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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3日 星期一

腦內殘酷劇場  最美的時刻

文字:鄒欣寧
網站: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2010年12月24日晚場。台大鹿鳴堂。

《最美的時刻》在2009年首演前,我曾到無獨有偶劇團看過一次整排,演出當天卻陰錯陽差錯過了。2007年已看過原著,當時甚至還採訪過作者明夏,不過(相較於前陣子受《挪威的森林》電影版地深深打擊)這點並無礙於我看這場演出。

在描述這次觀看演出的經驗前,我想先回顧2009年的整排印象。向來喜歡在排練場看戲,即使看一般排練過程時有如掏金,因為失敗的嚐試和蒙昧經常發生,卻仍十分好看,比起進劇場的工整完善,瑣碎的光點在場上躍動,彼德.布魯克等人說的,活生生的戲,在排練場上經常上演。就算進入整排階段,演員與觀眾間近距離的親密,看不見的流動有如海浪洶湧。那是劇場裡最美的時刻。

那回看戲就有這樣的感覺。魏雋展這幾年成為炙手可熱的劇場演員,關鍵在於他創造了一種「我正在說故事給你聽」的表演風格,BABOO形容為說書人,我則是第一次看他在《巷子裡的女人》獨角戲時,不斷聯想到漫畫《千面女郎》譚寶蓮某次獨角演出女海盜的段落。

我正在說故事給你聽。親密感與當下分外分明的存在感同時建立。後來幾次和魏雋展長談,慢慢了解他之所以發展出這樣特質的原因,這裡暫且不提,然而,我以為那是他作為演員最吸引人的特質--在演員他和觀眾你之間,一條隱密的鋼索繫住彼此,他說你聽,他演你看,加上那呼吸調息行動靜止......細微的、看來十分自然的節奏,於是這裡明明是空闊的場所,你卻覺得有一密友在你面前娓娓道來那有些不堪的、他試圖從中汲取某些人生反省卻未必真能的,「我的經驗」。



然後作為聆聽和觀看的人,我忘我了,消失了。我被代入了。沒有「我」這個主題存在,你覺得,作為一個觀眾,你好像也是眼前這人投射出的腦中印象。或者他是我?

之所以叨叨絮 絮這番意見,是因我必須說,魏雋展這種「天賦異稟」的表演風格,在排練場或小劇場空間極具魅力和能量,然而這次到了台大鹿鳴堂,卻不那麼犀利而具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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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通設計的舞台,是一高起的白色立方框架,那種清冷、理性的設計,非常好看。我為之驚豔的同時,想起德意志劇院(Deutsch Theater)演出現代版《米蒂亞》(Medea)的場景,同樣也是高起的立方體,但《米蒂亞》是一個實體,內部設計成一個寫實的、生活水平略低於中產 階級的家庭;曾文通的立方體則只具框架,除一只馬桶外近乎空台。舞台離觀眾有些距離,觀眾席與舞台關係是由下而上、由近而遠的,於是演出時有人仰望、有人 平視、有人略俯角觀看。我是平視的,只覺得遠了,沖淡了先前排練場接收的巨大表演能量。不知道其他角度的觀眾感覺如何。

舞台後方有一扁平版的電影幕,演出時經常有影像出現。我不擅目測距離,但影幕大約離舞台三公尺,離觀眾(我)可能有十公尺以上。我不知道與距離有無關係, 但多數時候我認為影像點綴、輔佐說明的功能性意義較多--例如,開場魏雋展飾演的「我」在受訪者廁所中獨白,影像則是分割式的魏雋展在一實景廁所洗手靜坐 等--較沒有作為演出整體、存在不可或缺的必要性。

在這裡的空間基調下,《最美的時刻》不再是觀眾一同被捲入一個無法感知自我存在的代筆作家逐漸走向狂亂的心理世界,而是端坐於距離外,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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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有三個演員的獨角戲。魏雋展是那個不斷分裂/扮演的「我」,他扮演「我」,同時手操女明星、離婚的前妻、性伴侶海芙、企業家霍甫、安迪沃荷等人 偶。另外兩個表演者王宏元、劉毓真身著白色實驗服,頭戴面罩,以輔佐的姿態出入框架裡外,協助魏雋展操偶或分飾他腦內劇場的計程車司機、戲中戲的主管等角 色。

即便兩人暗示著「我」是一個被實驗觀察的對象(一只隨時可被捏爛噴出汁液的蟑螂?不知為何我很喜歡這個原著提供的意象),我卻不太喜歡他們後來變得太功能 性,特別是只出現用於幫助操偶時,不免想像,如果有高科技設備,或是無論如何魏雋展自己完成操偶,是不是比較「純淨」?

