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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8日 星期五

時間,以及液態的身體--筆記《長河》





文字: 薛西
網站: 我們


身體是最長的一天。《長河》如此標示著自身。我在這句話裡,首先看見的是「時間」,譬如,安哲羅普洛斯於《永遠的一天》所呈顯的,詩人將記憶與愛情的永恆儲存於那間臨海的家屋,不讓它們流逝。又或者常常想起的那句古希臘哲言:「你不可能涉過相同的水流兩次。」存有的,也是「時間」的命題。

身體呈顯某種液態因而匯成長河,而非河流、水的液態意象充滿舞者因而視化為長河,河流的造型只是次要。如同莫兆忠說的「『長河何以』?河背後的哲思是否足夠將觀眾的思緒捲入、完成想像?」

翻讀巴舍拉的《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他以詩歌開啟水的「物質想像」的心理學,他認為,「最初的物質的形象正是在肉體中,在器官中產生的。」在巴舍拉的想像與書寫裡,水與自戀有關,水與死亡有關,水與母性有關,水與淨化與狂暴有關,他給予了我一種「液態的身體」的想像。

液態的身體。我在《長河》中看見這場實驗正在進行。我想像,液態的身體不只是討海人投下鏢槍,勞動如戰鬥的氣息,也呈顯於新手討海人不勝平衡,暈眩嘔吐的平凡時刻。

舞作之外,趙綺芳老師的一段話是個提示:(見〈身體串起的流轉—評林文中舞團《長河》〉,Artalks):「由節目單可以得知,林文中把《長河》當成一項宣言,一項攸關舞團定位與企圖的自我期許——朝大劇場邁進,不論就林文中個人、或是台灣整體現代舞蹈的生態而言,這是令人振奮的一個聲音。長期以來台灣的專業舞蹈實踐由於高度專業化以及資源零碎化,創作和演出規模與企圖日漸縮小,形成一種彼此瓜分廝殺的自我設限局面。另一方面,在永遠的一團(雲門舞集)和中型舞團之間,有著一道看似難以跨越的鴻溝、甚至是令人擔憂的斷層。雖說藝術的成就和演出的規模之間並無等比關係,但是作品的格局仍是有意義的指標。

編舞家視《長河》為捏塑風格化身體的實驗之作,又於此時宣告向大劇場邁進,這一幅意欲通過「實驗」與「大劇場」相加的未來發展藍圖,是否真能建構出舞團得以飛升的空氣動力學?
靜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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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演前短報《長河》

時間:9月29日下午4:00
場地:北投71園區2樓

《長河》二字,是我看排之前唯一獲得的資訊,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長河》這名是有意思的,印度的長河是恆河,中國是長江、黃河,而台灣則是濁水溪,而長河,孕育了生命,在我們身體裡面的長河就是動脈了。

一開始舞者們就一排擺出奇怪的身體,一長串的,手連著手,卻又不是手牽著手。就這樣,由舞者身體構成的「長河」就要開始流洩了,河流著,時而加速衝出了一條條河道,時而濺出一滴水,而這滴水又回到河中。這樣特殊的肢體流動,我算是第一次看到,很難形容。

舞作中展現了河流的各種景象,有暴雨後的土石流,也有如女人般的柔水。舞者要在舞台上呈現河水的變化萬千的確是相當不容易,而且裡面有許多像是民族舞蹈的身體運作,在距離演出還有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來說,雛形已經算是完整了,唯後半段還需要再被整理。

創作者林文中想要嘗試的,是想從西方芭蕾的舞者身體,萃取出亞洲身體的底蘊。但要進行舞者身體的根本質變,並不是那麼容易的,特別是當我們的殖民身體早已混雜了各種文化,該如何從亂中理出呢?而他,抽了一口煙,自我調侃著「這次應該也會被評論人罵吧」。聽到這句話,聯想到之前藝穗節的許多演出連星星都沒人給「你至少還有人願意罵呀!其他人的作品,他們可是連理都不理」。而且,看排後的這半個月,應該已經將「優美」的芭蕾身體修整許多了。


林文中舞團「長河」
臺北-水源劇場 10/17-19
新竹-新竹市文化局演藝廳 10/24
高雄-至善廳 11/1
售票連結:http://goo.gl/OItdj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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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可以不給牛肉,但火光在哪?—評林文中舞團《慢搖.滾》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進劇場欣賞《慢搖.滾》前,我刻意阻隔自己預先獲取任何這支作品的相關訊息,亦即,不先被媒體報導和創作者的概念自述框限了我的觀賞經驗。即便如此,編舞家林文中的兩支前作仍隱隱架起我的基礎認識,它們是《小南管》(2011)和《小.結》(2013)。


《小南管》是林文中首度以整支作品處理現代舞與南管相遇的跨界之作。演出從「舞團現代舞者上起南管學堂」的場景展開,以戲劇情境巧妙包裝對一般觀眾而言門檻較高的現代舞與南管,是極為討喜的設計,首演後亦廣獲好評。兩年後的《小.結》呈現了編舞家與過往作品風格截然不同的探索,強調「非舞蹈」、「剝除動作」、「用意念推進身體」等概念,以一位接受國內主流舞蹈教育薰陶的編舞家來說,這些突破不可不謂大膽,然則觀賞《小.結》時,我卻多半時刻感到尷尬--當創作者與舞者剝除了主流舞蹈的動作語彙後,呈現的與其說是透明的身體,我看到的卻更像是一具具身體努力循著意念靜止或移動。身隨念動是一門說來容易、實踐艱辛的修行,當身體找不到精神的強大內核依附,「空性」與「空洞」在觀者眼中,很難不被混同。


有趣的是,帶著這兩支作品印象走進《慢搖.滾》觀眾席,我的觀賞經驗竟也像是兩者的折衷。


在創作主題上,《慢搖.滾》延續《小南管》結合現代舞與南管表演的路線,但將現代舞者與南管樂師並置於同一高度,不再只是舞者單向學習傳統藝術,而是兩個不同表演品種相互滲透習藝,作品中出現大量的樂師跳舞和舞者吹奏、演唱南管的場面。此外,南管所歌詠的愛情題材也從《小南管》一路蜿蜒至《慢搖.滾》,成為跨界媒材如何混融之外的另一觀賞副題。


若說《小南管》中的舞蹈身體仍維持過去林文中慣習的編排方式,經歷《小.結》的身體實驗後,《慢搖.滾》的身體語言也毋寧是更趨近解散的。從開場所有表演者與樂器散落躺在地上,慢慢從無機的身體挪動到與樂器發生互動,再到南管表演者魏美慧站起身子演唱〈梧桐葉落〉一曲,她誇大了演唱時身體隨韻律款擺的動作,其他表演者隨之模仿,到最後,所有人宛如附魔般劇烈抽搐,進入所謂的「搖滾教堂」(節目單上的段落名稱)。在這大約廿分鐘的段落中,既拋棄了傳統編舞方法,也看不到表演者的舞技展現,作為觀眾,我不會質疑一個本來就不打算提供牛肉的創作者「牛肉在哪裡?」然而,事後將演出效果比對創作者的概念陳述,我卻很難不困惑:


「如果,我們品味南管及用舞蹈演繹它的方式,回到人們對音樂直覺與感受作為起點,它如何撩撥我們的皮膚與感性,我們又如何以身體回應。那麼,樂師與舞者的身體,是否也能超越表演語彙的差異,回到一種本能般的純真與自由。」


純真嗎?自由嗎?舞者與樂師放情擺盪的肢體或許有那麼幾分,但我卻無法不注意到,所有表演者無論是彼此身體的互動或身體與樂器發生關連的瞬間,表演者作為運動的主體,但他們的關係和動態都是含糊不清的。當原本是南管樂師的表演者一回到自己主場,無論拉彈樂器或放聲歌唱,回到習慣狀態下的身體反更能呈現「本能的自由」,界線在此並未打破,反而更加確鑿。另一方面,追求解散舞蹈慣性的舞者們則掉入重重縛限中,「跳舞」的固有優勢不再,新的身體使用方式未明,還得因應「愛情」戲碼開口唸白、唱歌⋯⋯層層疊疊的創作意圖不斷添柴加火,卻因無暇細心處理每個枝節,徒讓實驗的火苗湮滅在過多表述中。


平心而論,光是整合南管樂師與現代舞者的身體質地,已是一門艱困挑戰,遑論再把「戲劇身體」塞進來,更不用提聽覺上如何配置南管/現代音樂/流行樂,再為這些不同類型的音樂與身體找到應和之道。剝除主流、習慣之後,何妨也剝除掉過多的概念和意圖?比起跳優美好看的舞、聽精準動人的歌,我更意願看見創作者發展出細膩的工作方法與溝通技術,好創造出真正抹消界線的跨界之作。


(原載於2014.3 PAR表演藝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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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3日 星期四

慢搖滾,不夠慢


文:謝杰廷


團體:林文中舞團
場次:三月八日晚場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看完了《慢搖滾》,感覺是,慢搖滾,還是不夠慢。若是聽進了南管,南管事實上並不慢。對我而言,要先夠慢,聽進了南管,才能聽見南管慢裡的快意。南管的慢因而不是慢,而快,是快意。身體,能是音樂的表達,或說音樂總是身體的。然而,在《慢搖滾》裡,舞者是否表達了— 無論多少 — 南管音樂的身體?舞者的身體是否因為南管而有不一樣?《慢搖滾》裡的搖滾是否真的是慢搖滾?

