美」舞者小明,自告奮勇幫工作人員煮飯,小明很喜悅的答應了。因此,在這個偶然下,我從「觀眾」成為「工作人員」。

走入工作團隊,我發現「天然之美」工作人員除了核心的舞者與老班底之外,大部分工作名單上的成員都像我一樣,在某個偶然的機緣下參加,擔任各種你喜歡或擅長的工作,諸如前台販賣票卷、宣傳、製作、燈光、服裝或者烹飪等。團隊為支持這場表演而努力,各司其職,大家不一定相互熟悉,甚至彼此認識,但這並不構成困擾。成員組成相當多元,從樂生院民(許阿姨大部分的時間負責工作人員的飲食)、藝文界的朋友、學生、運動者、盲人(在舞台上看不見的佩其也上台演出了)、家庭主婦、還有滿場跑的小朋友…。Rika是表演的靈魂人物是,一個日本舞踏舞者。賦予舞蹈意義與生命力,而其他協力者則負責從各方面協助她完成。Rika她是個很謙遜的女性,永遠是誠懇且充滿感謝的對待所有人。這場演出Rika特別重視樂生院阿公阿嬤,在演出前到自救會與大家溝通數次,每一次演出只要是阿公阿嬤想看,絕對是免費,且熱烈的歡迎。

而從觀察到參加,我也注意到了每一次演出完,海筆子都會邀請所有觀眾留下來「吃飯」,卸了妝的演員、工作人員、觀眾在吃吃喝喝之間天南地北的閒談。海筆子重要的工作人員與演員小明、阿明和小段時常會跑來和我聊聊,我就和他們分享我的心得,也會討論一下樂生的近況。而他們也會邀請所有觀眾加入隔天「拆舞台」的工作,一些新朋友在參加「拆舞台」彼此熟悉而成為下次的伙伴。

延續之前「導演-劇場」關係的探索,當時的我在實際參與後,對「新組織想像」更為具體,當時的我也逐漸從「大家一起當導演」轉向「人人都可以是導演」的組織型態。今日觀之,海筆子的組成與運作宛如「差異政治」的某種具體呈現。「差異共存」不代表要為了「共同、一致、共識決」而消滅「導演」。每一場演出(如同每一次行動)都是導演(主要的單位仍為「個人」)的作品,但導演的位置是開放的,只要有想法、有動力想作的人都可以成為「導演」為自己的思想招募人手。重要的互動場所不是「會議」,而是排演、體力勞動、吃飯、生活、聊天、狂歡的時刻。

此外,演出之後,並不會「清場」,舞台變成喝酒聊天的處所,觀眾、舞者(演員)、工作人員沒有區別的一同交談與狂歡。卸了妝的演員到處與人聊天,舞台(帳棚)變成一個自在的公共空間,大家散落在各個角落交換心得或只是隨意聊天。並且,工作人員會邀請所有的觀眾一起「拆台」。願意的人,馬上可以成為海筆子行動的一份子,亦可自由選擇是否成為下一次表演的工作人員。「劇場」也是一種公共性,演出傳達演員與導演共創的想法,演出後的交談讓美麗誤讀相互碰撞。


[8] 舞踏是一種前衛舞蹈,舞者裸體、身塗白粉、在舞台上暴烈吶喊,並配合扭曲變形的肢體語言。「舞踏」是從對抗「西洋=近代」開始的舞蹈。戰後日本從太平洋戰爭的敗戰當中復興,在1960年代,日本迎向高度經濟成長期。於是,生產、流通、資本等所有的權利開始往中央集中,人們的關心朝向都會,生活也逐漸西化,在這當中被遺忘的農村生活,貧困或者因為身體的畸形而被社會排除的那些人們,舞踏以身體塗白的方式企圖去喚醒他們記憶。舞踏以「反近代」為標竿現身。

