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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可說與不可說—《玄奘》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想到這裡,我決定無論如何,除了觀看,我不分神做別的事。蔡明亮用恆久的凝視履行了他對人世或小康的愛情。我做不到凝視,至少要做到觀看。



2014.8.1
台北中山堂光復廳


昨晚看《玄奘》,雖然座位安排很折騰腰背不好的人,也還是一次難忘的劇場經驗。


走進中山堂二樓光復廳時,就被眼前的光景震懾。門口成了觀景窗,人臉鋪滿整個畫面。正對每個入場者而坐的觀眾,即一幅眾生。


小康闔眼,坦然仰臥他們和我之間。


戲已開始。也許我們跋涉來時就開始了。


他沉睡著,軀體看不出動靜,不多久高俊宏握著一把碳筆來了,在小康睡去的一方白紙上,他畫昆蟲。每隻蟲都吐蜘蛛般的絲線,連結在小康身上。


蟲駭人嗎?微小嗎?髒汙嗎?畫師不詮釋感受,只是一隻畫完,又畫一隻。有時他信手抹去不久前才完成的蟲像。白紙上的一抹碳汙,又像用手拈斃的蟲屍。


小康睡著。一小時之間,我們看著高俊宏畫了滿紙荒唐蟲。一個婦女踩著高跟鞋離去。幾個觀眾高高低低盹去。我身旁的兩個觀眾各自拿出他們自己的白紙和鉛筆,也成了場上的畫師,畫下他們的昆蟲與絲線。


注意力游離又回返。高俊宏不再畫蟲。他將紙面全部塗黑。耐心地,幾乎有韻律地,用碳筆塗滿畫面,前畫的蟲隻也被黑覆蓋。


小康睡著。他避開小康塗黑了一切。可以想見,稍後若小康起身,他將面對一片黑壓壓的地,唯有他躺過之處,一片白茫茫大地好乾淨。


屆時,他便不再只是小康,也是玄奘。想到此時,忽然一陣感觸起了。那麼畫師,高俊宏,是否蔡明亮的化身呢?人世是什麼?我們所為何來?


想到這裡,我決定無論如何,除了觀看,我不分神做別的事。蔡明亮用恆久的凝視履行了他對人世或小康的愛情。我做不到凝視,至少要做到觀看。


小康醒來。高俊宏退去。面對白紙轉黑,他波瀾不興,袈裟衣袖一捲,他摺疊起曾躺過的黑紙,底下,重又是一次嶄新潔淨的紙面,一次人世。


如果我隨時都能這樣抽換新人生,又如何?


小康坐在疊起的紙上,一瓶二碗,儀式般飲水啜食。又有人來,他們陸續拾起碳筆,在紙上走出蜿蜒直線。人去,人來,有深有淺,痕跡總會留下。


小康,玄奘,隨著他們在紙上經行。當他行走,我也凝神,讓身體依隨他腳步動靜。或許是最近學習太極導引的緣故,當他每一次自腳跟啟動、牽引足弓、再讓氣息流動至腳尖,隻腳騰空,而後足尖輕點地面,再慎重地引氣經趾、經腳心、到後跟,我想像身體裡有一股氣息,隨著他行走而頓挫,而流動。


那一刻,好像身體裡也長出絲線,與台上的行走靜默連結。


眾人重上,在玄奘行走時,高高低低拉起紙張,製造起伏跌宕。而玄奘行走依然。眾人以紙張包裹覆蓋玄奘肉身。而玄奘行走依然。眾人攤開紙張,兀自散了,玄奘立於紙上,取出一餅,默默啃食。


畫師來了。他取出碳筆,在不堪的紙上敲擊著。紙心被他戳出一越來越大的黑洞。玄奘默默,轉身,繼續行走,走出紙外,走出畫面外。


留在場上的畫師是可說,離開的玄奘,是不可說。


我敬畏地看著燈光以極緩慢的速度暗下,你知道嗎,那一刻,就像看蔡明亮的電影尾聲,我好希望再慢一點。


光,你別這麼快消失,再緩一點,讓畫師即使只是畫黑,也能多一點時間⋯⋯


我看《玄奘》,就像看一篇蔡明亮創作生命的寓言故事。他是不會讓觀眾舒服的。有一種創作者,他不只給你觀看,還給你不舒服。不只這些。他還給你一些,攀附於可說與不可說之間的,你必須以情與神細膩撫觸、勾連的事物。

因而在這個越來越舒服和越來越多看以至於我不再需要看的年代,作為觀眾,我還是需要他在,並且願意在尾聲到來,祈禱時間再給他多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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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13日 星期三

