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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紅樓夢裡迷紅樓:非常林奕華《紅樓夢》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其實我看得滿享受。倘若把原著裡的對白除去,我的享受大概會少百分之千⋯⋯這種感覺,我想像近於古人明明崑曲曲詞倒背如流,卻還是享受它們被演員唸唱出的瞬間。導演策略是奏效原因之一,因為女性角色幾乎全由男演員詮釋,更能擺脫像不像的問題。(這個策略到尾聲周姮吟詮釋尤三姊時更可對比)


聽著小紅登場,把一段爺爺奶奶四五門子的話講得利索;賈瑞被鳳姐惡整的情節被顛倒角色重演;寶玉初次對黛玉動情告白,要她「放心」(劇場沒演的是,他的告白對錯人,黛玉早羞得離去,聽他訴情鍾的是襲人)這些內容被說書人唸出時,不由得心蕩神馳。林奕華愛紅樓出名,我覺得選擇原文是他與同道「接電」的暗號。(想當年他也用類似套路把張愛玲《半生緣》搬上台)


退一步說,雖然在不熟書的觀眾聽來,可能只是一大串四五門子的話嘩啦嘩啦流過去,但我身後一個嗓門大、自稱「我就是『男不讀紅樓』」的觀眾也說,「還是感覺那個文字流動的能量」。(越寫越覺要變護航文惹)


豈不是四五門子?光一個下半場的「抄園」,就把好幾重對話剪在一起:司棋跟表兄私情曝光、探春痛罵管事抄自家人、王善保家的前後言語交錯並置⋯⋯這還是同一段落的。下半場開始的丫環生死場則把兩個丫環故事兜在一起:襲人去向寶玉之母王夫人輸誠,希望將寶玉弄出大觀園免得鬧出醜事,她因此在權力位階上登了一級。另一邊同時唸白的,是王夫人身邊丫環金釧,因為挑逗寶玉當場被王夫人抓包,被逐出後含恨自殺。寶玉也有台詞,他演的卻是愣看寶釵戴玉鐲的白嫩豐腴手臂,那為了肉身美色而動慾念的瞬間。


這一段也是我覺得比較切中《紅樓夢WHAT IS SEX》主題的,丫環的身體權屬於男主人,如若她懂得將自己的思想價值判斷歸順女主人,就能完全融入體制中,連帶取得比其他奴才更高的權力。襲人本能掌握這個要訣,因此順利晉升,金釧則只顧男主人(情慾身體)卻忽略女主人(體制更高級),因此被判出局。


但整個《紅樓夢WHAT IS SEX》並不是一直扣著主題發展的。我最困惑的是開場和結束。導演選擇用一個看似枝微末節的段落開篇,那是劉姥姥到府中給賈母胡謅的一個故事。那個故事讓寶玉以假亂真,不斷追問故事裡雪中抽柴的女孩哪去了。這個故事和性未必有關,卻可能和劇場裡即將開展的紅樓故事有關。鏡像。投射。真假。誰才是故事裡的人?誰又是故事外的人?這是紅樓夢的母題,卻未必與「WHAT IS SEX」相關。而收尾時這個故事又出現了,不免讓我感覺不知所終。


或許性根本是個幌子。就像舞的名字、主題或故事有時根本只是跳舞的藉口,性的探討也可能是個起點、中點,但未必是貫串全戲的主軸。人在追求情、慾、權的過程中,自己所投射出的鏡像╱幻象,那些似我非我、似識未識的意念流轉(且與「醒」、「悟」無甚相關),或許才是導演真正執迷、意欲呈現於劇場中的「相」。如果不這麼看,有太多段落我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它出現在這裡?」比如劉姥姥的故事、比如香菱學詩、比如探春抄園時的恨罵、比如寶釵與黛玉「南面而坐、北面而朝」的鏡像對立⋯


性不是導演真正探討的,說到底,還是情。所以要讓寶玉的「放心」告白演繹兩次(前面男女版本諷刺、後男男版本抒情),並讓柳湘蓮和尤三姊的故事作為最後一段,衍生出「救贖」這個抒情意味極強的尾聲。寶玉與黛玉、柳湘蓮和尤三姊的感情都沒有色慾的成分,這讓《紅樓夢WHAT IS SEX》言情而非談性的本質更昭然若揭。


終歸來看,紅樓還是一個改編上很難攻克的作品。大抵紅迷對紅樓感情都深重,而這麼一大部頭作品,能否用單一觀點或議題劈開也很值得存疑。以上半場來看,我覺得外掛開太多,又是說書人牛郎店又是謎樣賈太太,談性談權談資本談消費,不免有商品過度包裝的嫌疑。下半場漸漸凝鍊回「情」字上頭,場面調度也不再過度絢麗,幾個資深表演者的solo或雙人對比群體演員的視覺流動,簡單卻更好看。另一個我非常認同的選擇,是導演沒選任何後40回的對白和情節。(但是晴雯哪去了!把我的晴雯還給我~)


總之,今晚的演出有讓我滿足的部份,然後四大奇書我剛好看了頭尾,也算是一個小團圓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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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林奕華:紅樓夢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12.27 2:30PM
名稱:非常林奕華  紅樓夢
地點:國家戲劇院

這檔《紅樓夢》證明了一件事,即使有鑽石般的陣容,演出還是有砸鍋的可能的!

非常林奕華的四大名著系列,終於在2014年來到最後一章。即便我不喜歡上一檔《三國》,但抱持著蒐集公仔的心情 (再前兩檔的《水滸傳》與《西遊記》,我也都進劇院看了),以及一票秀色可餐的男演員,我還是買了票進場。這群戴墨鏡都還嫌閃的演員卡司,也讓《紅樓夢》在兩廳院之友預購期間便銷售一空。算上今晚的演出,今年我總共看了三檔與紅樓夢有關的作品:二分之一Q劇團的《風月》、國光劇團紅樓夢中人系列的《探春》。這兩個作品都非常好看:前者的主線如往常紅樓故事一樣,集中在寶玉、黛玉與寶釵三人,但它不僅將向來容易被忽略在雙玉之下的寶釵給鮮活了起來,擬人化的原生石頭以全知角度,穿針引線賈寶玉的前世今生,讓觀看紅樓的方式有了不一樣的切入點;後者的《探春》則用不同於以往的角度,看大家庭的興榮與衰敗,側寫女兒心的另一種堅強與剛毅。

然而,這晚的《紅樓夢》,我卻一點兒都找不著重點。

此次的副標是"What is Sex?"。找了一票男人說女人的故事,並將大觀園改成情慾流動的溫柔鄉 (男公關店)。我本以為這樣的性別反轉,該是以男性立場來演繹偏陰性的紅樓,包含節目單上提到的父權、慾望、主內主外、主動被動等。但演出裡並沒有多加這部分的詮釋,僅停留在非常表面的:男演員用女性的姿態、語調、手勢來表演。

再者,紅樓夢這麼多章回當中,為什麼選了這十六個章回?又為什麼選擇了這些個角色來完成新版的《紅樓夢》?說實話,我看不出原因與脈絡。唯一可知道的,是編劇取了大量王熙鳳相關的段落來說明人的各種情緒:第二場的《平兒與鳳姐》,以不好款待的奧客購物,說出鳳辣子的刁鑽難搞:第四場的《秦可卿與王熙鳳》,以眾人皆睡我獨醒的秦可卿,苦口婆心的托夢解惑,預言鳳姐未來持家的本領與盛筵並散的命運;第八場《鳳姐與賈瑞》反轉了設相思局的人物 (原著是王熙鳳設局給賈瑞跳,舞台劇則相反),凸顯王熙鳳敢愛敢愛的毒辣個性。因此,王熙鳳是林奕華版本的《紅樓夢》裡,最鮮明的角色。或許是因為大部分的橋段都給了王熙鳳,不知不覺中,其他的角色如金榮、香菱、小紅、襲人、晴雯、探春等,全成了過場龍套,甚至連這些角色為什麼出現都記不清楚,更別論寶玉的癡情、黛玉的脫俗、寶釵的聰慧,早已全然無存。

演出用了大量偏文言的獨白,每一段獨白會由一名或多名演員負責完成。這樣的處理方式在之前的《水滸傳》曾經出現過。不過,印象中《水滸傳》雖將每個角色獨立出來,用非線性的結構,表現不同樣貌的男人,但終究還是緊扣住What is Man的主旨。《紅樓夢》不但單一段落少了攀住主題的羈絆,每個段落的可看性,又或者說,娛樂性,也隨著不同的演員而良莠不齊。相較於朱宏章、時一修、莫子儀、盛鑑等劇場老將,已能單憑一人 (或兩人) 填滿國家劇院的龐大空間,劉嘉騏、王宏元等年輕一輩的演員明顯吃力許多,能量擴散的速度與廣度,當下立判!至於段落裡頭除了獨白所做的其他事情,包含走位、整理餐盤、修剪儀容等,很多時候我是不知所以然的,所以請容許我跳過。

一場《柳湘蓮與尤三姐》,說明了賈府從裡爛到外。什麼愛恨嗔癡的,也隨著自刎削髮而灰飛煙滅不可追。接續著的《救贖》,兩兩成對的對話,說的盡是對於愛情的探詢與疑問。完全的局外人 (也就是韋禮安),拿著本暗紅書皮的書本上舞台,唱出紅樓夢已然過去的種種糾結與情懷,同時也帶來了《紅樓夢》真正的救贖!

底下是《紅樓夢》每一個章節的名字,括號裡的是那一章節的主要演員,大多以獨白呈現,但其他演員會在旁邊做其他事情。觀眾們可以來猜猜誰是誰!

1. 賈母與劉姥姥 (劉嘉騏) 
2. 平兒與鳳姐 (王宏元) 
3. 大鬧學堂 (莫子儀、盛鑑) 
4. 秦可卿與王熙鳳 (王捷仟) 
5. 香菱與黛玉 (戴旻學) 
6. 似曾之我們又見面了 (時一修、朱宏章) 
7. 小紅與鳳姐 (黃健瑋) 
8. 鳳姐與賈瑞 (時一修) --> 我個人最喜歡這段 

---中場休息--- 

9. 王夫人與襲人 (黃俊傑、彭浩秦、王肇陽) 
10. 寶玉與黛玉 (莫子儀) 
11. 大鬧寧國府 (大亂鬥) 
12. 任憑姐姐裁處 (莫子儀、盛鑑) --> 這段我也喜歡。 
13. 抄園 (大亂鬥,但我有看出劉嘉騏是探春) 
14. 黛玉與寶玉 (莫子儀、盛鑑) 
15. 柳湘蓮與尤三姐 (朱宏章) 
16. 救贖 (諸男站一排)

---韋禮安唱歌--- (這段才真的叫救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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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假道學的《賈寶玉》短論



文:Boom

時間:2012.02.18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
演出團體:非常林奕華

在看香港藝術節閒暇之餘的空檔時間,跑去了看傳說中的《賈寶玉》。

我坐在劇院三個小時,看著眼前一個又一個像是舞蹈的畫面不斷地崩解重組再崩解然後碎落,看著演員吃力的演著,導演狀似不滿意,但整個團隊卻自滿的作品。

舞台是一個巨大的廢棄工廠,完全平面無傾斜,在畫面的層次上就已拉不出太多的變化,只能靠不斷又不斷黏膩的組合來補充這天生不足的缺陷。而燈光一直用電腦燈像在打演唱會的光一樣直射傷害觀眾的眼睛。

劇本像是童話故事才會有的老套橋段,讓賈寶玉回到了從前,經歷他每一個人生的浮光掠影,重新再活一次卻無法改變的無力,最後再回到仙界。文藻優雅沒話說,但整個故事從四分之一開始就是不停再不停的重複同樣的問題,我們只看到了現狀,但我們看不到賈寶玉這個人物的立體感,我們只會看到了賈寶玉像是個花心情聖不停尋愛,被拒絕了其一又再跑去另外一個女人身上找安慰。

何韻詩(飾賈寶玉)可怕的中文及過度油條的廣東話,路嘉欣(飾林黛玉)平板像答錄機的聲調,潘奕如(飾仙姑)像鴨子一樣的聲音,從頭到尾不停的用浮誇的表演來調侃觀眾,還有葉麗嘉(飾史湘雲)北京腔,從頭到尾演員不管是演技或是基本條件完全不在同一條線上。演員在舞台上十分的費力在做表演,也不停的在行銷宣傳及舞台上要我們知道並且看到他們的努力有多少。但我們不是花錢看你們的努力,我們是來看戲的,倘若今天是看一齣學生製作,那我會拍拍你們的肩膀並且說,你們好努力了,但今天可是售票演出,導演怎能放任在先天條件不足,後天又沒有時間補足的人上舞台?而演員怎又可以以玩樂的方式在舞台上面,不斷的笑場把觀眾當猴子一樣耍還要我們原諒?

但這些都可以原諒,這些都可以不是重點。

重點是,為何稱 ”假道學”呢?

