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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2日 星期一

表演工作坊《如夢之夢》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3年8月25日,週日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主辦:國立中正文化中心、表演工作坊
聯合製作:表演工作坊、北京央華文化發展有限公司、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

十幾年來,已經有這麼多的人都說是經典了,我還能說些什麼呢?只好挑些瑕,找些疵了。
和之前的兩個版本(2000北藝大版、2005表坊版)相較,最大的改動,我想應該是江紅這個角色的改寫,將其原本六四學運流亡學生的身份,改成了偷渡客,角色動機減弱許多,對於家鄉的逃離、對於中文的刻意不說、自我孤絕於巴黎的生活隱形著,都讓人感受不到太強烈的理由,感覺這個角色空掉了、虛掉了,看不出她的角色衝突何在;不相信的話,有興趣者,可以去比對遠流版的《如夢之夢》和國立中正文化中心版的《如夢之夢》,這兩個版本劇本的相關描寫,實在是天差地別。
舞台上,角色特別鮮明的,除了顧香蘭之外(這個角色,基本上是源於畫家潘玉良的故事而發展出來的),就是江紅了(這個角色,直覺令人聯想到柴玲,節目冊的《如夢之夢》時間圖也顯示江紅是在1989年偷渡到巴黎的),她們追求「自由」與「民主」,將精神心靈寄託於繪畫「藝術」當中;所以我才認為這次的妥協自我閹割版,將江紅改成一個為情所困的偷渡客,格局縮小,層次降低了,相當可惜。
想當然爾,這自然是表演工作坊欲以此劇巡演於中國大陸,勢必得面對與處理的掙扎,因為至今中共官方仍無法與不願面對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連帶著,想要進入大陸戲劇市場淘金的表演工作坊(或其它團隊),不得不對創作的作品自我閹割,「中國因素」似乎在冥冥之中,真的影響著許多方方面面,雖是無奈,但也可惜。如今的版本,不斷地在天仙閣與蒙巴納斯咖啡館裡高喊著「藝術,自由」,但最大的諷刺則是,天仙閣的顧香蘭(譚卓飾)雖然有了自由與藝術,但江紅(徐堰鈴飾)卻沒有了民主,到最後正如咖啡館裡的共產黨與藝術家們所高喊的「資本主義萬歲」,而這正是當今披著共產主義外衣的中共的真正嘴臉──資本主義勝過一切。
另外較大的問題則在於,原本劇本所設定的二十世紀末情境,在今日看起來卻有一點點過時,當時對於世紀之交的告別(對舊世紀的)與希望(對新世紀的)、樂觀與療癒,似乎不太像是今日的全球化危機與信任基礎的破滅,所能比擬,新世紀以來的十餘年,人類對於地球環境的破壞、對電子產品的依賴、對公民社會的期待建構等都更甚往日,倘若新版能夠與時俱進地加入一些,更能增添一點夢境之外的現實關懷,而非只有夢境之內的自以為救贖。
關於時代感,還有一個問題。根據劇情,亨利杜象伯爵(金士傑飾)是1932年秋末帶顧香蘭一起去法國的,而顧香蘭(許晴飾)則是在伯爵的哥兒們皮耶(傅興飾)的帶領之下,來到蒙巴納斯咖啡館,才接觸到那一群波希米亞式的藝術家和哲學家們的;但其實這種談文論藝的盛行年代,應該比較像是1920年代的巴黎蒙馬特藝術家與文學家群聚的樣態,而咖啡館的名字「蒙巴納斯」(Montparnasse)其實也是個人文薈萃之地;總之,1920年代和1930年代的法國巴黎社會氣息是大不相同的,1920年代的波希米亞,絕對不等同於19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與二戰前的詭譎,劇中並沒有好好地處理,而像是歷史錯置。
這次的觀賞經驗,覺得劇終顧香蘭A(史可飾)對五號病人(胡歌飾)講的那一大段話,關於生命、故事、劇場、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人生如夢之類的囉唆,似乎想要連結故事接龍與敘事治療兩個概念,但聽起來實在是既說教又老套,令人不耐。
其實坐在蓮花池座裡,感受比較清楚的應該只有服裝造型,的確可以感受到葉錦添的細膩與執著,每套服裝不僅好看合身,也都能襯托出角色的個性特質。
老實說,大部分的演員,不論是本色,或是經過裝扮與表演,多半都在角色的年齡與情態之中,只有少數例外,譬如史可所飾演的顧香蘭A,說起話來,字正腔圓,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八十六歲的老太太(依節目冊裡所附的《如夢之夢》時間圖所示,顧香蘭生於1913年,病逝於1999年,享年86歲)。另外,這一群來自四面八方,影、視、歌、劇,各種藝能界的人才,表演的經驗背景互不相同,難免看起來比較不像一台戲,每個人的表演情態,個別可能都有所長,但仍有些獨特性未被整合在一起,譬如許晴所飾演的顧香蘭C,有些聲音表情與表演情緒會忽大忽小,眼神情態也相對較為疏離於戲之外;或是像楊雪(飾演金姨、堂姐、作曲家等角色),尖細高的聲線,和她的較大身形,就一直讓人對不太上;而陳溱(飾演十里紅、崗蒂夫人等角色)的誇張表演法,有時還算在角色之內,有時卻跑到角色之外了,也沒個準。整體而言,這台演員的表演線條雖然輪廓清楚鮮明,但同時也較堅硬,較難揉化成一台戲。
相較之下,雖然先前的北藝大版比較稚嫩,但畢竟同屬一個表演教學體系,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台戲;話說回來,能夠參與2000年、2005年及2013年版的演出,僅剩徐堰鈴和劉美鈺二人而已。
因為是被安排在蓮花池座裡,所以在看戲過程中,最大的困擾就是換景的聲音過大,有時還過久,像是王德寶(羅巍飾)與顧香蘭(許晴飾)在巴黎重逢,正在高級的餐廳裡敘舊,但是後方暗處的工作人員,正在搬動與擺設下一個場景所要使用的道具,干擾的時間幾乎與敘舊時間一樣久。
整體而言,戲還是好看的,只是想要成為真正的「經典」(這十幾年來,已經有許多人,甚至許多名人都說過了),還是要想辦法修掉每一次都可能出現的各種紕漏。
題外話:現在去看戲,尤其是大劇場的戲(如國家戲劇院、城市舞台等),越來越多的「少數觀眾」,真的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拿著智慧型手機(甚至是單眼數位相機)對著演員與場景就是一陣猛拍,我看的那一場,就有兩位年輕女觀眾,在第一次中場休息回來之後,對著李宇春與胡歌猛拍,活像一些沒著作權概念、習慣超惡劣的大陸劇場觀眾,無論館方工作人員如何勸阻也沒用,因為她們無法在看戲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這些違規觀眾的身邊勸阻,奈何其他觀眾又無勸阻權,該如何是好呢?可以舉發嗎?告訴乃論嗎?罰則呢?還是要像某些常赴大陸演出的團體,看開,要拍就讓觀眾去拍,等他們傳上網路雲端,也是幫忙宣傳。不管怎樣,表演藝術界應該理出一套標準,否則我很難將這些干擾視之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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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多年以後,夢見如夢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網路上有人說嘴自己看過2005版的如夢,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有啥好說嘴,我看的可是2000年國立藝術學院版的如夢之夢呢!」


那時去關渡看戲就像朝聖一樣,跟大學話劇社夥伴一起買了七小時一氣呵成的場次,坐在辦公椅上轉圈圈...那時候,即使久坐也不會腰背疼哪...