劇情的段落是這樣:「我」在女明星家的廁所中獨白à採訪女明星、「我」的自我介紹à回憶:前妻茉莉與「我」、作家經紀人安迪沃荷提出霍甫的傳記工作、 「我」和海芙的性à霍甫的電視節目和價值觀、戲中戲:大小主管的競爭、變形記:「我」是蟑螂、偶們的魅影、「我」的分裂、結尾(開始):「我」在女明星家 的廁所中

以戲來說,頭尾為一個圓的敘事結構很完滿,但也更為悲觀虛無。事實上,我一直覺得,若戲停留「我」手持分身小偶演出死亡場景,偶最後說「你忘了說『我想 像』」,這句話詩意飽滿也力道驚人,是非常強悍的Last Sentence。但編劇(也是魏雋展)顯然更殘酷一點,他讓「我」在極度狂亂的分裂後,在腦中預演自殺,但那句話仍是透過分身的偶說出,「我」終究得抱 著虛無、頹圮至極的內在存活、繼續當著他的代筆作家。

這裡岔個題,我很喜歡從創作者如何為作品結尾觀察他們的心境和風格變化,魏雋展2010年10月的《男孩:偶戲練習》無緣得見,但從《巷子裡的女人》、 《漢字寓言:罰》到《最美的時刻》,彷彿看見了一道逐漸世故化的創作目光。《巷》中的「我/魏雋展」,經歷情傷之後對於戀情開始的命運感/消逝的必然性都 有了更精明利己的看法。《罰》的國中生阿雄則倒帶似地在青春期,透過頂樓上飛揚的紙片初識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最》的結局讓代筆作家以想像透視人生, 然而他的經驗與其說是黃粱一夢,更像是無間道。我突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單純的大男孩創作者,有幾分年輕張愛玲的味道......當然,我說的不是創作風 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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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魏雋展對於偶的操作、人偶之間對話的節奏掌握純熟,這也歸功於偶戲導演鄭嘉音與無獨有偶劇團設計出那些造型驚人、使用靈活的偶演員。很多時候都有偶正活生生地在和「我」說話之感。這是操偶技巧的成功處。

至於「我」的表演,有個小問題是:為什麼代筆作家要選擇用這麼輕飄飄的聲音詮釋呢?無關優劣,純粹是我的疑惑。

另一個問題可能與原著改編相關,我一直認為書中的代筆作家是個外表冷靜、有時更像冷酷的成年男人,不過劇場中的「我」,比較缺乏這樣的感覺。在「前妻茉莉 與雲」的片段中,「我」和茉莉的往來挺符合一個經常若有所思、疑惑於存在的男性形象,但多數時刻,成年男子的世故精刮並不鮮明(畢竟是個習慣和企業家、演 藝圈打交道的資深代筆作者),而大主管和小主管的戲中戲更有點像小男孩玩碰碰車,雖然我確實看得開心也笑得大聲,卻總有幾分突梯與枝節蔓生之感。

最後一個我最在意的,是關於挑戰表演和觀看的界線問題。在「變形記:我是蟑螂」(我自取的,並非原命名)中,「我」在靈魂被霍甫強暴、精神崩潰邊緣的狀態 下脫去全身衣物,匍匐翻滾跳躍於白色紙張和黑色泡棉的EGO殘渣之間,這時燈光晦暗,想是為了避免觀眾對演員裸體的不適。翻滾後,「我」套回內褲,再繼續 分裂成眾人偶,也直到他套上內褲,燈光才又打得明亮。但這個方式其實是破壞表演節奏的。如果說「我」果然是一隻被放大檢視的蟑螂,我們也確是漠然旁觀的觀 眾,我想應當是越明亮越殘酷,這段表演也應該在人與偶的精神分裂之後才會套回衣服--既然選擇脫下的話。

事後我曾和導演BABOO討論,BABOO說確實顧及觀眾的適應度,不過,這反而開啟另一個岔題的思考--在那麼多國外舞團劇團來台裸體演出後(比如法國 編舞家傑宏貝爾甚至讓舞者在台上灑尿、沙夏瓦茲也讓舞者互相把玩揉捏肉體),我假設對於「國外表演裸體習以為常」,台灣觀眾(如我)也漸能習慣,那麼為什 麼,台灣的演員在一場表演中選擇赤裸了,還得遮遮掩掩地「顧及觀眾觀感」呢?