在《慢搖滾》裡,身體卻一開始就不夠慢。《慢搖滾》的搖滾,對我而言,事實上是一個仍未先慢下進入到南管的「慢」而太快得到的「快」,是一開始就太快的想按著表面上的節拍起舞的「快」。《慢搖滾》裡的搖滾,並沒有因為南管而和一般的搖滾有不一樣。在我看,南管能搖滾的可能,是在慢裡而能得到的快意上。《慢搖滾》裡,隨著南管節拍起舞的舞者,卻只像是隨著所有電音舞曲的節拍起舞。南管的節拍已不是撩拍,而只像是所有電音舞曲的節拍一樣zoom zoom zoom兀自的響著。《慢搖滾》,在我看,並未能表達出南管音樂慢裡的快意,並未能表達出「慢搖滾」,而仍就只是一般的「搖滾」。對我而言,南管的撩拍在《慢搖滾》裡都被這一開始不夠慢、太快想按著節拍起舞的身體所限制住了,搖滾因而多少流於表面。

而多少流於表面的,我想還有對於南管唱詞裡「情」的詮釋。我想,這流於表面,或許是因為(編)舞者太快的想要將南管唱詞裡的「情」重新詮釋,因而,唱詞裡的「情」就成了「情慾」,「相思」就成了想要「成對」的渴望。在《慢搖滾》裡,無論舞者怎麼在舞臺上流散、無論舞者怎麼表達出了在對情的渴望裡會有的懷疑、負擔,舞者最後好像還是一下就能兩兩成對,一下就能緊緊的牽起了手、緊緊的相擁 — 就連最後落單的舞者都還是緊緊的抱起了琵琶。對我而言,「情」卻從不會是這麼的簡單,而懷疑、負擔不會一下就轉為不會動搖的「確認」。舞者的相擁、牽手,對我而言,總是太快,太快就變得這麼「緊」、這麼「確認」。才唱完了「相思」,就碰到相思的人?就能這麼快的牽上了手,相擁上了身體?對我而言,南管,還有許多傳統唱詞裡的「相思」從不是快的。「相思」會是相思,是因為「慢」才是相思,就是因為牽不到手、相擁不到,情才成了相思。是因為慢,這南管或許多傳統唱詞裡的相思,還有情,才成了像是炙熱的情慾。是因為慢,相思才成了病。

慢搖滾,還是不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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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7日 星期一

創作筆記《慢搖.滾》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繼《小南管》之後,林文中想要再深入編一支南管音樂與現代舞的對話。專業舞者減得更少,一半以上是南管樂師,還有鋼琴大師下場跳舞。在我看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最後完成的作品雖還很多不完美之處,作為協力的我仍很引以為傲。

本來我只是個有一搭沒一搭跟在旁邊學練南管的鄰居而已,沒想到有一天文中問我要不要參與這個創作。替舞蹈寫劇本嗎?這在我看來也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但都做有把握的事就不叫創作了。看了幾回素材,和編舞者聊一聊,我快手快腳就寫好「劇本」,然後,劇本就瓦解了,真的,試都沒試就瓦解了。

雖我很欣賞解構理論,但寫起劇本仍習慣做好結構----每個動作講究動機,所有動作組構成足以辯證的意義。但是,舞蹈動作並不需要講動機和意義,那是更接近於直覺的一種動能。無需刻意切斷能指與所指的鎖鏈,舞蹈和音樂,聲音與身體,就像流變的雙端動態句法,逸出意義的靜態凝結。

樂器漂浮空中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起乩似地搖晃?不知道。為什麼把人甩了沒理由就折返回頭?不知道。深情慢舞的男女為什麼突然發瘋在地上滾?不知道。當下我只是壓抑自己隨時想問為什麼的習慣,放下自己很會「合理化」的訓練,默默地看,單純去相信,慢慢地看到輕重快慢強弱……各自找到位置,而某種肉體性或動物性浮顯出來,與文本毫不相關。原來,文字是一道欄柵,身體的任務就是衝破它、顛覆它、瓦解它。

而後文字陰惻惻尾隨上來----這是編舞家的要求,其實我是對文字很節制的人,認為能不發就不發;但林文中認為可製造某種對比或衝突,於是我又遣文字/語言跑出來攪局,強迫舞者運動舌頭。

這支作品最有趣的是跳舞、唱歌、彈奏樂器、講話甚至演戲,「舞者」什麼都可以做,沒有界線。只要能表達出作者的意念,這是不是所謂「舞蹈」,林文中並不是那麼所謂。很多人在談跨界,但有人心中無「界」之有,也就不當那是一道挑戰或課題。也或許之前半年一年,大家一起練練唱、動身體、摸樂器,不知不覺有種下無界的基礎吧(於是我格外後悔之前沒認真練習)。

坦白說我心中並非無界,排練中期我老是說「你們南管人」,而自稱「非南管人」,。創作初衷是想更生活化地探問南管能否表達今年我們的感情、思考,和生活態度,林文中突發奇想,說要用南管講社會運動,例如多元成家,非核家園,土地正義…….他說什麼都可以(基本上我們進入一種瘋子和傻子的對話模式),這時我提議,來聽聽「南管人」怎麼說好嗎?

「美慧,妳排斥談社運嗎?」

「不排斥啊,我自己有空也要去參加反核四遊行。」

酷耶!立馬列舉出反核的理由,預備跟美慧大擺龍門陣:對拼裝核電廠沒信心?對核廢料處理不安?因為台灣處於地震帶?疏散半徑(不管8公里或30公里)怎麼想都不周全?害怕輻射污染?因為會藉此遲緩替代能源的發展?你是反核四而已還是主張全面非核?

「都、都沒有啊!」美慧有點被我嚇到,我看得出來她對以上詞彙都很陌生。

「什麼?那妳為什麼反……。」

「就,不懂人為什麼要那麼貪心,電少用一點兒就好了嘛。」

輪到我被嚇到,我從沒想過這個答案。

那陣子我正在閱讀「現代性」方面的理論書籍,但這個答案比任何理論都讓我更深切地感受到「現代性」與「傳統」的代溝,南管這種音樂可能從感官到心理到靈魂,都把我們帶返到一種「前現代」風情,迷人的恐怕不是其普遍性,而是特殊性。如果時代到了高度現代/後現代,而前現代依然會令人神往,那可是某種現代性導致的匱乏所致…….

沒錯我又跌入意義的網羅了。當我帶著「意義的喜悅叩問編舞家何以要以南管為題時,文中給了我一個簡單到無法分析的答案:「就是聽到覺得很喜歡啊」。他一定不能相信有人差點兒要搬出李維史陀、紀登斯、詹明信,準備為他的《慢搖Ÿ滾》背書了。

想當然爾,這支作品沒有以反思現代為主題,而專注在探討「愛情/關係」與「聲音/身體」。最後仍保留了「多元成家」這個議題,和「南管人」聊過之後,發現南管戲裡那些人仙戀、人鬼婚的故事,其「驚世駭俗」程度毫不遜色。藝術世界對人性情慾的探問,不時踰越社會規範,飆走於邊緣,從傳統戲曲到前衛藝術都一樣。

有一段「受命」編寫的家庭對話,是在「家庭」這樣的想像框架下,自然而然寫出圍坐閒聊:「幹嘛不結婚?」「遇不到對的人嘛!」之類的瑣話,然後走到「什麼才是對的『愛情』」的舌戰。我心裡明白,這種「對、不對」只是愛情的表層語言,其實愛不會因「對」而滋生,其實錯誤的愛往往比「正確」和「適當」的愛更具致命吸引力;前者非理性,後者理性,非理性永遠比理性強大……。但是這種辯證意識要從舞者口裡說出來嗎?不可能。

所幸這支作品是用身體,而非語言把愛的種種非理性演繹出來。非理性的深刻無法言傳的,只能體會。我常高築言語的寨堡以凸顯那荒野的無垠,而舞蹈只需要把身體放在空間中展開,當一切達到那微妙的平衡,便凌駕我們平常所能想像之境…….