那回坐在劇場的經驗,直到今天仍鮮活,哪一場流淚,哪一場笑倒,一一分明。我也記得,對政治一知半解的自己是如何從【我和我和他和她】的簡如鏡和【如夢之夢】江紅的流亡半生,重新記憶六四。


要進劇院重看如夢了。百感交集,有期待,但更多是惶恐。惶恐那年如此鮮活的劇場之夢,重演之後是怎樣光景?我覺得自己像成了【暗戀桃花源】的江濱柳,在雲之凡走進房間前,那份是見是不見的心中千萬難。
(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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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9日 星期三

吸食過度防腐劑的《十三角關係》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時間:2013/4/29
地點:國家戲劇院
製作:表演工作坊

一個標榜「現代寓言」的舊戲,十四年後重新上演,嚴酷地檢驗所謂「寓言」究竟有先見之明或僅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雖則《十三角關係》題材鎖定在男人和他的妻子、女兒,及外遇對象之間極為「基本款」的人際關係中,絕非宏觀的社會寓言,但編導賴聲川仍刻意從角色的職業描寫上巧妙地保持某種社會性的勾連。

男主角為操台語口音的反對黨民意代表;有趣的是十四年間台灣也經歷過二次政黨輪替,反對黨再度成為反對黨,但「蔡六木」這角色背後的政治影射卻像放十四年的「木乃伊漢堡」一樣神奇地抹除了歲月的痕跡。女主角身分為廣播主持人,也絲毫不受台灣社會的媒體名嘴進化史所侵染,她的廣播室彷彿一座空中仙山,她是山中的仙女;另一股市女強人的角色則因當前股市話題之悶而難免「掉漆」,變得像高級女公關兼差間諜,卻是其中最有現實感的角色。至於只與「宇宙」溝通而不與人類溝通的女兒,與其說是天使或外星人的隱喻,毋寧更像時下所謂的「繭居族」年輕人。

角色類型化完成之後便不再變化,猶如噴完定型噴霧之後的假髮,作用是從這個房間搬到那個房間,只是換張壁紙,換盞吊燈,或者,換個口音。從台灣到大陸三十多省幾萬個縣,有多少種口音可以玩啊!也符合量產原則,量產的秘訣正在於大結構不換只換換小花樣。如果說娛樂重點正在於原本絲絲縷縷柔軟有機的東西,被整成一團塊硬幫幫的造型之物,那麼這齣戲真的成功地邁向簡化與虛構化這兩個方向。

簡化本是人性需要:把人簡化成十二生肖十二星座,誰跟誰好誰跟誰不合都好解釋了。把人民簡化成一個概念,是統治者最喜歡的遊戲,如此一套規則就可以把「烏合之眾」全治了。舞台上的人簡單到笨,觀眾也看得開心,因為誰都可自認為比那台上的人聰明懂事。觀眾快樂,賣藝的人也就快樂,這也是很簡單的道理。台上台下各取所需同樂樂,大概只有「想太多」的評論者是唯一的局外人。

但是通俗娛樂有錯嗎?一點兒也沒有。曾盛行於十七世紀歐洲的義大利假面喜劇(commedia dell'arte)不也是簡單情節、類型化角色、丑角和傻角滿台飛?全靠著插科打諢、說噱逗唱、雜耍舞蹈等演技走紅於街坊市集。不過《十三角關係》並沒有來自底層的庶民江湖味兒,也不走肢體鬧劇路線,亦不是伍迪艾倫(Woody Allen)式對紐約小資巧妙自嘲自諷的喜劇;它展現的正是一種廿一世紀遊走兩岸的新文創品味,以簡化和淺化的虛構寓言滿足需要幻象的觀眾。

演員中除了「相聲瓦舍」的老班底宋少卿,其餘三名均來自對岸、有著開麥拉費斯、戴著麥克風說話的「影視藝人」。不論走出或不走出錄音間,他們的聲音都從擴音器傳出來。無所謂?反正觀眾是看慣了電視電影,聲音不從擴音器傳出來,從哪裡傳出來呢?簡單原來是一種想像力的謀殺,殺死了,不見了,就當從來沒有過,也用不著多餘的傷感。

「表演工作坊」創立於台灣解嚴前三年,第一部作品即以諷嘲時事合準80年代、「求新」、「求變」的人心思潮而竄紅,雖非批判力最強的劇團,但以其戲劇專業背景和對嚴肅題材的開發,多年來還維續著一種「進步」形象。只是從這部《十三角關係》已難以令人聯想和《西遊記》、《紅色的天空》、《新世紀,天使隱藏人間》、《亂民全講》、《如夢之夢》其實是同一作者。「娛民化」的意圖凌駕一切,淺淺刮層「現實」的皮垢,虛構一種容易複製的「想像世界」,逗樂逗樂對彼岸不甚了解的看倌們……。這是否標誌著「後夢想」時代賴聲川的轉向及兩岸開放後的「新文創」流勢?有待觀察。

(本文首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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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表演工作坊‧北京央華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十三角關係》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時間:2013年4月20日,週六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很明顯地,這次的版本和十餘年前的首演版相較,大刀闊斧地刪除了許多人物與情節,在我的印象中,特別是爺爺(陳立華飾)培養盆栽的那個部份,譬喻、玄理式的語言少了許多;主要留下蔡六木(宋少卿飾)、花姐(謝娜飾)、葉琳(周揚飾)這個複雜的三角外遇關係,以及安琪(鄧家佳飾)這個沒有人疼愛,而且有幻覺與上帝溝通的角色。

說白了,這是個問題家庭,蔡先生是個在外頭養有情婦的立法委員,蔡太太在外頭亦有自己的一番事業,在廣播電台中主持戀愛、婚姻諮商的談話節目,自取藝名為「花姐」,兩人都忙於自己的工作、事業與感情,而疏於教養照顧獨生女兒安琪,導致安琪有嚴重的行為偏差及精神異常,不只是拿著噴漆罐四處塗鴉,被輔導糾正,還不時地以手機或公用電話,試圖與「高老闆」溝通,跟「他」報告她所有生活瑣事與心情感受,但其實我們都知道話筒的另一端根本沒人接聽電話,純粹只是安琪的自言自語,完全表現出她極度地需要父母、師長或同儕、朋友的關係。

而當蔡立委忙於與情婦搞得火熱,並以電話遙控重大工程標案,試圖從中撈取巨額回扣之際,花姐正若無其事地在節目中大談夫妻相處之道,極其諷刺的是,有匿名觀眾call-in,爆料她的先生現在正跟情婦在偷情,她立刻在現場節目的播音室中,撥打先生的手機,逮個正著;她在下節目之後,也立即衝到小三處所,試圖當場捉姦。劇情就在誇張、荒謬、喜鬧之中,快節奏地進行著。

演員卡司除了飾演蔡六木的宋少卿之外,其餘三位都是大陸女演員,平心而論,除了臉孔新鮮與陌生之外,對於整體演出品質似乎沒有加分效果,甚至在看完演出之後,也並沒有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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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24日 星期三

表演工作坊:彈琴說愛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1.8.18  7:30PM

地點:城市舞台

名稱:表演工作坊  彈琴說愛



這場演出的形式不太一般,主線仍是音樂會,有演奏,也唱歌,但加入了許多有趣的戲劇橋段。兩名鋼琴家,身分是老師范德騰(John Vaughan)與視障學生許哲誠,透過各式的主題討論,時而演奏,時而詼諧搞笑的鬥嘴,使原本有距離感的音樂會,有了更容易進去的方向。由於兩名表演者不是戲劇能手,台詞與動作仍有不夠自然的問題發生,在主題與主題的銜接上也嫌刻意,但並不影響演出,反而有種可愛憨直的純粹感動。



上半場以學生前往老師家中上音樂課為題,學生打斷了老師與紐約愛樂的幻想 (蓋希文 Gershwin:藍色狂想曲 Rhapsody in Blue) 作為起頭,談到美國的藍調憂傷,比較中西兩方生活的慘狀:一個是找不到工作被趕出家門的黑人 (Hit the road, Jack!),一個則是心愛的人要嫁別人的可憐男性 (內山姑娘要出嫁)。另外,愛情的淒美也不論區域,父母是世仇的羅茱 (A time for us),最後幻化成蝶的梁祝 (梁祝)。當然,也有學術一點的巴哈介紹,教了觀眾何謂「頑固低音」,也讓我知道,原來我聽巴哈常睡著不是沒有原因的,而是巴哈本來就有曲子是寫給失眠的貴族聽咩 (郭德堡變奏曲 Goldberg Variations)



這堂音樂課不光是范上給許聽,而是對觀眾的一場音樂導聆。透過演出內容,從比較中了解音樂的無國界,而枯燥的音樂史也可以透過輕鬆的方式學習。



下半場的主題為「音樂之最」,問了許多「XXX是什麼」的問題 (Ex. 顏色是什麼?最難彈的曲子是什麼?) 由於問題方式單一,對話不若上半場豐富,自然高潮起伏就不明顯。不過下半場有個橋段令我印象深刻,當討論到旋律是否會重覆時,由於音符就7個 (Do/Re/Mi/Fa/Sol/La/Si),有些經典組合會被重複使用。在這裡,就使用Sol La Do Re Do做為示範,沒想到國父紀念歌I will follow him (修女也瘋狂的主題曲) 與Take my breath away (Top Gun主題曲) 皆使用同段旋律,最後表演者甚至將三首曲子做混搭,嚴肅又搞笑,十足有怪趣味呀!