我認為這是整場表演最可惜的地方。也因此,最終導演、演員所要逼視的,也逼著我們逼視的「腦內殘酷劇場」,在最當殘酷之處,缺了臨門一腳。

其實寫到這裡,我約莫知道何以有魏雋展在排練場的《最美的時刻》比在劇場裡還美的感受。沒了框架,沒了距離--也沒裸體--觀看者仍會被捲入「我」的質疑 和瓦解中,並且感到強烈的心靈反應。然而,當劇場版決定了「理性清潔」的觀看角度,卻又無法悍然地徹頭徹尾實踐此風格時,不免令人覺得意猶未盡,不夠入 戲,就像拿起解剖刀的實驗員,在下刀前一刻乍然浮現羞愧與罪惡感,刀子停在半空,我們也被凍結在深深的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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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21日 星期六

觀光的記憶──《達爾文之後》

作者:王威智 weichi
原載:藝平台

劇名:《達爾文之後》
劇團:動見體
日期:2009.03.14
地點:台大劇場

2009年台大杜鵑花季適逢達爾文誕生二百週年,台大戲劇系搭上此熱潮,推出英國當代劇作家Timberlake Wertenbaker的《達爾文之後》(after Darwin)。本劇敘述二位英國男演員與一位保加利亞女導演,排演由美國黑人教授所撰寫的劇本,內容為達爾文與其好友兼對抗者──費茲羅──從相識到出海航行,再至達爾文發想出「物種原始」、「演化論」等學說,導致篤信天主教的費茲羅與之反目,最後自殺。飾演達爾文的湯姆、飾演費茲羅的伊安、劇作家勞倫斯、導演蜜莉,四人一同在這場旅程中,面對自身的物競天擇。

莎士比亞在《皆大歡喜》(As You Like It)有這麼一句名言:「世界是個舞台,男男女女不過是演員。」 (All the world's a stage, And all the men and women merely players。)容我稍微修改一下莎翁的名言:「世界是個博物館,男男女女不過是觀光客。」這樣的話會更貼切《達爾文之後》的世界。所謂觀光,不是單純的出遊,而是「一種蒐集符號的過程」(Urry 23)。每種符號的挑選,各自代表的意涵,都會隨個人的詮釋有所不同。因此,同樣的化石與素描在達爾文眼中代表殘酷的物種競爭與真理,在費茲羅看來則是象徵對聖經的褻瀆與自身信仰的崩解。但是,相異的詮釋不見得能夠避免相互滲透、影響。費茲羅舉槍威脅達爾文放棄這些論點,正意味著同樣身為科學信徒費茲羅,意識到達爾文的學說可能具有的影響力。而聲稱追求真理的達爾文,也沒有為真理而不惜一切,他接受費茲羅的要脅,將演化論的念頭深埋心底,直到多年後才預備出版。兩人皆追求各自的真理,費茲羅將自己的信念置於生命之前,而達爾文則用行動證明,人類正是物競天擇的最好明證。

符號無法說話,只能透過觀光客的詮釋獲得意義。所謂觀光客,亦非單一的集合名詞,而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迥異的詮釋者,帶著專屬自身的文化與觀光符號相遇,從中生產觀光的記憶。湯姆、伊安、勞倫斯、蜜莉四人在《達爾文之後》的身分,除了演員、導演、劇作家這種屬於劇場的職位外,他們是英國(白)人、美國黑人、保加利亞女人等種族角色,甚至還可二分成同性戀與異性戀的性別角色。這些人就像是進到劇場的觀光客,從達爾文與費茲羅的故事中,截取想要的符號來詮釋自己的生命。問題在於,個體與個體間難有交集。最好的例子是正當演員、導演為了角色內心詮釋在爭論不休,創作這些角色的劇作家卻關心的是場上的手槍是否需要擊發!