「天然之美」是日本的歌 曲,一支由馬戲班子或者街頭賣藝等下層階級的「藝人」所演奏的,帶點悲傷曲調的曲子。日俄戰爭之後的大正時代,「天然之美」誕生於日本接受「西洋=近代」 洗禮時期。歌曲當中所謂「天然」,並非自然的聲響,而是近代化洗禮之後逐漸改變的人群以及街頭景緻,人們很自然地接受,並且生活在其中的姿態。(摘錄自: 秦Kanoko2006 〈與死者一同演奏我們的天然之美吧!〉,《海筆子通信Ⅰ-「舞踏」特集》,頁9-11,台北:辛苦之王。)


第六節 保存意義相互轉化--自救會會長與RIKA的約定

在天然之美籌備階段,聯盟與大樹下工作人員、海筆子成員進行了一次座談,座談中Rika說了一段話,說明要在樂生院演出天然之美的原因(用正在學習中的中文表達):她說表演是為了保護樂生院,也是為了表演給院民看,也是運動性的行動,而藝術本身也有他自己的目的,她的舞踏是專門為院民設計的,院民就是他的觀眾,天然之美的概念是,樂生院在世界的邊緣,而舞踏要翻轉樂生院與外界的內外關係,而樂生院的納骨塔在樂生院的下面,這個舞踏也翻轉樂生院的上下關係,同時翻轉死人與活人的關係。而她說,整個過程最令她感動的是,到院區和自救會報告她的計畫時。而自救會裡會長告訴她:為了讓妳能夠在中山堂表演,我們會盡力捍衛中山堂!

這段話也衝擊著當時的我,它說明了空間保存的意義與價值是在過程中不停改變:因為Rika的付出,他們想要為Rika和樂生院這樣真摯的相遇與表演留下中山堂。而有更多的和Rika相似或相異的故事每天發生著,保存的意義,在時間中轉變、深化。而重要的是,人和人的關係重新接連上了,健康人和殘疾者、受壓迫者與支援者、日本人和台灣人、學生與院民、生者與死者、有錢人與窮人、醫生與病人、老人與小孩、舞者與運動者....。

第七節 天然之美—扭曲身體、殘缺身體的啟發

天然之美將樂生院林卻阿嬤的故事搬上舞台,演故事但卻又不全然是。舞踏呈現扭曲的肢體,帶我進入另一種關於「身體」的發想。我查了些相關資料,寫了封信分享給親愛的伙伴們:

…一種對於人的「身體」可以成為如此醜陋扭曲痛苦的模樣感到震驚。更進一步的,我反省著自己,為什麼老是想要表現自己為「漂亮、美麗、端莊、理性、快樂、得體、穩重...」的模樣(在人面前,人人都在「表現」自己不是嗎?)…

看著Rika在平時是如此謙卑不傲慢,在舞台上的表現是如此醜陋不堪,我真的很認真的反省自己到底想成為甚麼樣的「人」?又為什麼想要成為這種「人」?我把自己表現的「完美、優秀」幫助了甚麼人了?在樂生院阿公阿嬤的面前,我的姿態,雖然不能說是傲慢的,卻也是優秀幹練的,那他們會怎麼看待我(們)與他們自己?

人間雜誌介紹白虎社的文章中,舞者說到,芭蕾舞,是用身體模擬外在世界的一種舞蹈,追求現代化的社會,芭蕾舞用身體表現想方正、完美、理性的世界,因此芭蕾舞在動作上非常「幾何形」,方的的很方、圓的的很圓、舞者的腳可以做出漂亮的三角形。舞踏,則是用身體去表現一種內在的存在狀態,有別於乾淨理性完美的外界世界,社會中的人,內心是扭曲而痛苦的,甚至,近乎是一頭「野獸」。因此,「舞踏」,被認知成一種前衛藝術,本身也是一種運動。...
而觀看舞踏的表演,做為觀眾而不是藝術批評者,我有些反省:如果我的不堪,能夠幫助別人看到自己的不堪並且能夠超脫,如果我的醜陋,能夠讓別人發現自己的美麗,如果我的笨拙能夠使人不為自己的笨拙感到慚愧,如果我的自卑可以帶給別人自信?那麼,說不定我該更勇於把自己脆弱不堪的那一面展現出來,超渡自己,也超渡親近的人們。