此外,這師徒音樂家搭檔還來了場搶奪鋼琴大作戰,基本上樂曲的完整與流暢度需要保持,但又必須表現雙方劍拔弩張的氣勢。除了在鋼琴上踩東踩西,互相拉對方椅子的小把戲也不可少。這段演出有非常多的肢體動作,對視障鋼琴家許哲誠的挑戰頗大。該有的摔跤、走位都不可以miss,從演出後的幕後花絮影片可以看到排演這段的情形,導演丁乃箏用身體教哲誠如何定位,安全的跌落在地,然後又快速的找到該移動的道具等等,看得實在是很令人感動。



演出的最後,學生問了老師個問題:「生命是什麼?」只見師徒倆逐一彈奏起這場演出所出現的曲子,長笛、豎敵與伸縮喇叭陸續加入,美麗的合音天使也帶著美妙的人聲,一同完成這美好的時刻。生命,就是音樂的總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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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0日 星期日

表演工作坊內地展演策略研究──以《暗戀桃花源》為例


(薛西編按:此文乃節錄全文之前言,經作者同意後刊載,欲讀全文,請見《文化研究月報》第八十八期,2008年1月25日。)

文:王威智(台大戲劇研究所碩士班)

現代戲劇對海峽兩岸而言是純粹的外來移植物,雙方皆於日本接觸到西方現代戲劇形式,再由商業劇團、知識分子等路徑分別傳入中國和台灣,時間在二十世紀初。1906年12月,上海留學生在日本東京組成「春柳社」,演出《茶花女》一幕,中國戲劇界視此事為現代戲劇的開端;在台灣,日人川上音二郎於1911年率團至臺北演出,1919年,台灣留學生在東京演出日人劇作《金色夜叉》,接著在1921年,上海「民興社」至台灣巡迴演出,現代戲劇開始在台灣生根。(註1)台灣現代戲劇發展至今尚不到百年,但其中已歷經數次風格上的變化,傳入初期的職業新劇、文化劇,台灣知識分子希望藉戲劇的教化功能來啓迪民心。二戰期間,日本在台施行皇民化運動,戲劇轉變為宣揚大日本精神的工具,同時台灣知識分子仍嘗試與之對抗,今年九月即將重新上演的《閹雞》即是一例,論者稱之為「台灣民族劇」。國民黨遷台時期,為了展現其反攻大陸的決心,遂有「反共抗俄劇」出現。80年代以降,台灣進入解嚴時期,以往飽受政府威權壓迫的創作者得以一吐怨氣,「小劇場運動」於此時發生。

台灣現代戲劇的轉變歷程固然不能被如此簡化,然而,從這段過程之中仍然可以看見戲劇的變化與社會脈動息息相關。戲劇是面指向社會的鏡子,社會的政治、文化等風氣若沒有直接影響戲劇的發展,亦間接地,透過置身其中的觀眾及其喜好引導著戲劇展演的走向。近幾年,台灣大小劇團紛紛出國演出,其中又以大陸為主要地區,跨國演出儼然成為銳不可當的驅勢。在全球化時代,劇團從事跨國演出大多從動機論,以大陸觀眾為數眾多由,視大陸為商機無限的市場;或是從結果而論,視之為「文化交流」,吸引劇團往海外發展的驅力與拉力鮮少被深入討論。更重要的是,劇場作為一種商品的流動,其背後的意涵未被仔細檢視,如大衛哈維(2003)所言:「這許多堪稱文化的現象,其作為商品的地位,應該如何與其特殊性質取得協調」(4)?本文意圖以表演工作坊赴大陸演出其經典劇目《暗戀桃花源》一例,從《暗戀桃花源》文本自身相關及演出報導、評論切入分析,研究表演工作坊與《暗戀桃花源》一劇如何嘗試塑造哈維提出的壟斷地租(monopoly rent)(註2)。

以表演工作坊及《暗戀桃花源》為主要探討對象乃是考慮到其商業演出方面的熱門程度有顯著代表性:2006年《暗戀桃花源》在大陸巡演十數個城市,門票銷售一空;2008年二月,上海更舉辦「表演工作坊戲劇季」,連續演出《相聲》、《暗戀桃花源》及2007年表演工作坊新作《如影隨行》。此處並不打算以商業尺度來評斷作品的成功與否,而是要勾勒商業活動裡使作品得以順利推廣的要素,嘗試思考在對岸是什麼樣的社會情境與文化脈絡促使台灣劇團的跨國展演成為可能?更重要的是跨國展演又反映出怎樣的文化脈絡、怎樣的台灣面貌,使台灣戲劇被認可為別有於大陸作品,卻又和大陸保持著想像的連結,讓觀眾願意買票支持,使其在內地能闖出亮眼成績。

註:
1、中國、台灣現代戲劇傳入流變參見林鶴宜。《臺灣戲劇史》。
2、「壟斷地租乃源於社會行動者專斷地控制了某些或間接可交易的項目,歷經一段時間後,得以實現利益,增加所得」。哈維。〈地租的藝術:全球化、壟斷與文化的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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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5日 星期四

表演工作坊:寶島一村



文/ Jimmy
時間:2008.12.14 14:30PM
地點:國家戲劇院
劇名:表演工作坊 寶島一村

 我對眷村的印象很表面,只知道高雄左營一帶有很多眷村,每一戶院子裡的花都種得很漂亮,雙十國慶家家戶戶都還會掛國旗,附近有很多好吃的麵點、包子與榨菜 等。另外,眷村的爺爺奶奶講話時都有濃重的口音,像是住在我家附近巷子裡的李爺爺,他們就是從眷村搬過來的。李爺爺對我跟妹妹很好,看到我們都會打招呼, 還會給我們壓歲錢。但我一直聽不懂李爺爺在說些什麼,所以都用傻笑帶過。

 近些年眷村改建、遷移,圍牆不見了,竹籬笆裡的世界似乎不再神秘。身為眷村子弟的王偉忠丟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給賴聲川老師,藉由賴老師的手,與一群優秀的演員,用「寶島一村」的三個家庭、兩個世代,來還原眷村的盛衰起落。

 原來,一切都是從分門牌開始.........
 那98號與99號中間「差/插」1號的諧音,確實戳中了我的笑點。同樣漂洋過海來台灣,反正很快就回家了,即便中間有根電線杆礙眼,就,勉強一下,擠一擠吧!

 老趙、小朱與老周:99號、98-1號、98號
 擁有古道熱腸的老趙是村子裡大家商量事情的主要對象,個頭小小的,講話也不大聲,但就是很讓人信得過。舉凡年夜飯、榕樹下的高談闊論、解公廁的反共謎題 (?!),都可以看到老趙小小的身軀忙裡忙外的。老趙的妻子原本是要念大學的富家姑娘,喜歡開著唱機聽唱盤,總是一身服貼的旗袍與整理過的時髦髮型。雖然 嘴巴上多少有抱怨,但心裡頭對老趙還是掛心的很。

 隔壁高大壯碩的小朱來沒多久就很能幹的搞大了台灣姑娘的肚子,這也算是另一種族群融合吧!為了住的地方,硬在老趙與老周家之間橋了個位置,即便有個電線桿從中作梗也不打緊。後來小朱做起了接電的生意,朱嫂也用從趙奶奶那兒學得的天津包子養活了一家老小。

 帥氣的長官老周是退休的飛官,沒有妻小與高堂,自個兒一人來到台灣。不知道是刻意還無意,老周放棄了環境較好的空軍眷村,在一般的陸軍眷村落腳。老周這個人很講義氣,有默契的照顧著往昔同僚的家眷如雲,共同生活了50多年。  

 初來乍到的第一代:學習、體驗與習慣在台灣的一切 1949 年除夕,老趙、小朱、老周,及李飛官夫婦,一起過了他們在寶島的第一個年夜飯。房子外頭很冷,屋裡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大家都期盼著:「很快,我們就可以 回家了」。這四個大男人走出屋外,老周先發聲了,問著李飛官:「這上海的方向是在哪呀?」「喏, 先找到北極星,往西,再往西,那方向就是了」。

