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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17日 星期五

在密閉處綻開想像的感覺劇場----看郭文泰的《入口》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製作:河床劇團第二屆開房間」藝術節
時間:2012/7/12~15地點:台北市八方美學商旅

劇場在商務旅館的一個房間內,一次只准一個觀眾進去,打破了劇場為公共空間的定義,猶如一場私密溝通。「開房間」一語雙關地道明這系列演出特色所在,四名藝術家分別占領四個房間「接客」。其中郭文泰的《入口》風格突出地創造了一迥異日常經驗慣性的所在,如同與潛意識對話的異世界。

《入口》的型態是一連串幽閉空間的連結。密室連結彼此的方式,不是制式的橫向連結,而從許多不同方向彼此銜接:有個房間高懸於閣樓,有好多可打開的機關,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門和走道。有個房間僅塞得下一人。有個房間僅容你頭部置入。有個房間你必須鳥瞰。有個房間淹水,你一腳踏入就浸濕雙足……

幽閉,或許是我們生命初期已遺忘的經驗,或是最原始的夢魘雛型,或是激發想像的催化劑?但這既不是路易斯(C.S.Lewis)故事裡,四個無家可歸的小孩透過密閉衣櫃到達叫一個納尼亞(Narnia)的王國;也不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s Gilman)小說中貼滿黃色壁紙的房間猶如父權籠罩的囚牢,從壁紙圖案底下發出瘋狂心靈的吶喊。郭文泰的幽閉密室發生,沒有故事線,沒有因為所以,沒有為什麼,只是緩緩流過一幕又一幕詭異神秘的發生,安靜而神秘,而這次你不僅僅觀看,還親身經歷。



漆黑中訪客被要求脫下鞋襪和手包,沿窄梯拾級上來到高度僅容跪坐的閣樓,門口有個表情冷漠的少女眼睛直視著你,拿出她天空圖案的筆記本,翻開一行字:我想進入你裡面」,揭示主題:裡面----是走入一密閉空間裡面,還是走入某人的裡面,成為一道雙關的譬喻。

閣樓上的女孩從身體各處擠出QQ熊軟糖,一個一個往嘴裡送,不吞反吐,糖渣混合唾液一起滑入通到地板下的管子。她邀請你也吐出剛剛吃下的軟糖,眼見自己的唾液與糖塊亦流入地板後,突然地板打開,原來地下密室藏有另一個女孩,準備吞飲從管子滑下來的彩色軟塊。你不自覺回溯到自己先前的吞、嚼、吐、泌,你知道自已無法作壁上觀,你參予了無情的施捨,那感覺來自身體本能。

還有一個房間讓你坐在床角,牆面拉出抽屜般的木箱,像斷頭台一樣剛好嵌進一顆人頭。你把頭伸進去,發現裡面還有個微型舞台,綠草如茵,藍天白雲,陽光和煦,舞台後有張跟你等高的人臉,說著一段沒頭沒尾的婚禮故事。聲音從耳朵邊的一根管子傳來,幾乎是耳語的距離,足以令你聽覺甦醒----你原本來自一個聲響充斥的世界裡,但你從來沒有用力聆聽著甚麼。

後來你走進旅館浴室改裝的房間,漫著水,角落有張椅子,供你坐下。響著一通電話是找你的,你接過來,裡面傳來陌生的預言,但你聽不懂。浴缸坐著那個被番茄義大利麵淋滿全身的肥胖男子更令人不安。淋浴間走出穿薄棉衣的女人,捧著一把刀,令你聯想到行兇命案之類的,不料女人轉身去拿刀切著義大利麵吃,舔掉肉身上的番茄醬。此時你已放棄理性,準備迎受任何可能發生的事,並自問這是誰的夢境?你可以在這裡做甚麼?然在此時,夢境就結束了。


戲劇這門有千年歷史的古老藝術,到了現代,真正的命題不再是如何彰顯故事的魅力,或如何以故事再現某種上層意念。特別是在故事載體五花八門、擬象氾濫、複製能力超強的時代,戲劇藝術者必須捫心自問:我們還需要劇場這載體的理由是甚麼?