科學不是絕對真理,多元價值觀當道的現代社會,詮釋,永遠沒有對錯。要照字面台詞來,或是要挖掘幽微潛台詞都可以,重點在於為什麼採取如此立場。蜜莉無可抑止的熱情與謊言,來自於保加利亞那一段受壓迫的記憶。就算置身英國,將口音轉為純正英文,讀完全部達爾文的著作,仍然無法躲避身為局外(女)人的不安。蜜莉在達爾文身上看見的是熱情、競爭與成功,這些她想爭取的元素,她想成為達爾文。但是在一切計畫、謊言都被破壞殆盡後,她只剩下打電話給旅行社,被迫回歸觀光客的身分,離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只能帶走記憶。飾演達爾文的湯姆看似什麼都不願想,避免和任何一種包括達爾文在內的理論打交道。劇場對他來說意義不大,電影才是,從小歷經各種死亡陰影的他,想要的是保存在電影底片上的自己。可以看見在螢幕上的臉,代表生存與機會。為了生存,道德不在考量範圍內,所以湯姆可以捨棄劇組投向電影。正是在這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上,讓湯姆成為物競天擇的最佳範例。但是湯姆不是達爾文,沒有真理在等待他,等待他的是謊言。

全球化年代裡,對很多人來說旅行觀光變得極為容易,只是國與國之間疆域的界限迅速模糊時,讓人更加留戀內心的歸處。正因為人在現今社會的高度流動性,「家」,不論是什麼形式,變得更具意義。對於飾演費茲羅的伊安來說,湯姆∕達爾文過多的才華與過少的信仰,使其是極端危險的存在。伊安相信的,是他眼中的費茲羅是堅持自身信念,發明天氣預報的好人,只是貢獻未為人記憶。這就如同伊安自身一般,堅持自身對於劇場的藝術,不願對商業電影,及其代表的成功、生存做妥協。伊恩是全劇裡唯一想拒絕當觀光客的人,他唯一的觀光處只有女兒的電子雞:虛擬世界。劇場本來也該像電子雞,演戲只是扮演,但伊安卻無法將自己和劇場切離,劇場對他來說並非觀光地,而是藝術、亦是歸宿。這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信仰,隨著達爾文這齣戲的中斷而崩解。於是,蜜莉拿走伊安的電子雞後,伊安自然地將目光投向蜜莉。蜜莉代表劇場、電子雞之流,是外來者,是女人,是英國壓抑男性用來避避現實的最佳觀光處。更重要的是,蜜莉的付出和伊安自己一般,無人賞識,她和他都是費茲羅。

因此,費茲羅採取行動,拿著槍強迫達爾文放棄自己的主張。伊恩打了電話給電影協會,偽裝成湯姆的愛人,影涉湯姆可能患有愛滋病,讓湯姆失去拍攝電影的機會。物種原始、演化論、適者生存,成為眾人的最佳寫照,為了自各的目的而使用不同的手段。不過,對於勞倫斯這位美國黑人劇作家來說,一切難以理解:道德在哪裡?這問題的答案在於,劇作家是名符其實的觀光客,所以他無從體會目前的觀光勝地。英國、劇場,白人,不管哪一個身分,都不可能讓勞倫斯融入當地,備受歧視的他唯一能相信的,是莎士比亞與卡夫卡,這類文學作品所展現出人類的普世道德與存在意義,這是他的信仰。因此這位觀光客接受不了眼前這些影像、這些符號傳達出來的意義:競爭、欺騙、憎恨。但是,勞倫斯忘記一件事,他跟蜜莉一樣,都為了獲得觀光的能力而犧牲自己的出生地,只和能讓自己成為中產階級的高級文學(化)為伴。可悲在於,他對於自己的異化沒有自覺,亦不打算介入眼前的紛擾,而擇擇逃避眼前一切,與費茲羅終結在世上的觀光一樣,結束自己的觀光行程。