一夢,一念,一步,一行《玄奘》

文字: 薛西
網站: 我們



團體:汯呄霖電影有限公司 (台北藝術節)
時間:2014/8/1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玄奘躺臥左中舞台沉沉入眠,肉體面積乘以約莫十倍,便是他肉體底下的那一大張白色畫布(類似特製尺寸的白報紙),那也是一處大千世界,一處修行世界。第一個小時,玄奘不動,僅是吐息,藝術家高俊宏蹲跪,於布面繪畫一隻隻蜘蛛,偶連幾道吐絲向玄奘,然後著滿布面,原以為是蜘蛛網密密麻麻,待藝術家從右中位置繪一道月亮,再由玄奘腳底向左上的布面邊緣方向,畫出一棵樹,續於月亮下方描出幾朵蓮花。閱讀方位,月亮似為湖面倒影;是啊,又是湖,《郊遊》裡荒蕪暫棄的湖,《黑眼圈》裡廢棄工廈的湖,《河流》裡載著假浮屍的湖......

原以為是蜘蛛網密密麻麻,至此方知,這一畫,已歷經一段不知數年的,修行的腳跡船痕。這麼數百數千年的事,這麼多慾念千糾百纏的過程,竟這麼簡簡單單地就被展示出來,濃縮於玄奘午後一場夢,或一個意念。現實時間與藝術時間同步,呈現為這一夢,一念。

第二小時。藝術家退。玄奘起身,密麻的炭筆林即刻留了一具肉體的白,視覺的留白,是肉體「曾在」的證明。他踩在相疊的第二張畫布,將第一張一折一折收起,然後醒坐其上。黑衣人進,放置毛巾、壺、水杯與缽。玄奘誦唸《心經》,完後,擦汗,飲水,站起,在墊上繞行。藝術家與兩名黑衣人陸續進,原以為如一道一道彎彎河脈,幾道錯綜以後,方覺像地形圖,一座一座山的線條。於是,玄奘離開原來的小方形,行向更大的,更高低起伏的難路。自然,玄奘的離開,又讓第二張畫布留了第二個白,第二個肉體「曾在」的證明。

藝術家及三位黑衣人依序進,各持一角,陸續拉起布角,像山聳起,玄奘往拉起的每一角走去,行路難,行者之難。接著,玄奘向中央的觀眾入口處再度離開,藝術家及三位黑衣人將畫布翻面,變成因為用力而造成有一兩破處的攤皺平面。玄奘走入靜置於地的它,站在正中央,吃著不斷掉屑的餅,藝術家再進,握著炭筆蹲對玄奘一小時前醒坐的點,剁,剁,剁,不停戳著同一點,直至玄奘從觀眾席左前方的光復廳大門走出,直至燈光,一軌一軌,滅暗。

回想蔡明亮導演「長征系列」的《行者》(2012),即讓李康生穿著袈裟,行於香港的日與夜,擁擠喧鬧與人車散沒,最後也是讓李康生用吃東西收尾。他在《郊遊》自述:
「我大部分的電影劇本都會出現這樣的描述:
他(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貴媚在大安公園一直走,小康在西門町一直走」

走路,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在他的電影與劇場裡,卻成了把城市穿梭為廢墟、把現實穿梭為魔幻的,顯影時間的奧秘。

令人驚訝的另一點是,蔡明亮導演把充滿象徵圖像的兩張畫布,直接透過玄奘與黑衣人的折、坐、拉、走、攤、起身即留白,毫無轉化地瓦解象徵與真實之間的距離,讓我想到幾年前觀看法國羅浮宮委託他創作的電影《臉》時,被他剪接的任意及自由而驚嚇到的經驗。用很俗氣,很個人的說法,《臉》根本是硬剪的,不顧常規的影像邏輯,可是那又把我帶入一種「前-電影」的當下感受,「前」的意思是,「構成某某形式的剪接」之前。彷彿形式與結構對於身為創作者的他,都已不再是需要費心計算的環節,一切回到心念,回到藝術的自由。只是,「家」仍舊是他眼前的一座山,待他攀越。《玄奘》的第二個小時,台灣老歌、英文老歌及傳統戲曲依序播放,那是蔡明亮導演藉著音樂,藉著玄奘,回溯他的尋家之路。那是台灣,也是馬來西亞。

不知道為什麼,我最熱淚盈眶的部分,是在一開始,玄奘安睡而藝術家高俊宏畫出一隻一隻蜘蛛的時候,我看著藝術家重複地做著同一個動作,繪現玄奘的夢中之夢,意念中之慾念與正道,在那個時刻,我彷彿也看見了平日以廢墟為創作核心的藝術家,再度正色踏入一座精神的廢墟,用他質樸、專一的身體動作,重又記下現代性的荒涼。而他,不也就是蔡明亮導演為《郊遊》勘景時,遇見樹林廢棄台汽廠中壁畫的原始創作者嗎?--原以為,只有睡著的是玄奘,散場後回想,方知,畫著的也是。

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2014.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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