郭文泰以「開房間」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讓單一的觀者走進劇場,親身體驗一個想像與現實彼此滲透混淆變形的世界。當觀者在甬道中走動,在密室中吃點心、喝飲料,打開信箋,接電話,把頭伸入木箱,把腳泡入水池,藉由以上種種行為,身體」力行參與演出。每一刻,由於不知道下一秒將發生甚麼事情,觀者感官因此保持警覺。演員以最少的語言、最少的表情,暗示意圖之所在。每一刻,你不再問為什麼,遂讓最單純最直覺的部分甦醒過來。感覺微妙地被傳遞著,又像一場不可被驚醒的夢。


《入口》有著以往郭文泰劇場作品的特有風格,不以故事,不以語言,而以空間、音樂、視覺意象、氛圍取勝,經常被稱為意象劇場。而這次一房一客的劇場形式,則在視覺與聽覺之外,更增加觸覺、嗅覺、味覺的接觸,可以說是讓意象劇場前進到五感全染的感覺劇場。

走出《入口》後,回到現實。通常,我做完夢以後不會追問夢境要告訴我甚麼,但看戲以後卻忍不住多此一舉。我問導演:這個夢是否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或者我想問印象之後的出口在哪裡?導演說,一場演出如果讓台灣人有感應,也同時讓美國人、法國人有相似感應,即達到目的。至於《入口》的出口在哪裡?目前還是一個無可說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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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16日 星期四

觀演之間重新定義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節目名稱:第二屆「開房間」藝術節
時間:7/12~15
地點:台北市八方美學商旅
製作:河床劇團

旅館房間原本是私密,洗澡、睡覺占據了大部分空間功能,當它變成了劇場----劇場是公共空間,且一次又只准一個觀眾進入時,這就是「開房間」藝術節一個顛覆劇場慣例的基本構想。

在河床劇團藝術總監郭文泰的作品和他所策畫的藝術節中,「空間」向來是一至關緊要的元素。2003年在誠品敦南地下室的「一個舞台,四齣戲」,用同一個舞台,同樣的裝置,同樣的機關,看四個劇團四位導演如何各出奇招把戲「放」進去。去年起的「開房間」藝術節,則由創作者自行支配空間,各開一個房間,只開放一名觀眾,這小房間內的種種發生遂成為一種「獨一無二」的私密經驗。

我覺得郭文泰個人作品中原已潛藏「房間」的強烈象徵性:封閉的室內,類似日常生活空間,卻在不可思議處長出新空間,流動著超現實的詭異畫面,還有人類難以辨別動機的行為,與超慢速動作,造成一幅幅視覺風格強烈的超現實意象,這些挑戰觀者的心理慣性極限,這幾乎已成為郭文泰意象劇場的招牌形式。

但他顯然不滿足於觀眾在黑暗中默默「觀看」,然後各自靜靜隱藏感覺走出劇場的行為。觀眾或許在戲中某些片刻瞠目結舌,卻無法解釋自己看的是甚麼,或者又為了什麼要看到這些。郭文泰索性縮小「房間」,讓觀者與演者近距離地交換觸覺、味覺、嗅覺、聽覺、身體種種經驗,打破「觀看」的單向性,讓感官更無所不包地開放。而藉著「開房間」這樣雙關語,使郭文泰的創作理念變得更清晰:劇場是與觀眾的潛意識交談。

本來劇場再小也可以是劇場,但「開房間」迫使觀演雙方都必須重新對觀演之間的界線。這衍生出一些有趣的問題,例如:看戲,在這裡還算一種「公共」行為嗎?當複數「觀眾」變成單數「觀者」時,「接受方」的本質是否也因此轉變,比方他可以變得主動,甚至主導表演的進行方向?這是否可視為一種「客製化」的私人劇場?而表演者有準備接受觀者的各種「點菜」嗎?

今年這四個房間四部演出,恰好顯出四種不同的觀演設定,不同的交流模式。例如郭文泰的《入口》,以四目交接、手指引導、或意有所指的紙卡,「暗示」觀者可以做甚麼。觀演雙方雖有眼神、動作、分食、分飲、交換物件等互動,但觀演的界線其實是清晰的:過程中觀者的路徑,坐下的位置,看的角度,方式,連同燈光、畫面、聲音、節奏、氣味,其實都按照觀者「到位」而下點,精準細膩,恰似一人份的訂製劇場。