觀光的價值在於提供有別於自己生存場域的另類經驗,但有時候,經驗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能透過旅行證明自己移動的能力即可,所以不存在真理或終點。《達爾文之後》裡面的四個角色不斷強調自己的移動能力,卻從這些觀光符號裡看見旅行的夢魘。與此相似,台大戲劇系呈現這樣涉及人性、科學、種族、性別,種種複雜議題的劇本時,只停留在忠實演出文本的階段,證明自己演出的能力,對於節目單寫道「跨文化的邂逅」的文化是什麼意涵,幾乎沒有詮釋。正因為這樣,除了達爾文與費茲羅以外的名詞:美國、英國、保加利亞、黑人、白人、同性戀、異性戀,只是單純加諸在台灣演員身上的形容詞,幾乎找不到將之具現的脈絡,只能依靠觀眾的想像力。這樣的還原文本的呈現,對於身為異文化的台灣觀眾來說,成為名字是「戲劇推廣」的觀光地。劇本探討的命題由於創作者對於文化轉化的規避,只能單薄化約成每個人都受到進化論所制約,如此單一的符號,雖然沒錯,卻過於空泛。而所謂科學與藝術的結合,亦因此僅停留在劇場這塊虛擬場域中,走不進現實。當然,劇場沒必要背負這麼大的口號,這種配合學校政策的製作雖無可厚非,只是去年《哥本哈根》與今年的《達爾文之後》,口號喊了兩年,實在讓人期望能不能有新的之後出現。

觀光的重點不在符號本身,而在採集符號過程中做出的選擇與詮釋。在達爾文之後的世界,每個人都無可避成為觀光客,面臨做出詮釋的命運以及採取相應的行動,我們都是費茲羅。達爾文的理論讓世人的抉擇,擁有適者生存這種合法詮釋的支持,卻也加深個體之間理解的鴻溝。全球化喊得響亮,《達爾文之後》乘跨文化交流來台,透過創作者的忠實演繹在舞台上站穩腳步,在觀眾頂著劇場觀光客的身分坐在座位上看戲時,《達爾文之後》亦象徵著異國文化的主體在觀看台灣觀眾,誰是風景實難界定。達爾文之後,我們都是觀光客。


註釋:註釋1:Urry, John著,葉浩譯。《觀光客的凝視》。台北:書林,2007。

本文原刊於國藝會藝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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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5日 星期一

劇場,存在的理由 ——觀台大戲劇系畢業製作《話》

文、圖:莫兆忠(澳門劇場工作者)
劇名:台大戲劇系畢業製作《話》
時間:2008.12.5-7地點:台大劇場鹿鳴堂
站台:chong+neng = 忠+寧

上個月才看過上海戲劇學院導演系畢業生的製作,本月初又到了台北看台灣大學戲劇學系的畢業製作。台大戲劇系現時有兩個澳門學生,一個是畢業班(第七屆畢業生)的黃愛國,另一個是剛入讀一年級的莫家豪,也是台大戲劇系十年內最多澳門生的時候了。

第七屆畢業生的畢業戲是澳洲劇作家Andrew Bovell的作品Speaking in Tongues,他們將劇名譯作《話》。Andrew Bovell是個華文劇場界陌生的名字,Speaking in Tongues曾由劇作者改編成電影,於2001年獲得澳洲電影協會頒發七項大奬。翻譯劇在澳門而言,都是二手的,是引進再引進的。我們都愛將香港(有時是大陸和台灣)翻譯的外國劇本直接(或稍稍改一下故事的地點名稱)拿來照用,很少第一手直接引進翻譯。這中間有個必須面對的客觀現實在裡面,在整個文化發展和劇場發展中有其必然性,但近年已有不少劇場工作者從外地學成回澳,不知這個現象有沒有可能扭轉過來?

具挑戰性的《話》

說回台大的《話》。據說,畢業製作都由學生自己挑選劇本、翻譯、寫製作計劃書,再經系內老師一番評選後,才有機會成為畢業公演的劇目。整個製作除了表、導演外,又分成理論、舞台監督、舞台設計、舞台技術、燈光設計、服裝設計、行政、音效設計、影像設計等不同部門,每個部門都由同學們負責,差不多每個部門都有專門的指導老師,整個製作群不計老師在內有七十多人。演出的地點就在台大校園內的台大劇場。無論對導、演或製作中的創作人而言,《話》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劇作。劇作由兩對各自出外偷情的夫婦開始,之後逐漸展開多段關於不同人物的,看似各不相識,卻原來有着很多內在聯繫的故事。每個人物都曾經在寂寞的城市裡擦身而過,或聽聞過對方的一些事跡,別人的故事又變成了自己正面對的問題的一個參照點,關係十分微妙。劇作的第一幕十分奇特,兩對處境相似但事發地點不同的偸情夫婦,被劇作者刻意放在同一個佈景中,他們在不同的空間裡說同樣的台詞,卻有着不同的內在含意;同一句台詞,在不同空間,以及帶着不同的意義下相互交疊在一起,就好像一個人說了一句話,自己在心裡面卻聽到這句話的另一種意義。作者選擇這樣一個風格化的戲劇場面作開始,為觀衆展開了劇作下半部,一連串關於言不由衷和語言溝通失效的故事。人與人之間的背叛行為,跟語說形式的發達有關,溝通方法愈多樣化,眞誠溝通的能力卻愈顯低落。