為了那稍縱即逝的瞬間,我們總是竭盡所能、絞盡腦汁、汗流浹背、肌肉酸痛、忍耐艱苦的訓練,因為那一刻太迷人也太叫人上癮,就像永恆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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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3日 星期四

2014 TIFA 林文中舞團:慢搖。滾

文字: 吉米不蘭卡
網站: La Casa de JimmyBlanca


時間:2014.03.08 2:30PM
名稱:2014 TIFA 林文中舞團  慢搖。滾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繼《小南管》後,林文中舞團再次找南管來異業合作《慢搖。滾》。之前的《小南管》我來不及參與,但想說已經有過合作經驗,應該會使這次的新作有更合拍的默契。可惜,《慢搖。滾》裡處處可見未融合完成的瑕疵。

《慢搖。滾》共9名表演者,除了幾場梨園段落 (Ex. 朱文走鬼) 與篇幅較長的樂器演奏外,大部分時間是沒有樂手、歌者與舞者的分界。雖說舞者與樂手的身體差異還是可見,但或許是因為沒有過於複雜的舞蹈動作,讓這樣的差異不至於影響觀看。《慢搖。滾》從身著鮮艷紅褲的林文中出發 (由他開始動),也由他退去身上一切衣物做結束。帶點旁觀與半入世的味道,看待舞作裡各式愛情的排列組合 (同性或異性),以及種種因愛情所產生的情緒。偶而加入跟著音樂搖滾與擺動身軀的眾人,變成環抱世界的時間河流,流經樣貌不同的痛苦與歡愉。

決定裸身離開的終局,與舞作裡時不時出現的聚散輪迴意念相吻合,讓作品多了層看破無奈的哀愁。關於聚散,場上的椅子看似隨意擺放,卻湊巧排列成有固定圓心的半圓形狀。表演者們每隔一段時間會集合在舞台深處的圓心,又倏地向外發散。至於輪迴,除了兩兩成雙的表演者不停追逐、乞求、爬行外,一段發生在左舞臺的「愛情談論」,更是用相同的一套動作,分別以有意義的言語、高低起伏的聲韻與純粹加快的動作,重複循環三次。不管是唱著世俗的夏夜晚風,還是吟著微涼哀淒的南管曲調,兩者的愛情路上都有著一樣的包袱與阻礙:來了,就擋;擋不了,不如就歸去吧!

左手抓了南管的特有韻味,詮釋愛情的心酸浪漫;右手又放了多元成家議題,展現愛情的特殊面向;然而,一開場的樂器把玩已然有著不協調的尷尬,接下來辯證愛情的相關對話,佐以美江燒毀的戲謔橋段,都讓人有「為了講而講」的刻意。企圖成為大熔爐的《慢搖。滾》,火侯卻失了準,讓這些個材料獨立而治,熬不成一鍋的味道平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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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肉色逆叛,潛質在本《小.結》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演出:林文中舞團
時間:2013/10/13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柏拉圖(Plato)《理想國》有一個洞穴比喻:一群囚犯被監禁在洞穴內,洞穴的開口向外,但囚犯只能向前不能轉頭,便從背後陽光投射在穴壁上的影子,解讀所謂的真實。《小.結》的舞台正像這麼一個穴,四邊繃紗收束於中,舞台中心彷彿穴底,觀眾就坐在洞外,光源的方向。五名舞者僅存那麼一點角椎之地立足,以最低限也最強烈的一點意志,行動。


一開始燈光幽暗,舞者全面向右壁(從觀眾的方向),背對觀眾,近乎全裸,地燈削切出舞者結實的身形。幽緩中他們尾椎外翹,漸漸下墜到地面,再掙扎著起立。迥異於過往林文中滿滿的西方現代舞語彙:移動快捷、折返勁力、線條俐落、曲角鮮明,這次編舞將種種肉眼可辨的技法削減到幾乎不剩,然而削減不是放棄,不是失控,而是更精緻將動作凝斂於身體核心。舞者均以尾錐作為移動和拉扯的起點,一寸一寸將自己從地上支撐起立,慢慢游動到舞台另一邊,甚至不惜把臀部朝向觀眾。美醜不再浮漾於皮相描述,而在其中真實於否。我覺得近乎舞踏。


唯一非舞者出身的林人中第一個起身,他用肉體真實的「耕作」說服了我們。他不是風中之葉,不是水中之魚,不是光影,不是沙塵,更非任何抽象概念,他只是誠實無偽地抵抗著地心引力,毫不含糊,也不閃滑,一寸寸累積力量,耕作形體;最後那一副手不揚、腳不直、腰不挺的身體,赫然就是「人」的本然形貌。他什麼也不必「演繹」,不必「仿擬」,不必「描繪」,因為人本來無需「再現」自己。可嘆的是人學會了種種精巧複雜的表達技能之後,竟深深遺忘了本來的我。


女舞者身上偶仍可見再現式的外形技巧,明明光滑流利,卻模仿笨拙。三男兩女陸續起身後,從洞穴右壁移動到左壁,實實在在地將身體,移動,輾壓著地板,行進。人雖渾噩,卻本能地互相接近,互相需要,與其說啟動於慾望,不如說人本來就必須由另一個人來確認自己存在。男人與女人,在手掌與手肘的接納之間晤觸,合而復分,在證明自己的路上,每一個人都是獨自體。


音樂沒有旋律,像某種天然頻率;燈光也是毫不炫耀。舞者最後聚於另一端,此時側燈打亮穿透紗質,壁燙似的,舞者又一一離開左邊,來到中央。混沌既不可持續,他們遂將頭朝上頂,在燈滅全黑籠罩之前,成為一個個直立的人,留給觀眾到底是開啟還是終結的無限想像。


七十分鐘的舞作言簡意賅,沒有炫技,沒有多餘裝飾,但絕不單調無聊。我驚訝於林文中竟能如此乾脆,捨去他對動作結構的執著,悖叛自己,讓這「小系列」以肉色的驚嘆號作結。這也讓人覺得他的下一次創作,變得更加不可預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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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7日 星期四

【預報】<慢搖˙滾>:一種身體、音樂、舞蹈的新關係

時間2014225
團:林文中舞團
演出名稱:<慢搖˙滾>
/沈芳萭


不經意撇過舞名,誤以為是「慢搖滾」,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慢搖˙滾」,兩者代表的意思截然不同。

顧名思義,此舞碼固然脫離不了「慢」、「搖」、「滾」,編舞者透過這三個元素重新詮釋舞蹈與律動間的關係以及律動與音樂間的關係。相較於,過去所欣賞的舞蹈表演,多以激昂、能量式的形式呈現,「慢搖˙滾」則以一種緩慢、綿延的節奏在進行,試圖營造出一種綿綿不絕的流動,一種流瀉於舞者間、人與物間,乃至人與樂聲間綿延的質感:不疾不徐,不慍不吞。這樣的身體運動和演奏聲形成一種奇妙的律動,一種不完全隨著樂聲起舞的韻律感,與其說舞者隨著樂聲舞動,或是說樂聲烘托舞者的能量,在不如說在「慢搖˙滾」中,我看到的兩著相互配合、互動交流的動態,而非單方面的依循。

在南管特有的音質與旋律下,舞者們的舞動顯得古樸,有別於印象中的現代舞,似乎更著重在人與音樂間的關係、人與古典間聯繫,聽著裏頭的歌唱與樂聲,我在想在君王時代,皇公國親的宴會上表演是否和眼前的演出有所類似之處?