對我來說,創作者必須對自己誠實、對觀眾誠實,這齣戲以何韻詩為岀發點,是何韻詩在娛樂圈十年的觀察、省思或反芻,看到他想要透過這齣戲,好好的面對他自己及他跟這個環境搏鬥的痕跡。

但沒有。

我們只會看到舞台上的人,說的這些話,都是謊言。

因為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就像是政府機關每次要對某個新聞事件滅火的新聞稿一樣,長得很漂亮,一堆大道理,但其實什麼都沒有說到。講明白點,都是廢話而已。舞台上的人絲毫沒有面對他自己,不是一定要舞台上的人誠實的說岀他的私生活,而是當創作者的重點擺在面對自己時,我們就要看到,你拿岀了那樣的態度跟決心在做這件事情,並不是哭了多少眼淚、動了多少真情,就是誠實。

並且不停的加演,導致做這齣戲的初衷已經變調了,從紀念自己十年的動人演出變成商業大戲,每次每次的演出不斷的在假消費自己。《紅樓夢》或是《賈寶玉》都只是手段而已,一點都不重要,也都不是重點。

《賈寶玉》絕對是齣完全服務何韻詩的粉絲及林奕華的忠實觀眾,千萬可以放心,畫面還是很美,構圖還是很棒。

可能是我不懂戲,但我由衷的希望這齣戲別來台灣演,我不願看到林奕華的戲在台灣越賣越差甚至被抨擊,畢竟裡面這麼多台灣演員,畢竟我曾經喜歡過他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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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20日 星期四

林奕華:永遠保持不要失玉,因為你自己就是那塊玉



採訪/整理 嚴壽山

冥冥之中人生是有很多法門的
嚴:
九月初才剛完成第49部《在西廂》,馬上就投入這個作品。作為創團20週年,第50部《賈寶玉》“Awakening”(悟),這跟你在劇場20年一路走來,是否有關?
林:
我第一個領悟就是冥冥之中人生是有很多法門的。法門是什麼意思?就是冥冥之中有很多你走到哪裡、它就在哪裡給你的一些啟示。比如說我當時覺得最理想的就是做四大名著:07年做《水滸傳》、08年做《西遊記》、09年做《三國》,10年是《紅樓夢》— 剛好這一年我50歲。結果事情不是那樣發生,但繞了一個圈之後它成為了我第50部作品。

我想這個「悟」就是:人生就是如何活好當下 — 所有在你當下的東西、都是被你好好珍惜,到最後你得到的東西(即便不是你原先想要的),不見得會比你原先想要的差、說不定甚至可以更好。生命不是一個物件,而是你如何與它互動,在互動的過程中會有啟發,到最後變成的結果是什麼,即便跟你原先的動機不一樣,收穫反而更多。劇場對我來講可能也是這樣。

「放開懷抱」是我人生最大的一個領悟的鑰匙
其實我一成立「非常林奕華」,我根本不在香港,我去了英國,像是成立了劇團之後、我反而放下了這個劇團,然後就到英國生活。我把自己掏空把自己放空。我記得我在三十五、六歲有一天,我躺在英國的一個房間,我的睡房有一個天窗,一個下午躺在那兒很閑,我看到一個飛機從天窗上無聲地駛過,突然之間我在想,別人的三十五六歲都是壯年了、都成家立業,我還躺在這裡,根本不知道明年後年到底要幹些什麼。

這種「放開懷抱」,從某一個角度來講,是我人生最大的一個領悟的鑰匙。如果沒有這種心情的話,很多地方可能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轉換,劇場對我來講也許現在它變成是我繼續的一種修行。我能夠為自己或者為華語戲劇繼續做些什麼,這就看陰陽如何調和、有跟無要怎麼樣互相配合。

《賈寶玉》講的是一個人的初衷,他的純真、他的自我
嚴:
既然取材自《紅樓夢》,為何不是《紅樓夢》、而是《賈寶玉》?
林:
《紅樓夢》是《紅樓夢》、《賈寶玉》是《賈寶玉》,是非常不一樣的。賈寶玉是《紅樓夢》裡面的一個精神人物,但是《紅樓夢》本身更是那個時代、傳統與文化的總結合,更可以探討的是政治。而《賈寶玉》講的是一個人的初衷,他的純真、他的自我。前者往外、後者往內。

你要永遠保持自己不要失玉、因為你自己就是那塊玉
何韻詩是一個普及文化的標誌性人物,「普及」是現在《賈寶玉》很重要的一個主題,就是如何讓觀眾根本沒有讀過這本書,但是通過我們所呈現的、他們喜歡的演員、歌手、偶像的參與,然後通往他們自己的一條心靈道路。

娛樂圈可能也是個大觀園,在這麼複雜、多政治的環境當中,何以保持自我,到底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我想阿菇也有很多的感觸 — 你要永遠保持自己不要失玉、因為你自己就是那塊玉,這是一個很好的比喻,我覺得對年輕人來講非常有用。「青春」是《賈寶玉》的另一個議題,跟我們現在希望能接觸到的年輕觀眾的心靈有關,就是如何給他們一種力量、希望他們開始去尋找自己的精神力量。所以我們在演出裡設計了賈寶玉重遊,就是透過這個重新經歷來彰顯「希望」、「積極」,才能「感悟」。

情感有時候可以讓一個人成長
嚴:
那麼,你會想重新經歷劇場這20年嗎?又或是說,若能重新經歷,你覺得會有什麼不同?
林:
曾經如果有一個你愛過的人、讓你非常非常痛苦,但現在時間大使又給你一個選擇,你願意回去重新再跟他經歷一次,但是任何結果都不會改變的,你會願意回去嗎?我想,會的人就是所謂的「癡人」,不管是快樂或痛苦的形式來度過那些時光,還是對那個時光非常緬懷的,也就是對那個被丟在時間荒原的自己,其實是很依戀的,依戀本身就是一種癡。

情感有時候可以讓一個人成長,他怎麼樣去接受自己那些不完滿的、或許是曾經留下來的遺憾的那種經驗,而不只是認為那是個夢魘。對我自己來講,如果沒有過去的種種經驗,我也許不會遇到這麼多的人。他們給了我很多的看到自己、明白自己的機會,而作為一個劇場的經驗,我最好還是往前,雖然我對過往那些還是有所依戀,因為我還是常常會想起。

看見「希望」的人就是能帶給你快樂的人
什麼樣的人可以讓你看到快樂或者感受到快樂?對我來講,就是「希望」,能讓你看見希望的人就是能帶給你快樂的人。你問我要不要再回去?我覺得我的希望還是放在前面,所以我們這個《賈寶玉》的結尾不像原著的那麼出世,他沒有出家,他被給予了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原著裡面是永劫回歸,而我們要回到「劫」裡面去,我們還是希望可以把人救出來,是用肉身、而不是完全用精神。

好像也變成是她要把自己從石頭變成玉的一個過程
嚴:
談一談何韻詩?上一回合作是《男人與女人》,兩年後現在又再合作,她有什麼不同?或者說,這一次和前一次會有什麼不同?
林:
因為在《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中有一段何韻詩演賈寶玉,林依晨演林黛玉的《紅樓夢》的寶黛初會。之後,是何韻詩來找我,我跟她說了賈寶玉這個人物,我說得眼眶紅潤,而她聽了鼻頭酸酸。《男人與女人》的時候,她只是來演一個角色,當時對她可能比較大的難度是大量的台詞、並且用普通話演出。但這一次更難。

首先是要把原著讀完,她要有對這些人物有感覺,這是非常龐大的一個工程,因為這本書坦白說不好讀,但她卻要求自己做這件事情、要求自己跟這個人物建立一種聯繫 — 這好像也變成是她要把自己從石頭變成玉的一個過程,所以對自己的挑戰和試煉,並不只是說在舞臺上演出那麼簡單,而是在情感上、在心靈上她都給自己設定這樣一個題目。

如果只是記不起、就沒有靈魂,還遑論有沒有價值呢?
此外,她這一回同時也是製作人,她的參與非常多。比如說,她跟編劇一起商量如何切入這個故事:賈寶玉經歷這件事情之後,回到仙界、到了太虛幻境,警幻仙姑問他說現在得到什麼沒有?他說不行,因為我發現我都「記不得」—忘記跟記不起是有區別的—作為一個在消費時代下的今天的藝人,如果真的能夠體會的到「忘記」跟「記不起」的區別,也許他/她就會重新擬定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不然的話他/她就是只會做很多讓人家記不起的事情;他/她可以被忘記,但是前提是,他/她要讓那些人曾經記得過他/她。做得如果只是讓人記不得的事,那麼就沒有靈魂,還遑論有沒有存在的價值呢?

就像隧道就有光了
嚴:
你已經很久沒有與香港編劇合作,這一次找來黃詠詩、一位新生代編劇合作,有什麼感覺?
林:
我非常感恩在今天跟她第一個合作的戲,就是《賈寶玉》。黃詠詩是一個表面上玩世不恭的人,所以她常給人家的錯覺就是會說一些冷笑話調節氣氛,好像很周星馳。

我們的時間非常有限,在我四月要動身去北京做《在西廂》的劇本之前,第一階段我們大概只談了一個禮拜,過程中我覺得她的眼睛常常會發亮,而且當她的眼睛發亮的時候,我就看到那個不是我見過的黃詠詩,就像隧道就有光了。第二階段是我們在北京巡演《在西廂》的時候,她跟阿菇來北京,我們談了三天。

陰柔的力量
從一開始非常異想天開的結構,我們完全拋開這個故事原著,到後來決定回到原著,從中找到一些對觀眾來講可能是心靈的東西、並從中扭轉它。比如賈政打兒子、改成是兒子打爸爸,寶釵調包計、一揭開蓋頭的時候其實發現是黛玉不是寶釵……諸如此類,都是希望帶給大家不同的解讀,透過「解讀」進到我們心靈裡面來給我們一些什麼提醒,包括「婚姻是什麼」等等。

我們現在華人世界用的都是非常過時的一種「男性中心」的觀點,來看待「人和情感」。相反的,何韻詩和黃詠詩加上我,三個人在閱讀原著,剛好跟曹雪芹有不謀而合的地方 — 我們都在找「陰柔的力量」,來看待所有今天的這些不快樂,恐怕正是因為這個世界一直還在延用所謂的男性的、陽剛的,於是女人變成了男人,而現在的男人(身上有太多媽媽的影子)又變成傳統的女人。

都明白人生的苦難
這部戲其實也是要通過編劇靈活的手法,才可以把女性的這些柔軟的、多變的、靈巧的、悲哀的、受苦受難的各種各樣的女性的面貌展示出來。這一點,黃詠詩是完全瞭解並且掌握得宜的。你可以說她這一次又有史湘雲的一面,又有黛玉的一面,也有寶釵的一面,她結合了很多女性而不是說只是一個。從技術上面來講,她非常明白每一段戲的要傳達的資訊,又懂得深入淺出,讓大家都能夠在得到訊息的同時、並擁有破解密碼的樂趣。

我心目中理想、也是我追求一起合作的編劇,第一就是要語言生動,然後情感豐富、想像力豐富,但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同理心」。我覺得我很感恩,起碼到現在為止,這幾年所合作的張姐、立華和這一次的黃詠詩,這三個編劇都能夠在戲裡面打動我,讓我被自己的作品感動,就是因為他們都明白人生的苦難。這些編劇都是我的老師,因為編劇就是幫我去找一本經來修行。

不是女人、是女兒
嚴:
為了這一回演出,還特別進行港台兩地的演員甄選,可以談談這些新演員所帶給你的驚喜?介紹一下她們,以及她們這一回在舞台上將呈現出來怎樣的面貌?
林:
做演員甄選的時候,讓我很興奮,在來甄選的演員身上讓我看到了劇場的新生命、以及許多新的可能性。受限這一回演出的題材、未能如願合作的演員,也都會是我之後想要再尋求合作的對象。

畢竟《賈寶玉》需要的女演員都要能符合原著裡的條件,都是讓大家一看就對她有好奇心,或許是在美上面能夠帶來一種感受的「女兒」,她不是女人、是女兒,因為賈寶玉講過「結了婚,她就變成魚的眼珠子」。光是外形的條件,還不足夠,我們找了十二個、每個都很不一樣,起碼有個性上很明顯的分別,她有多美,老實說,有些美,觀眾坐遠了也看不見,所以反而「個性美」才是重點、才是我們要用舞臺來達到對觀眾有效果的美。

內容緊扣形式而成「似曾相識」
在十二個女孩中,每一個看著,你都會覺得她很鮮明。其次就是這十二位又需要變成一個整體,在幾乎沒有固定角色、20場戲裡幾乎每一場都由不同的演員在輪演各個角色 — 這也是這部戲的形式。就像一個人打完20圈麻將,回家別人問他「你今天是輸還是贏」,他也說不上來,所以他就要求自己再回去再打一次。但是他發現重回剛才那個現場的條件,你會模到一樣的牌、但是不見得你會記得,等於從頭再打,所以每一場黛玉跟寶釵上來的時候,好像全都「似曾相識」。觀眾也會跟著、陪著賈寶玉的眼光,從各種各樣的障裡面去找回當初的這些人。

這部戲,前十分鐘已經把整個《紅樓夢》演完了,緊接而來的才是個重點。所以這是一團刀馬旦,在各自展現自身的武功同時,又得合作出團體的默契,以及對於分飾不同角色的能力。能夠以全女班的姿態,來展現原著對於女性、對於生命、對於自由的提問,我想是水到渠成,無法再好的自然組合。

(原文刊於舞台劇《賈寶玉》香港場節目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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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2日 星期五

〈《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凝視命運,凝視那些臉中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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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莫默
網站: 唉呀!我魔慈悲。





我所摯愛的媧:

現在,你看見什麼?眼睛,告訴我們世界的樣子,或者告訴我們眼中的世界的樣子。目光建構世界。各種慾望的貪婪的或者多情的挫折的幻象的,太多了,太多事物等待被辨識,你跟我有那個能力去認知、理解?我們心中夠寬大?我們是否飼養了夠多的詞語去描述轉化我們所見的?我們所見的,是我們所見的嗎?事物的形狀就是事物的內容嗎?事物在我們眼中的樣子就是它們存在的實體嗎?