 只見老周頭微仰,眼睛微閉,遙想著天際的另一端,雙臂張開著,作勢飛去。對照起50年後的探親,仔細回想起來,那一幕沒什麼聲音,但很有戲。老周想著的,除了是回上海探望父母與家人,更有著對同袍特殊且矛盾的感情。這點,留待後方再說。

 大榕樹下是寶島一村聚會的地點,拿著籐椅坐在樹下,談論過去勳功彪炳的輝煌事蹟,爭辯戴笠生死之謎。還有一群人開心的圍在雙開電視機前,看著大車參加電視節 目「三朵花」的接歌活動,然後一同在第二朵花的失敗後嘆氣。更有共患難的集合密語解讀,看著公廁圍牆上令人莞爾的「舉頭忘明月,低頭思古香」七嘴八舌。

 這些小事情,慢慢疊成完整了這群從對岸遷徙過來的人們在台灣的生活。而對寶島這塊土地的認可,無形中在心裡頭扎了根。賴老師將這段心情的轉換,用了半暗的燈 光與房屋360度旋轉的場景來描述。原本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簡單的床與家具,接著,燈光昏暗了下來,但保持仍能看見舞台角色與景物的狀態。舞台上出現了換 景的黑衣工作人員,將三棟房子做了個乾坤大挪移,同時多掛上布幔、月曆、衣物等日常生活用品。接著燈亮,三戶人家繼續平常的生活。

 半暗的燈光讓我們看見這改變不是突然的 (編按:如果燈光全暗再重開,就容易讓人有這種錯覺),而是一個物件一個物件的附加上去。我很喜歡這段安排,看到燈亮後,老趙依舊坐在椅子上看報,小朱與 朱嫂在屋內繼續講著電氣生意生活沒什麼改變,卻用屋內多出來的擺設,說明了這群外地客,漸漸地把寶島當成自己家了。

 向外發展的第二代:抵擋不住的外流潮
 村子裡的防空洞是小朋友的特殊基地,所有的祕密與八卦都在裡頭成長發酵。小毛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將碰見鹿奶奶練功的事情講得活靈活現,唬得其他小朋友是一愣一愣的;在相同的月光下,大毛和大牛則是愛苗滋長,描繪著未來藍圖。

 「你混哪裡的?」「我混寶島一村的。」「寶島一村是什麼玩意!」眷村的生活是平靜無波,天真單純的。上個年代的父母是真的不希望村子裡的孩子交往,擔心對方未來沒出息?還是擔心著孩子就像自己一樣,被困在這一丁點大的地方,回不了真正的家,也繞不出現在的居所。

 不過,人是不安於室的動物,一個地方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想往外跑。再加上老一輩人若有似無的矛盾推動力,眷村也有了鄉村人口流失的問題。除了小朱家的大車 延續朱嫂的包子生意,其他人都往外地發展。大毛越走越遠,從台中跑到了拉斯維加斯;大牛也搭了船往美國去;周胖念了博士,更少回家了......

 希望的破滅:回不去了,只能落地生根
 大家的精神領導:蔣委員長,走了,也間接宣判已經回不去老家的事實。這群如浮萍飄來寶島的軍人及家眷們,長久以來賴以支撐的希望沒了,頓時失去了依靠,掏心肺似的放聲痛哭。

 這一幕是整齣戲我印象最深刻的!和大部分的七年級生一樣,對於蔣委員長的故事,都是從歷史課本上知道的。雖然白紙黑字的東西讀了很多,卻很難感受到這一號人 物的重量到底有多重。「寶島一村」的故事進行到下半場,特別將蔣委員長過世的事件給獨立拉出,放大了眷村村民的傷心欲絕,再佐以之前零散故事所傳達的思鄉 情懷,這種種情緒層層相疊,讓短短15秒不到的場景,強度被大大的提升了。

 隔了半世紀的久別重逢:人物、景物都不再依舊
 50 年過去,老的走了,小的也離開了寶島一村。某一次的聚餐,出現了先前傳聞投共的李飛官子康。傻住的如雲,和子康面面相覷。「你到底回來做什 麼......?」如雲幽幽的道出,早餐時送你出門,是瀟灑帥氣、神采奕奕的年輕人;晚餐時卻回來個白髮蒼蒼、老淚縱橫的老人。這半世紀的空白,不知道該 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等待,花白了兩個人的毛髮,讓曾經活潑躍動的心,變成一潭不再流動的池水。再次的遇見,也只能像顆小石子一樣,確實起了漣 漪,然後沉入池底。只能說,這一天來得太遲了,人物景物都不再依舊。

 終於盼到兩岸開放探親,可以回家了!三個家庭三樣情,小毛替著已經過世的老趙回老家探親,替父親挨了奶奶一巴掌;小朱帶著朱嫂一同回家,見到了自己的兒子與孫子,朱嫂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小」的;老周不但探望了父母的墳,還去看了另一個老朋友。

 還記得老周那張開的雙臂嗎?對當時的老周來說,他想飛回的不光是上海,而是想再找回那與同袍共同飛翔的感受,以及那不為人知的愛戀。原想伴著同袍一同乘風歸 去,但「因為你說過,一個人也要開心活下去」,所以老周即使獨自一人,也很認真開心的在寶島一村生活,等待著能再回來說句「儂好嗎」的機會,讓對方能放心 自己過得很好!

 舞台上三個家庭、三張椅子、三盞燈,無需更多佈景或配樂來強化這重逢的戲碼,重逢本身就很夠份量。透過演員的精湛詮釋,感人的氣氛不單在舞台上瀰漫,也真實擴大到觀眾席間。

 願你們不再遭遇顛沛流離:寶島一村走入歷史
 寶島一村要拆遷了,曾是寶島一村的村民都回來村裡,要為這個「在台灣的第一個家」做最後的道別慶祝晚會。這一村走過50年,從暫時的避難所,轉變成心所歸屬的家。98號、98-1號、99號這三間緊鄰的屋子,現在只剩下樑柱還撐著,反而成了幾個小朋友的臨時樂園。

 感覺很複雜,很想衝上前去摸摸那站了半世紀的柱子,再試著從這頭的窗望出去那頭的窗,好多往事突然地上心頭。小毛撫著房子,穿過自家的99號,看到了老趙坐在那常坐的藤椅上,對小毛說:「....你們這群孩子對我而言是奇蹟...願你們不再遭遇顛沛流離...」

 那一個族群大遷徙的時代已經過去,不論是辛苦的第一代,傳承的第二代,之後綿延不絕的第三、第四代,大家同是被這塊土地孕育,受這塊土地的恩惠長大,哪需要 分眷村裡外,外省本省,對於這兒的認同早已不言而喻。趙嫂擔心老趙找不到新住所的路,離開前扳下寶島一村99號的門牌,說到了新家會再把門牌給掛上去。這 樣,老趙就找得到家了。

 這讓我想起日劇「漂流教室」裡的情節:一群孩子們因為時空扭曲,整棟學校漂流到人類幾近滅絕的未來。學校外頭是一 大片沙漠。碰到這麼劇烈的改變,這群孩子曾有一段時間無法面對現實,一直向外尋找可能的出路,但最終結果都是失敗的。某一天,孩子們聽說沙漠的另一端有個 樂園,可能是生存的最後希望,一群人即刻徒步前往。當然,那樂園早是一片廢墟,大夥絕望的再走回學校。當踏進校門那一刻,孩子們不自覺的說出「ただいま (我回來了)」,老師也帶著笑容對孩子回以「おかえり(你回來了)」的問候。原來,學校的形象已經不再是避難所,而在潛移默化中替換成孩子們心目中的「家」。

 「寶島一村」也是一樣的。原本冰冷的建築,與這些家庭成員共同經歷幾千幾萬個日子,伴著年輕力壯的士兵變老,各個小蘿蔔頭成家立業,已然長成了溫暖的精神依靠。這個「家」發展至此,已經完整了!

 演員的比重與劇本的結構
 「寶 島一村」的前身是王偉忠一個個講個賴聲川老師聽的故事。直到某一天,賴老師覺得成熟了,可以成為一部作品了,寶島一村也就誕生了。選擇三個家庭來作為寶島 一村的主軸有個風險 (編按:三即為多呀 :p),一來是出場人物多,觀眾真能記得清這麼多角色嗎?各個角色的重量分配該如何處理才不至偏頗?二來是該如何將這三個家庭串在一起,又不會有「剪不斷 理還亂」的紊亂感?