陳建隆的《梔子花與馬》的觀演距離也很明確,但不同於前者「暗示」,連觀者「角色」扮演都代為設定了。觀者像掛號看診前先填個人資料,演員根據資料提供心理諮式的對話,然後聞香、泡茶、插花,一路殷殷如師,貼心引導。觀者僅需被動依從指令而行,即使「花仙」在三味弦伴奏下變裝為怒相「金剛」,特製包廂前的小小的驚悚劇也還不至讓人感到威脅,更何況隨後還有恢復怡神的小儀式,走療癒系「開房間」。

顏亦慈的《外人》用透明壓克力板將床隔離成兩半,觀者與演者各自兩邊,涇渭分明,看得到摸不著。正如其破題,不管演者要多麼私密演出,終究觀者就是個「外人」,行為僅限於冷眼旁觀。

《周先生的最後一天》應該是對觀演距離定義最「自由」的一齣。空間仍保留旅館房間的屬性,表演區域與觀賞區域重疊,令人不禁有點「手足無措」。有很多時候,我不知道這是「周先生」的房間,或者「我們」的房間,該上前或退後,該安靜不動地「觀看」下去,還是往大床上躺下去,把周先生沿著棉被邊緣打光的動作看成一種邀請……。或者我是隱形的只在突然被看見又無故消失(如果這是前一天填寫的觀眾調查所致,我真希望當時填的完全不一樣的答案)。由於周先生大部分時間都跟我隔著窗、門、床、走廊讀舞,使個性害羞的我大部分杵在「觀看」狀態,默默想著這是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天,還是周先生在這旅館下榻的最後一天?是他本來就預備逃走,還是我這不請自來的「一路」讓他飛奔而出?

「開房間」藝術節,一語雙關,也使我重新思考劇場觀眾這個角色。躲藏在不需要性格而沉默「多數」後面,要變成必須獨自反應的「個人」時,這個「個人」是可以擁有個性,還是壓抑個性?雖然台灣看小劇場的觀眾,個性可能還滿一致的。當我們走進房間當下,無疑仍必須挑選一個「角色」扮演。實際上「我」也只是件外套,行走於社會中我們無時不刻都需要穿套「角色」見人----即使只見一個人。(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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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8日 星期三

河床劇團:第二屆開房間戲劇節 梔子花與馬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2.7.12  8:45PM


地點:八方美學商旅205號房


名稱:河床劇團:第二屆開房間戲劇節 梔子花與馬

NOTE:這篇文章多是我所感受到的,越細越好,越瑣碎越好的情節,試圖紀錄完整的個人經驗。所以文章偏長,也偏個人流水帳記事。



河床的《開房間戲劇節》包含四檔戲,每齣戲長45分鐘,分別在旅館裡的不同房間演出,而每場演出僅限一名觀眾觀賞。由一名或多名演出者和這唯一的觀眾,進行親密的開房間行為(戲劇、舞蹈等)。如此特殊的演出形式,完全打破演出者與觀眾之間的距離,模糊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界線,也挑戰彼此的心臟抗壓程度!



正是因為當那唯一的觀眾太刺激了,讓去年的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看戲,自然也錯過了賣票時間。今年河床續開房間,跟幾個好朋友相約買票,決定要來挑戰一下自己!這次我總共要當兩場房間的入幕之賓,分別是《梔子花與馬》和《周先生的最後一天》。這裡先提《梔子花與馬》。



前台報到後,被要求填寫馬大夫診所的初診掛號單,上頭除了姓名、電子郵件與生活型態 (飲食、飲酒、腸胃健康等資訊) 的選項比較正常外,其餘都長得怪怪的:幸運數字、加糖嗎、喜歡的水果、電梯或樓梯、平靜的夕陽或激情的夜。心想:「阿咧,這是心裡測驗嗎?」



接著,有位頭戴兔耳朵的護士先生 (但穿著護士小姐的連身裙裝) 引著我上樓前往205號房間。仔細端詳這位兔子先生 (李建隆飾),頭上的兔耳朵一閃一閃的發光,嘴巴附近還有圈塗白的區域,連裙裝後頭都有個圓圓的兔尾巴。「真的徹頭徹尾是隻兔子」,只是兔子腳上踏的是傳統日式道場的白色布絨與平底鞋。