台大的同學選了這個劇本作為畢業演出是令人佩服的,第一是眼光獨到,這個劇作讓每個演員,甚至各個製作部門都有很大發揮空間;第二是敢於向高難度挑戰,劇作的內容跟他們實際人生經歷有一段距離,他們卻不會因為易討好人的「效果」,而忘記了探索精神。當然,也因此,在此一高難度劇作下,演員的演出由於人生經歷,以至外形上也說不上具說服力;在劇作的詮釋上,我想同學對原著有自己一套的理解,但從另一角度看,劇作中應有的深度,卻未有被開發出來。導演在上半場一些場面的處理上已算不俗,不過三面觀衆的舞台,卻在舞台調度上未能突破鏡框舞台的思考模式,下半場的多焦點場面也略為鬆散。燈光和舞台設計也略嫌花俏,差不多每一場都拉上拉下一次的幾個酒櫃,未能發揮它更大的功用,幸好每次暗場中出來換景的一班後台工作人員,都顯得訓練有素,專注度高,團隊精神在這個「沒戲」的時候竟也感染到觀衆,成為演出中另一叫人難忘之處。

團隊精神令人動容

來台前已聽負責舞台技術的澳門學生黃愛國說,為了這個畢業製作常常通宵達旦,為了練習更換佈景,清晨五時就要全體後台工作人員到劇場來練習,練習時除了舞台技術組的指導老師外,系上的多位老師都到劇場來為同學打氣,單是這一點就夠感人。這種對劇場工作一絲不苟的態度,跟資源豐厚與否,跟專業水平的高低沒有直接關係,它展現的是一種對劇場委身的態度。反而有時,我會看見一些做劇場的,在這領域裡愈久愈變得機械化,常常抱着吃老本、但求無過或做少錯少的工作態度,令人覺得澳門的劇場似乎要由業餘性一下就跳進職業化,中間的專業態度卻輕輕的被忽略了。

我看見劇場裡一組一組出來謝幕的同學,不管身處什麼崗位的,都精神飽滿的,眼神都有:「這是我們的製作」的歸屬感,雖然是畢業製作,卻沒有刻意製造太多煽情的氣氛,作為導演的也沒有像個「領導」般有說不完的感謝,剛才佔盡燈光的演員反而站在最後排,場面很平實的,卻反過來感動到在座的我,讓人重拾劇場——作為一種集體、綜合的、古老的藝術,它所以仍然需要存在的理由。

原載澳門日報,文化演藝版, 2009 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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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5日 星期二

這一撇很帶勁 ~ 臺灣春風歌劇團【威尼斯雙胞案】

威尼斯雙胞案
作者:DaMonNan
站台:大猛 老彭 有話說

時間: 2007.12.21 19:30
地點:台大鹿鳴堂 - 台大劇場



胡撇仔戲
提起這四個字 你的腦海裡浮現的是什麼樣的形容詞

粗糙 不精緻 亂演 胡鬧 ……

因為生長在大稻埕 這塊在台北市內屬於古早味的區域

所以即使到了廿一世紀 附近的幾間宮廟仍然會有酬神戲的演出

小時候還會蹲在戲台下看 手上勾著糖水煮碰餅 或是烤一串十元的甜不辣

但長得越大 書讀得越多

卻對這樣子的演出 越來越嗤之以鼻 抱以不屑的態度


一方面是外台戲式微 觀眾流失 戲台前成了流浪漢打發睡前時光的場所

一方面是歌仔戲班的沉淪 為了生計穿插香豔的歌舞表演 把表演變了調


偏偏 有一群書讀得很好的年輕人

在求學期間不顧同學異樣眼光投入了歌仔戲社團

幾年的社團經營下 靠自己的努力培養出一批質優的生旦角

在離開社團後 這些人又聚在一起 組成了「臺灣春風歌劇團」 

希望能經由舞台演出將歌仔戲的文化傳承下去

胡撇仔戲與正統歌仔戲不同的地方

在於胡撇仔戲以更包容的態度接納不同的演出形式

根據福林都的說法 台灣很多文化的發展都與日本息息相關

(福林都是誰?後解)