看著「慢搖˙滾」,我開始思考現代與傳統之間的關聯,以及律動與舞蹈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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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24日 星期一

【演前預報】林文中舞團《文「積」起舞》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聽說《文「積」起舞》是「林文中舞團小系列作品第三號《尛》之親子篇」時,這給了我兩個錯覺:一、這是隻改編作品;二、這隻舞很兒童、很歡樂。其實,除了「舞者與放大十五倍的積木共舞」這部分一樣以外,整個作品從音樂、結構、內容、服裝都改變了。雖然,還是非常「林文中」,而林文中從來不故作「卡娃吚」。

如果說,上次《尛》是「以《巴赫平均律鋼琴曲集》的音樂結構為舞蹈時間,積木堆疊重組的特性作為空間場景的轉換與重置」,那麼《文「積」起舞》最大的不一樣就是隨動作結構選擇音樂,比較隨性;甚至加入了圓形,不只是方方角角的積木。服裝設計簡華葆也是舞者之一,他說這次上半身會是條紋水手服,彩度稍微高一點兒。

第一段的主題是「發現」:一群人,發現一堆積木,人的世界,與積木的世界,是兩個王國,現在,這個王國的人「發現」那個王國的「人」----他們體積不小,但是都不言不語。雪白。冰冷。稜稜角角。

第二段「人體積木」:人從自己出發,去辨識別人怎麼不一樣?他們發展對形狀的各種聯想,想辦法把自己也變成一堆積木。

第三段主題是「跟積木講講話吧」:結果,不一樣還是不一樣,人開始嘗試跟積木說點甚麼。他們問:「銳角三角形的情緒是什麼?」、「正方形的四個角,那一個角才是幸福的角落?」、「半圓形少了另一半,是不是整天寄情於工作?」;但是,積木回不回答呢?這裡賣個關子。

第四段「我們是搬運工人」:人們積極介入積木的世界,他們全都變成了積木搬運工,不過在巴哈平均律中,他們是最優雅的、會跳舞的搬運工。

第五段「荷西的眼淚」:不知道是人擋著積木,還是積木礙著人?忙了半天,誰也看不見誰。這時候柔軟的、灰色的「球」先生出現,像眼球一樣幫助人(還是積木)看見世界。葡萄牙作曲家José Afonso的法朵(Fado)哀歌<荷西的眼淚>,澆熱了人心頭的溫暖。

第六段「球的人生」:「球」先生開始「講」他的人生故事,他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兄弟姊妹,很多同胞,對,跟我們都一樣。

第七段「二五必讀」:不知道為什麼「球」的世界裡也有教育部,也有新聞報導。新聞報導說:教育部明年六月要發行《二五必讀》手冊,教年輕人怎麼談戀愛和結婚,只要上網下載就可以了。怎麼「球」的世界這麼瞎?一聽大家抗議,教育部馬上說要增擬《分手篇》----歐賣尬!

第八段「球偶雙人舞」:其實「球」跟積木見面二五秒就談戀愛了,人跟地板談戀愛,手跟腳談戀愛,水和空氣談戀愛,白色和黑色談戀愛----不行嗎?教育部又沒編《球偶必讀》手冊。

第九段「球木人土風舞」:球、積木、人,快樂地跳舞,然後他們就……生小孩了(我覺得是編舞家自己快當爸爸的關係)。

第十段「船與水手」:積木合成一艘船,開進大河道。好像奧迪賽的故事,一陣狂風暴雨把船打成碎片,水手們漂流到海底,遇見比目魚、燈籠魚、吳郭魚、平底鍋魚、湯鍋魚、美人魚.....。據說編舞家的靈感來自一則生態新聞:瑞興號郵輪在基隆外海船難,重油汙染了海洋……。

第十一段「鐘」:海洋被石油汙染,魚當然通通死掉了。這時舞台變成一面積木堆起的大鐘,發光的時針轉得飛快,到底甚麼在倒數計時?

第十二段「積木回家」:積木們想回家了,但是回家的路好遠好遠,而且沒有船了。

第十三段「小島們」:每一塊積木都是一個島,漂流著,仰望著星星,永遠不放棄希望。

林文中認為藝術不一定要送給孩子一個幼稚的故事,快樂的結局。私底下他大嘆好吃虧:「用編新舞的力氣創作,卻被當作舊作品行銷,兩邊不討好。」。小編特地問了一下編舞家設定的觀眾年齡,答案是:三歲到九十歲。不過,看排當天我可是用盡了腦力認真看。難道編舞家設定小孩的是天才兒童?還是小孩不笨只是我沒料到?

所以小編就像翻繪本一樣,一頁頁畫面化為故事,希望大小朋友們可以讀懂這個作品。

《文「積」起舞》演出時間在10月28、29日(五、六)晚上七時半,10月29、30日(六、日)下午二時半,一共四場,每場演出票價皆為500元,文山劇場會員單筆享有85折折扣,團體訂票另有優惠,購票請洽兩廳院售票系統http://www.artsticket.com.tw 、7-ELEVEN iBon便利生活站,或洽林文中舞團(02)2891-3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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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19日 星期四

對《小南管》的招供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聽說林文中要把南管動作編入現代舞,我就知道他又要自找罪受,根本是太困難。

----找你當編劇好不好?

----舞蹈幹嘛需要編劇?

----可能會有台詞.....。

----那,舞者可以盡量不講話嗎?

----喔,大概可以吧,只要舞者在影像裡說話,不會溢到劇場來……。

真歹勢,明明是寫台詞的人最常想的問題卻是:這裡幹嘛要有台詞。我喜歡看舞蹈,部分原因是舞蹈讓我的左腦完全休息,純憑感覺。不過,因為他是林文中,所以我相信他會處理得好,後來又看到雅嵐在裡面,更放心了,兩人都是身懷絕技,不像我,青青菜菜的一個人。

坐下來和文中聊南管對他來說是甚麼時,舞者已經上了一個月的南管,我本來也說要跟著學,但才上過一次課,果然是青青菜菜的一個人,跟林文中他們不一樣。

舞者們說:歌詞很難記,可是配上動作就記住了。他們從現代舞者的角度告訴我:南管很壓抑,跳不高、跨不遠、伸不長、轉不猛、跑不快…….。

可是南管就那麼幾個動作,小小地擺動,扭扭捏捏的手姿,便氣韻橫生的。為什麼?

----為什麼南管跟我們的生活沒關係?

----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南管當流行歌?

----南管跟現代舞有甚麼關係?

剛開始時,我們有一個故事架構:「臨聞鐘」舞團應邀出國演出,好奇的老外希望他們額外示範一段台灣傳統舞蹈,於是舞團招考新舞者時都問一個問題:有沒有興趣學南管?可是我是來應徵現代舞者的啊…….,舞者心裡雖這這麼想,卻都乖巧地說想啊,學學看再說嘛。就這樣一個南管速成補習班開張了。不過後來,故事結構七拆八拆早就看不見了,這樣很好,結構或理性本來就是等著被打破的,至於傳統……。

----為什麼我們只採取南管的形式,卻沒採取南管的精神。

----可是請問,南管的精神是甚麼?

問我們南管是甚麼,我們會答指譜曲、上四管下四管甚麼,或者說聽起來很慢,用琵琶洞簫伴奏的那種東東,從不會去談南管的生活哲學、人生概念。有些部分我們遺忘了。或許是我們不得不遺忘。

我一直認為中華民族是非常功利現實的民族,敬拜神明為了求取福報,讀書為了經世致用,倫理是為了維繫在社會人際關係。從知識分子到販夫走卒,無不汲汲營營。儒家教我們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於教我們講究立場,勝過真理。有無鬼神先不要問,但一定要認識立場有用,立場是很實際的東西。

至於南管呢,那麼慢慢悠悠地,迂迂迴迴地,只在意男歡女愛,風花雪月,沉醉其中,不知今夕何夕。有用處嗎?其實沒用。是浪費時間嗎?那當然是。但正因為無用,可以讓燥熱於用世的心靈休憩喘息,暫時離開現實。在沒有用的世界,時間就是用來浪費的。而美,正是無用的極致。

以美為名,南管那麼好整以暇展示它的浪費、不務實、多餘、無用。審美的態度和實用的世界格格不入,可是在南管的世界,美即王道。

於是我在紙上寫下:「美,從來就不實用。但若生命注定要浪費,我們想要浪費生命在甚麼地方呢?」

南管如果夠「實用」,現代人必不敢忘記。----但南管插足得進追求效率和實際的現代嗎?即使還不知道生命的意義在哪裡,我們還是覺得:人生不可以隨便浪費的。----南管插足得進不輕言無所謂的現代嗎?它的美,它的形式,我們看得到、聽得到,可是它的精神節奏,被我們遺棄了。除非我們在追求快速、效率、目標必達的世界裡,感覺到一種緩慢迂折的需要,感覺靈魂其實是窒息了……。

後來文中選用了這段我隨手抒發的文字。四月,文中變得很忙,不只編舞、練舞,他還帶著團員下南部拜訪南管名家,四處訪問、拍影片,好像在做研究一般。

五月看排,我發現,從各方面逼近一個問題的企圖變得單純、柔和,沒有因為所以,沒要辯論。舞蹈從最根本的地方來說,就是在音樂和身體姿態的對話,和戲劇不一樣。我們總是在問動機或洞見。而我發現,舞蹈接觸真理的方法不一樣。挪借傳統有各種花俏手法和美麗的理由,但林文中捨此不取,他在舞蹈中,僅僅誠誠實實展現他的疑問和思考。

可能是南管的薰陶所致,不急躁去想怎麼用,而去想為什麼用。當你身體走進南管中,你就會其內化、感染,你改變得自己都無所查覺。一開始我刻意設計的那些把南管運用進生活的戲劇化狂想,都沒有用,但是從每週每週的練唱和走步當中,教人的雅嵐發展出一種新的身體語彙,溝通於傳統與現代與之間;被教的舞者們也發展出一種新的氣質,讓南管變得親切、快樂,一點兒也不悲情。

