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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1日 星期日

無法稱為光芒的陰影《多話劇》

文字: 張輯米
網站: 糊調的肉骨茶

這不是一齣容易寫的戲,但是它有被書寫的必要。

國外知名評論小西曾寫道:「不要寫你看不見的,只寫你看得見的!」
的確,對於一個戲劇評論人來說,「看見」是觀賞演出的基本條件,將所見透過雙眼進入腦部記錄,將之描述於文字,而後與記憶中的作品經驗作為評比。因為有些觀眾並沒有看戲,必須藉由評論之文字進入該戲的環境,進行在腦中觀賞作品的過程。因此當評論過於誇大自身感受,把客觀條件不存在(全體觀眾看見)的事情也行諸文字時,僅止觀賞文字的觀眾就將隨著劇評人之文字被煽動。

以上,可以說大部分的表演藝術都可行,只是放在《多話劇》則完全無法。這部戲得運用小西說的另一個觀賞方式「觀劇,首先是一種身體經驗。」、「要書寫劇評,首要條件或許就是完全打開自己的五官,讓自己的身體能夠好好接收劇場上種種的官感經驗。」

說到這個,就需要提一個往事。曾經與乃文提到在看戲當中睡覺也是一種評論。當時,看起來她有點生氣,我想是因為她覺得一個評論人不應該在看戲當中睡覺。也是啊~當你告訴一個邀請你看戲的朋友說「哈~我剛剛睡著了」,那是對那作品多麼不尊重啊!只是,我「看戲睡著」的意思並非僅止等於「無趣」、「枯燥」,以致於有意識睡覺的負面身體評論。相反地,我是想順著身體的感受進行一場「意識與身體的旅行」。

但是,這樣的說法可能對於早已有「看戲標準」的評論來說,應該是一種睡覺的藉口。因此,我的文字頂多就是「觀後感」而非評論了,這樣也落的輕鬆。不過,我們可能聽說過,一個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都可以「聽見」或「接觸」外界而來的事物,進行反應;何況一個四肢健全的觀眾?就像聽一場音樂會,有時候適時的睡眠反而可以讓音樂更深入,聽進心裡而非腦裡。

《多話劇》似乎就像是這樣的一場音樂會,只不過它將聲音包裝成一場戲劇演出。於是,當觀眾抱著看「話劇」的心態而來時,自然就要大失所望。

整個劇場是由幾根木質角材所組成,組成一個看起來是有點點歪斜的空心立方體,場上一桌二椅,桌上一座小檯燈。瀰漫的霧氣,然而,燈並不打在演員身上,而是立方體角材。銳利地將角材打亮,而角材所映出的陰影緊貼在牆上,與從角材滲出的光共同交織出數條光影,卻在靠近觀眾席右邊,有個因為牯嶺街小劇場建築的小凹陷所造成的一條不平整光影,我稱它是燈光設計想像的黃大旺。而這燈的光與台的影,暗示了黃大旺要在這部戲所要訴說的「非表意識」。

觀眾席的光線是個相當有趣的觀戲經驗。一般劇場演出,觀眾席的光線一般是不存在的,但卻也會因為場上的亮度,以及演員的反射成為觀眾席的微光,因而看見身邊的觀眾。但是《多話劇》並非如此,或許場上非常暗,其光線相當奇異地幾乎無法看見周遭觀眾的臉,以致於在整個劇場當中,觀眾只能看見的是非常微小的自己以及場上的演員,甚至整個感覺就像是真正的夢境。是的,我們直接在現實的劇場空間中經驗了一個夢境空間。聽著台上的演員說著「多話」時,那感受相當微妙,你意識自己醒著,身體卻告訴你,這是夢。然而,「音樂會」開始之後,有趣的才真正開始。

演員在兩張椅子上以低限的身體、語調說著,幾乎每一句話都包著不同時期、不同載體的各層面消費用詞:螺絲起子、白俄羅斯、台北、溫哥華、樂高、六本木、華爾街、建商、三星蔥油餅、馬卡龍、吃到飽、草每、冰淇淋、299、599、單點下午茶等等。

由於語調既平、聲量又小,又幾乎沒有任何走位,讓觀眾在一開始的第一場就進入昏沉狀態。配合光線以及觀眾的眼皮微壓,讓眼前的夢境更是朦朧。但是,就在即將要睡著時,死神以新聞主播的明亮聲音再度呼喚醒來,醒來後,卻又進入那些如同死去,如同黑洞邊緣一般的時間凝滯。事實上,與其說觀眾被呼喚醒來,不如說觀眾被呼喚死去。現實的生活就像冥界一般,聽著死語,看著死人。我們像在忠孝東路名店當中「活起來」又被死神呼喚「死去」。

接著,我個人最愛的第二場。舞台變得破敗,演員更形無用。男人說歌名以及歌手名,女人說一長串料理名。例如:「不醉不會,田馥甄」「煙燻火腿鷹嘴豆奶油濃湯」。個人認為,這段將流行歌曲以及高級美食的意識語言文字化,讓當下觀眾已經要進入夢境的狀態,產生音樂的聽覺以及食物的嗅覺,然後藏在表意識下面,在腦中進行搓揉,產生全新的畫面。讓觀眾刻下這些素材,卻不會在意識中記得。第一次聽到這段時,我聯想到了臨界點的《瑪莉瑪蓮》某一段「馬克思在手淫的時候,佛洛依德站在一旁跟他說,一定要在他的雞雞前面放一面大鏡子。此時雪哈拉沙德漸漸出現在鏡中,跟他說1001的遊戲故事,害得他到現在都還沒射精呢。.......」