媧,你看到的是世界的真實,或者是世界的幻影?你真的看見了?

當你和我一起進到劇場,看林奕華導演、張艾嘉編劇的《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時,我們是否進入了愛情與命運的觀察?或者我們祇是簡便的任由編導的敘事帶領我們去認識(短暫在劇場交會)寶貝(李心潔飾演)的兩邊抉擇,對幸福的扮演,被生活摩擦,以及最終近乎救贖性的盲眼(接受天的選擇乃至於對愛情不選擇的選擇)?

媧,我們的愛情啟示錄是我們自身的,抑或我們所閱讀的,包含此文本的所累積的對愛情理論的盲目追隨與一再錯讀?我們的愛情先於我們嗎?愛情是一種先驗?它早在我們相遇前就等在我們之間?或者我們一起合力讓它降生?它終歸是經驗事物,而並非更高於凌駕我們的什麼?所以那不是命運?是機遇嗎?媧啊,你關心的是愛情的本身而不是誰為戀人?而我呢?我對愛情有什麼觀照?難道我能撇除心中的疑惑:由始至終,我祇是對大愛情論述進行拙劣、可笑的跟進、模仿?

命運建築師,那是上帝的另外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充滿詩意。他以人為建物,在草圖上規劃、計算和測量並且施工。他在寶貝、小鬼(王耀慶飾演)、摩西(楊祐寧飾演)還有醫生(王展飾演)身上演化愛情與幸福的複雜面向(或者說:虛無的材質)。所以,愛情也是上帝的主題之一?命運建築師(上帝),需要遠大前程?不。遠大前程被包藏在他的神秘意圖,同時亦是對位的。命運是張星圖,而前程卻朝向未來史。他讓一棟又一棟的人形建物相會,又分離,彼此遺憾,卻又在某些更微小的地方,展示光的可能:在彎彎曲曲的人間,直線穿越的途徑。此外人物對命運的追問(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不是我?)則與遠大前程(無窮的希望在前方,如果張開眼睛的話)相互對應。你說,這是編導的內在指涉與企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上半場窮極無聊,不停調換場景,變動道具的擺設,人物來來去去,零散,支解,一些哀傷與忿怒(雖不能說陳腔濫調,但也夠單調的了),卻不是林奕華得心應手的意象操演(以影像牽涉、隱喻人物或主旨),一點集中力也沒有,很多部分該更精簡、確實。下半場才有趣起來。特別是人物的靜止(心靈全景似的交代、敘述),情節片段的重複(跨越上下半場),和幻影對話的設計(同樣的台詞、動作,但對象忽然離開原來位置,改以在旁邊觀看,而說話、行動的人恍若沒有感覺對象已離開的重複),將虛與實的邊沿縫合,造成詭譎神異的迷離氛圍,直接縱向扮演與追尋的根本面貌。

你並不這樣認為。在開場,醫生有關看見的議論,扣合、收束文本的走向,且時時有燈光直射觀眾席以暴露,那是舞台視野逆轉,是反凝視。而以房產為幸福的主要標的(幸福皇庭),則演繹愛情與販賣的關係:它們都在市場裡,都必須賣力搬演(寶貝和小鬼在購屋現場扮演夫妻,讓客人急於下訂)以換取。這些都慢慢發酵,擠壓著,一直牽連到寶貝失去視力,在小鬼、摩西面前裝沒事(扮演中的扮演),和小鬼在摩西的房子共渡一夜有實物(有酒有廚具有牛排而非以往幻想這些都有)的幸福體驗(但小鬼淒涼的說:什麼都有了,但我們還是在扮演幸福)後,嫁給了醫生。於是,像是說書人的眼科醫生的意義浮現,他貫串文本,以標示盲目與盲點的現象。沒有上半場細瑣的段落交叉,下半場的從容、綿密,還有人的「看見」與根本「看不見」的效果都出不來啊…

或許,或許。什麼都不知道的小鬼和摩西,在那間沒有了寶貝的屋子,追逐,互嗆著看看寶貝會選誰。這是讓人無從發笑的深沉諷刺。激烈但安靜。他們已經失去了寶貝,而他們並不知道啊,他們沒有察覺寶貝的變化且不自覺放開了與寶貝一起生活的最後機會(摩西以電話婉拒和寶貝的晚餐,小鬼雖然和寶貝進行晚餐,但什麼也沒說,他沒有許諾),盲目至此,至此。按照林奕華過往戲劇的命名標準,我想這裡可以定標為:What you See?或What is See?(《西遊記》是What is Fantasy?,《水滸傳》為WHAT is MAN?)不是嗎?

但幸福是什麼,更是它所蘊含的核心。朱阿銘(朱宏章飾演)說:幸福或不幸福,都是經過。寶貝在失去視力以後,才找到幸福。這似乎意味了人容易被眼睛和慾望遮蔽,被經過而不自知。文本一再出現的畫《打黑領結的女人》裡有個沒有眼睛的女人。寶貝也是。她瞎,卻把自己看清楚。幸福其實不是豪華的生活,它是更簡單而深刻的東西。就像舞台正後方拆了又蓋、蓋了又拆的小木屋,到後來只剩一個架構,都是窗與門。那是摩西(這名字值得玩味,他造的房子一如聖經裡摩西分開紅海的權杖嗎?)以建築下的幸福的定義,該建物叫做:寶貝的家,是家,而不是房子。小鬼呢,他在努力促銷時,接到一通顯然來自新戀人的電話,他以低迷而神傷的聲音對通話中斷的手機呼喊:我很快回去,等我,寶貝。於是,他們都打開了,你說,因為失落,而打開真正的內在的眼睛,看見自己想要製造的未來與命運。

懷孕,我想──寶貝的兩種假懷孕(她真的流產過):和小鬼扮演夫妻的懷孕還有應摩西請求喬裝以刺激他的靈感──對她來說是心中的期望,一種未來的樣子。未來啊,多麼美好。但到頭來,她的扮演全都無法讓她接近幸福。反而是停止扮演,一切都豁然清晰(她不想生孩子了以避免家族失明遺傳)。文本的最後,每個演員快走穿越舞台,不斷經過、評論和談話的過程,讓我見識到虛幻的破除與微小但堅實的溫柔與希望。

媧,讓我們得以深思的,並不是在鏡子裡出現了那些殘破的臉,而是那些臉像鏡子一樣告訴我們,有關扮演,有關虛構與紀實,有關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這些種種的不確定與困惑。而我們不閃躲那些臉中的鏡子,我們需要凝視,然後找到割捨多餘慾望的,簡單而深刻的命運:看見你所看見的,認真地傾聽你說話,和你一起分享共同感,無論痛苦與憂傷。這才是未來與幸福的意義,縱使如此渺小。對嗎,媧?

造牆者
寫於99,10,08


──99/10/07,晚間,《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國家戲劇院,一樓八排二號。


註:有關林奕華其他劇場文本,請參照《迷劇場˙劇場之城》之〈「鬧文本」的風光與哀愁:默看林奕華《西遊記What is Fantasy?》〉、〈現代(在)暴力錄:默看林奕華《水滸傳WHAT is MAN?》2008亞洲巡迴〉、〈他們共舞一再摩擦猛獸如盡頭:默看《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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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23日 星期二

【2010新加坡華藝節】評非常林奕華《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

作者:于善祿
站台:LULUSHARP

時間:2010年2月20日,週六14:30
地點: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劇院
演出:非常林奕華《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
導演:林奕華
編劇:王紀堯、謝盈萱
演員:王耀慶、何韻詩、林依晨、黃凱臨、吳佳雯、吳天葳、王詩淳、吳定謙、彭浩秦、林英杰、陳恭銘、戴旻學

我在臺、港、新等地都有許多劇場朋友,大家只要一提到林奕華的戲,幾乎都是搖搖頭、給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可能再帶上一句「我已經很久沒看他的戲了」或「我看到一半就走了」等的話語,並表示林奕華的戲內容和形式「都是那樣」、「就是那樣」、「還是那樣」,聽起來都是「不看也罷」的同義詞。老實說,有時候我也是類似的反應,但我沒那麼品味潔癖,只要碰上了林奕華的戲,我還是照看;有一次和林奕華聊天,他說他許多的創作靈感來自電影,看再多也不會膩,因為就像吃飯一樣;我想我看戲就像是吃自助餐一樣,昨天點過一道菜,今天還非常可能點同一道菜。

昨天看《市中隱者∕氣息尚在》時,隔壁坐的是榮念曾和柯思仁,我們寒喧的其中一個話題就是林奕華的戲,榮念曾提到,現在他若有機會去看林奕華的戲,多半是在看觀眾的反應。多麼有趣的觀點與回應,到劇場裡頭看演出,但是重點在看觀眾的反應,那麼演出的存在必要性呢?演出內容的哲思性呢?演出形式的藝術性呢?

近年連續看過林奕華的幾個戲,總覺得他將劇場當做授課講堂,不過他把教科書或講義換成了演出,總是有十幾二十個場景,就像是他準備了十幾二十張動態的立體投影片(3D power point),每張都給安上一個標題,演員都成了助教,演出的內容就像示範教學(demonstration)一樣,有時是演員∕助教對話與對戲(dialogue∕dramatic),有時是直接向觀眾說教(sermon),有時則是來一點感傷(sentimental)的場面與情緒,讓觀眾當完觀眾和學生之後,偶爾也要撫拍「老師」的背,開懷大笑完之後,也要靜下來,學著一點多愁善感。我如此大膽推論下來,熟悉林奕華導演手法的劇場人,可能覺得不想老是被林奕華「說教」,也不想跟著他的作品大笑(也許根本就笑不出來)或感傷(也許根本就覺得其故作姿態),於是選擇了漸漸遠離他的戲。

不管劇場人怎麼想,怎麼談,怎麼漸漸遠離林奕華的戲,但我們都絕對不能忽視的一個事實是,永遠有年輕觀眾帶著追星、追時尚的心態,一部戲又一部戲地看了下來,這些觀眾買了林奕華的戲的帳,他們還會呼朋引伴,看戲,又可以看明星,而且林奕華的戲若真像是上課的話,也比學校課堂的刻板授課要有趣得多了,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況且,倘若同儕都在談林奕華的戲,而自己沒跟上話題,豈不是落伍、遜斃了。

整齣戲共分二十個場景,有一次中場休息,劇情與人物關係還算簡單:王耀偉(王耀慶飾)和何思思(何韻詩飾)都是電視訪談節目的主持人,節目主題內容和男女之間的各種關係有關,在節目進行中,王耀偉站在男方來賓這邊,而何思思則自然佔在女方來賓這邊,具有鬥氣競爭性質,兩人為了要贏對方而用盡心機;林依晨扮演一個催化劑的角色,在不同的場景裡頭,她分別是小賤人、小是非、小女賊、小遊戲、小安琪,面貌多端,屬性遊移,但都維持一種可愛鬼靈精怪的特質;戴旻學發揮其雌雄同體的本色,既是亞當哥,也是夏娃姐,類似節目製作人的角色;其餘的演員則視場景與劇情需要,隨時變化不同的角色;很明顯地,人物均具有寓示性(parable)或象徵性(symbolic)。

主題是男女關係,但重點就在「關係」,以及關係的兩端「男」與「女」,其間的關係歸結來說就是「戰爭」與「和平」。和過去林奕華的戲大同小異的是,演員們不斷地以各種不同的表演、扮演與遊戲,來演示(demonstrate)男女之間鬥氣時的戰爭與和平,同時也強調男人與女人、陽剛與陰柔的諸多生理性別(sex)及社會∕心理性別(gender)的面貌,主題雖然是老掉牙,但是林奕華就是有辦法將它和影視娛樂、流行時尚、偶像八卦、時事新聞牽扯在一起,然後再施以其擅長的嬉鬧與感傷並陳的手法,調度觀眾的看戲情感。