好了,我承認,我學到的比付出的還多。或許,凡事都不是我們想得不夠多,而是做得不夠多。做,就是了。

關於小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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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8日 星期五

林文中舞團《尛》觀後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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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創作者最怕的寂寞之一,是觀眾無緣無故沉默以對。瞭解林文中的心情後,雖被稿債追得手痠腦殘,仍打起精神補寫兩星期前看的《尛》。

一盤孩子玩的積木,被放大十五倍散放於黑色舞臺地板。一個玩積木的人,用小手電替自己推砌的造型打光影,情境也被放大了,包括手電筒在內。創作,彷彿三十多歲大男人一顆停不住的玩心,被放大,再放大,成為一場嚴肅的遊戲。

這支舞因而擺盪於動作線條的要求嚴謹和百無顧忌的放肆玩樂之間,沉重和輕盈,堅硬和柔軟,理性和感性,要正襟危坐或者心癢難搔,彼此衝突的方向在互相激盪,有可能找到妙不可言的平衡點,也有可能彼此抵銷力量而形成中庸。

積木是方的、硬的,人體是圓的、軟的;占據空間形成阻障和想要爭奪自由騰躍的空間,意志上也是衝突的。

巴哈平均律音樂是謹嚴節制的,但現場彈奏又是有彈性的。

三面舞臺,我坐在靠近鋼琴的那側,沒來由想到:音樂與動作一秒不差的銜接當中,萬一彈錯了一個音怎麼辦?一面注意指法,留心琴譜,一面還要偷眼瞧著場上的動態,人畢竟不是機器,這不是增加風險?我自己找到的理由是:整個劇場就是一個場域,音樂和舞蹈同步LIVE,這是一種現場感的完整。

不同於一般舞臺硬體,積木可以任意改變空間的形狀,讓舞者在變化的隙縫中發展動作,這時問題寶寶我又突發奇想:會不會用四五個箱子,就可以「取巧」得到類似效果,為什麼林文中要大費周章把整副積木都弄到齊—雖然這是可以回收循環使用的絕不浪費—編舞家還因此想法設法把每塊物件都用上,實在是一個「厚工」的舞蹈!

這也許關乎創作者的氣質,一個性格嚴謹的人,和一顆想放肆玩耍的心,驚濤拍岸擦撞出了火花。

因此當舞者以稜角分明的動作線條,與物體的絕對性抗衡,以精確的拋接、滑觸、相砌,在失衡的邊緣輕輕擦過,讓我們吊著一顆心,看著舞者屢屢將危險化為優雅,不禁暗自喝采。物體與人體接觸的方式,屢屢挑戰想像力,變化頻繁。如果把這一切想成是「藝術需要」未免沉重,如果動機在「好玩」,就覺得潛力無窮,可以舉重若輕。

因此,我覺得這個作品「嚴謹」是底蘊,「嬉玩」是神采;因而我不太欣賞服裝中立性的灰,嚴嚴密密裹住舞者的肉體,頗為窒息;也覺得莫測高深略為晦暗的燈光並沒有為舞蹈加分。

以上都是我個人很直覺性的想法,也可能自覺被現實梏制得動彈不得,當坐在舞臺邊緣的時候,不禁期待著甚麼能帶著心高高飛翔遠飆、釋盡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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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日 星期六

〈《尛》,以肢體演算幾何,以摩擦那些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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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莫默
網站: 唉呀!我魔慈悲。




您在看過林文中舞團的《情歌》以後,便對這個舞團保有極大的興趣:在一個固定的框架,在有限的侷促的邊界明確的空間,在把所有身體可以拆解、組合的部分都運用上的極小技藝的群集,這些種種,您都深受感動。這裡面有著更切膚,更密合的動作意圖,身體被壓縮,被用力地限制著,於是必須從反抗到尋找和諧,從搏鬥到如鴛鴦般交頸而臥──您以為這是對愛情具有想像力與穿透力的肢體藝術。

而來到該舞團「小」系列作品的第三號《》(音:麻),三個小組成的字,堆疊如積木的字,從舞名就可以讀出林文中的巧思,因他在舞作裡,便以人與幾何物件的,尋找關係的嘗試,來拼湊、組合某些形狀,並透過舞者搭結、反彈、彼此銜接又存在斷裂的肉體感,演示了一種,由微小事物積成的世界。而微小是當代人們在對應種種偉大的崩壞與死去(無論是某種信念或者是人物與時代的偉大)之後的新美學。微小的美學。在唯一具備巨大意志的生活底,人,一個被當作機件還能自以為人的,人的小史詩,小美學。

小這件事,被林文中的編舞做得那麼大,大到了您以為這幾乎是一種數學或原理的演算,透過肢體,去還原宇宙的法則,光與影的對抗與相互滋生。小,是一種濃縮,一滴具備豐饒滋味的汁液。小啊是一種處境,近似圍城,在無路可出的封鎖之中,仍舊尋求一道出口,即使那只能鑿開一條稀薄的光束。小這件事,或許是在無意義的,但在破碎的殘餘的七零八落的各種碎片之中被整全,組織成某種超越感的,對大的反動與反饋。

您首先看到場內棄置般的擺設了各種幾何形狀的大型積木,那是荒廢了的場域。女舞者在其中一個大型積木上從小包倒出一些小積木,進行組合,並以手電筒照射。然後情境移轉,音樂開始,該女舞者動作被放大、重製到其他舞者身上,遂形成為此場舞作的動作之核心,一直到舞末,都維續著照射與拼組的行動。真是好一個開場,著實以小見大啊。更不用說,那由始至終,懸空在舞台前方做為光源體的圓柱了(它後來變動為傾斜的照射)。

緊接著,女舞者獨自一人在兩塊拱門般的積木合組的如井口般的圓洞做著細膩、扭曲而繁瑣的動作。然後加入男舞者,彷彿兩人一起承受,一起演繹限制性空間的無限詩意。其後,積木又被在場中央拼成一個方槽,舞者在裡頭,或站或躺,單獨或者多人,對空間裡的肢體不停地試探與開發想像。抑或也把積木群拆解成兩個方槽,或者平放的長台,以及立起如牆,甚至最後被推到舞台邊沿──幾何變換個不停,而表演者也跟著肢體變動。

在繁複的堆疊的,有時一致性的互有對照,有時各自為舞,有時又是六個舞者(四女兩男)擰結成一團難分彼此,的各式動作裡,猶如進行著一場肢體與幾何物件能夠應對到什麼程度的實驗,充滿著流動感的實驗。以是,到頭來啊,人也是積木的一種,也是幾何的領域所含括的,而人的本身,舞者的軀塊、手腳和頭顱亦都離不開對幾何的模擬與追索了。

您更喜歡的部分,還在於後來他們帶著(或抱或舉或挾或放置頭上)積木舞動的部分。有把圓弧狀積木當作蹺蹺板,有把圓柱滾來滾去或積木丟來擲去,有以三角體刮除黏滯地面的舞者等等的。可以這麼說,在《情歌》出現的框架啊,到了《》則改以隨身攜帶,那些三角體,圓柱,方塊,全都是舞者們的一部份,人的肉體與幾何的共有感,與幾何共舞,於是乎,再也無從明顯區分,究竟是人擁抱著物,抑或是物包覆著人。微小的邊界的被滲入,滲入。

有些段落甚且散發著童趣,鋼琴的樂符喜悅彈跳時,舞者們分別拿著積木,行軍般的移動,嘴角帶著笑容,好像玩得很開心,他們恍如以積木搭建他們的夢幻國度,而在裡面,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投射,自己所慾想的那些名狀。

您以為啊,這是一個幾何學。一個由舞者設計,從身體到舞台到燈光乃至於音樂都被視為幾何的,高度想像力與肉體延展性的舞作。整體完成度非常高,各方面的搭配都好得出奇。姚瑞中裝置藝術的舞台設計和李建常剪裁、縫合式的燈光,跟陳慧宇(美麗得很親和的女子)的鋼琴伴奏,都紮紮實實的將林文中編舞意旨的幾何演算以另一種形態巧妙呈述。

尤其是音樂的部分,你更感到凝練與寧靜的發生:從《情歌》裡各種情歌,古典戲曲、歌劇、民謠乃至於流行樂(蘇打綠〈小情歌〉),到《》的鋼琴伴奏,在乾淨的和諧的樂曲中,達到某種昨日之光影的復甦,當真神秘幽微得不得了。

而您想必會連結到夏宇吧,這幾乎無可避免,在觀舞時,在舞者們以身體與積木摩擦時,您就想到她了。夏宇說:「寫詩的人最大的夢想不過就是把字當音符當顏色對待。」這個句子推及編舞的人又何妨,亦即:編舞的人最大的夢想不過就是把身體當音符當顏色對待。甚至更近一步,您說,字或者身體都是某種名狀,亦即具備意義與詮釋可能的幾何形狀。
您試著以夏宇的〈壓縮了〉對位林文中舞作裡可攜帶的小的隱喻和意味:
水族箱  小小的
他不再蠕動
曾經是我們某種的深入
……
有人喜歡音樂會
有人更喜歡發現
有人喜歡極了抗拒
而其他
一些人察覺了
這些複雜情節的夜晚
皆克制自己窺探其他
這些人負疚以偏概全
被打溼塗改凌遲消滅中
在《》親密至擁擠的動作之中,您不正瞥見了複雜與深入的窺探嗎!
夏宇寫,˙摩擦˙無以名狀。但您卻在林文中的舞蹈裡目睹了他以肢體演算幾何,以摩擦在舞蹈語言底被言說的那些名狀。這對您來說是個十分神奇的體驗吧。在欣賞《》以後,您乃確定了身體所蘊藏的詩意何其之豐富啊!