而在樂生運動裡面,是我們在empower阿公阿嬤?還是阿公阿嬤超渡著在現代社會中孤單極了又傷痕累累的我們?[9]

當時的我除了有感於舞者「台上耀眼,台下謙遜」,身體有各種樣態,透過對照,回頭看看自己的身體,在舞台上既無法表演(表達),在舞台下又不謙遜(在院民面前是姿態高傲的)。

今日重新閱讀,深感「身體」是人身為人的「物質基礎」,深深影響「人與人的關係」,身體的樣態決定與他人的距離、位置。人與人的互動不僅是語言上的,更是身體上的。若「身體」是核心課題,那「我」與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與「場」、與他人(院民、其他人)的身體如何互動呢?

~待續




[9] 2006/10/1聯盟群組信件。


(原文節錄自《當「我們」同在一起--參與樂生反迫遷抗爭歷程的實踐與反思》,國立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碩士論文,張馨文,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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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9日 星期六

海筆子、樂生與我(上)

文/張馨文

雅紅,我沒有一頂 / 你們那樣擋雨的帳篷 /

可以隨時打開 / 遮蔽流亡的人;

我沒有那樣一頂 / 鮮豔的帳篷可以讓飄盪的情感棲身;

我沒有那樣一頂/魔幻的帳篷 / 可以在裡面生火、泛舟、跳舞、飛行

/ 做愛、流淚、死去、以及抗爭 / 用歌聲紡織,用咒語解謎 /

用笑嘻嘻的南瓜切片 / 搭配咖哩 / 像一個懷孕的月亮 /

裡頭的狐狸正作著 / 三生的夢;

一面黑板,上頭層層疊疊 / 幾十堂課的粉筆痕跡 /

學生來來去去,記了又忘 / 忘了又記徹夜燈火通明。

我沒有那樣一頂 / 破了又補的帳篷 / 在裡面仍可以嗅見 /

風的味道 /──在風中 /你們把帳篷張開 / 像一面隱藏的旗幟。

在那樣一頂 / 我沒有的帳篷裡 /

我卻第一次聽見自己/ 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沒有一頂那樣的帳篷 ──給海筆子by鴻鴻>[1]

以烹飪、說故事等方式積極參與反拆遷抗爭的院民,形成強韌的人際網絡,在每日生活中持續的、默默的進行鬥爭。此外,在樂生院的抗爭中,雖然以「青年樂生聯盟」發起的大小抗議曝光率最高,也最為人所知。然而,在螢光幕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行動者以不同的方式投入,本節我將描寫「海筆子」與「我」。

「海筆子」是日本左翼劇場導演櫻井大造先生在台灣召集的行動。櫻井大造先生於2005年4月到訪樂生後,海筆子陸續為樂生院舉辦多場音樂會、劇場、舞蹈表演。海筆子在樂生,戲劇由樂生而生、樂生因戲劇而轉變、戲劇在舞台上、戲劇也在樂生之中、戲劇在樂生之內也在樂生之外;我在海筆子周邊,時而遠遠端詳、時而接近細查、時而為觀眾、時而為介入者,在遠與近、進與出之間,迸發許多意義。本節我將把海筆子的演出與我每個時期做為觀眾與參與者的感觸並置,呈現各時期對海筆子的誤讀,同時亦將「今日之我」閱讀「昨日之我」進行對話,描繪海筆子與我的辯證關係,而其中亦隱含了文化行動在抗爭中,隱而不顯卻又影響深遠的積極角色。