今次於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劇院裡頭看《男人與女人之戰爭與和平》,坐在我右邊鄰座的兩位女性年輕觀眾,看得可投入了,不管場上哪位演員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們幾乎都有反應,或笑(什麼料都可以成為她們的笑點),或雙手合掌像是少女的祈禱,或是兩人樂得打打鬧鬧,不管怎樣,反正有王耀慶在台上,就算看到他「凸槌」(make a trouble or mistake)了,都值得!這就是追星崇拜心理效應,和信仰宗教一樣,不講「理」(reason),只講「信」(belief)的,輪不到我們來說三道四,更何況,林奕華的戲所設定的目標觀眾根本不是我們這些搞評論或有看戲品味潔癖的傢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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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8日 星期二

林奕華:《西遊記》


演出:非常林奕華
地點:國家戲劇院

作者:maintenance
部落格:貓的破爛打蝨�
觀戲時間:2007年9月6日19:30


這 次的劇本依舊不以原著故事為主軸,而是以《西遊記》中四個主要人物發展各自的篇章,加上多媒體的吳承恩自白,輔以原著小說平行呈演。《西遊記》解離為「旅 行尋找幻想」的劇本結構,分作四個篇章,標題為《人人都愛豬八戒》、《人人都怕孫悟空》、《人人都恨唐三藏》與《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各自論述了好逸惡 勞、青春冒險、無謂的正義感、無力茫然等四個方向,企圖討論現在人面對的社會問題。


作者:yclou
部落格:羅yc。瘋子日記
觀戲時間:2007年9月7日19:30


 「一條水裡的魚,是不需要腳踏車的。
  你懂我的意思吧?」




作者:maintenance

中國古典文學四大名著中,《西遊記》是最明亮熱鬧的一部,雖說是諷刺時事,但不如《水滸傳》憤世忌俗,也不如《紅樓夢》一般哀傷沈重,但或閉O過程太歡樂了,很容易忽略了結局是唐三藏取了殘破不全的真經回來,整部《西遊記》的精彩,便在專注於取經的過程,西天並不存在。

這 次的劇本依舊不以原著故事為主軸,而是以《西遊記》中四個主要人物發展各自的篇章,加上多媒體的吳承恩自白,輔以原著小說平行呈演。《西遊記》解離為「旅 行尋找幻想」的劇本結構,分作四個篇章,標題為《人人都愛豬八戒》、《人人都怕孫悟空》、《人人都恨唐三藏》與《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各自論述了好逸惡 勞、青春冒險、無謂的正義感、無力茫然等四個方向,企圖討論現在人面對的社會問題。

這是林奕華的作品短期內第三次在台灣呈演,他的劇本 特色是拆解經典,放大某些故事元素,重新組合呈歡樂而充滿現代感的戲劇,諷寓時事、大玩綜藝梗皆能引起觀眾很大的共鳴,畢竟金錢外交、教育部長和星光幫是 近日台灣人發洩的箭靶,揶揄前述很能為觀眾出一口惡氣,謹節錄部份台詞如下:

「你逃漏稅,因為你知道繳再多稅晚上也不能入睡,而且誰知道你繳的稅會不會被弄到烏拉圭或巴拉圭?」

「八年換八個行政院長,就是不換教育部長!」

以 上。節目單有些話說的很好,探討幻想就是探討自己的價值觀,明白自己欠缺的東西,並認清自己的價值觀可以與主流意識不同。小劇場很擅長丟很多問題給觀眾, 讓觀眾獨立思考、消化,但是林奕華的作品已經逐漸偏離他自己原有的概念,而是丟出導演自己的認知,有如說教或洗腦式的傾瀉,擷取主流價值,加上譁眾取寵的 誇張演技,商業化的廣告宣傳,營造較易為大眾接受的舞台。

以《西遊記》為例,結尾的《公主的羅馬假期》,現在最火紅的選秀節目,選出能 與公主同遊羅馬的幸運兒,這段或麥晹野D流文化並非絕對的意味;而說教意味最明顯的一段,個人以為是諷刺星光大道的五指山歌唱大賽,孫悟空逐一批判每位評 審與參賽者,乃至現今人人幻想一夕成名的不切實際;而另一段兩對情侶爭吵嘶吼著高唱廣島之戀的戲碼,意圖嘲笑現代人的速食愛情,但是畫面未免太可笑,但當 我忍不住竊笑出聲時,卻發現身邊的觀眾啜泣不已,彷彿電視上的情歌滿天飛,哀悼逝去的愛情幾乎成了全民運動。

以這樣的倒敘看來,《西遊 記》似乎仍在努力保留小劇場的風貌,並企圖在結尾丟下一點想像空間。但再談演員的部份,林奕華的作品總集合來自電視、電影、舞台劇的當紅演員,演技自然不 在話下,但卻顯得匠氣,演員如能打破舞台與觀眾席的隔閡固然很好,但是等待掌聲卻讓自己的演出有如小丑,已經知道怎麼樣的演出方式能討好觀眾,就這麼演, 然後等待掌聲,分散原本應該投注在角色詮釋的能量,如果這是綜藝節目,應該會大紅。

這或閉O林奕華的作品最大的特點,吸引原本不進劇場的觀眾買票入場,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台灣的劇場與電影多半專注在藝術上的貢獻,淪為小眾文化,台灣的劇場也需要經營大眾文化的劇團,才能開拓市場,這不飭為另一種經營方向,但期待未來能更有新意與突破。



 


作者:yclou

 林奕華,我從不懷疑他執導的戲之「聰明」。

 要稱讚劇場導演、演員、舞台,
 乃至於整體效果之「聰明」,是簡單的事情。
 但近日以來,
 我寧可要自己當個不要那麼容易被取悅的觀眾,
 或者我以前是易於取悅的--
 那為何這部聰明的戲卻讓我生氣?

 若吳承恩的《西遊記》是一部指向「何所往」的公路電影,
 那麼,林奕華的《西遊記》裡頭那些演員,
 我很難清楚地辨析他們要往哪裡去。
 近兩個小時的上半場,
 沒有沉澱,沒有思索的時間,沒有安靜,
 演員們大吼大叫只是為了在無止盡的爭執中勝過他人,
 偶爾講些聰明的話,
 似是而非的話,
 那些仿造、諧擬的警句充斥在劇院裡,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這是一部偉大的荒謬劇了--

 我坐在三樓側翼,大廳稀落的人群不時爆出笑聲。
 我大約可以理解他們笑,
 是因為王耀慶撂出的粗口,因為偽作自廉價綜藝節目的橋段,
 以及「行政院長都換了好多個,一個教育部長硬是換不下來」那句。

 是啊,戲裡,釵h臭幹譙精準地命中我們共有的不爽,
 命中這個爛到爆炸的社會,
 代替我們謾罵--替我們表達,給這狗屁倒灶時代激起的憤怒。
 於是在那些嘈雜混亂的口條之間,
 《西遊記》終究只能是一齣「憤怒劇場」,
 它的荒謬並非來自於看清楚一切真實樣貌而孕養的冷酷,
 它的荒謬,
 是台灣社會的荒謬,不是劇場本身要讓我們領略的。

 「一條水裡的魚,是不需要腳踏車的。
  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懂我的意思嗎?
 光是反問,而不從事對現實的詮釋、思索,
 一個問題終究只能懸在那裡,
 我們,還有那些睿智聰明的演員,像在跑步機上跑了好久好久,
 卻仍困守如來佛的五指山之間,遑論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若戲裡眾演員的憤怒,代表了台灣人民的憤怒,
 這憤怒會否有得到解答的可能?
 「旅行」作為這部戲中偶發閃現的脈絡,
 舞台,卻更像是一個恐怖、巨大、卻無縱深可言的圈圈,
 跑啊跑的,他們嘴裡說著要去波羅的海,
 說著要守候唐三藏前來食他的肉飲他的血,
 但看著他們的腳步不動,
 我覺得有一點難過。

 或者這就是台灣社會的縮影?
 內耗、遲滯、喧嘩,說些有趣的玩笑話彷彿一瞬間得到某種安慰,
 下個瞬間,下個黎明,我們問了問題,但我不同你討論,
 並不打算前往任何地方。

 一齣兩百分鐘的現代劇場究竟可以帶來什麼解答?
 我不知道。
 當一群聰明演員在舞台上只是吵鬧、只是爭執,
 只是炫耀著他們的犀利、敏感、彷彿看透世事一般的聰明,
 我好像開始理解,
 為何這種具有台灣特色的菁英文化,
 並不能真正帶領我們前進。

 林奕華的戲,總是非常聰明,不可否認,
 但從吳承恩的《西遊記》我們知道,
 孫悟空光是聰明是不夠的。

 因此我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歡這部《西遊記》。



其他品戲連結:
非常林奕華《西遊記》
嘻鬧的西遊.孤寂的停留
林奕華的《西遊記》—旅行的意義(上)、人人都演西遊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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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2日 星期三

嘻鬧的西遊.孤寂的停留----【西遊記】觀後感



作者:安珊倢
品戲時間:96年9月 9日星期日
品戲地點:國家戲劇院


劇院滿座驚呼「吼賽雷」

好 幾次與林奕華導演(之後裝熟簡稱林導)的戲失之交臂,這一次總算穩抓著機會,不放。不放的原因是聽過以下描述關於他或他的戲的字眼而產生的強烈好奇:賣 座、大製作、商業包裝、選用明星、票房保證、香港導演台灣取才 (材)、老頑童等……。就像有些人會因為書名帶點聳動、玩味或幾分詩意、孤僻,也就從萬千叢書的書架上取下來翻儐犒D理一樣,我就是這裡那裡道聽塗說地衝 進了劇場,以一張面值2500台幣的票價。


最後一場也「出捶」?

30元一本的節目手冊也順便買了,裡面自撰 他評的分析與觀察巨細靡遺。這樣的出版品值得看,但終究是自家人或官方說法,翻儕嶀F解不等於贊同,就算欣賞其思緒豐沛、文筆流暢,也不能遜L舞台上的真 實缺失。以一個第一次看林導的戲的觀眾而言,我的現場感受就是最大。戲都演到最後一場了,第一景的 <唐三藏不來了>演員的麥克風感覺很「爆」 (儘量試著用字詞描繪當下的感覺),一開場就過於滿溢的情感也令人喘不過氣。雖是全體動員的亮相時刻,卻是誰也看不清楚。結果真的有從眾多妖精的雜亂言談 中接收到唐三藏不來了的消息,附帶地找到了閃亮的王耀慶和張孝全。但是不知道如此不舒服的接收訊息是不是林導想給觀眾的感受,只是當下令我微微地想到了那 張面值2500台幣的門票。


「模仿」與「抄襲」的無間道

第一景的戲結束後,演員們經過暖身回穩了不少,我漸 漸地發現幾位優質演員,而改編成都會版的【西遊記】,編劇陳立華奶O實在好。看起來像又好像不是,絕對是又不完全一樣的流行文化再詮釋,引導著全場觀眾笑 聲連連。因為沒看過劇場也看過電視,沒看過話劇也看過連續劇,所以心被牽引著,偶爾唱首歌、怒罵幾聲就Down 到了谷底或High到最高點。現場的氣氛不能單用「好」一個字來形容,有時根本是瘋了! 當時我幾乎是完全相信「維妙維肖的模仿是專業,創意無瑕的抄襲是藝術」,因為浮誇外放的演譯底下仍具有社會政治批判、媒體生態反諷、個人省思和旅行哲學, 這些都賦予此戲一定程度的紮實感和時代意義。


嘻鬧的西遊.孤寂的停留

出走的裝備都準備好了,全部人卻被困在 離境機場的候機室內,末了終於搭上飛機卻突發事故被迫撤離,其實旅行的人走了,心還停留在原地,從沒離開過。飾演公主的林鈺玲與沙悟淨的化身張孝全在最後 一景<公主的羅馬假期 2>裡的對白令人動容,是全劇最有張力的片段。原本表現平淡的多媒體在最後扳回一成,運用快速Replay的弁鉣蹵x上的一切回到原點,暗示著不管 逃避問題或追尋真理的旅行終究要回到現實,也是從新的起點邁向另一個范特西的開始。導演林奕華用俗麗的外衣包裹都會人的悲哀,讓觀眾不至於找不到情感抒發 的出路。因為他只告訴你 What is Fantasy,沒打算替任何人決定如何選擇或得到范特西,他甚至有點殘酷地告訴你:悲哀與快樂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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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1日 星期二

非常林奕華《西遊記》


作者:Tiffany
部落格:Tiffany夢遊仙境

日期:2007年9月6日
地點:國家戲劇院

是一場fantasy的檢討大會。

不是只有唐三藏一行人想去西天的fantasy被檢討,還有妖精們想吃唐僧的fantasy也被檢討。他們檢討來檢討去,其實還不是要我們自己檢討自己,呵呵。

因 為遲到兩分鐘,所以在外面等了八分鐘才進場(服務人員說第十分鐘有進場點)。在這八分鐘裏,想進去看表演就是我當晚第一枚fantasy了。散場後發現十 一點多將近午夜,晚上不敢單獨乘小黃的我,每一步都匆匆,提心吊膽算計著搭這條捷運線能否剛好接上該轉著的另一線路…,每一步驟都接的正好順利返家則是我 當晚第二枚fantasy。

俗辣是必需的,你看最怕死的魚會變成魚精,不怕死的全入了人肚裏,T小妮做任何事的底限就是凡危及身心平安健 康的,立即翻臉走人,全速閃開一切散發危險氣息的人事物地,以維護珍貴的人身人心,因為留得青山在,柴火燒不完。人身極難得,俺不曉得下輩子若還沒畢業成 仙的話會投胎成什麼?沒有人身就沒法子修鍊,連妖精都必需修鍊千百年先修成人身做為基本奶~能開始有積分。

******

先來聊聊原著,吳承恩的《西遊記》。
中國四部古典小說中,看《西遊記》的原典最不費力也最樂。吳承恩這人很調皮,幻想力超豐富,能化嚴肅的議題於奇情趣聞中,悄悄進駐觀眾的心窩。

悟空有騰翻十萬八千里的本事,卻需受限於只能一步一步行走的唐僧。
唐僧就是“規矩”的象徵。悟空再怎麼萬能,都需臣服於規矩之下,不然就會天下大亂(包括天上也大亂)、世界不太平。這是我們都知道的道理,可是你看吳先生用他的方式講得多麼有趣!