「進到診間要脫鞋唷!」兔子護士這樣說。房內有張日式榻榻米大床,盡頭應是旅館浴室。護士帶著我進到浴室裡 (診間),沒想到馬大夫不在,只好放我一個人在診間裡等。浴缸裡約有一半的空間放滿了如泡麵碗大小的深淺藍色圓形小枕頭,地板上還有張古早味道的幼兒木馬搖搖椅。唯一讓人覺得奇怪的,是診間的牆上黏著許多彎彎的米色長方形紙片,感覺就像是牆壁縫隙長出了植物一樣,唯一的差別是植物新芽的顏色。



乾溼分離的廁所傳出沖水聲,頭上戴著白馬頭、穿著白袍的馬大夫 (吳威德飾) 出來了,他還記得要先洗手再開始問診。「布蘭卡、布小姐是吧!」大概是看我很拘謹的樣子,馬大夫帶著我做了幾個伸展動作,然後要求我躺進浴缸裡。「躺進去?」「是的,用你舒服的姿勢躺著。」因為今天的我穿著小短裙,躺著的時候容易走光。馬大夫很紳士的沒坐在浴缸邊的椅子問診,而是站在離浴缸約有半公尺遠的地方。



馬大夫說,若覺得診間放的音樂太大聲,可以告訴他。我閉上眼睛,跟著馬大夫的指示開始放鬆,讓自己的思緒來到一個想像中的美好世界。眼皮底下的眼睛看不到東西,卻可以感覺光的變化,應該是馬大夫在調整頂頭的燈光。「我將會從1數到10,每數一個數字,你就會離你想像中的美好境地更近一步...」數字來到1後,我睜開眼睛,馬大夫示意要我回到有榻榻米床舖的空間,那裡將會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兔子護士拉開了門,露出方才進房時我所沒看到,小型和室空間 (看來是被屏風擋住)。和室裡站著一位身著白色系和服、梳著傳統日式髮髻、臉上塗著白妝與小巧紅唇的女人 (?),邀請我以舒適的方式坐下。在坐下前,需用水瓢舀水「洗心」:左手一次、右手一次、嘴唇也一次。四方型的矮桌旁擺著兩張椅墊,基於想要非常近身觀察演員的我來說,當然選擇了和他鄰近的,而非對面的那個。應該要來做個統計,看是選擇鄰近坐墊的人多,還是對面坐墊的人多。



他是梔子花仙子 (林文尹飾),而且他還很厲害的叫我英文發音的Blanca,而不是中文發音的布蘭卡。像是朋友一樣,開始了我們兩個人的對話。對話期間,兔子護士一直默默看著,有時站,有時跪坐,說是守護著我也不是,因為兔子護士的微笑一直讓我有個詭譎的感覺,反正就是靜靜地在一旁就是。至於在浴室診間的馬大夫,那顆高高的馬頭常會從門後露出,形成有趣的畫面。



是說我應該要把焦點拉回眼前的梔子花仙子。我們聊到了工作、聊到了生活。為了要讓我更放鬆,梔子花仙子提及了沉香,並拿出一組包含小香爐、香帚等精緻典雅的工具。我是個多話多問題的人,硬纏著仙子解釋沉香的由來。仙子邊回答我的問題,邊著手進行聞香的動作,據說聞了沉香的味道可以讓人感到平靜安穩:先用扁平的棒子將小香爐裡頭的灰壓平,再將大概0.7立方公分的炭燒得艷紅,放入挖出同樣0.7立方公分小洞的香爐裡。在燒紅的炭上覆蓋冷灰,並放入有如薄薄木屑的沉香,藉由炭的熱度逼出沉香的香味。



跟著仙子有樣學樣的捧著小香爐聞香,其舒服鎮定的氣息讓我貪婪的多聞了好幾下。每多聞一次,心情就又再向下沉穩了一點,很適合當睡前香呀!



繼續跟仙子胡亂聊天,來到了人生苦樂的議題。大概是我的個性樂觀過頭,心境容易跟著環境改變,也還算能苦中作樂,所以沒什麼感覺到人生的苦。結果仙子就提了,偶爾吃點苦也不錯。「若是食物的話就要看情形。」現在想想,我的回答還蠻妙的,當時只想到我不愛吃苦瓜咩~