[1]詩人鴻鴻為「海筆子」為<我沒有一頂那樣的帳篷 ──給海筆子>一詩寫的註釋:由台灣與日本各領域志願者合作成立的行動體,去年曾在樂生療養院演出《野草天堂─Screen Memory》,以魔幻手法批判現實,帳篷劇為演出形式。開設咖哩餐廳的雅紅是海筆子的成員,也長期參與捍衛樂生運動。當樂生院存廢再度被逼到死角,適逢海筆子新戲《變幻 痂殼城》上演,有感而賦。http://blog.roodo.com/hhung/archives/2992987.html



第一節 海筆子--不是集團的名字,而是行動的名稱。

企畫”的名字“海筆子”不是集團的名字,而是行動的名稱。 雖然以台灣為據點,但這並不是單單為台灣人的行動計劃。在地理上被稱作東亞的領域,從中國南海到台灣海峽,從東海、黃海到日本海,都好像漂浮的“水草”,所以如此命名。似“水草”般無所依憑的弱小力量=身體的表現,這一地區近代的歷史性是如何與現在的區域政治學碰撞、鬥爭,又是怎樣介入的。且把它當作假說,但,這正是“劇場”所憧憬的。[2]


2005年聽到大造如此介紹海筆子時,無法明白其用意。只覺得新奇,甚至有種「不負責任」的感覺。當時我認為知識分子應擔任「組織者」投入基層組織工作,對這種將人的集結視為「行動」感到不解。但也沒有太過認真。

今日看來,海筆子自我定位為「行動」,並開門見山強調「不是集團」 ,已經宣告與「將人視為組織的一分子、視為整體的一部份」的「集團(組織)先於行動」如同夏曉鵑之「社群主體」之概念切割,並與之進行鬥爭。而我在海筆子的周邊隱約感受到我所認知的組織與我身邊正在進行文化行動之間的差異,在互動中,隱而不顯且緩慢的,這兩種概念在我身上發生對話。


[2] http://blog.roodo.com/taiwanhaibizi 海筆子演出網站上面對海筆子的簡介:



第二節 樂生--逆光的烏托邦

第一次走入真正屬於海筆子實體空間,是在2005年9月21日,那是一間地下室。當時,新大樓完工不久,搬遷也告一段落,我去參加第一回「地下室的獨白與對話」座談活動。走入地下室只覺有些奇異,大造座談中提到地下室是個醞釀反叛的空間。

回想起來,當時應該是感受到隱密的空間包裹著身體的奇異安全感,而這層安全感又在言語間與反叛、密謀的想像連結,而大造的人與話語又彷彿七零年代日本左翼分子跨越時空走來,這個空間經驗很讓當時的我印象深刻。

這場座談是大造與鍾喬透過進行對話,主題是--「逆光的烏托邦」。大造一段段念著文稿,透過翻譯描述「樂生--逆光烏托邦」這個意像:

今年夏天以後,從與這個運動不同背景出發的台灣的音樂者、戲劇家、舞蹈家行為藝術家等等,聚集到這個場所,以筆者所屬的「海筆子」成員為中心,在納骨塔的大樹下,做成了舞台。雖有來自醫院中的命令和警察的介入,最終在療養者微弱的力量下,舞台被保護了起來。自八月起,在這個舞台上,每月一次,舉行音樂會、舞蹈、戲劇和電影等活動,這個計畫使超過欲想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八月二十八日和九月二十五日兩天每天都有超過三百名觀眾。並且其中以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為主。他們想以「樂生療養院」的現在看出些什麼呢?

「樂生療養院」是反烏托邦的。但諷刺的是,這個隔離場所,正因為隔離,反而使七十多年的台灣的歷史保存了起來。如果說通過邊作台灣的「外部」,保存了台灣民眾的苦難歷史,年輕人想要接觸他就很自然。對於被捲進名為現代台獨/統一的強力的政治磁場的人,獲被台灣現代的神話拋棄的人來說,這一切好像逆光中佇立的烏托邦。在那裡走過大半生的高齡的療養者,在那裡也許發現烏托邦的年青人。這兩者的共同奮鬥是使「樂生療養院」不斷生發意義的鬥爭,一定來自下一個舞台。[4]

「逆光烏托邦」的意像在當時並沒有立即與我發生深刻意義,但大造在討論中分享對「底層抵抗」、「作戲」與「現實鬥爭」的看法,卻對我帶來很大的衝擊,使我在回家後徹夜未眠的寫了封長信分享給聯盟伙伴:

自從有大樹下之後,我開始思考著文化作為一種鬥爭的角色與其主體性。

今晚參加大造的逆光烏托邦的座談...