而一直以來啊您總是認為舞蹈是悲慘的藝術。這個悲慘在於肉體的必然在場:當舞者企圖要表演輕盈,跳起時,那下降所發出的聲響、碰觸,以及貼身衣物裡下墜的肉浪震顫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當舞者奔跑,強調速度時,亦看見肌肉線條的賁張,還有呼吸節奏的替換與急促;當舞者意欲優雅的打開身體的極限時,他們的使力、掙扎和咬緊牙根的奮戰色彩亦無從閃躲。他們所顯現的現象,恰恰都反映了他們所意圖抵達的境界之不可為。這裡面遂有徒勞的彷如薛西弗斯反覆搬動石頭上山的氣息。

然而,正由於這種悲慘,您認為,促發了悲劇的意識感,也才有神聖性的發生。也就是說呢,身體之詩的詩意,並不在輕飄飄的凌空飛去,而很可能是在重力的干預之下所必然產生的無力底,而舞者們必須積極克服這種無力,必須一再鍛鍊,深信著以身體實踐輕盈與詩意並突破極限的可能。亦即,您說,所謂的舞者哪真是一群在肉體寫詩的悲劇英雄啊!


謄於99,9,26


──99/9/25,晚間,《》,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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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21日 星期二

【演前預報】林文中舞團《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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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舞名《尛》—這是三小?舞團提供的正解:『尛』,音ㄇㄚˊ,『麼』的古字,幹尛=幹麼=幹三小。

一進場就像跌進一堆打散的積木堆中,最大一塊積木重達10多公斤,將近半個人高,頓時人變得好小。這是林文中舞團「小」系列第三號作品--《尛》,挑戰我們眼睛對大小的既定慣性,在巴哈平均律的鋼琴聲中,舞者與巨型積木形成的空間,不斷地改變位置、關係、互動方式。

色調是黑白灰色,音樂是巴哈平均律,現場鋼琴演奏;舞蹈動作精確、俐落、漂亮。想像一下:四下無人,迷你精靈們在你忘了收好的積木堆當中玩耍、跳躍、搬移、堆疊重組、鑽進鑽出;這樣的景象放大十五倍,你敢相信嗎?「玩」積木的「童心」與巴洛克音樂的謹嚴節制,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積木是方的、硬的,人體是圓的、軟的,不同的質感;占據空間形成阻障和想要爭奪自由騰躍的空間,意志上也是互相衝突的;然而舞者以稜角分明的動作線條,與物體的絕對性抗衡,以精確的拋接、滑觸、相砌,在失衡的邊緣輕輕擦過,我吊著一顆心,看著舞者屢屢將危險化為優雅,暗暗喝了好幾個采。

視覺風格是WC一貫的乾淨、現代、簡潔;舞蹈動作俐落、幾何、變化多端。由林文中編舞,視覺藝術家姚瑞中設計舞臺,劇場才子李建常設計燈光,台北聽奧的方廷瑞服裝設計,鋼琴美女陳慧宇現場彈奏。舞者有:林筱圓、邱鈺雯、謝宜君、陳欣瑜、胡鑑。《尛》是喜歡現代舞的人不可錯過的嚴謹之作。

《尛》profile:
2010/9/23-26 〈週四到週日〉 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2010/10/23 〈週六〉 宜蘭演藝廳
2010/10/30 〈週六〉 台中中興堂
2010/11/17 〈週三〉 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實驗劇場
2010/12/10 〈週五〉 高雄衛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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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情見:林文中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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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4日 星期五

林文中舞團《情歌》預報

預報記者:coolmoon

一年前在實驗劇場(ET)演出的《情歌》,今年在文山劇場重演。從三面式舞台:觀眾三方包圍著一個從創團作《小》延續下來的小方形舞台,唯一靠牆那面有鏡子;換到鏡框式舞台,地板中央還是那塊白台,鏡子降到同人等高,左右兩邊伸透明壓克力板,襯著黑色背幕效果如鏡就像老祖母梳妝台的折鏡似的,多面反射打破了鏡框式舞台的封閉感。

舞台給人的感覺純淨簡單洗練,實物的顏色只有白,黑,透明。舞者也都穿著白、黑、灰的襯衫和長褲。

除了舞台,今年《情歌》的跳舞陣容也稍有不同:林筱圓、邱鈺雯、董怡芬、黃彥文、蘇冠穎,林文中親自下場跳舞的部分變多了,獨舞雙人群舞都有,他的光頭在舞台上還被其他舞者搓揉著。

有人問我:為什麼同一齣舞要看兩次以上,看排的小編有個小感想:這支《情歌》組曲,既可以看舞蹈,也可以聽音樂——看音樂如何肢體化視覺化——而音樂我們不都是一聽再聽的嗎?為什麼舞蹈不能呢?

一般人都覺得現代舞抽象,一般編舞家也都選用抽象性高的音樂編舞,但林文中偏偏要挑戰不同的音樂類型。他用了電影配樂(《海角七號》、《P.S. I love You》),用了南管(《望明月》),國語流行歌曲(蘇打綠的《小情歌》、謝宇書《香水》),法語民謠( Bèla sent Jan from Musica En Roergue, Prenètz Lo Bon Temps Filhòtas from Musica En Albigés),還有墨西哥流浪女歌手Lhasa De Sela的西班牙語歌和英語歌,歌劇詠嘆調(),古典音樂(Concerto Grosso, No. 5 - Op. 6 by Handel,Clarinet Quintet in A Major, K. 581: II. Larghetto by Mozart),都是很少配舞的音樂。

現代舞+南管,現代舞+流行歌,古民謠+獨舞,這些組合都很特別。一口氣聽這麼多種情歌會不會「撐死」你?這麼多種語言的「我愛你」對抗寂寞夠不夠?這麼多種音樂類型跟現代舞搭配?聽到流行歌曲部分,小編忍不住想起林文中曾將兩廳院二十周年生日快樂的文案整篇拿來編舞,語言邏輯和動作結構的組合,那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很令人玩味。

就像音樂一樣,行家聽結構,普通人用感覺,都可以一聽再聽,一看再看。這作品包括一成串遣捲的情歌,也包括一張張用動作向音樂下的戰帖。今晚起首演。

《情歌》演出資料
日期:5月14日到5月16日
地點:文山劇場(景美捷運1號出口)
編舞:林文中
舞台燈光設計:黃祖延
服裝設計:林璟如
製作:林文中舞團

(右圖:現場賣的林文中舞團紀念T恤,黑白兩色)

還有票
不只在台北:《情歌》2010巡迴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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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8日 星期日

11月第1週[每週之星]:林文中

林文中遞給我名片的時候我差點兒昏倒,大大藍底白字的「WC」(文中的英文發音第一個字母),旁邊還有男生女生的象形符號;林文中還補充道:「你可以拿去貼在你家廁所喔!」(圖說:文中與Bill合影於Bill位於紐約上城的家中庭院)


可是我不敢笑。看過文中舞作的人就知道,他不是那種搞笑派的創作者,也不是以一個概念就要吹上天去的投機者。他的舞作結構嚴謹、態度認真、動作難度高、幾乎要跳死舞者,可是觀眾覺得備受寵愛—因為編舞者和舞者是那麼認真地想要獻給我們甚麼啊!。


工作:只差兩小時就變成7-11

林文中在2008年3月以自己的名字成立舞團,現在差不多才一歲半,但他已經發表了《小》《情歌》兩支創作,都有很好的評價,他一面籌備第三個作品,一面編排和台北民族舞團合作的《舞語台灣》,不時還為舞蹈系學生教舞,同時他的創團作《小》十月三十日起要開始北中南巡迴。創業維艱,他幾乎每天朝九晚十一地工作,只差兩小時就變成7-11。


從比爾說起
我說:「前陣子看你的報導很多,但不知怎地印象最深好像是你有心臟病。」


林文中笑說:「那怎麼不聊聊比爾,我覺得比爾對我的影響比心臟病對我的影響大耶。」


跟昆汀塔提諾的暴力電影《追殺比爾》無關,他說的比爾是美國舞壇鼎鼎大名的黑人編舞家比爾提瓊斯(Bill T. Jones),和林文中一樣都有顆大光頭。他的舞作被一些美國舞評歸類為「後後現代舞」,依照WiKi 的說法,美國後現代舞蹈(Postmodern dance)已和歐洲碧娜˙鮑許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日本舞踏(Butoh)並列為當代三大新舞蹈流派。


在台灣知道碧娜˙鮑許人的比較多,雖然2007年比爾提瓊斯也帶過他的舞團來台灣演出《盲目約會 Blind Date》,其中唯一的華裔舞者就是林文中。他從2001年就是比爾舞團的全職舞者,直到07年回台灣。


--比爾跟你說過甚麼?