或許是想要刺探我是否能接受苦味的食物吧:「你喝咖啡嗎?」「不喝耶,因為我有甲亢,須避開刺激性食物。」仙子轉向角落的小桌,上頭擺著古意的茶具,包含茶壺、茶罐、茶碗與茶篩。和我想的一樣,茶罐裡裝的是抹茶粉,仙子認真的為我沖泡了杯抹茶。在我喝茶的同時,仙子插起花來了,還問了我對花的感覺如何。「嗯...脆弱但美麗,有燦爛過一回就好了。」「喔~ 所以你喜歡激情的夜...喜歡刺激...(註:激情的夜是初診單上的問題選項)」雖然我對花的回答有點文青的假掰,但這樣的假掰倒也能推出我真正的人生觀,有趣,有趣。



仙子將粉嫩的大朵百合插在盆栽正中央,旁邊襯以數朵茉莉與不知名的黃色小花,花團錦簇的。「這是我對你的印象...中間的百合開得直接,就像是開朗與熱情,但底層卻又流露出淡雅的茉莉花香,有著特殊的氣質。」這是星座解析還是生肖運勢,說到我心坎裡了,因為這正是我想要傳達給他人的,我的印象。



最後,仙子說要為我祈福,等等會有位敦煌金剛為我跳舞。舞蹈的過程中,金剛偶會露出兇狠的表情。若我害怕了,那是我心裡頭的恐懼,金剛會幫我驅散;若我不覺害怕,表示我目前心無罣礙,沒什麼好牽絆。



仙子起身,走進浴室診間,背對著我脫下了髮髻與白和服,露出僅著紅色布褲的軀體,轉成金剛。兔子護士將房間的燈光轉暗,點燃放在床鋪四個柱腳頂的蠟燭。金剛緩緩的移動跳上打著spotlight的床上,專心致志的舞著。幾次跳起再落下的巨大聲響與認真神情,震走了疑惑、也嚇跑了惡靈。兔子護士摘下了在後方伴奏的馬大夫的馬頭,交給了金剛。最後,馬頭被遺留在床舖中間,瞪大著眼睛,不再有任何動靜,而我身上、心上的種種不安,也隨著祭祀般的馬頭,被永遠的擱置放下了。



我走回浴室診間,馬大夫要求我再躺回浴缸,是時候該回去了。跟著馬大夫數數,燈光轉亮。我睜開眼睛,馬大夫將方才仙子插的花交給我,說是我今日的藥方。該說這盆花是梔子花仙子給我的禮物,抑或是馬大夫給我的藥方,其實沒什麼差別。打從一開始接受兔子護士的帶領,我就掉入了個愛麗絲夢遊仙境。仙境中我沉澱了自己的情緒、掃空了近日來的煩憂,還帶回了證明我曾經去過的一盆馨香。虛與實,真與假,又何妨?但求淨身心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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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1日 星期日

開房間的理由:我是誰?我為什麼開了這間房間?


因為文章太長了,所以先預告「開房間」的演後座談:

822晚上730,城中藝術街區 Urbancore Gallery
台北市中華路一段89-4號,近西門捷運站2號出口


◆◇

文:

拿了203的房卡,往二樓走去。203在角落。

我在203前站了好一會,因為我不曉得房卡該往哪感應。太少住飯店了。我看看門鈴,看看門鎖,就是不知道該把房卡往哪放。服務人員走過來,協助我感應房卡。

「原來是在門把上方。」我心裡很謝謝她。

推開重重的門,我走進房間。房間有人住過的樣子,卻沒有人。窗簾半掩,透進些微陽光。房內沒有開燈,沒有聲音,沒有人。床的被子是拉開一邊。窗前有桌子,桌上有書。

走進一個沒有人卻感覺之前有人在的房間,時間變慢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我不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時間變得很慢,因為我在等。人什麼時候會出現?會從哪裡出來?是誰?他會跟我說話嗎?

我在昏暗的房間裡待了大概有兩三分鐘,或許沒有那麼久,我不確定,我的時間感混亂了。然後,我聽見有人開門鎖的聲音,有人要進來了。

門打開,是理容。

她是理容,但此刻不是理容。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看著我,露出走錯房間了嗎的表情,看看房門,又看看我。「小姐?」她問。

我說是。

從理容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是誰。

顯然此刻的理容,不是現實生活中我認識的那個理容,而是開房間「屋上積雪」這齣戲中的某個角色。她對我說話,而且我回答了,所以我是存在的,我是小姐;可是這個理容不是那個認識廖小瞇的理容。