大造說了一個關於"美"的故事:

七零年代,在日本東京一個臨時勞工聚集的"山谷區",聚集了許多靠每日工資過生活的底層人民,他們的每日生活被警察與黑社會暴力所籠罩。在冬季,他們必須靠升火來度過夜晚,否則會被凍死,升火於是成為生存戰鬥,一種微弱而持續的對現實的抵抗。

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個極度美麗的"黑色月亮",他原來是政府"禁止進入"的招牌,卻不幸的被每日的升火所燻黑,在三個月的薰陶下,成為"完全"黝黑的黑。警察換上新的"禁止進入",經過三個月,再度完全黝黑....

我聽了很著迷,卻不完全明白,猜想,或者他想說的是,一種微弱力量抵抗的"持續",而"美",是指這種持續在每日生活中進行抵抗的微弱力量,在不知不覺間將"禁止進入(國家、暴力)"的完全燻黑(推翻)。這個"黑色月亮"的美,指的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抵抗,他佇立在"山谷區"一隅,揭露底層的勝利。

然而,弔詭的是,如果刻意的想透過"升火"(每日對現實的鬥爭)來顛覆"禁止進入的招牌"(國家or資本權力的暴力),則那個"黑色月亮"不會產生。但,就是因為"升火"是為了度過今晚,也僅僅是為了"活著"而已,於是他微弱,卻持續,卻創造了最美麗的"黑色月亮"。

大造,之後又說了一個關於"作戲"與"作運動"的抉擇:

在七零年代,在"山谷區",每天都有人冷死,他必須面對一種抉擇,就是,是要把將餓死的人移到溫暖的地方(幫他進行現實的鬥爭),還是"作戲"?他投入了許多心力與這些工人一同戰鬥(抵抗警察...),但,他還是堅持"作戲"。在那種極端緊繃的臨界點上,他必須面對觀眾裡頭,每次都有人在隔天因為無法再抵抗艱困環境而死亡。每天都有工人,搖搖晃晃的來看戲,後,死去。在那種極度緊繃的狀態,他們作戲幹嘛呢?他是否應該要走下舞台,拯救將死之人?
他沒有告訴我一個正確的答案,只是說出他的抉擇就是"持續的作戲"。

然而,他接著說,底層的人具有一種底層的人才有的幽默,而將死之人,看著他,用最後一口氣展現他的幽默,告訴他許多笑話,而面對這些笑話,他說,不應該只是哭泣,而應以大笑來回報...。

我想著,在某些左翼思維的領導下,社會的改造(歷史)是一步步,有方向性,有其進程。但大造的思想裡,推翻暴力是在每日的生活持續對現實的鬥爭下產生的,他們雖然不必然互為因果,但有一種關連性。行動與社會改造之間存在著甚麼樣的關連呢?文化行動與社會改造之間又有著甚麼關連呢?

我聽到的想法,似乎是一種,不互為因果,但有所關連的關連。

也就是,最重要的是那個微弱力量的每日的持續的與現實的鬥爭,而不是,所謂的以偉大烏托邦為目標所規劃的革命的進程。"社會改造"可能發生在一個有所關連但不直接產生因果的偶然之中。

想著樂生院的阿公阿嬷們,他們所進行的鬥爭,與所欲達到的目標。

或者關於行動就let it be,不應沈溺於某種"目的的達成而產生預期的"效果",人,作為一個人,在生活中與抵抗中亦保有其主體性(不僅為改造社會而存在,戲劇,作為一個戲劇,也有其主體性,不僅為改造社會而存在。),黑色月亮是在,微弱力量的每日的持續的抵抗下產生的.....