取 經途中的妖精,有釵h都是佛教神祗的座騎溜出來胡鬧,甚至也有是佛教神祗刻意授命預伏,以考驗唐僧一行人的智仁勇。而這些妖精,有釵h是道教神祗都無能為 力制伏,甚至有的妖精還厲害到能壓迫道教神祗,例如土地公、山神。這意味著吳承恩的寫作有“尊佛抑道”的意識存在(為什麼呢?私猜想當代的道教可能已不純 正,大約出現過什麼嚴重的弊端或扭曲,因而討了吳承恩的厭?!尤其是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在佛道鬥法時,尊佛抑道的感覺更為明顯熾盛……but這 尚在猜測階段罷了,俺有空再找機會研究當代時空環境唄~若有人研究了來教我是最好了,呼呼呼)。

孫悟空不能一翻十萬八千里直接取經,而需 陪師父一步一步走到西天,就可知“取經是重在過程,不是在結果”。因為塑造一個人是“過程”之央A結果只是結果(他塑造成型後的模樣),有過程自然會有結 果。(這就是唐僧沒有喊悟空為“翻者”、“躍者”、“飛者”、“打者”...,卻將悟空暱稱取為“行者”的真實意義)

性格比較積極謹慎的人,還懂得把結果立為願景,雙眼盯著那願景走去,預防中途可能的迷失。

原著的部份先講到這裏就好。
(其實《西遊記》原典的文字並不難,所以不用去看翻譯的白話本,每天睡前看個一兩回,漸漸也就看完,而且會笑著入眠。)

******

我覺得創作者有確實深入了解《西遊記》原著的真髓,而且思考靈活未被侷限住,順利抽取出他想要關注和放大的焦點,結合社會荒謬的現況,是一齣雅俗共賞的絕妙好戲!

因為劇情跳來跳去的,所以我選擇用人物來講,應該會比較清楚。

──先講吳承恩,因為他是主角──

十分鐘後,我從〈人人都愛豬八戒〉開始看起。

舞台上懸掛的大電視螢幕上,出現一枚自稱吳承恩的人,卻像被豬八戒上身一樣饕餮著。

Mr.吳承恩後來在〈人人都怕孫悟空〉、〈人人都恨唐三藏〉、〈人人都看不見沙悟淨〉裏,輪番出現於電視螢幕上,並輪番被孫悟空、唐三藏、沙悟淨附身一般,以他們的立場角度做思考和說話。

這個吳承恩根本得道!
全劇只有他超happy!

現 實世界的每個角色都有他感到痛苦無力的地方,也就是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好,但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煩惱。好比說豬八戒被慾念操控、妖精苦於只有人身卻沒有人 腦(不會思考)、孫悟空苦於能力太高人一等而被眾人排擠和畏懼、唐三藏苦於至理的淪喪卻無能為力、沙悟淨苦於自己沒有目標又不真正甘心做為配角……

但這個吳承恩的表現,根本可以借李安的名句來講:「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孫悟空」「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唐三藏」「每個人心中都有個豬八戒」「每個人心中都有個沙悟淨」,吳承恩心中四者俱全,幸運的是該誰出現時,他就會讓誰適時出現,因為他懂得調適,所以他快樂,此謂得道也。

怎麼說?打些比方好了:
如果吳承恩今天是公司裏的主管,那他就讓心中的唐三藏出來擘畫大方向。
如果吳承恩要衝業績、要研發新產品…需要專業學問或技術時,那他就讓孫悟空附身。
如果吳承恩出去玩樂或吃飯,那他就讓懂美食、好逸樂的豬八戒出來品評。
如果老闆說:「吳承恩,你今天去支援客服部門」那吳承恩就變成沙悟淨,以配合者的身份配合行事…

該怎樣時就怎樣,如魚得水,他怎能不快樂?

但如果其中有一項錯置,吳承恩就會不快樂。
好 比說現在午休該吃飯飯了,他卻讓唐三藏出來想著工作的問題,無法專心享受眼前的美食,以致味同嚼蠟、食不知味。或他讓孫悟空出來耍弄,結果剛吃下肚的食物 因為過動而吐出來。或他讓沙悟淨出來支吾,「你要吃什麼?」沙悟淨說「隨便」結果上來的食物超不合他口味,為了顧及用嶽薵^,他吃的既隱忍又委屈…。

所謂西天、所謂天堂極樂是什麼?
就 是該吃的時候好好吃,該睡的時候好好睡,該玩的時候好好玩,該工作的時候好好工作,該思考的時候好好思考,該感覺的時候好好感覺,該運動的時候好好運動, 該休養的時候好好休養、做人家女兒就好好做人家女兒、做人家媳婦就好好做人家媳婦、做人家娘親就好好做人家娘親……就是這麼簡單,偏偏卻也很難。能做好, 就是極樂天堂。

可惜很多人很僵固,該怎樣時偏不怎樣,永遠只有一套面世,只會演一種角色,於是會出現適應上的困難。比方說發燒了不休養, 還跑去游泳;做人家媳婦,卻保持著做女兒的心態;……。既然不懂得彈性調整,為人處世的碰壁機會就增多,最後連自己的心裏也常不能自我交代、時有迷惘。這 就是“執著”之苦、“執著”之害。

全劇只有簡瘞黤菕B懂得彈性和圓融的吳承恩才是真得道,在電視螢幕裏成為眾生仰望的真偶像。

──然後是唐三藏,因為他是最弱的,也是最強的──

唐三藏為人心世道的沈淪,感到悲嘆和無力。
自估一己之力不足以濟世,但甘願忍受災劫風霜,求得至尊超能力出面救世。

妙的是,他對悟空的緊箍咒內容唯有一句:「我是為你好,我都是為你好……」

手無縛雞之力,居然只用一句話就能掌控全場最有本事的人物?!
唐三藏果然是唐三藏!
唐三藏代表的是“至理”、“規矩”。意味著天下再大,都脫不出一個真正的道理。

這一句話妙的是在任何角色都能說得的,五倫中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只要一祭出這句緊箍咒,且不管所言內容是否屬實或妥當,就能把上天下海無敵的孫悟空給制住了。

本劇雖然有著嘲諷之意(請觀眾自行領略),但也有著提醒之意。所以不要凡事儘往負面思考,它其實是中性的,可正可負。這就是至理的特性,正的講得通,反的講也通,能隨時隨事推移。

When人家祭出那句「我是為你好」的緊箍咒時,當然有人是真的誠心為你好,當然也有人是存心想要操控你。如果你自己的思慮夠清楚,你立下就能分明。

so有火眼金睛的孫悟空,能識破一切虛幻境的孫悟空,為何手無縛雞之力的唐三藏能夠制住他?因為孫悟空明白唐三藏對他是真心誠意的,唐僧是真心為他好。

緊箍咒要有真心誠意,唸了才會有效。

──再講孫悟空和妖精,因為我喜歡──

沒有人不喜歡孫悟空的,因為我們不跟他同一組。
假使我們是跟他同一組的,大概就沒有不害怕孫悟空的,因為他太厲害,厲害到有他就沒有我們出頭的機會,厲害到他若想鬥我們,我們必死無活。

妖精害人不思考,並且善於用美好虛幻的假境,勾引人的慾望,進而吃掉被哄騙進來的人。

揭去美好的假象(也就是待檢討的fantasy)時,真相通常是極破爛荒蕪的廢墟。
妖精們自己困在廢墟裏出不去,所以不時要拐一些人進來被他們吃掉,以維持生計。

為什麼說吃了唐僧肉就能奶O增進千百倍?因為唐僧有賢名,若連唐僧都會被我的幻象所欺瞞,則後面就能因而吸引更多較愚昧的人,甘願自動進來被我吃掉。
所以說,吃唐僧固然是妖精的目標,但其實更是手段。

用歌唱競賽類的綜藝節目做類比,樣式就很契合。等於將媒體設定為妖精的角色,用名利(也就是假象、待檢討的fantasy)勾引眾生來參與競賽,要是吃到一隻唐僧,聲勢就更強,將有源源不絕效法唐僧而來的傻肉,自動送到媒體的嘴邊來。

孫悟空是唯一擁有火眼金睛的人,他能一眼識破所有妖精佈下的虛幻迷境,所以法名“悟空”,真正悟空。

可惜常沒人相信孫悟空說的話,因為全場只有他看得到又看得懂,別人都看不到也看不出來他講述的真相,就會照樣不顧一切全速衝向陷阱裏,最後還得勞動這先知先覺的悟空去拯救他們。

照理說,只有看不破的人才需吃苦頭,悟空這看得破的人應是不用吃這苦頭的,卻因為重情重義而陪他們涉險。

等於這一趟西天取經,佛祖想教會悟空的是能力高強的人要能仁愛,要他愛人,願意“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付出。擁有超能力的人不能只獨善其身,還要能大方兼善天下,扶助其他能力遜於他的人脫離苦難,並且大度寬容那些不識他先知卓見的人們。

其 實跟孫悟空同一組才幸福哩!難的苦的他早撿去先做了(因為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他能識清真相為我們趨避危機(省事省煩),只要我們願意安份當師弟,他是很 照顧自己人的。所以跟到一個目標與你一樣的孫悟空,方向就保證沒問題、途徑也很簡明,配合他做些輕苦的事,他就會很疼惜你,還不是一樣往西天取到經,有這 麼便宜的事兒,為什麼人人要怕孫悟空?!應該要愛死他黏死他還怕來不及唄!

──然後講豬八戒,其實他不笨,他很聰明──

“家”,這個字很有意思。
任何人到了家這個地方,就會自在的變成一頭豬,醜一點、懶一點、笨一點、臭一點……也不怕羞,也沒人會真的嫌棄到把他像“噴”一樣倒掉。這就是“家”。

豬呢?更厲害了,走到哪都能自在的當成他家一樣。
所以人人都愛豬八戒,其一是因為他也想當豬八戒。
其二是因為只要一個團體裏有豬八戒,那自己就絕不會墊底,再混再爛都比豬八戒好,所以有他在就能安心混日子,人人當然會愛豬八戒。

豬八戒有八項需戒,他通通都戒不掉,這八戒要是戒不掉或戒不乾淨,他就會一直當豬。

他總愛跟師父說大師兄的壞話,又愛跟大師兄唱反調,這是因為他沒能力或有能力卻懶惰不想做,又想要壓抑能力者昌旺的地位和氣勢,所決定採取的卑劣手段。

結果事情明明都是能力者(孫悟空)做去了,豬八戒卻在那邊嫌兩句,就製造了好像比大師兄厲害的假象(貶損別人以抬高自己)。若是真的叫他做,他連人家的一半也做不來。

豬八戒法號“悟能”,就是說他必需悟通真正的“能”究竟是什麼?
不是口上會說,還要會做,做還要有方法,並且是符合正義的方法。
這些是孫悟空一向得心應手在做著的,也是一向被豬八戒嫌著但自己不曾去做的。

〈三打白骨精〉這一折,最重要的情節就是悟空終於被白骨精害得失去師父信任而被遣走,then悟能也終於因為師兄間接被他弄走,不得不真正下海做了一遍師兄平日在做的事,真正體悟到何謂“知易行難”。

──最後講沙悟淨,反正他習慣了──

給他機會做主,他會手足無措;給他機會發言,他會不知所云。
他多半沈默,因為真的腹內無言。

人人都可以作自己的主,但並不可能人人都作某事或某團體的主。

同一件事,有人負責擘畫、有人負責執行、有人配合週邊……重點是目標相同,角色弁鄐ㄕP是應當,也是必然。

若一個團體二十個人通通是軍師料子,派誰去打仗?
一定是要有主將、有軍師、有士兵、有後勤補給,然後士兵的款式還愈豐富愈好,有弓箭手、有善使刀、有善使劍、有善使鏢……。

你可以依自己的長處短處,來作自己的主,挑跟你目標相同的團體,找一個最適合自己發揮的位置,互相配合。不要以為只有自己在配合,要知道即使是總老大,他也在配合著每一個人,配合市場需求出產品、配合屬下的能力決定前進的範疇和手段、配合敵軍的進退做因應……。