--他常說我太嚴肅了,It's just another show.


意思是說作為職業舞者,一個晚上的演出只是長長職業生涯的一個逗點,可能是要他放鬆一點兒,還是要他快樂一點兒;不過舞團經理當時就預言除非林文中編出自己心目中的舞蹈,否則他不會真正快樂。


他編的舞都很難跳

好像被說中。林文中做舞者的時候,非常在意自己每個動作是不是執行得正確漂亮,直到當了編舞者,反而非常在意舞者在舞台上有沒有享受?有沒有快樂?
圖說: 全新改編的『小』為三男二女版本)


--雖然我們排練時很要求,但到正式演出時我反而是最輕鬆的,放手讓舞者去享受他/她的舞台。


林文中的舞很難跳,他自己也承認。但他馬上又驕傲地說:我的舞者裡面沒一個是花瓶,都是貨真價實賣力跳舞。如果有人問他林文中你的舞會不會太複雜,他會說我要做的不只是一個對比,而是有春夏秋冬般的樣態和結構。


練舞的時候,有舞者會抱怨累到快要吐,林文中還認真追問:吐了沒?


理由是身為一個舞者如果有在舞台上累到吐的經驗,可是一枚光榮勳章。這並非說一定要累到吐才叫好,但是如果曾經吐過,那至少你可以說你經歷過你的極限,你熬過了一個階段,你已經準備好到下一關。



有時練舞過程實在辛苦。林文中嘆息:我也好想說不要練了,帶你們大家出去看電影。舞者們聽了開心成一團。這時林文中又問:這週就要演出了,你們覺得現在這個程度可以上台嗎?如果在巴黎、在紐約演出夠不夠水準?舞者聽了以後,都乖乖繼續再練,沒有一個要走出排練場的。


林文中有自信地向舞者保證:跳他的舞雖然辛苦,但走這一遭絕對不會白費。試想對一個想把舞蹈做為自己一生志業的人,有甚麼比舞藝精進更棒的誘餌和報酬?他說:我的舞會讓觀眾看到舞者比較裡面的東西,而不是叫他們學做林文中。

圖說:小系列二『情歌』今年五月發表於兩廳院的新點子舞展


從大江湖到小江湖


林文中從一個國際知名舞團,到台灣一個初成立的小團;從美國這個大藝術市場,到台灣這個小市場;從跳慣的豪華大劇院舞台,到黑盒子小劇場;這兩年林文中來說,一切好像都是從大到小。

現代舞的欣賞人口通常在城市,林文中說對,美國的城市很多,台灣的巡迴點少;兩區域欣賞現代舞人口的比例差距實在太懸殊了。還有美國表演市場的分工細,做創作的人通常只要盡力做作品就好,通常有經紀人幫忙接洽演出;經紀人還分商業藝術和文化推廣不同的路線。但在台灣,像他這樣的創作者必然還要身兼經營者的身分。


從大舞台到小舞台,也有不一樣的思維。林文中說從學院派的舞蹈教育開始,目標都是編大舞、換隊形、刷空間。到小舞台後,他放下原本很多視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將精緻度和細膩度提高。


要新鮮貨?還是雋永的好貨?


我們又回到經營者的話題上,這反正是台灣藝術創作者無法迴避的兼職(而且非常耗費心力)。林文中認為他的舞團才要真正開始進入挑戰。從「新」舞團的蜜月期結束,進入一個「在地」的表演團體。他不斷在問:觀眾在哪裡?我們都承認新作品必須經過一再重演、加演,才能成熟至定目舞碼和劇碼。但是台灣看表演的人口就這麼多,會看現代舞的人、舞蹈系的學生,差不多首推第一輪時就全來看過了,現在作品再重演,就非常考驗票房了----新的欣賞人口長出來了嗎?(我也在內心疾呼:到每週看戲俱樂部尋寶挑節目的人快喊啊!)


尤其離開台北,失去地緣關係,舞團無從經營觀眾,也不知道觀眾在哪裡,這是表演藝術界眾所皆知的事情。


最大的問題是:整個社會對藝術文化是冷漠的。一個好口碑能傳多遠?又能傳得多響?是不是非到有天所有台灣藝術家一齊走上街頭裸舞,才能可能上得了大眾視聽?(但用造勢和抗議的手法可以改變人心嗎?)


雞生蛋蛋生雞的結果是,台灣的觀眾也養成習慣嗜嚐新鮮。往好處想台灣觀眾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高,往壞處說就是容易流於淺嘗即止。如果說有天台灣本土創作只有新鮮貨,缺乏雋永的好貨,觀眾看經典都要從國外進口,成為常態的話,其實必須怪觀眾心態多過於怪創作者不求精進,整體環境鼓勵我們喧囂勝過於累積。


一年賣好幾千張票的壓力


由於社會大眾對文化議題冷漠,有時媒體不得不用「旁敲側擊」的方式報導藝術,比方說編舞家的心臟病、誹聞(如果有的話)、性別取向、離奇身世(如果有的話)、或者長得很帥、書房很正、養兩隻狗和一隻貓、有個明星妹妹、剛得H1N1、最喜歡吃美國牛絞肉、生日和Hello Kitty同一年或同一月……之類的,也順便鍛鍊記者的聯想力。


但是對不起,今天我們不問這些,只聊正經八百的創作,而創作者和經營者的思維不時在林文中的身上交錯出現。情勢逼得林文中思考,他能將創作做到一個甚麼樣的層次:一部好作品?一部成功的作品?一部能和國際接軌的作品?其中的分野是好作品是就創作而言,品質好。成功的作品是指在市場上獲得成功,那就要多花力氣在行銷和包裝上面。和國際接軌更複雜,要能推上國際市場和世界藝術競爭,作品特色要突出,包裝也要強,加上國際行銷操作能力。


林文中覺得自己目前做到第一階段,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把作品做好覺得是責無旁貸的事情;但是賣票……,恨不得再長一個腦袋出來,想想怎麼一年賣幾千張票?一個新成立的舞團,如果不搞怪、不耍帥、不炒議題、不走明星化包裝,只嚴嚴謹謹推出好作品,是否生存得下去?


放眼國際舞台


林文中曾陶侃自己:男性,已婚,異性戀,非少數族群,非邊緣人,好像不具備任何藝術家的「特異」點,讓我聽了哈哈大笑。其實,會把WC做為舞團logo的人不管是不是藝術家,至少絕對是「異數家」。


他的舞反映出他嚴肅、用力的人生態度。每支舞都讓舞者跳到體力耗竭,風格永遠都在探索,挑戰自我、不斷嘗試新的東西,希望至少每一步都會成為養份儲存在創作生命裡。以林文中嚴謹的個性,他不會隨便說出要成為一種美學,一種舞蹈態度、一種舞蹈觀點,影響千秋萬世什麼的,畢竟這樣的大師全世界一百年才出不到五人,但是我知道這是他心頭從未忘記過的高度,他走過大江湖,看過大人物,他的標準還在那裏。


目光越過海洋,他從台灣這個蕞爾小島出發,期待帶著舞作和舞者有一天可以跳進大江湖。林文中舞團


發燒消息:《小》正在巡迴~~
高雄 10/31左中舞蹈劇場 1430,1930
台北 11/20-22台北市社教館文山分館
台中 12/4-5 二十號倉庫

相關報導林文中逆勢操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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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6日 星期六

小小浪漫─林文中舞團《情歌》



文/JOE
林文中舞團《情歌》
演出地點:實驗劇場
演出時間:2009.5.22-2009.5.24
編舞者:林文中
舞者:林文中、董怡芬、邱鈺雯、林筱圓、黃彥文、張智傑