感覺真是虛無阿..但可能就像小段很久以前說過的"總是一種邊走邊打的狀態"...但最最最根本的東西,還是為"活著"進行的鬥爭,還有那一份"屬於底層人民的幽默感"吧 ....

大造以一種劇場導演身份極端謙遜的說"戲劇無法為現實帶來任何改變",並非是說他"為戲劇而戲劇",而是將戲劇與社會改造分別歸為兩種主體,戲劇歸戲劇,社會改造歸社會改造,如此一來,思索兩端的關連,與實驗兩端的互動,可以較為自在而免於落入"戲劇如何改變社會"的問題意識中。或許是個可以選擇的方式...

天快亮了

馨文 [5]

今日重新閱讀這份因「地下室的獨白與對話」而生的發想,當時的我有著深刻啟發。從事劇場工作的人特別在意「場」,特別重視「場」的經營,「場」既是「舞台」也是「對話的空間」,「地下室的獨白與對話」不只是座談會,亦是「舞台」,大造在舞台上做「獨白」,因此大造先賦予地下室一個反叛的意義,在這意義上透過獨白疊上更多意義,將過去與現在、日本與台灣在這個「場」交會。

這份感想中的抽象概念並非首次聽聞,有關「每日生活抵抗」、「社會變革的無目的性與偶然性」與「劇場」等概念我在課堂上或書本上都略有涉獵。然而一直到這個「場」,才真正立體起來。他之所以立體是因為我所面對的不是「書本中」的文字,或是「課堂」裡「與我有何關連」漫不經心自以為是的高論。而是活生生,從不漸歇鬥爭中活過來的「人」,他的獨白中隱含的抽象概念從經驗中淬練而來,概念不僅存在於語言文字,更存在於「場」的營造與說話者的「身體」。

在地下室,透過獨白在聽眾腦中又開啟另一個想像的「場」--七零年代山谷區。栩栩如生的描繪,使位於地下室的我如同進入那個世界,在地下室,我的樂生經驗和山谷區的人們交會了。
他們(底層)是什麼?他們想要什麼?在絕境中的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希望我們做些什麼?

「活著」是最要緊的。活著有諸多意義,關乎怎麼活著、怎麼與他人一同活著,也因此即便抗爭,也絕非是為了房子,而是為了「活著」,保衛一種活著的狀態。「活著」需要鬥爭也需要幽默,「協同現實鬥爭的外來者」增強他們在現實生活實質的力量,而「作戲的」則與他們笑、與他的幽默與睿智互動。

2005年夏天開始搬遷而2007年3月捷運局張貼拆遷公告,是兩個最為絕望的時刻,海筆子以「戲照演,歌照唱」的方式介入,將於後文會描繪與論說。


[4] 櫻井大造,2004 〈台灣的逆光烏托邦〉,《海筆子通信Ⅱ-櫻井大造與「場」》,頁11-14,台北:辛苦之王。

[5] 2005/9/22 青年樂生聯盟群組信件


第三節 大樹下舞台—抵抗絕望的多重意義的處所

2005年夏天,搬遷進行,院內氣氛詭譎,人與人相互猜疑,院方以軟硬兼施要求院民搬遷,而拒絕搬遷的居民承受極大的壓力,有人放棄、有人堅守,各自在困境中尋求生存空間,當時院內空間如同一個大的監控機器,廣播器每日唱名,點到名的到輔導室拿鑰匙,宣布此人已決定搬遷,指導員、退休員工、親屬登門造訪,或遊說或威脅或拜託讓更多人搬遷,就連送便當的工友都一日三餐的要他們搬。束守無策的聯盟將立委請到院區,在院內召開公聽會,譴責迴龍醫院不合法,指責搬遷手段不人道,並要求院長簽署,承諾停止迫遷舉動。然而,立委走後,一切仍然照常進行。此時,聯盟也推出「工作坊」招募義工打掃院區為房舍油漆,陪伴處境艱難的院民。此時,海筆子在工程圍籬、老市場與洗衣舍之間,杵在納骨塔腳邊苦楝樹下的荒地架設「大樹下舞台」,作為鬥爭的舞台:「這不只是一個演唱會的舞台,它將被留在這塊草地上,日後,當政府的怪手要從擋土牆那方繼續前進目前的樂生院時,它將會是我們要保護的重要據點之一」[6]