我面前的這個女人,穿著彩色寬鬆的絲質上衣,有點像會去菜市場買菜的中年婦女。她對我說了一些話,我現在已經忘了她說什麼了,因為當時的我一直想著她是誰我是誰的問題。我只知道她似乎跟我要了房卡,然後燈就亮了。其實,我自己應該要懂得把門卡插進感應插槽,但我太少住飯店了,我根本沒想到這回事。

然後她開始說話,說些什麼我現在不記得了,類似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的碎唸。我還不曉得我對她來說究竟是什麼,所以我旁觀,沒有對她的說話有所回應。

她把包包放下,走到一面牆後面,似乎在跟誰說話。

「你怎麼在這裡坐這麼久?」「在這裡坐這麼久不好喔……」「要不要起來了?」她在跟某人說話。

顯然她要我走過去看她在做什麼。但如果我不走過去呢?

我還是走過去了。浴缸裡躺了一個用海綿做的假人。感覺好詭異。浴缸中有個假人。這個假人是假人?還是屍體?還是某個誰?我要怎麼辦?聽她繼續說?還是對她說:「你在幹嘛?」

如果我對她說:「你在幹嘛?」那麼其實我早該在她進門房時就對她說:「原來是羊理容。」或者在她叫我小姐時,對她說「幹嘛叫我小姐?」

但我沒那麼做,代表我把這當戲了。不過,如果我不把這當戲,要把它當什麼?我不就是來看戲的嗎?但我對自己說,這似乎不是戲不戲的問題,我是想來看這究竟要做什麼。

看來,理容確實是在演戲,而我在她的戲中。但是,如果我選擇只看戲,不進入戲中,不跟她說話,不跟她動作,會怎麼樣呢?

在我看到理容對假人說話時,理容對我說了:「小姐,你可以幫我抬老先生到床上嗎?」

我要說好嗎?我要跟她一起抬這個她口中的老先生假人嗎?我大概想了一兩秒。然後我說「好」。

我抬起假人好輕好輕的腳;但理容的表情好重好重。

將假人抬到床上躺好後,理容說起老先生的故事。

這時,我才慢慢確定,這個假人不是假人,是個老先生(但我還是不理解他剛剛為什麼躺在浴缸裡);在理容說得更多一些之後,我才慢慢知道,這個老先生是個詩人;說得再更多一些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在這戲中所扮演的角色:原來我是一個來探訪老詩人的人,我可能是記者,或是曾聽過老生演講的人。

理容給我看老詩人的詩集。

「所以,他叫林豐明?」我看著詩集,這樣問。
「你可以叫他先生。」理容說。

這有點弔詭了。因為,我這個來探訪的人,並不認識我所要探訪的人。但我在這裡確定了,假人叫林豐明。

我翻著林豐明的詩集。我不認識林豐明,也沒讀過他的詩集。

理容跟我閒聊,她慢慢說出林豐明的故事。理容一邊幫他按摩,一邊說著他的故事;然後,她邀我一起幫老詩人按摩。

我坐到假人的左邊,托起他海綿的手,開始按摩。

理容說:「不要太用力,輕輕的就好,小心骨頭。」

假人的海綿手,還真的有骨頭。

後來理容抬老詩人到書桌前,「你好幾天沒有寫東西了,要不要寫一點東西……」我跟著理容抬著老詩人到書桌前,理容在他面前放了本子和筆。老詩人坐好後,理容把我叫到旁邊,老詩人剛剛躺著的浴缸邊。

我覺得坐在浴缸邊很奇怪,可能這浴缸不是浴缸。

理容說老詩人是核電場的工程師。理容說老先生從前去演講時所發生的事。理容說老先生對那些工人的不捨與無奈,理容說著核電場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我問。
「老先生跟我說的啊!」理容說。

說到一半,理容像是聽見什麼聲音,突然站起衝到老先生的身邊,「你在找什麼?你不要亂丟書,你不要生氣,你在找什麼我幫你找!」理容舉起假人的手一邊把書丟得滿地,一邊這樣對假人說話。但這時的我似乎已經接受假人是老先生了。

在書丟得滿地一團混亂中,電話響了。「要接嗎?」我問理容。

「你可以幫我接一下嗎?」理容說。

我接起電話。

這邊是櫃台,X小姐,有先生的包裹(原來理容是X小姐)。我跟理容說了電話內容。理容將老詩人安撫後,對我說:「我去櫃台拿一下包裹。桌上的書你都可以翻,就那個老先生剛剛寫的本子你不要翻,老先生不喜歡人家看他還沒有寫完的東西。」