胡撇仔戲的演變也受了日本寶塚歌劇團的影響

能加入西洋流行音樂的演奏方式 也能在舞台上把傳統身段改編成現代歌舞

因為融入了各種表演的樣貌 

讓不解其中緣由的一般大眾 只覺得戲台上的演出總是帶有荒謬可笑的色彩

威尼斯雙胞案
臺灣春風歌劇團為何會選劇作家卡羅‧高多尼的喜劇來改編

義大利即興喜劇與胡撇仔戲有著什麼樣巧妙的對應關係

這部份請參考劇團的專文介紹

我呢 則要說說自己為什麼願意購票進場 開啟我的胡撇仔戲初體驗

第一‧因為劇本
看過2004年表演工作坊的《威尼斯雙胞案》

所以對於劇情大致了解 也知道這齣戲的笑點會著重在哪些部份

雖然沒有進一步的去了解高多尼先生的原著劇本

不過我猜測表坊的版本應該是很接近原著的 

因為當初推這齣戲的用意是把這位劇作家的作品有系統的介紹給台灣觀眾

所以應該會保留絕大部分的劇情走向 只適當加進本土的口語文字

那麼 以胡撇仔戲來演《威尼斯雙胞案》會是什麼樣的情境

對於這點 是讓我很有興趣的

第二‧因為音樂
今年十月 看了當代傳奇劇場的《水滸108》

該劇的宣傳重點之一 是由周華健創作多首搖滾樂歌曲 穿插在京劇表演中

演出之後 觀眾對這樣的大膽嘗試評價兩極

不約而同的 臺灣春風歌劇團的《威尼斯雙胞案》也聲明要加入搖滾樂

爵士鼓 電吉他 Keyboard 原本就是外台戲班的慣用樂器

但這次的音樂要更搖滾 更顛覆 

有關這點 是讓我相當好奇的

第三‧因為人情
就是這麼巧 大學同學中有一位 當初就是歌仔戲學生社團的成員

好巧不巧 她也成為了臺灣春風歌劇團的基本班底

而此次演出中 她所飾演的角色就叫「福林都」

春風的第一次售票演出《玫瑰賊》因為種種不復記憶不可抗拒的因素沒去成

這次 也該以實際行動來支持朋友對傳統藝術的努力囉

更何況現在自己的本業與傳統藝術脫不了關係 當然要支持自己人

說到這點 是讓我義不容辭的

春風的這一撇很帶勁
首場演出 晚上七點不到 排隊進場的觀眾已經從二樓排到了門外

就我觀察 春風的觀眾群年齡分佈與一般表演團體很不一樣

被視為主力的學生群在春風的觀眾裡屬於少數

原本以為可能會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 帶著懷念歌仔戲的心情來看戲

但 這部份的老戲迷 也不多

反而是以三十至四十歲的觀眾為大多數

這些人是怎麼被春風吸引進入劇場的 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演出的地點在台大鹿鳴堂二樓的「台大劇場」

一個近似兩廳院實驗劇場的演出場所

沒有高起的舞台 第一排座位與表演舞台同一水平線

這是種很貼近觀眾的舞台形式 而我就坐在第一排 不好意思


這一晚的演出 有很多讓我驚艷的地方

深植在腦海中對「胡撇仔戲」的刻板印象 完全消除

無怪乎文宣上刻意強調這是場「新胡撇仔戲」的演出


服裝造型上

摒棄了傳統歌仔戲的服飾 也不採用原著劇本的義大利宮廷風格

而是注入更多創意

有偏向日系動漫同人的Coser裝扮 有趨向流行的嘻哈個性裝扮

這兩種服裝形式 也正好明顯的區分劇中兩方不同的人馬

宅男強尼頭 腐女羅莎拉 女傭柯比娜 伯爵勒李歐 是一派

浪子東尼諾 太妹比翠絲 卒仔福林都 是一派

(歹勢 不知道怎麼形容福林都 跟班會不會比較好 ?)