 我只能說,請用力給賴聲川老師掌聲!(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賴老師將演員的比重拿捏的非常平均。第一代的重量大於第二代,但同代之間的三戶人家又勢均力敵,各有各的主戲,也互有牽引的劇情發展。不管是趙家、朱家與周家,在落幕之後,我總能清楚想起代表每一家的橋段,也能說出每一家的特色與個性。

 因為戲橫跨的時間範圍很廣,每一家又都有重量相當的故事,「寶島一村」的整體劇本稍嫌鬆散了點,某些小地方的處理也較粗糙。像是大毛與大牛的分手戲著實讓我 摸不著頭緒,前一晚兩人還濃情蜜意的在防空洞約著要私奔,接著爆發家庭革命,當天夜裡,大毛就不走了?這情節太跳tone了,感覺是先前的鋪陳不足,落了 一大段該說的沒說。

 另外,小時聽著老趙說著10元棺材故事長大的小毛,某天到了小黃家,說是要訂做一口棺材。我當下的印象還停在老趙從警 察那給放出來,跟著大家說笑的場景,完全沒想到小毛是替著父親來的,為了是要送父親最後一程。老趙的死來得突然,不甚自然,讓我有種「要拿10元棺材作兩 代比對」來表達傳承的刻意感,所以不得不賜死老趙 (編按:越講越像陰謀論了 :p)。

 心隨境轉,最終的家,就在這裡
 「寶 島一村」除了講眷村生活,對於「家」的意義著力很深。從短暫居留,滿心期盼回老家;到蔣委員長過世,支撐自己的希望破滅;最後認可自己所處的當下及所踩的 土地。「家在何方」,似乎已經不需要再用北極星去定位。因為,它不是一個利用經緯就可以找得出來的座標點,而是一個精神的象徵,永恆的存在。就像是謎樣的 人物鹿奶奶,在眷村的開始與結束都有其走路的身影。她帶點神秘,看著眷村的大小事,好似在記錄這一村的歷史。那美麗自在的姿態,就是溫暖的家/寶島一村的 反映,盤據在我腦海中,綿延、細長且散不去。

 把握所擁有的,珍惜曾經的點點滴滴,最終眷戀的家,就在這裡!
轉載站台:Jimmy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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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穿上原來的名字時間踅回你們的容顏──默看《寶島一村》〉

文/莫默
站台 我魔之城
  
  似乎到了一定的時間(年齡),回溯這件事就變得異常渴切。它像是騷亂。一種無以名之而又沛然莫禦的騷亂。妳就是該回去看看了。看看自己打哪裡來,看看自己的從前,看看那是總是最好的時光。是因為想追回什麼?是因為現在的樣子總是讓自己納悶?怎麼會自己就長成了這個模樣?怎麼會我們離開了子宮離開了羊水卻不見寧靜的所在卻反倒愈發的糟?怎麼會我們這一大群、這塊島上的人們都變成了這樣?

  這樣,那是什麼樣?

  駱以軍在《遠方》(印刻出版)追述了他的老父親在大陸駱家的份量(他的父母外省老夫和本省少妻的組合,而在大陸他的父親還有一狗票的子孫),以及種種兩地的文化、經濟的懸殊。當然還有陷入猶如卡夫卡式的與行政體制打交通的夢魘裡(他和母親必須把中風的父親運回島國治療)。然而駱以軍總是不可免除地著魔般的寫下這些家族故事。甚至在融入中國歷史西夏王朝的《西夏旅館》(印刻出版。這上下二卷真是默今年所讀島國最精彩絕倫的文本了),我們且見到他獨特的脫胡(漢)入漢(胡)的大遷徙的複雜敘事脈絡。彷彿根源真的有個決定性的事物在。無論我們已經偏斜到哪裡去,這個決定性的事物彷若仍舊給了一條有些曖昧但終究是歸返的軌道。

  【表演工作坊】的年度新戲《寶島一村》(以下簡稱《寶》)也在探溯,特別集中在眷村文化,一如王偉忠在文本起始說的「我們從哪裡來」(所以他的尋找挺全面性的,包括紀錄片和而今電視媒體的《光陰的故事》)。賴聲川和王偉忠編導。演員陣容不小,計有萬芳、郎祖筠、徐堰鈴、黃小貓、周姮吟、劉美鈺、林佳璇、嚴藝文、胡婷婷、屈中恆、馮翊鋼、宋少卿、那維勳、韋以丞、劉亮佐、蕭正偉、時一修、黃仲崑等等。副導演是李建常。舞台王孟超。買了節目本(很有趣的封面,還貼了個硬鐵片門牌99號)。座位一樓七排八號。屁股還沒暖開椅墊、重讀的《再見,吾愛》(焦雄屏譯,臉譜出版)也才翻了幾頁,聽見騷動,才抬頭,就見到端著那張就是林青霞的臉的林青霞入座。好吧…東方不敗來了。唔嗯,所以我們是否可以有這樣的假設:凡有騷動處,必有明星、罪犯或死人?

  但怎麼說呢?記得去年的《如影隨行》(還是個跨年場呢),對賴聲川以兩座牆表現現實與虛幻的說故事形式,委實喜歡得不得了。但這一次的雙導演制,加入王偉忠,故事的元素當然很夠,不,應該說是太夠了,三個家庭的支線繁雜,但在這之間卻有種故事想傳達的情感無以凝聚並直接遞進心頭,只能片段的零散的流散在身體的八方。如果能更集中在99號一家就好了。雖然有很多精彩故事(例如獨裁者神話終止的哭亂例如猜解牆壁暗號的荒唐例如對電視機參加電視節目的著狂等等),這很不賴,但故事裡頭的人,那些人的本身卻只擦過邊梢而無星火,節奏的推展有些快慢不繼,殊為可惜。

  以是,賴聲川驚人的形式想像力也就顯得稍稍平實了點,當然,那一段開放大陸探親的戲碼,還是很喜歡的,將三張椅子側擺(不直接面向觀眾席,像是歷史與時代的側身),依照寶島一村的門牌號(從99開始倒數到98,中間插了一個數,萬芳一家就在兩家之間搭個頂佔了電線桿也就落地生根了)的順序,三家人分別與留在大陸的親人相認:小毛替他死去的父親挨了奶奶一巴掌,朱嫂大方地掏金送銀給她未得知的姊姊(她的丈夫還有個大陸原配),男男戀的周寧拜完他的父母後轉向另一道墳(那是他死去周寧也就跟著某部分徹底死去的愛)。這椅子的擺設與拜見的順序,就巧妙地說了兩岸訪舊半為鬼的淒涼再會,那同時也填補了心中的空位。

  或者文本那架了趙、朱、周三家的舞台的兩次旋轉,一是大牛跟大毛的爭吵,舞台轉成側面(從老趙居處透穿看去),二是冷如雲離家出走(舞台不停旋轉猶如世界翻動)。最後的拆村,則是直接暴露了物件搬空的房子的背面。人事全非。賴聲川對這住了幾十載的空間做了最輕盈的變動,而眷村的衰敗也就在這些逐漸堆疊的意象變化之中,走向盡頭。

  兩回買棺材的處理(老趙替丈母娘買花了十塊錢,小毛替父親老趙買),以及榕樹下的三場論壇戲(人愈發稀少,但該留給誰的位置也沒少過),也展示了歷史與時間的暴力性與必然。

  大牛和大毛在相遇的那戲碼,簡單的構圖之中則有了濃重的情緒,戀人的再相遇是極其殘酷的。那演繹了時間的曲線。並且妳就曉得錯過,就是永恆了。那一個時間點過,事情就再也不同了。妳跟他注定是陌生的。尤其是其中有個誰決定必須徹底斷裂。妳無法得知得見對方的變化。於是等到再相逢,妳眼中的風景將是無限的落寞與淒涼。妳們都那樣的不同了。路早已分岔。而那真的是一晃眼的事。