圖片/陳又維

如果說《小》是以字義訂立遊戲規則,那麼《情歌》便是以曲風引領動作質地。
舞台區域仍維持小正方形,搭高的三面舞台有如伸展台,全作由13首情歌貫穿作品,曲目包括古典流行中國西洋,以獨舞、雙人舞及群舞呈現情感與關係。

每段舞看似雷同其實大有文章,其中的細膩變化與情感表達相呼應。舞者乾淨的線條、流暢的肢體與內斂的情緒則令人看完大呼過癮。

至於動作質地如何依曲風變化(變化之精采讓我寫了滿滿的五頁筆記),就待觀眾進劇場直接體驗,生產此文的同時,售票網站顯示已售完,如果你錯過了《小》又錯過了這次的《情歌》,可以開始期待《小》系列第三支作品以及《小》的巡迴演出,不過慢工出細活的文中,大概需要一年時間構思新作品,但我不禁要偏心的說,絕對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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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4日 星期三

小而不小

《小》/林文中舞團,台北皇冠小劇場,2008/12/20(六)19:30

「小」?第一次聽到作品名稱定為:小,實在有點摸不著頭緒。就看過文中編舞的作品印象,實在很難想像他的作品哪裡會小呢??演前,老實說,我心裡一直把它當成宣傳用語的層次看待---雖然不可否認它的宣傳文字是寫的很誠懇。
作品小嗎?嗯,對我來說是小,但格局不小。


圖片取自<每周看戲俱樂部>

先來說它的舞台。這次的作品基本上幾乎都在一個三米立方的透明裝置中舞動;偶爾,有人掙出中間的縫隙,或露臉、露身或翻出。除此之外,5位舞者大部分就在那 個小小的空間中放射出他們的力量,掙扎、衝撞、附著、靜息…。三米立方的空間很小,但化成小分子卻是數量極大的數目。對我而言,三米立方的小空間與數不盡 的小分子對比就像是這次的作品:默默的、小小的、一點一滴的舞段,但能量卻是那樣的不斷累積又累積,撐大了作品與空間。

皇冠小劇場其實是一個不大的表演空間,但這次舞台獨獨僅留三米立方的空間,其餘觀眾席往前移置,並以舞台為中心做扇形的包圍。在這樣的安排下,觀賞的人數/區域與舞台/表演 區馬上呈現出N倍的空間對比感。不可否認這樣的設計與安排,的確馬上讓觀眾進入到「小」的氛圍中。它---已跨出成功的第一步。

其次說到演出。這次的演出,除了表演者外,設計群也非常棒。基本上每個職業演出的參與者都不弱,但這次《小》的整體參與者拉出了作品的質感。至少,我個人非常喜歡。

文宣,不用說,棒透了。很有創意的DM。


它是屬於我會收藏的那一類。(雖然我也買了我用不到的節目單兼行事曆。 -_-)

服裝,不知是因為人形黑粉筆的關係、舞者的汗漬、地板還是啥,越舞到後面米白色的衣服越來越髒,不過髒髒舊舊的,再加上不規則的破洞,不只有設計感,它還跟這支舞的氛圍相合。忘了之前WC的服裝是不是同一個人設計(林璟如),不過這次倒是歷來最喜歡的服裝設計。

而音樂、燈光則是我認為這次《小》成功的另一個不可或缺的要素。基本上這支舞用音樂與燈光來區隔每一個小段;動作出發點(創作發想)也許相似,但透過音樂的 選擇與燈光的搭配,創造出非常不同意境的小piece,或許是境外太空的未來世界,或許是海底的水中世界,或許在夢境之中,或許是在洞穴之中;有人、有 魚、有爬蟲類…;有真實也有虛幻。

《小》這個作品分成NN個小piece,所以即使觀賞過程中很想細細品味每個小piece,但這實在是有困難。而雖然有NN個小piece,但它並不破碎,每個小節都是發展,彼此之間不失關連,卻又非是只是主題式的曲調。

堆疊、接觸、發展。
三米的透明立體箱,60分鐘不間斷地發展,雖然偶有“乾”的部分,但整體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作品。也許這個作品編舞家要我們(觀者)只是看、只是感覺、不要想太多。(But我實在無法不想...嘎)這個作品仍舊偏向純舞蹈。而也許我沒百分百掌握到編舞家整個作品想要說的話及其各式各樣的message,但為什麼還覺得它是個有趣的作品呢?因為,就算沒有偉大的story、構成,但它結構完整並讓人感受到一股創作意念的流動

簡單地說,那股意念的流動,讓它是一支很有fu的舞。

而這次三米立方的舞台設計個人認為是非常成功的設計。過去,文中的舞一直讓我覺得是對舞者來說太累、太操、又很難跳得好的類型,但這支舞卻幾乎沒有這個問 題,其部分關鍵即在舞台。因侷限於有限的表演空間,舞者反而在這個三米立方的狹小空間裡,將WC Style的特色之一「快速的爆發力」發揮的更好。在密閉的空間中,動作更壓積能量,換發成另一股迷人的作品特質。而這股特點是除了音樂和燈光之外,我最 欣賞的一點。令人好奇,這是特意思考、安排的結果,還是無心發展下來的結果?

此外,令我訝異的是這支舞一點都沒那麼壓抑嘛!雖然它有束縛、 壓抑、掙扎etc.,觀賞的過程中它擠壓的情緒也不見得令人舒服,但它一點都不blue!且跟印象中編舞家Blog上Po的最初發展片段有蠻大差異的。原 以為編舞家每天編的哀哀叫、好像快得憂鬱症似的,看影片也頗有一股低迷氣壓光暈…,結果今日舞台上呈現的作品一點都不blue,而是節奏明快,有壓迫但不 壓抑。

在舞者表現方面,我非常喜歡林筱圓的表現(可能是她的動作質地是我比較喜歡的類型吧)。而李國治的solo,ok,但覺得其中有點失 控的亂在動作之中。我喜歡有點收、control的步調而不是這麼放的感覺。(跟整個作品相較來說。)這是編舞家讓舞者恣意發揮、亦不加修改之故?

而文中的solo是整個作品中獨舞部分最”不搭”的一段(每位舞者至少都有一段solo)!這支舞很擠、很快、很直接,但文中的舞,不僅是solo,大部分 都有些慢,應該說”緩”,動作沒比其他人慢,但就是有股緩的氣質與質性。這點讓當晚觀賞演出的我非常訝異!一般來說編舞家總是所有舞者中表現最出色的一位 –因為編舞家最能捉住他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但文中的表演就是硬生生地跟其他四位舞者有些細微的不同。當晚我雖然立即選擇”靠向”其他四位舞者的表演,但 其實我心裡是有疑惑的:倒底編舞家是要哪一種?這不只是1:4的選擇題…。是編舞家太忙、太有負擔,所以反倒專職舞者可以恣意發揮?還是這樣的緩是其他舞 者還沒捉到的細微處?如果當初都沒有什麼特別設定而卻成今日的結果,那麼只能說其他四位舞者真是太訓練有素、有志一同了。

而且,文中的solo,不應該用”小”來發揮,我覺得應該用”大”來做基準吧:P 雖然他是依小的命題來發展,但在那狹小的密閉空間,加上他的肢體表現,怎麼看都是大大的一隻、有點憋的感覺…;如果是大,我想他大概可以做到90分吧。舌

而舞台牆壁上的「人形」,其實我並不覺得「必須」,各種”小”的文字、語言亦是。有它們ok,但沒有,也許會是一支更純的舞。But,很大的But–風險就是它也有可能因此變的太乾或很可怕、更不懂之類的。Who knows!

這都是一體兩面;就像前面所提的燈光跟音樂,雖然我覺得它們成功的快速帶我們轉到下一個階段,但不可否認觀者的情緒也被硬生生地切斷了。尤其,有些段落的音 樂彼此之間接連的過於突兀!而NN個piece也是類似的問題。文中的solo質地亦是。當晚我問自己:要緩一點、少一點、順一點嗎?I don’t know。畢竟,我沒看過其他編舞家/舞者們所丟棄的另外NN個版本。

我相信當晚自己所看到的是一個有意思的版本,而這就夠了。
其他,就是編舞家跟舞者的工作了。60分鐘長不長?可不可以再刪、再改?Of course!但因為《小》不完美而有意思,所以反倒讓我喜歡。你知道嗎,我已經有多久沒有看完謝幕時露出那種會心一笑的面容了?

To sb:你很努力,也丟了些東西,也許還不夠,但我知道那很難,也難得。我也知道你還是你。但我喜歡這個不同於之前作品的驚喜…。

海牙,2008/12/20初稿,12/26完稿。

藝術總監‧編舞者:林文中
服裝設計:林璟如
舞台設計:黃祖延
燈光設計:雷諾
作曲:謝宇書
舞蹈表演:林文中‧李國治‧林筱圓‧吳幸亞‧邱鈺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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