找到自己的位置,並與其他位置人員互相配合。該無言就要無言,好比馬師不該指導弓箭手怎麼射箭,因為這是弓箭手的專業強項,弓箭手的射箭比馬師強多了,若論到射箭一事,就應該是馬師聽弓箭手說話。反之,要馭馬時,換弓箭手無言,聽從並配合馬師的專業。

──回馬槍補充妖精──

妖精只有人身,但沒有人腦,不會思考,要他思考他很痛苦,覺得你把壓力丟到他身上。

妖精認為:凡是問句,就是在逼他思考,也就是在丟壓力給他。

他討厭壓力、討厭思考,自己不會也不肯思考,索性拖人類一起不思考,當所有人類因此都沈淪為妖精時,那妖精就可以脫離“學會獨立思考”的苦海,妖精跟人類的資質和地位就打平了。

屆時,妖就是人,人就是妖。

要做哪個角色,自己都能選擇。
請問演這麼一齣《西遊記》時,你會最想擔任什麼角色?
(不是,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把壓力丟給你的意思,真的……T小妮搖著手逃走了~)


其他品戲好文:
林奕華的《西遊記》—旅行的意義(上)、人人都演西遊記(下)
參見:《西遊記》官方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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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3日 星期六

以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評《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編按:此文以卡爾維諾預示的二十一世紀文學手法評二十一世紀改編文學作品的劇場作,劇評手法相當新穎,特刊於首頁。]

作者:曾亦軒(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

劇目:《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日期:2007‧4 ‧21 19:30
演出團體:非常林奕華
演出地點:誠品信義店6F展演廳

我試圖從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當中所提到的文學手法,快、輕、準、顯跟繁五個方向來為這齣由文學改編的戲做劇評方向。
首先從快的部份開始,整齣戲的運行是用拼貼的手法完成,它讓戲的本身有明顯的節奏感,從包法利夫人原著中的片斷做延伸,在每段延伸的結尾引用原著中的獨白,讓用遊戲型式反應的社會議題,最後都能回歸到包法利夫人原著中的情感,這樣的手法不但讓感情流露於原著寫實動人的描寫之中,也降低了反映社會現況的嚴肅性,達到另外一種節奏的變調。而舞台的使用基礎在觀眾對坐相視的教室,利用象徵性的舞臺動作轉換不同的空間,從教室到百貨公司專櫃,又轉至攝影棚之間有效使用了劇場元素中不可或缺的想像力,同時也增加了娛樂性,達到了某種「快」的意向。但是遊戲型式的不断重複,跟每段遊戲之間的綜藝性質過高,容易讓人疲乏,議題也都圍繞著日常生活中顯而易見的名媛,在觀眾快速連接到背後議題之後就失去了新鮮感,像是不可兒戲中若失去了諷刺幽默的台詞,諷刺就會變成一種滔滔不絕的報怨,再加上三個小時不中斷的時間長度,「快」的特色慢慢被不断重複給帶過,而讓觀眾失去了注意力。

劇中用釵h遊戲來反映社會議題,綜藝節目的攝影棚或是歌舞表演都用一種「輕」的形式來表現背後議題,這樣陶多多生活中電視出現的形式,加入了諷刺幽默的台詞,契合了現在電視消費的生活習慣,觀眾就像是在家裡轉著遙控器,或是坐在攝影棚其中參與錄影,而背後卻突顯出觀眾留連於其中而不自知的狀態。而「輕」的手法本身就建立在情感上的「重」或是「沈」,而做出反差突顯出「重」,從這個角度來看戲中遊戲的手法是符合「輕」的標準。但是當觀眾漸漸熟析這樣的形式之後,遊戲帶給觀眾「輕」的感覺就會隨之減少,而若議題上沒有所突破,便更降低了彼此之間的反差。

題,電視消費、愛情、同性戀都並不陌生,即使某個單一片段無法接收完整(例如:「準」在文學的領域中代表了用字或是意像的精準度,是否能帶給讀者相同的共鳴,而放在演出中我當做戲中議題的精準度,是否能讓觀眾確實接受到文本所企圖傳達的目地。在這齣戲每個片段之中都有獨立探討的議題跟表現方式,雖然彼此反映的社會現狀不同,但是都環繞著名媛的美麗與哀愁這個標作家的片段。),都不會影響整齣戲的表達,所以在表達上是符合「準」概念。可惜在最後整齣戲的結尾以一切都是命運的錯為最後一句話,企圖回到包法利夫人原著的本身,反而讓人無法連貫和諷刺的風格相互矛盾。

「顯」的使用在文學領域中以文詞或是使用的意像能否清楚的傳達給觀眾,並且視覺化、味覺化、嗅覺化,而放在演出當中我探討的是導演手法的使用。導演在舞台的選擇上,使用兩面相對並且相視的觀眾席就有一種新鮮感,回到目地本身攝影棚或是看見彼此的意圖也都更確立了這樣的手法,演員走位的面向也都因此而有細緻的安排,甚至在某些片段讓演員坐在觀眾席當中,把視角巧妙的拉到整場對望的觀眾席上,卻不打破舞臺幻覺,再加上舞臺空間流暢、象徵性的轉換也充分使用了劇場獨有的魅力。演員在這不算大的舞臺上仍然使用麥克風傳達聲音,讓觀眾在欣賞獨白的過程能仔細聽見演員的呼吸跟細微的聲音,也發揮了原著優美的文字魅力。

「繁」是指議題上的廣闊度或是繁瑣性,這樣的議題是否回歸人性本身、全球化,與其說《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是出自於包法利夫人原著,不如說是初次於社會現況的在詮釋,包法利夫人只是一種連結。名媛、上流上會、陳竅涹B模特兒為主的議題反映了當代台灣的社會價值,人們迷失於名牌、金錢等等的價值觀,但是回歸到包法利夫人原主本身卻失去了讀者對於腳色的同情,包法利先生的愛情觀,包法利夫人的幻想,當時社會時代對於女人的限制,回到當代的名媛現象本身是否也有其原因,但在戲中大部分只看到對於這些現象的諷刺,而沒有出口,如果單純只以一個諷刺喜劇的角度來欣賞這齣戲,我認為還有空間可以更細緻跟不留痕跡。

關於最後導演出場希望大家支持中小劇場發展的一番演說,我認為實在沒有必要,第一這不屬於這齣戲的內容。第二催票意味濃厚。第三既然選擇了以投影字幕「一切都是命運的錯。」這樣的結局,就是希望能達到一種留給觀眾思考的空間,實在不應該打斷這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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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10日 星期四

《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Madame Bovary is Me
時間:2007年4/13-4/28地點:誠品信義店6F
演員:吳天葳、吳佳雯、林英杰、林鈺玲、周品辰、莊凱勛、陳煜明、陳家祥、陳恭銘、謝盈萱、戴旻學、魏雋展 (依姓氏筆劃排列)
劇場,中產階級的玩樂場?-《包法利夫人》三小時爆肝觀後
作者:小令
不良放生品

好友S曾說過林奕華的作品,「是貧血蒼白的煙花四散」,尤其在看過他的《半生緣》與《戀人絮語》之後,深有同感;這次的《包法利夫人》亦不例外,腰酸背痛看下來,有大笑與擊掌,有美好身體與容貌的感官刺激,六百塊三小時想想算是值(更何況感謝黃老闆請客哪);但,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出自於這個場域(劇場)所特有的,原生的想像力,以及隨之衍生的不滅瞬間。

但論演出效果不是不好的。多場演出所累積下來的默契與節奏,讓釵h需要快速反應的橋段緊湊而好看,劇本也不是沒有點晶瑩剔透小聰明的,演員們尤其亮眼可喜,謝盈萱(之前就知道她很棒)幾段充滿能量的模仿、陳煜明切換自如的陰陽面向(尤其那雙一伸就可以踏上桌子的長腿呀)都讓我驚歎不已,周品辰的表演力道仍然精準,但略為低於我本來想像的海闊天空,而其他年輕演員的表現也都比我之前在其他小劇場所看到的有力精采很多。

林奕華,這個每天忙得要死還是可以天天發長篇大論電子報的男人,還是有點兒本事的。

不過就跟擅用”集體即興創作”的賴聲川一樣,這樣子創作過程出來的作品雖然某程度是極有共鳴的,尤其這次的作品中又大量援引流行影視文化素材,如陳竅涹B林志玲、利菁與電視節目形式等等,但是本身獨白與群戲段落間缺乏聯繫的結構,無法堆疊出持續而深刻的情感力量,尤其每次到文藝腔的獨白,雖然演員聲音都是甘美而好聽,但實在沒幾句就令人疲倦。

但票房很好。尤其在信義誠品的四百人場地,座無虛席,且釵h臉孔看起來是之前並不熟悉的亮麗好看中產階級樣貌,所以說到底,這樣的操作不是不成左滿C在錢方面。

但,回到劇場本身呢?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要大費周章,走進劇場地看戲,總有一些特別的,非在這兒感受不可的因素,有一些在便宜電視、DVD,稍微貴一點但也是比劇場便宜的電影等等中看不見的東西,對於我來說,劇場不是一個消費的場域,而是一個獲取養分的所在。起碼我是這樣偷偷地私心地這樣希望的。

但在包法利夫人的場子顯然不這樣,我看見的,是一個精緻的、華美的、有著某種”質感”,又用某種美麗的符號包裝的很好的,作為下班後變形的高級八卦場所,跟誠品真是再搭不過的組合。

這或閉O商業劇場的最佳化學因素。有消費能力的中產階級族群+坐起來沒那麼不舒服(當然坐三小時沒有中場休息又不能溜去洗手間還是有點折磨的)的位子+好看亮麗的演員與服裝(真是一個賞心悅目)+看得懂的easy笑料+看不懂的可以討論的華美文藝台詞。

(岔題一下,我喜歡演員背後故意露出的華服標籤。很有種自嘲感。)

讓我想到在北京時,看孟京輝的新戲《豔遇》。

說實話真是個爛戲,看五分鐘就想閃人的爛戲,即使在頂級保利劇院演出還是讓我覺得還好沒花錢看的爛戲。

但。票房就是好。

因為有通俗話題加上美好臉蛋加上似是而非引人好奇的slogan呀。

這樣做其實真的沒什麼不好,真的。我要學起來。

只是。那麼我何不在家舒舒服服地直接嬝炙]法利夫人的原著,跟不花錢又可以穿睡衣拖鞋地看麻辣天后宮跟you2be上邊的”舞孃”原版MV呢?


當下攬鏡
作者:酷月
酷月夜巡

小時候我讀過福樓拜(G. Flaubert)——那時候釵h人還以看遍「名著」作為文藝青年的第一步——據導演說當他跑校園宣傳時發現知識如今與年齡掛鈎得厲害,以至於有個小女生以沒有聽過誰是《包法利夫人》為「榮」:「我像會有那麼老嗎?」

如果福樓拜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我會很認真想:誰不是包法利夫人呢?但林奕華這戲名出來時,我一點兒也做不如是想,問題出在副標:名媛的美麗與哀愁。名媛?哈,我想名媛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演員照片像明星一路醒目掛在海報上,我冷漠無感地瞄過去;因為,明星也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以為我絕對不會進劇場去。結果經不起慫恿:你不想去看看目前台灣最具潛力的一群演員嗎?所以我去了。走進全台灣誠品最華麗的一間店,搭電扶梯到六樓,一路看著櫥窗、建材、燈飾、設計……,我的感官已經一路被資本主義馴化了:我的瞳孔和毛細孔不會說謊,它們正貪婪地吞吐著令人愉悅的時髦氣息。

舞台打造成一間教室的模樣——也是「精品」化了的教室,展示品般放在兩邊觀眾席中間。我問外場小姐:「三小時都沒有休息嗎?」「為什麼?」對方回我以優雅:「三小時並不長,就像逛街一樣,三小時您也不必休息啊。」「可是我逛街可以隨時上廁所喝水啊。」可愛的外場答不上來,優雅地告退了。

開場五分鐘我就想走人。我覺得很假,裝模作樣地演著裝模作樣的人,為了我坐在出入困難的觀眾席所以忍下來,慢慢發現其實忍耐不難,因為這就是我們生活慣見的東西。只是我不知道曾幾何時,名人訪談、談話性節目、電視購物頻道、觀眾CALL IN,變成了國際人士眼中的台灣「特產」,阿喀朗相中,林奕華也相上;而身在其中的我,反而變成一個停訂報紙、停看電視新聞的「外人」。

有人說演員演出令人驚艷,可能他們演他們真的曉得的東西,而不是演他們「以為」的東西。可是,我們學院表演系所出來的高材生為什麼要演利菁、林志玲、蔡依玲,或綜藝節目主持人在演的東西呢?這不是高級低級的問題,而是原創和複製的問題。

但是我承認:即使模仿和複製,我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演唱會、穿名牌衣服和高跟鞋的真人、談話節目的錄影現場。放下我的價值判斷,全憑感官為導,我發現有種感官警醒過來--類似偷窺的快感。

媒體名人不就是我們共同窺視、忌妒、羨慕、陶侃的對象、我們一種共同語言?像照攬鏡自照,不管對不對,好不好,至少不會陌生。而幾段《包法利夫人們》原著被挑出來的文字朗誦,反而成為全劇最具「疏離」效果的幾個冷場,極其殘忍地對比出:十九世紀寫實文學的腔調,真的已經離現代太遠太遠了,至少離二十一世紀的劇場遙遠。我們慣用的語言,是浮誇、炫燿、奇巧、賣弄、自我行銷,就是缺乏步步為營的寫實精神和細膩的心理剖析。節奏之單調沉重滯鈍,顯得格格不入。

無論是現實的名人或舞台上的演員,無不賣力挑逗人們的慾望,正妹,帥哥,成為第一道門檻。在講究賣點的時代,「受歡迎、被欲求」就能行走天下。賣不賣跟好壞高下沒有一定關係,但跟有沒有「受歡迎、被欲求」一定有關。

在這個一切被消費的時代,誰說做一個凡夫俗子就能免於被消費、被買賣、被估價?隨便翻開一本勵志書,不都叫我們要「創造自己的價值(價格)」嗎?