  王偉忠在文本始跟末引領與終結眷村故事(以投影做出怪手挖推傾覆地圖上眷村的動作),這之間,趙家的大毛、二毛、小毛就一一串搭地做起說書人的角色。這些回憶的手法,似乎都不太能作為主要的裝置內容的形式(但奇妙的是李國修就做得到讓默感覺很足),大概是因為少了點賴聲川戲劇的脫俗與靈性吧…因而,這會兒就有了期望:紐承澤能拍出國光幫的故事(那些眷村的充斥一代風味的故事),以切身的姿態。如果他還有這個計畫的話。

  這個對過去進行追索的表演,我們何妨拿島國的另外兩個大型劇場,【綠光劇團】由吳念真編導的〈〈人間條件〉〉系列作(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那些日子都回來了:默看【綠光劇團】《人間條件3台北上午零時》〉、〈只是,只是凝視著那個故事的光影〉、〈低頭的最深處。便有了潮潤圓滿的道謝。──默看《人間條件》〉),以及【屏風表演班】李國修編導的《京戲啟示錄》(〈以戲說戲,回憶的故事:默看【屏風表演班】《京戲啟示錄》典藏版〉)和《六義幫》(〈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們濕潤溫柔的祈禱──默看《六義幫》〉)來做為島國時代的一切片之整體性觀照。

  吳念真總在他的戲劇裡找陰性力量。而李國修則旨在於尋找父親的行影。而他們都有各自的傷痛與哀憐。那悲憫就化開了人與故事的分野,讓文本到達更純厚的境地。但在《寶》中我們見到的是過去的光影,一個被懷想的時代。那一代人的故事。但又不如侯孝賢《最好的時光》(用「信」的三種時代的形式,從墨書到簡訊的變化,作為三個年代男女的錯落與距離的流變)般充滿細膩的凝視。《寶》總有些浮光掠影。似乎不免惆悵,但濃度卻稀薄了點。怎麼說都是故事夠了,感情卻淡疏了些,像是有咬勁美味的麵條,湯頭卻不大濃郁似的。

  不過演員的部分,則實在是見識多多,不時對表演者的肢體與聲音的豐饒性嘆服。萬芳的本省婦人,腔調、行為都捉摸到了一個透,她和嚴藝文的那場做包子對手戲,還有哭錢奶奶之死,都在在有著飽滿的述說力。黃小貓做起吳夫人,那冷酷高傲的質感,真讓人吃驚(然後,扮演小辣時黃小貓的細白長腿,可也是豔驚的時光)。鹿奶奶,周姮吟詮釋,神秘而霸氣,她和黃小貓簡直像是七十二變,在多樣角色中出入自如。馮翊鋼和宋少卿對上嘴了,就是個活絡,嘴邊有風哪…徐堰鈴,那獨特的語聲,像是某種訊號,怎麼也忘不了。郎姑可嗆了,尖酸刻薄到有玻璃在耳裡碎裂一般。胡婷婷很賣力的演繹,但就是有種過度的感覺(服裝也是,老覺得她的鞋子跟衣服,特別是白色靴子很不那個眷村時代)。屈中恆的老好人形象依舊有了延展感。阿斗、那維勳、韋以丞、時一修都是有底子的,沒問題。劉美鈺的二毛,是《寶》中最覺得驚異的,有種甜膩都十足適份的滋味。

  《寶》的情節結尾在小毛走到房子背後(前頭的歡笑場景持續,只是轉為無聲,而仍有動作),看見老趙(鬼魂),並聽從指示取出一封老趙寫給他的信(主要是說這裡就是家了)。然後趙嫂則扳下門牌,要老趙認得回家的路。於是乎,那眷村就有了乍看無時間性但無一不是時間之歧異與挺進的分別性。在一種夢魅的氣氛之中,那一代人以及他們的子孫,就找回了他們的名字與容顏,在這個已然成為故鄉的異地之島上。

  都回家吧…

  在這座至今還有著情感裂痕的島國,

  我們都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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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20日 星期一

表演工作坊&明華園-《暗戀桃花源》

蔣家驊
只要有心,人人都是劇評

劇名:《暗戀桃花源》
日期:2006/9/5
時間:PM7: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團體:表演工作坊&明華園

  依稀記得前幾年,表坊曾經舉辦過一個小型的投票,詢問觀眾最想看到表坊哪一齣戲的重新搬演。《暗戀桃花源》以極高的得票數,勝過其他幾齣戲,而成為觀眾最想看到表坊重新搬演的劇目。當時的我,其實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有些疑惑,畢竟《暗戀桃花源》的舞台搬演已經三次(1986年由丁乃竺演出雲之凡的首演版、1991年改由林青霞和蕭艾演出雲之凡的重演版、1999年的千禧版),加上電影版(1992年)的演出,已經有四次演出紀錄的《暗戀桃花源》是否需要再次被搬演,是我在得知這齣戲即將重演之際,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對我來說,《暗戀桃花源》是相當熟悉的一齣戲:當年龍祥電影台錄下的《暗戀桃花源》電影版看了不下數十次、學生時期導過演過《暗戀桃花源》甚至於獨自一人完成上海公園一景鞦韆的製作,然後在1999年也進場看了演員大換血(老陶由李立群變成趙自強、袁老闆由顧寶明變成馮翊綱)的版本。當時看了1999年版的感覺,只覺得導演賴聲川在那種分與合/悲劇與喜劇之間的概念操作得更完整了,而演員(桃花源部份)雖然仍有一定奶O,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直到近期得知2006年要重演,甚至找來明華園搭擋演出,讓《暗戀桃花源》的劇中情境真的和現實形成了某種對照,可是金士傑的辭演,暗戀演員的大換血,不禁也讓人擔心這樣的一齣《暗戀桃花源》是否能夠在如此「富有創意」的組合下,開創出另一朵驚奇的花朵?

  看完《暗戀桃花源》2006年版之後,坦白說,倒是沒有太大的失望,畢竟有些問題是在買票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大概有心理準備的了。明華園的表現倒是讓我有些驚喜,反而成為我觀賞《暗戀桃花源》2006年版的最大收獲。

  我是第一次觀看明華園的表演,明華園在舞台上大嗚大放的表演,著實打動了坐在台下的我!生猛有力不做作的表演方式、身段與唱腔的結合、舞台技術的運用,完全讓桃花源呈現出了不一樣的風貌!一齣戲重演時最困難的,就是如何「突破」前作,但在明華園的面前,「突不突破」根本不是重點,你有你的賴聲川銓釋,我有我的明華園邏輯,《暗戀桃花源》的「桃花源」,被明華園這麼一搞一翻,著實搞的漂亮翻的瀟灑,甚至創出「問心」的角色,讓整個「桃花源」的厚度變深了,人物變豐富了。在大嗚大放的表演結果之下,雖然仍有幾個小地方不夠精緻,但明華園的表演的確讓我們看到了某種藝術性,一種當表演完全外放、當唱腔與身段發揮到極致時,所出現的某種美好景象。單就「桃花源」這部份來說,我是相當的喜歡明華園所表演的「桃花源」的。

  令人有些感嘆的是,在看明華園如此有力直接表演的當下,我反而想起了表演工作坊班底當年在電視圈引起一陣旋風的「我們一家都是人」系列。當年賴聲川的「我們一家都是人」系列以結合時事為賣點,將時事與戲劇結合後以「生猛海鮮」的姿態推出。但2006年版的《暗戀桃花源》中,由表坊工作坊所負責的「暗戀」部份,卻看不出如同以往般的「活力」,或者用更精準一點的說法,應該說屬於「暗戀」部份的齒輪,並沒有很完整的被轉動著…

  當然,之所以這樣說,絕對不是要求《暗戀桃花源》裡,表坊負責的「暗戀」部份非得要像明華園的「桃花源」一樣充滿著熱情活潑,也不是在怪罪「暗戀」的演員表現不好,「暗戀」與「桃花源」的調性本就不同,不可平一而論,但我只是想要藉此強調《暗戀桃花源》2006年版本中,「暗戀」一劇處境之難堪。面對著之前搬演時演員陣容的經典性(金士傑從首演即扮演江濱柳一角,第二次演出雲之凡、演技總是備受肯定的蕭艾,加上1999年版林麗卿再次演出的江太太(我對她演出的喜愛甚至幾乎勝過江雲二人)),明華園在表演形式與能量的龐大性,相較之下「暗戀」所面臨的卻是一個看似不存在但實際上卻存在的難關。