反而 博士巴拉松 醫生潘卡秋 僕人阿基諾 警官巴結羅

這四個人服裝偏向義大利風格 但時代界定卻又被巧妙的模糊了


演員功課上

不得不稱讚台上這幾位接觸歌仔戲並非從幼習起的演員

在傳統部分的唱工上 很出色

從一出場的旦角羅莎拉一開口 就讓人訝異這批演員的音色

大概是聽多了街頭巷尾那種令人敬而遠之的沙啞唱腔

這幾位春風的團員 無論生旦丑 嗓音都相當優美

在傳統樂器的伴奏下 呈現的是他們骨子裡對歌仔戲的多年用心


不過 身段上倒是覺得不夠味

這方面 不確定導演是否有希望在動作上減低歌仔戲色彩

因為有時候有身段 有時候卻捨棄了身段 

反而對演員的形象塑造上有了兩難的尷尬

當然 這次除了原有的基本功

還要練西洋劍 還要練爵士舞 也真是辛苦了台上的


音樂設計上

同樣的 依劇中人物的感覺 音樂也作出明顯區格

宅男與腐女的劇情 以傳統國樂器伴奏

浪子與太妹的故事 則已搖滾樂作背景

全劇演唱的段子曲目可區分為三種

一種是道地的 以鑼鼓 笛蕭 二胡 三弦 也是聽來最舒服的

一種是融合的 將傳統的曲調 以西洋編曲來呈現

這部份 我覺得是成功的 沒有相互排斥的感覺 而是東西融合

首推東尼諾的〈單人獨劍〉

最後一種是新譜曲 以接近流行歌曲的型式創作新曲

羅莎拉的〈腐女之歌〉西班牙風情還算不錯 男男共舞增添異色風情

比翠絲的〈飄浪女〉作為初登場 真的讓人相當尷尬

演員本身表現放不開 歌曲本身也不好唱

更遑論後來劇情起伏加大 以濃重搖滾樂來呈現時

很多段歌唱的低音都完全被吃掉了

以潘卡秋的〈暗火〉表現最失色

劇本精神上
表坊所呈現的《威尼斯雙胞案》重點在精準呈現喜劇的精髓

不過 在哈哈大笑之後 好像也就沒什麼特別留在記憶裡的

而春風的《威尼斯雙胞案》

刷淡了主角分飾兩人所引發的台下換裝及台上錯認的嬉鬧色彩

在原著之下 增添了編導所要探討的問題

使得這樣的演出 在歡笑之餘 更多了讓觀眾去思考的層面

例如 靈魂清靜藥的研發是為了對抗什麼樣的心理因素

現代人在種種的生活壓力下 是否都自行增生了不同人格

編導新寫的「潘卡秋之死」一幕 醫生潘卡秋在下半場扮演的悲劇角色

讓這齣戲多了省思人生問題的深度 雖然走進分開的兩扇門似乎狗血了

幾點小瑕疵
以真正的雙胞胎來飾演畢索紐希家族的真正雙胞胎 阿基諾

可惜的是 這兩位年輕演員聲音一高一低 一開口就知道是兩個人

減低了戲弄觀眾的趣味感 

背牆投影不夠清楚 

沒看到宅男在虛構世界中購買摩托車的畫面

這麼重要的一個點沒看到 難怪我後來真的被搞糊塗沒看懂

原聲大碟不若親臨劇場聽演員現場演唱

CD中樂器與歌聲感覺分很開 不知問題出在哪

本戲第一主角在原聲大碟裡的嗓音也跟現場聽差很多

節目單閱讀方向矛盾

左翻的型式 但文字卻直書右讀 不要怪我犯職業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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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成軍的臺灣春風歌劇團

四場滿座的《威尼斯雙胞案》是他們第二次的售票性質演出

很高興能夠看到這麼精彩的演出 讓我對胡撇仔戲完全改觀

也更期待春風的下一次演出

不管是傳統古冊戲的改編 或是向其他戲劇作品下手

都希望她們能以源源不絕的創意點子帶給新世代觀眾不同的歌仔戲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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