然最後一句台詞:「C’est la faute de la fatalitè (都是命運的錯) 」仍給我莫名其妙的感覺。原著包法利夫人和夏爾和羅多爾夫的孽戀,雖咎由自取,仍可算一樁不由自主的悲劇,可以掉這麼一句悲劇性的感嘆句;可是我們這廂你情我願笑到流第屭儤窕薵犒C戲,好像怎麼看也像華麗的鬧劇多些。

據說導演在綵排《包法利夫人們》時問了女演員一個問題:用自己的錢去買的和男人送給你的LV包包,你會更喜歡哪一個?哪一個會讓你更喜歡自己?

看完這齣戲,我也想問我自己:嘩眾庸俗卻可以讓我想很多的戲,和優美嚴謹卻讓我想很少的表演,我會更喜歡哪一個?台灣不乏兼具品味、理念和責任感的藝術家,但他們的作品多半屬於後者。反觀這位香港導演,用很淺顯的象徵、很薄弱的轉喻、用很稀少的「藝術性」手段,赤裸裸使用我們的生活元素,如此貼近端到眼前,我們便不得不逼視了--淺也好,薄也好,短也好,俗也好,巧也好--這就是生育我們、褒砭我們、壓榨我們、刺激我們、同時也是我們與之對話的現實。不管我對導演林奕華的並排對置、解構和結論同不同意,他逼視現實的勇氣,都頗值得本地導演深思。

對比幾天後一齣台灣本土戲,不痛不癢說「符號形成了語言,但不是你以為你知道的那種語言」故做高深卻軟弱無力的語言實在無法令人不氣:即使用盡力氣凝視,也不一定能看透真相吧;更何況帶上粉紅絨毛耳罩、玫瑰霧面眼鏡、躲進歐風巴士,邊吹肥皂泡泡邊跳小步舞曲,還以為可以看清楚窗外流變無常的風景?

關於包法利夫人們
作者:蔡礎駿(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


隨著「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這部作品在台灣演出,伴隨之前兩廳院的「水滸傳」,林奕華似乎對台灣造成了一種社會現象,一種風潮。劇場作品能夠造成如此多人的討論,對台灣劇場界來說,如此現象,也算是少見。究竟林奕華與包法利夫人們的魅力在哪呢?

筆者伴隨眾人的腳步,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再簡單也不過的教室場景,一張黑板,幾張客桌椅。在包法利夫人們這個作品裡,景就是這麼簡單,如此的幾張桌子椅子變成了整場戲的重要場景。表演空間獨具特色,舞台是中空的,兩面的觀眾同時可以看到對面,觀眾除了可以看到場上的戲的流動,甚至可以看到清楚的看到對面觀眾的臉,或陶o也是這齣戲渲染力強大的原因之一。林奕華對於空間的想法和舞台安排,有其獨到見解和前衛之處,對於如此的空間運用,走位跟面向上,都必須兼顧到兩面的觀眾,畢竟兩邊的票價都是一樣的,事實上,他也成左滌筐鴗F。走位的線條十分漂亮,同時不會讓某一區的觀眾感受到被忽視,不論在哪個角,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台上的演員們,就算你看到了幾位演員背對著你,那也代表了對面的觀眾看到了一樣數量的演員背對著他們。

伯格曼曾說「我喜歡演員,喜歡他們就像是一個物品。」林奕華的演員就像是些不同的工具,視各種情境,發揮他們不同的孕峞C演員大多為北藝大的學長學姊,每個人都有獨特的魅力跟聲音特質,林奕華也充分使用了這些特點,幾位演員在唸原作「包法利夫人」這部小說裡的某些段落,都成弘嵽X了書中的某些文字魅力,賦與觀眾很多的想像跟畫面性。其中又以謝盈萱跟周品辰兩位演員令人印象深刻,兩人的收放自如,同時也很有觀眾緣,觀眾在走出劇場時,就筆者了解,也較常談論起這兩位演員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現。不過其他演員的演出也是相當沉穩且優異。以導演工作來說,林奕華挑選演員和修演員表演,都做的恰如其份。

關於戲的內容,本劇為林奕華慣用的拼貼再創文本手法,將「包法利夫人」與現代消費社會做一個串聯,不過全長三小時的戲,不停的訴說一樣單一的主題,儘管內容上或是說的人有些不同,但不免讓觀眾覺得有些過長,或閉Y些片段可以再精簡,更達到效果。且三小時沒有中場休息的戲,觀戲品質是很受影響的。一方面觀眾要忍尿忍的很痛苦,加上如果有人忍不住要出去上廁所,或是遲到觀眾進場,都會有人在台前穿來穿去,對於觀眾來說,是不太舒適的看戲環境。在筆者看戲那場甚至有觀眾憤而離場,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什麼,但是其他看戲的觀眾是確實被影響了。導演對於這些部份,或酗ㄟ鰷茪腄C戲中的內容,很多場次,時間可以再縮減,或是直接刪掉,演到三個小時都沒有休息,觀眾精神不濟,再好看的戲都會變得沒吸引力,不是嗎?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曾說:「愛你心中的藝術,而非藝術中的自己」。究竟這麼多的片段跟笑點,觀眾必須不停的接受嗎?或某些段落可以被刪除而力道一樣?這齣戲給了我如此的疑問。

林奕華其他的作品,也常有一貫的手法。便是他慣用的綜藝節目問答方式,常會有劇中人跳躍時空,進入了某個綜藝節目的現場,由主持人不停的發問,演員則以角色接受訪問,這在之前香港演的「張愛玲,請留言」也可見到,這手法彷彿變成了林奕華的註冊商標一樣。這樣的方式好處在於辨識度高,一提到這樣的方式,目前大家第一個會想到的名字,便是林奕華,也同時對於觀眾建構角色的思想模式,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但是當這樣的手法,在同一齣戲裡一再的一再的被使用,任何段落開場都是「好的,歡迎各位觀眾收看我們今天的節目****,我是主持人***。」不斷的重複,當新鮮感消失之後,剩下的只有不耐。或陶o是導演要的,他想要觀眾瞭解到現今的媒體文化就是如此的重覆且無聊,但是以效果來說,或酗ㄜn做這麼多次,也應該會有更聰明的做法才對。

回歸到戲的內容主體,關於名媛的消費這件事,雖然這個議題在導演的處理上是很清楚的。但是隨著劇中角色一個接一個,均穿的相當體面時尚,觀眾難道不會想,「待會看完戲後,趕快去買一件好看的衣服」。雖然劇中一直闡述現今社會消費、盲目問題,但是演員們穿上了那些衣服,就是這麼的美、這麼的好看。筆者覺得,或備[眾會在看戲途中,開始反省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隨著戲結束,便跟著看完戲的人潮,馬上在誠品敗個一兩件新衣服也不一定。套句「1:24混合發作」這齣戲裡提到的,「我用我的蘋果電腦,在我的網誌發表一篇篇感性的文章,詠唱我美麗的哀愁」。或陶o齣戲,對很多中產階級來說,也可達到某種程度的,詠唱自己說不盡的悲哀與可悲的不幸。

這齣戲整體來說,是個視覺與聽覺享受均優的戲,對於林奕華導演的奶O,筆者也覺得很佩服。在台灣,他也是少數擁有高辨識度的劇場導演。總之,雖然你的膀胱不會很舒服,但是還是滿鼓勵大家走入劇場親身感受一下林奕華現象。上面所說的,也僅為筆者個人的觀點,歡迎大家討論與分享。

找尋林奕華心中的《包法利夫人們》
作者:廖崇捷(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

二零零七年的春天在台北的誠品信義店展演廳上演了由非常林奕華所製作,林奕華導演的《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然而,誠品信義店的展演廳是屬於一個非劇場的演出場地,他們在裡頭架設了一個中型的舞台,然後冠上中型劇場的名稱,演出了這部作品,這場地的安排似乎與作品產生了重大的關連性,所謂「名媛」一詞是近幾年才出現在台灣社會的,媒體的大量關切「上流生活」的百般姿態,造成了釵h年輕一輩畸形的憧憬。台北信義區造就了釵h高尚品味的誕生,林立的百貨公司與精品,成為了台北所謂「上流」階層的生活圈,《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在此演出也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包法利夫人》由福婁拜所作,為寫實主義小說的重要作品,他筆下的艾瑪是一個崇尚上流社會的一名農村女子,後來嫁給了當醫生的丈夫夏爾,夏爾對她百般呵護,但艾瑪始終無法滿足這樣的生活,她所幻想的是一切羅曼蒂克的事物,而夏爾的百般無聊讓她無法忍受,她開始自怨自艾,後來她們搬離了原來居住的地方,只因為夏爾希望她能夠更開心,她在新居的鎮上與里昂相遇,兩人暗暗的曖昧起來,但里昂是個無法面對自我真實情感的人,後來里昂離開去了巴黎,這段邂逅也就無疾而終,後來艾瑪又遇見了羅道爾夫,兩人展開了一段不倫的婚外之情,因為羅道爾夫充滿了一切她對愛情的期盼,她決心一直這樣下去,這一時期的她看見了巴黎的墮落與美好,在某次的場合又遇見了里昂,又開始燃起了過往的慾望,她利用夏爾對她的信賴花了無數的錢買禮物給羅道爾夫,後來積欠的債務實在過於龐大,已經無法再瞞下去了,她向羅道爾夫求救,卻遭到無情的拒絕,在重重壓力之下,便服砒霜自殺了。

這部寫實主義的小說憾動了當時的巴黎,成為了永垂不朽的經典作品,林奕華用了他一貫的手法解剖了《包法利夫人》,把時空拉到了現代的台北,由導演統籌,全劇由十二位演員集體創作,融合概念與作者導演的形式,全劇可分為序、跋與中間的十五個場次,徹底的討論了消費與慾望這兩大課題,乾淨儉約的舞台以課堂形式呈現,這呼應了小說中從夏爾在課堂中發生的故事開始寫起,舞台也打破了傳統的鏡框式概念而使用觀眾席的相對設置,像是伸展台的設計,也可以看見設計者的巧思,導演也充分的利用這樣的形式,做出不同的劇場遠近相對的效果,顏色亮麗與充滿設計感的服裝與舞台相配宜,搭配上以黃白為主柔緩的燈光,我們的確可以看見不僅只是演員而是整個劇場都在訴說這麼一個哀愁的故事,吊牌未剪的諷刺也不禁另人莞爾,形成了暗喻的關連,但在音樂上稍嫌可惜,我們只聽到釵h熟悉的旋律,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詮釋。導演保有原著小說裡所有角色的性格與態度,把他們與現今的社會人物做了相關性的連結,這樣的關連性之下產生了有趣的觀點,並使用了大量的綜藝節目的型態來展現每個場次所討論的不同課題,以艾瑪貫串全場,連結其他角色使用大量的串連性與對照性,加入了導演之於「現代性」的觀點,帶給觀眾不同的驚喜。因為集體創作的關係,演員在表達自身與角色的之間的關聯是非常透徹與熟悉的,導演善用了每位演員的特質,讓演員充分的發揮了自己的聲音與身體的特質,這點是可以很清楚的被看見的。「C’est la faute de la fatalit」在劇尾由夏爾說出,觀眾普遍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最後出現字幕「都是命運的錯」,這很明顯的是導演的觀點,但是,難道真的都是命運的錯嗎?是憐憫還是一種諷刺呢?整個製作在導演的腦中做了原創的統整後呈現在觀眾眼前,讓觀眾看見的是林奕華而非福婁拜的「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是誰?她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我們可以不用知道《包法利夫人》寫的是關於什麼?但我們在當下是否可以很清楚的知道導演想表達的是什麼,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名媛」一詞大概是這幾年才在台灣出現的,那樣的迷思與嚮往與小說想要表達的問題我認為是相去不遠的,只是導演換句話說,說的好不好,有看過原著與沒有嬝疚L原著的觀眾是會有不同的感受的,我們走進劇場看的是當下導演的創意,但牽涉到有原著的巨大背景之下,我們很難不去跟原著有所比較,但是我們更應該掌握的是導演的觀點有沒有清楚的被傳達與故事本身的「現代性」意義才是。