  為什麼說這個難關看似不存在但實際上卻是存在?這要分成兩個部份來說明。第一個是觀眾在看待同樣角色時,是否能夠摒除對舊演員的情感?當我們就已經認定金士傑就是江濱柳,你要尹昭德如何去翻越那座高山?但觀眾這樣子的情感投射一點也沒有錯,不管經典再怎麼重演,不管角色再怎麼換人演出,我們還是有可能會去比較這一版的和上一版的差別在哪裡,或者比較續集和第一集誰比較好看。同樣的一部戲,就算李奧納多和麥特戴蒙演得再好,他們也無法取代劉德華與梁朝偉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無法比較,我倒比較傾向於直接觀看演員在處理這個角色上是不是有做出屬於自己的銓釋,以及這個銓釋的完成度多少,而不是去比較兩者之間孰優孰劣。就我的感覺,其實還蠻高興看到陳湘琪的雲之凡和徐堰鈴的江太太有做出屬於某種自己的銓釋,塑造出屬於自己的角色。尹昭德的表現倒是讓我有些失望,倒不是他扮演江濱柳扮演的不好,也不是拿金士傑的江濱柳和他比較後覺得他的表現不如金士傑,而是尹版的江濱柳相當的小心翼翼,很恰如其份的完成了江濱柳這個角色,沒有什麼扣分,但也沒有太多的加分。

  事實上,從電影《飛俠阿達》認識尹昭德到現在,他的表演總是讓我有種小心翼翼的感覺,不管是《運將、黑道、狗和他的老婆》或《金色摩天輪》,守本份、恰如其份一直是我對尹昭德的感覺。每一次當我在電視機前面,無意間看到《金色摩天輪》裡的尹昭德時,我往往會把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身上,天知道我有多麼希望他當場拍個桌子大聲叫罵或砸個水杯之類的,去看看自己究竟能在表演上做到什麼樣的地步,甚至犯個規、越個界或出個小錯都無所謂。不諱言的,當得知金士傑辭演江濱柳之後,由尹昭德接手這個角色,我著實的擔心了一下,擔心的不是尹的演技太差,擔心的不是尹的表演無法勝過金,而是小心翼翼的表演風格,對上已經放話要「傾巢而出」的明華園,處境實在是相當艱難…

  我們當然可以摒除對舊演員的情感投射,但不管如何,我們不能否認總是會有觀眾拿舊演員與新演員相比,我們也著實不可能完全忽略那些舊演員在我們心中所開出的白色山茶花。這正是我前面所說,暗戀的「演員」所面對的看似不存在但事實上卻存在的難關。我絕對相信他們在演釋角色時,其實從來沒想過關於「超越」這件事,但他們卻總是會不由自主的被放在「比較」的天平上,更糟糕的是,天平的另一端放著的不只是「舊演員」,還放著「明華園」…

  這就是我所要說的第二部份,關於明華園的「桃花源」和表演工作坊的「暗戀」兩者之間的不同。在舊版的《暗戀桃花源》裡,我們看到看似不相容的一悲一喜兩齣戲,隨著戲的進行,慢慢的融合成為一齣戲,甚至悲劇到最後不見得悲,喜劇到最後不見得喜,兩者之間產生了一種「融合的美感」。我一直認為,《暗戀桃花源》之所以具有某種經典地位,有很大的部份是建立在這部份上的,關於分與合、關於悲與喜、關於兩者之間結合的可能性。可是在《暗戀桃花源》2006年的版本當中,這些突然間都看不到了!我們只看到劇中的兩個劇團就真的成為現實中的兩個劇團,然後就只是把它們兩個「放」在一起,卻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暗戀桃花源》這齣戲,原本可以看到「暗戀」與「桃花源」如同化學反應般發生作用而產生第三種物質,但在2006年新版當中,我們卻只看到「暗戀」與「桃花源」之間產生了水油相斥的物理反應,並沒有看到那原本應該屬於《暗戀桃花源》的美好。

  就我的感覺,唯一產生化學反應的,大概只有「暗戀」最後一幕時,由於明華園表演形式的大嗚大放,使得「暗戀」最後一幕特別的寧靜。那種安靜的張力是震懾人的、是動人的,也讓劇中導演口中「小手這麼一握,是最甜蜜也是最心酸的一握」完全在「暗戀」最後一幕裡被呈現了!這是之前的版本從來沒有看到過的,這部份的確值得稱讚。但若以整體來看,更多的部份是難以融合的,是如同水油般相斥的,更多的時候,我們甚至於不明白這兩樣東西為什麼會被放在一起?而這樣放在一起,又有意義嗎?

  因此,《暗戀桃花源》重演版本的意義被簡化了,變成我們可以同時看到真的是兩個劇團在台上演出,對某些觀眾或酗]有著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暗戀桃花源》這齣戲。但,這真的是「傳說中」的《暗戀桃花源》嗎?

  撇開演員的因素不談,我反而覺得《暗戀桃花源》重演版最大的問題在兩齣戲的整合部份,以及這齣戲存在的意義並沒有在重演版本裡被呈現出來。縱使對於賴聲川大方讓出「桃花源」讓明華園來演釋這部份,我仍然給予大大的讚揚,畢竟沒有幾個創作者會有如此的氣度允傅L人來重新演釋(甚至惡搞)自己的作品,可是當我看完《暗戀桃花源》重演版,最滿意的反而是明華園的表演,而不是原本應該是主角的、表演工作坊的《暗戀桃花源》之時,我不免有些感嘆。

  在看戲的現場,充滿著一種相當奇妙的氛圍。同樣是重演,你很明顯就可以感受到1993年版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裡的笑聲,比起李國修和李立群的初版的不同。同樣的包袱,第一次是狂笑,第二次是竊笑,第三次觀眾可能就以一種冷靜的態度翻看包袱裡有些什麼樣的東西…但在《暗戀桃花源》2006年版的表演現場裡,有釵h的笑點其實和舊版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但同樣逗得現場的觀眾樂不可支!我不禁感覺到,現場有釵h觀眾似乎是第一次觀賞《暗戀桃花源》這齣戲,他們在這之前,可能連電影版都沒看過…

  當然,我並不是要唏噓什麼這些觀眾無法看到《暗戀桃花源》當年之美的感嘆,觀賞的感受這種事是再主觀不過的了,你覺得電影《教父》經典,他可能覺得《神鬼無間》才是王道。但《暗戀桃花源》之所以一再的被提起,在華文劇場裡一再的被注意,絕對不只是因為他有著像《暗戀桃花源》2006年版如此的樣貌而已,他所擁有的,應該更多。但2006年版的《暗戀桃花源》,呈現出來的卻只有如此而己,實在是令人感到可惜的一件事。

  電影《飛俠阿達》裡有一段話:「輕奶ㄨL是更大道路旁的小野草而已,走這條道路的人非常的多,他們都把目標放在很遠的盡頭,把目標放在盡頭的人,如果你拿小野草給他們看,別人豈不是以為,那野草就是盡頭?」我不知道那些初次觀賞《暗戀桃花源》的人,在他們的心目中會對「盡頭」有著什麼樣的定義?但對於身為《暗戀桃花源》老觀眾的我而言,在看完2006年版的《暗戀桃花源》之後,似乎只能暗自懷想當年李立群、金士傑、顧寶明等人《暗戀桃花源》的美好。甚至在隱約之中,彷彿真成了劇中的江濱柳,一直遙想著當初上海一別時,雲之凡的回眸一笑,但,雲之凡早已垂垂老矣,而兩條辮子,也早已剪掉,怎麼樣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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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16日 星期一

終於對味/對位了!──並置與對比的《暗戀桃花源》

終於對味/對位了!──並置與對比的《暗戀桃花源》
作者:于善祿

時間:2006年9月1日
地點:國家戲劇院
演出:表演工作坊&明華園《暗戀桃花源》

《暗戀》基本上是當年賴聲川規劃並帶領的集體即興創作所完成的劇本,《桃花源》則已由臺北市一心戲劇團執行長孫富叡進行了篇幅不小的改編,既適合於明華園的演出風格,也吻合賴聲川最初對於《暗戀桃花源》的兩團並置的構想。

一個多月下來,筆者在台港兩地趕著開各種研討會,會中常有人提起《暗戀桃花源》的2006年版演出,或表達其對於這次演出效果的喜好,或問筆者的觀感為何。 泰半的人都對於原劇本相當熟悉,因此討論或評論的焦點便放在明華園的演出,因為這個部分所加入的新元素最多、也最醒目,有人覺得《暗戀》組的部分太弱、被 吃掉了,有更多人甚至以不能受《暗戀》感動落畢蚖{為這組演得較差。