我說好。

理容出去了。又剩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嗯,應該說是兩個人。理容剛剛的話應該是提示我趁她不在時去翻看本子。但我實在老實過頭了,人家既然說了「那個老先生剛剛寫的本子你不要翻」,我就真的沒去翻。但我站在桌邊,讀著打開那頁上面的句子。

理容回來了。

包裹是老先生的女兒退回來的。老先生的女兒說,我是你用核電廠的錢養大的,這已經沒有辦法了,但我現在不要這些錢。

所以老先生現在自己一個人住在旅館裡,理容照顧他。

「這個床很舒服,你要不要躺躺看?」理容這樣問我。(我其實忘了在這之前她說什麼了,為什麼突然這樣問我。)

我當時想,不好吧?這不是老先生的床嗎?但我還是說好。

「我會睡著喔,我說。」
「來,躺下來。棉被蓋上。」

太好了,我真的很想睡覺。我把眼鏡拿下來,整個人窩進棉被裡。

理容說:「手要伸出來。」
我說不要,我好冷喔。

然後理容說,有時候老先生和她談心事的時候,會輕輕按著她的手。說著,理容輕輕按著我的肩頭。這時我才知道,為什麼理容剛剛要我把手伸出到棉被外來。現在她不能捏我的手,只能捏我的肩頭。

實在很舒服,我快睡著了。

後來,理容小小聲的說,「你休息一下,我去看一下老先生。」

我說好。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睡著。

然後我聽見理容跟老先生說話的聲音。聽著聽著,聲音漸漸從遠處慢慢走到我的身邊。理容說,「你很累喔,是不是沒有睡好?不然再睡一下好了。」「你要不要先起來吃藥,然後再睡覺?」理容輕輕按著我的頭,幫我按摩。

我的眼睛一直閉著。我知道我變成老先生了。但我不想睜開眼睛,因為老先生在睡覺,而我也想睡覺。

理容要餵我吃藥。「吃完再睡。」理容說。
看著理容手掌中的三顆藥,我說我不想吃。我說可不可以明天再吃。
最後理容依了我,她要我好好休息。

理容放了老先生喜歡的音樂給我聽,對我說,「我把你剛剛寫的東西,放在旁邊。」然後離開房間。她離開後,我坐起來讀本子上的詩句。我讀了兩遍。

又有人進來。一個穿著像上班族的男子。他無視我的存在。我是誰?我又開始問這個問題。他像是住在這房間的人,他進來梳妝整理後,又出去。

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時電話響起。櫃台:「小姐,你的時間到了喔,請把房卡交給櫃台人員。」喔,戲要結束了。我想著,我回家後要查林豐明的資料。

離開前我去翻了桌上林豐明的詩集。

簡介寫著林豐明一生服務於台灣水泥公司,二○○五年於該公司花蓮廠廠長任上退休。這詩集作者,並不是屋上積雪中的林豐明,那位老詩人。我誤會了。

◆◇

是不是真的林豐明,有影響嗎?如果在看戲之前我就認識林豐明,那麼會影響我對戲的感受嗎?好像會,因為我一度認為戲中所說的林豐明先生的故事,是真的林豐明先生的故事,我還想著回家之後要去找他的資料,我認真了。

後來知道這不是真的故事。有影響嗎?其實我知道故事裡說的,是真實的,儘管故事是虛構的。

素伶問得很好,這跟進劇場看戲有什麼不一樣?當然我可以選擇繼續當一個不說話的觀眾。這讓我想到再拒的「公寓」,觀眾雖然與演員在同一個空間裡,一起在客廳,在小房間裡,但演員看不見他們,觀眾是不存在現場的一雙眼睛。

但是在「屋上積雪」中,觀眾存在現場。編導給了觀眾一個角色,給了他進到這個房間的理由。只不過,這個理由,得在觀眾打開這個房間的房門之後,才會知道。

◆◇

節目名稱:開房間.屋上積雪
主辦單位:河床劇團
導演:鴻鴻
演出:陳雅柔、楊禮榕
地點:八方美學商旅
時間:2011年8月20日下午5點20分(該場演出者為楊禮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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