作者:施名帥(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
【包法利夫人們】,副標─【名媛的美麗與哀愁】。這是導演林奕華的一貫做法。以古典文本為創作核心,骨子裡卻是在發表他個人的現代觀點,涉及到社會、價值觀、男女以及性…這點從他的三部作品就可一窺:【水滸傳】、【包法利夫人們】以及即將上演的【西遊記】。如同他在本劇結束後的劇評所說,他喜歡從現在的感受與思維,重新觸碰那些曾經嬝疚L的經典文本。這些文本就像一面面古老的濾鏡,透過這些濾鏡看這個已經扭曲的世界─這是林奕華作品給我的最直接感覺。

既然出發點已經如此後設─用一個老故事講一個新故事─導演用什麼形式來包覆主題便是最主要的問題之一。全劇共十七場,去掉頭尾的法文課,原著的內容與文本溢出的橋段交錯進行。穿針引線,將《包法利夫人》的部分片段與導演自己的現代觀點縫合在一起。溢出,充滿了台灣符號。訪談節目、電視購物、林志玲等等。原著內容,以獨白的方式,透過少釭漕咻儢P畫面,就這樣“讀”出來。真是“讀”出來的,因為導演希望觀眾“聽”進去,將表演簡約處理,文字就只剩下文字本身。而觀眾只剩下兩種選擇:乖乖的“聽”進去,思考這段冗長文字與上一段或下一段的表演內容有何關係,請自己去編織意義;或是,睡覺。

結構並不複雜,表演方式可分成幾種:符合現代快速節奏的笑鬧表演或是刻意醜化的完全刻板的你很清楚在影射那一種人的笑鬧表演的另一種選項、用緩慢的語調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頭頭是道的說教式表演、以及刻意發生的張力十足的任誰都看得出來導演用紅筆劃線標明此處是重點的宣洩式表演。原著獨白的部分則採取了一種偽詩意的表演方式─帶一點“謎”樣的情緒、“謎”樣的氛圍、“謎”樣的痛苦與哀愁,還有“謎”樣的場面調度,緩緩地說出冗長的台詞─這還是為了讓觀眾“聽”進去吧我想。

到此我也溢出一下。其實這是一齣很OK的戲。結構清楚簡單確實且有效;表演易懂易感有趣且有效;導演所有的選擇所有的手法都切合著他所有的目的:表達出他對現代社會女性扭曲現象的見解─名媛的美麗與哀愁。就像在描述社會邊緣人的故事,他試圖讓我們看到女性那邊緣的陰暗一角,所以他的戲是如此的細膩、纖細且溫柔。

所以導演透過劇本、結構、台灣符號、演員表演等等,完成了什麼?觀眾看到林志玲的仿冒品光鮮亮麗的站上舞台,看到消費販賣一個女人的行為如儀式般被模仿,看到假林志玲崩潰喊著「我不是林志玲!」。然後聽到原著獨白裡的世俗哀愁與慾望美麗之間的衝突。我們很難不同情女人。她們並不是無私的,但她們被逼的包裝太多。慾望與貞潔的衝突。自由與貞潔的衝突。自我與社會認同的衝突。其實女人要得並不多,假林志玲崩潰了,真林志玲正在拍赤壁,又接了一個千萬的代言;利菁還是在麻辣天后宮大放闕辭;電視購物頻道還是在販賣一個一個符號、方便、價值,雖然你還真買不到三個愛情的種類。林奕華陳腔濫調的個人見解與社會反思,即便他用了如此多的世俗符號,他終究被世俗踢出門外。因為他個人的美麗與哀愁,實在是過於陳腔濫調了。怎麼還會用一種看似寬容溫柔的眼光去看待這個充滿暴力的世界呢?怎麼還會以邊緣人自居,站在社會邊緣的懸崖邊大喊著:「不要逼我!不然我要跳下去了!」這樣的呼喊實在是過於老派、過於無力,面對這個充滿暴力且每個人都被他人施暴也施暴他人的世界,中年知識份子的舊式思想─給這殘暴世界最溫柔的一吻─是無法超越張力十足的暴力年代(老知識份子則是懷抱著救世想法,一個個悲慘的死去)。對我而言,林奕華在這齣戲做到了─把他想說的都說出來─也什麼都沒做到─這一吻被世俗擋在門外,因為門內已經是雜交的等級─而一個個買單的觀眾,不禁令人擔心,台灣知識份子能夠面對這殘酷且殘暴的世界嗎?

作者:蔡曉凡(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學生)
開場序,以法文對話為起首,讓觀眾恍如置於一個奇特而衝突的場景中。東方的面孔、劇場的教室、陌生的語言,讓觀眾有些迷惘但同時又好奇著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吸 引住觀眾的注意力,也讓我們對於接下來的戲會如何呈現充滿興趣。

無比的聽覺衝擊,在最初,導演林奕華便宣告了:「這將不會是一次普通的演出。」

這本文學名著,林奕華以富有現代感的手法來詮釋,不僅將舞台、時空、服裝通通搬到二十一世紀,還以時下流行文化和社會風潮來包裹這齣戲。名模熱、名媛潮、綜藝大爆料、挖掘隱私、賣藥節目、訪談節目、購物台,以及所有我們天天在電視上看得見、報紙上找得到的熟悉人名,他濃縮了時下台灣文化 (或是說全球文化)。使用消費娛樂,也諷刺消費娛樂。

傳媒的諷刺,節目的仿製:

第一幕《空虛》中的眾演員如狗仔記者的窮追不捨追問八卦。第二幕《幸福》紅娘節目,在發問間看見隱藏著的惡趣味──理想丈夫是個大沙豬。第三幕《名門》演員模仿著陳竅獄y氣態度。第四幕《好情人》慾望城市訪談版。第五幕《愛情小說》簽名會上顛覆爆笑訪問。第六幕《美麗》名模內鬥混亂秀。第七幕《慾望》演唱會舞蹈秀。第八幕《愛情2:壞情人》如何變成萬人迷的 call in訪問。第九幕《性福》賣藥節目大爆笑。第十幕《愛瑪對愛瑪》新書專訪節目演變唇槍舌劍。十一幕《快樂》購物頻道愛情販賣機。十二幕《道德》分手擂台呼巴掌現場轉播。十三幕《遺恨》真情流露民歌會。十五幕《命運》選秀實境大對抗,丈夫pk情夫。

每一幕,都是一個節目。十四幕,像是觀眾拿著遙控器連轉了十四個頻道,連看了十四種外表不同本質相同的綜藝節目口水戰。那些我們天天看著而熟悉的爆料、鬥罵、心口不一、灑狗血,我們在劇場看見不變的東西,而離開劇場之後,我們又將面對電視,一樣的節目,不斷不斷重複的漩渦。 (究竟我們是在劇場中看著電視,抑或在電視中發現劇場?)

時尚與廉價:

演員們身上的衣服每幕都換,活像是劇場中的時裝秀,但他們的身上總殘留著標價牌。那些精緻富有設計感的衣服,價值不斐,突顯了時下人人追求時尚名牌,名媛名人穿著知名品牌的服裝出席活動做宣傳,以及虛榮炫耀的風潮。但是,那些標價牌同時也暗喻著每個人都是商品,任何部分都可以任人評論買賣,待價而沽。言論可以,愛情也可以。用一樣樣華美耀眼的物事來裝飾自己腐朽空虛的肉身。對照身上的華服,嘴裡說著平庸沒營養的語言;美麗的新衣,心裡卻滿是幼稚園級的愛怨痴嗔。打扮入時的表面,廉價的靈魂。看看自己、看看身邊,也部A我們都是這個樣子。

演員:

這齣戲的演員能學到很多東西 (例如法文 ),也玩得很愉快。導演融合台灣影視文化的元素,採用當紅的電視節目的誇張表演,輕鬆歡笑到接近惡搞的表演方式(當然也有沉重的部份) 讓觀眾很能受到感染,若演員不是樂在其中,這份笑氣是無法讓人認同的。而這,是一場很快樂的「鬧」劇。

時而群眾的玩樂,時而個人的孤獨,一冷一熱,演員掌握得極好,讓人感覺不到突兀與不協調,在喧囂之後,接受繁華落盡的寂寥,在演員安靜的移動中,聆聽真正的包法利夫人的心情。

第十二幕的佳雯與羅多爾夫爭吵的那段,最讓我驚豔。當時吵架的張力和力度非常強烈,演員們是真的豁出去了,毫無保留,讓身在觀眾席的我都感受到了那份怒氣,甚至有種想上台去加入這場暴烈紛爭,破口大罵的衝動!特別是當羅要伸手給佳雯一巴掌時,那硬生生拉住的勢子,只差一點點這場戲就會成真。當時那股如緊繃之弦的氛圍,應該不少觀眾都摒氣凝神地看著吧。

讓我印象深刻的演員,是陳煜明飾演的名模一角。他將女角演得唯妙唯肖,女性姿態掌握得很好,完全擁有女人的嬌媚柔軟,嗓音也特意裝嗲拉細,釵h觀眾甚至分不清他的真實性別,以為只是個聲線偏低的女子,直到第六幕他崩潰大吼,男性嗓音盡現,當下觀眾席傳出陣陣驚訝,多數人此時才發現他的男兒身。這也算是一種意外的驚喜,小小的落入的導演的愚弄之中。

《包法利夫人們》──是我第一次現場欣賞林奕華的劇場作品。這次表演、獨白、真實、娛樂、舞蹈、歌聲的結合,讓我覺得十分有趣而驚奇。他似乎非常喜歡使用演歌夾雜,時有靜唸的導演手法,在 DVD《東宮西宮》中可見一斑。他似乎擅長於將觀眾的情緒拉到一個極high的境界,再讓溫度降臨到沉默的冷清。極熱極冷,忽靜忽鬧,林奕華,將生活的喜怒和流行的口味,抓得很牢。同時也留下一個省思的伏筆──流行到了最後,我們,還剩下什麼?

其它品戲好文
■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記《包法利夫人們》的香港首演
不同於《張愛玲,請留言》的片段拾零,或是《半生緣》對文字臣服迷戀的「從一而終」,《包法利夫人們》採雙線並行──主軸是十五場電視談話或綜藝節目,再穿插十二位演員每人一段原典誦讀。在電視節目中,小說主、配角輪流以當代面貌登場,有名醫、名媛、名模、名言情小說家,主要情調是嬉笑怒罵。原典誦讀時,則聚焦在一些關鍵時刻的情境,以及福樓拜運用的一些象徵,主要情調是哀婉抒情。
■鄒欣寧 
誠品好讀3月號
謝淑卿不諱言以敦南誠品的展演空間,較難爭取更多更廣的看戲族群;而她也發現國內表演生態一直只有一千五百人以上的大劇場和兩百人的小劇場,缺乏中型劇場空間作為劇場創作者越界的試驗場地,因此,信義店的展演空間一開始就朝向「可容納四百人、拓展一般上班族為主的觀眾群」設想,希望透過一個新尺度的表演場域,塑造新鮮的觀眾看戲型態,「而林奕華的戲新穎好看,像是包著糖衣,但內裡辛辣,那種貼近都會文化的質地,正是我們想在這裡經營的戲劇類型」
■SoWhat部落格
包法利夫人們
台灣的表演藝術,不缺人才只缺市場,市場出來了,才能讓人才有舞台。
■貓的破爛打榖機:
林奕華《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那句C'est la faute de la fatalitè 容易讓人會錯意,太快樂的節奏,卻把錯誤全推給命運嗎?!沒看過原著的觀眾,恐怕摸不著頭緒,反而有幾方現代告解鬧劇的味道,
■亞洲時報:
林奕華舞台劇《包法利夫人們》用台灣演員講台灣人事好笑又到肉
撰文 張錦滿對於那些因台灣DNA而沒有去看《包法利夫人們》的觀眾,我只能說他們走寶了。正因為那些台灣DNA,我覺得《包法利夫人們》比《萬世巨星》好看,理由是11個新鮮台灣年青演員好看過一個詹瑞文,而劇中15段短小內容(由空虛到慾望、由幸福到性福)變化多,更五花八門和匪夷所思。還有,必須一提的是,《包法利夫人們》的演出形式變化多,趣味因此較豐富。■北京青年報:
《包法利夫人們》彷彿T台秀
正在台灣上演的《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除拿20多個名人開涮外,十多位演員的100多套不拆簽名牌晚禮服也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作為“相約北京”的演出項目,該劇5月18日登上解放軍歌劇院的舞台,屆時觀眾也將親身領略到100多套名貴晚禮服所帶來的時尚氣息
■神秘得很想紅:
莫非也是一種劇場中的全球化?評《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
■小海收音機:《包法利夫人們》與《包法利夫人》何干?
■神秘得很想紅:令人不知所措的即溶 — 林奕華的《包法利夫人》
■《包法利夫人們—名媛的美麗與哀愁》官方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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