筆者細細思索了一個多月,總覺《暗戀桃花源》不應該這樣被拆開來看, 英文的劇名叫做「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或者當年在取劇名時,演員們都認為「暗戀桃花源」跟本不合文法(其實在英文裡頭根本不成問題,而且還因此多出了幾分詩意);但正因為如此不合 文法,這樣的悲喜交融才是生命的本質。

這幾年常聽賴聲川在不同的場合,說到台灣現代劇場界的世代傳承與交棒的問題,筆者似乎可以感受到他 這次在《暗戀》組全採年輕演員、甚至讓金士傑從江濱柳退休的做法與想法,無非是要讓更多年輕演員可以有冒出頭、浮現檯面的機會,這個戲的海外巡演(包括北 京、上海、史丹福、新加坡)已經排到2007年2月了,連帶著這些年輕演員也可以被外界更為看到,就像筆者最近在香港文化中心看到的非常林奕華的《包法利 夫人們》裡那些北藝大戲劇學系畢業生演員一樣。

有趣的是,觀眾喜歡明華園《桃花源》的程度似乎多過於表演工作坊的《暗戀》,但是當飾演袁 老闆的陳昭香在戲中以明華園天字團當家小生的身分說她為了演《桃花源》、而無法參與臺北市社教館所主辦的「華人歌仔戲創作藝術節」的演出時,現場的笑聲似 乎比尹昭德說他因為參加《暗戀》的關係而無法演出電視《金色摩天輪》的笑聲來得小,喜歡明華園的觀眾並不見得熟悉今秋歌仔戲界的大事(華人歌仔戲創作藝術 節),然而尹昭德卻是有參加《金色摩天輪》的電視演出的。所以一方面觀眾笑的是廣博觀眾緣的明華園的表演方式,另一方面也顯示出電視劇的影響力仍是大過於 劇場演出的。

筆者認為這次的表演重點應該放在並置與對比,而不是明華園比較搶戲、《暗戀》組比較嫩弱之類的孰優孰劣(我不相信賴聲川會笨到不知道這樣的風格差異)。平心而論,過去的幾個版本,不管是《暗戀》組,還是《桃花源》組,其實都是「表演工作坊」組,再怎麼樣去強化或誇張《桃花源》 組的喜劇演法,都讓人覺得就是一台戲、或是一團戲。但是這次真的來了個「表演工作坊VS明華園」,真的讓人看到兩個劇團、兩種表演風格、甚至是兩個劇種並 置在同一舞台上,這才是這個戲的初衷啊,這個戲終於找到它的家了,尤其在戲的創始者賴聲川的實驗下,也打開了往後各地搬演這齣戲時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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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桃花源》

作者:海牙

《暗戀桃花源》
時間:2006年9月7日
地點:國家戲劇院
演出:表演工作坊&明華園《暗戀桃花源》

這齣戲也是傳說中的「經典」,今年已是第四次重演,之前對它的印象似乎是看過電視播過,印象中有個金士傑,and戲不太好看。以上,是我「幼小」心靈的印象…。

票價稍貴,700還坐在3F,不過總歸是該看的戲,說什麼也是得買。

整個演出,其實我是不喜歡的,也不是它不好,而是我很少被感動,更甚而是「冷冷地」看著它演!

這樣的「經典」其實更讓我訝異,我以為會非常精彩的,劇本、演員會幾乎無可挑剔。但結果並不是如此,我失望了。

Why?
一個原因可能是錯誤的期待,一個原因是跟演出的人員有關。

也釩e人所說的經典並不見得真的會博人喜歡,你看康德、尼采etc.,有多少人懂?前衛藝術又何嘗不是如此!《暗戀桃花源》並非可與之比擬,但卻代表了藝術賞析的開放。

《暗戀桃花源》要說的、要玩的也釩雃h,但至少觀賞當天我並沒有被取悅。---即使明華園的《桃花源》真的非常有趣!

雖然我對賴聲川導演極度不熟,但他給我的印象還是跟當天《暗戀桃花源》給我的印象極端差異。是錯誤的預期與認識嗎?

《暗戀桃花源》講兩個劇團搶場地排練的故事,劇中劇的安排的確很棒,但總覺得不夠順。《暗戀》讓我覺得太沈悶,而《桃花源》又太過搞笑與俚俗,兩者之間極端差距,卻沒有被「巧妙」地被接起來,我想,這才是我不喜歡的原因吧。如果它的接的更好,我想我應該會很讚賞這部戲。

對我來說,《暗戀》說一個過去年代的故事,卻又說的不夠動人,只顯現了「悶」與刻意營造的「時代感」。即使我知道導演要幹嘛,但還是很難被感動與說服。不過這也是導演刻意要表現的時代感,至於悶,或閉O我的年代跟導演差太多之故。Who knows!

《桃花源》則又太過俚俗到我很難「笑出來」,觀眾是被大量地取悅了,但難道戲只要做到「取悅觀眾」的層度即可?那麼何不回家看綜藝節目或肥皂劇即可?不過我相信這樣的表演對釵h苦悶的上班族而言,應該是很大的調劑與娛樂…。

演員的表演,也是讓我抽離的一個因素。不管是江濱柳、雲之凡,或者是江太太、導演、護士,總覺得角色刻畫不夠,應該動人的場景,我卻無法被演員的台詞與動作感動,這是很可惜的!如果再多那麼一分,或部A我就會被感動了,而不是冷冷地在看演員們演戲、念台詞!

舉 例來說,我坐在3F,舞台上的人物表情小如螞蟻,自然「聽」台詞就變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是不知道之前的金士傑的江濱柳如何,但就2006的江濱柳來說, 他的「說詞」奶O顯然還不到火候。有時,實在讓人聽不出江濱柳部分台詞裡該有的情感與其他。在《暗戀》這樣重要的江濱柳、這麼重要的表演詮釋,沒有到位的 火候,怎麼感動人心?全憑觀眾自己想像與投注感情??而劇場小天后徐堰鈴,她是江太太,但更多時候,她還是徐堰鈴。

不過,此戲讓我最受不了的還是明華園的《桃花源》吧。雖然我佩服原劇的創意,但還是受不了明華園的「金光」歌仔戲。(我不知該如何稱之,就姑且這麼稱吧…)

以前總聽前輩、老師提到傳統戲曲的總總(用字遣詞、曲調etc.),第一次有這樣深刻的感受---關於戲曲的發展,關於它的類型,關於它的表演…

觀賞時不禁讓我想起某些歌仔戲團的精緻性,明華園的「金光」確實讓我難以忍受。

有時事諷喻、有乾冰、有吊鋼絲、有毛象、虎、做奶j型道具製作。當時我不禁想:為什麼將錢花在這些無用的道具上?是,它有非常棒的視覺效果,but so what?飽了明華園的荷包嗎?炒了明華園的名聲嗎?(但弔詭的是我也相信明華園並會不因此而大賺,so??)

好吧,我承認我是很中產階級、也很菁英式的觀點…

我只是不喜歡明華園這種風格。
或陶o也不關明華園,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
(不過這邊說的就只個人喜好而論,沒啥優劣區別。你能說跟費玉清跟楊烈的歌聲孰優孰劣嗎?本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強!至於歌仔戲的表演優劣則留給戲曲學者跟專家去評判吧。)

而如果這樣的方式可以吸引更多人進劇場,好吧,那也沒什麼不好…
這齣戲,我看到賴聲川導演很大方的將戲臺讓給明華園,是我的錯覺嗎?不知前面幾次搬演,是怎樣的效果與比例?

《暗 戀桃花源》還是看到有導演的企圖心,只是,可否深耕一點《暗戀》演員的詮釋、《桃花源》少點過於誇張的橋段?屏風總是讓人落瓷A不只是因為它的灑狗血方 式,更因為它「夠」催情,所以能讓人避不掉地落瓷C而丑之所以難,不僅是因為它的笑,更因它笑背後的苦與酸。陳勝福的丑很棒,但我實在無法接受明華園的金 光and春花一角的表演。

看完2006版的《暗戀桃花源》我是失望的,也更好奇之前的演出版本倒底是怎樣的光景?為什麼觀眾一片好評,我卻是一點都笑不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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