舞台搭建中遭到院方與警方聯手阻撓爆發「舞台事件」:

…8/19下午,海筆子團隊運來搭建「音樂、生命、大樹下」舞台的鋼管。院方主管竟出面阻擾…隔日一早協力義工準時到達山坡市場旁,整地,搬石,清掃垃圾。不久,安全室鄭主任拿起相機,偷偷拍下照片,並以「上級指示尚未核准」為由要義工停工…(隔日)晚上七點左右…突然啵!啵!啵!鐵牛車響驚動院內,有人大喊抓賊!抓小偷!原來樂生院方安全室(政風室)、總務室主任等三名一級主管及六名替代役男,頭戴斗笠,以雨傘遮掩,意欲拆除下午義工剛完成的舞台鋼管基礎。眾人驚駭,藍姨憤不顧身,用她的義肢義腿狂奔搶救「這裡是我們的土地,你們無權偷走我們的舞台!」院方聲稱上級指示要先行拆除保管材料,(院方人員)意欲毆打當場進行紀錄工作的義工…新莊警察隨後趕到,儼然是「官員做賊警察把風」「公權力」…搶救舞台事件,持續延燒到週日早晨,院方、警方、與自救會委員及兩肇律師面對面進行協商…

舞台最終是捍衛下來了。然而當時的我對此事件抱持著「不諒解」的態度,以為這是做事粗糙導致的,為了搭一個舞台讓院民勞師動眾是一種無謂的消耗,也以為這是外來者介入製造院內衝突,是不該發生的。然而以今日觀之,「舞台事件」是院民自發性的抵抗,外來者搭建的舞台就是「自救會」的舞台,自救會挺身捍衛,翻轉了內/外關係,舞台是外來的,但在捍衛過程轉變成內部的,而這一場成功的戰役,為自救會注入一劑強心針。

2005年8月28日第一場「音樂 生命 大樹下」音樂會登場,吸引約三百名聽眾,樂生那卡西首次組成登台演出,富子阿姨以「每天早上蟬再叫」感動全場,整個山坡響起如雷掌聲。此後,樂生那卡西在每一個月的「音樂生命大樹下」都是壓軸演出,越唱越好,黑手那卡西工人樂隊在年底為樂生那卡西製作音樂專輯「被遺忘的國寶」。

大樹下舞台為絕望的處境透過捍衛注入生命力。大樹下舞台同樣是樂生那卡西的處女秀,是往後音樂行動的萌芽處。中秋節時我們與阿公阿嬤在舞台上一同賞月、烤肉、唱卡拉ok,它也是一個聯繫感情的處所。時間流逝、日曬雨林,舞台的木板逐漸損壞。2007年1月,「音樂 生命 大樹下」工作小組已經解散,音樂會已停辦一年多。當時局勢膠著,進退兩難,聯盟則回大樹下損壞的舞台進行「整地」,舉辦「樂生影展」。「音樂會」轉變為「影展」,「大樹下舞台」所隱含的豐富意義,讓絕望的人們不斷的重回,轉化。

~待續


[6]許雅紅,2005/8/18,〈【音樂‧生命‧大樹下】籌備中〉,台北:作者。引自〔Sour Time 腳踏車廚娘日記〕:http://blog.xuite.net/sourtime/2005/3669899 (引用日期:2007/6/6)。



(原文節錄自《當「我們」同在一起--參與樂生反迫遷抗爭歷程的實踐與反思》,國立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碩士論文,張馨文,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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