接著,場上說著許多網路、ptt、新聞曾出現的一些知名貼文,而這些也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消費著的。「場上」與「場外」交錯著這些聲音頻率加快,讓觀眾原本忽醒忽睡再次混亂,原本看見的真實劇場仿擬夢境,開始進入真正的夢境。但是聲音卻不因觀眾視覺的消散而消失,場上演員的聲音以及當中瑣碎卻又幽微的音效,搭配著現場導演的打呼聲一起服用。該場後段開始重複著一些語句,「我在這裡」、「不要放開喔」、「在哪裡」等等,讓已經進入夢境的觀眾們聽見,混雜著死神說著的各項形容與地區景點,以及貓用一種冷靜的語調念著 Slavoj Žižek 的話。使得現場不再限於劇場,而進入了無邊無際、無時無空,產生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夢中夢境。旺抱(節目本)的大旺寫:「我的聲音與身體並不存在在場上」,的確,導演是在夢中看著這部戲。

到了第三場,場外聲音開始進入像是Discovery旁白的聲音畫面(愛問知識人),而場內演員也幾乎進入極長獨白的話語中。場上燈光卻大亮,蒼白而無力的家庭關係,被殘酷的光線照耀,使致我們在剛剛的遙遠夢境中醒來。眼睛明亮了,意識卻「沒有」真正醒來,依然帶著剛剛陰暗發霉的畫面。已經熟悉了那夢境,徜徉在那夢境,這次卻又硬生生把我們帶至這瞳孔縮小的空間。這個感受更是讓我感到混亂,而這混亂則將之前的兩層夢境拉回現實,然後像是催眠師告訴被催眠者「你再過5秒鐘將會醒來,5、4、3、2、1」。事實上,醒來之後,其實被催眠者並沒有真正醒來,其實是進入了被暗示後的夢境。於是,我們清楚卻朦朧地看著這場上大亮的一切,聽著演員清楚的移動、對話,卻沒有任何意識。

我們像是行屍走肉般的離開劇場,思索著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卻在數日之後,在自己的夢境、生活、發呆中,這個暗示設定被觸發,而腦內劇場則產生了相當大的反應。我思想著,會有這些反應的,是否要在當時劇場中,對於那些消費用詞、語句有曾經的認識。如果沒有,或許真的只能感受那第一層的「失效的語言,失焦的對話,熟悉的場景,陌生的記憶」。

這樣的劇,演員肯定相當辛苦,沒有劇場表演經驗的女演員劉孟籬表現的非常好,在各個語句的處理上沒有過多的詮釋,相當忠實地想把編導要說的做出來。然而,男演員莊雄偉則可能為了表現導演希望呈現的「破綻」,反而去扮演了「破綻」,以致於劇中常常聽見男演員不斷咬字,而該咬字卻又是刻意的感覺,有時會讓我感到不耐煩就是。

綜觀來說,我不覺得《多話劇》是個「好看」的戲,但是我覺得是一個值得深究的戲。畢竟,現今劇場當中,別說做「夢境裡的劇場」了,恐怕想過的人都沒幾個。我們總認為看戲就是要「看」戲,這些還停留在舊時代的想法,我認為已經需要重新檢視。一個物件的存在並不因為「光」而存在或消失,相反地,可能它只存在於黑暗之中,卻因為我們只想觀看我們想看見的,使之永無被看見的一天。

對我來說,黃大旺想嘗試的是,讓我們直觀意識的底層,那個最為骯髒、黑暗的,那個我們在光芒中不曾看見的,被其他光芒的反射物所遮擋陰影底下的。而《多話劇》可以不喜歡,可以看不懂,正如我們不喜歡臭水溝的味道,不懂化糞池的構造一樣。臭水溝、化糞池卻不會因為人們不喜歡或不懂而消失。

那麼,我們之所以進劇場,除了「被娛樂」之外,沒有其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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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9日 星期六

碎屍遊樂園《多話劇2014—柔》

文字: coolmoon
網站: 我乃文字


時間:2014.03.14 20: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聯合製作:柳春春劇社x旃陀羅公社

記得一次劇評寫作的討論會上,我的朋友張擠米作此正色發言:「那齣戲讓我睡著了。」當場換得幾枚不以為然的眼神,可能也包括我的;因為評論的對象本來是戲呀,不提防怎滾到了評論人自己?但等我對張擠米認識更深以後,我了解到他「正色」背後的嚴肅意義:劇場觀眾看戲不僅僅用頭腦在看,他是是用全副身體、整個感官在看戲,所以如果戲讓他的感官昏昏沈沈,讓他的身體進入休眠,那必然是這齣戲與他的身體沒有對話,不堪惡待的身體遂以身體的方式回應這齣戲----他要表達的是這個意義。這套獨特的「身體評論法」,我暫借名為「張擠米現象」。

《多話劇2014—柔》讓我遇到了不折不扣的「張擠米現象」。七十分鐘內,我大約揉眼睛二十次,雙手交握又打開三次,折手指十次,抬頭看燈桿五次,不定時恍神數次。《多話劇》或許真的有「概念」,舞台設計有概念,燈光設計有概念,演員走位有概念,可是那概念還不足以懾服觀者的五官五感,我感到身體誠實「無言」地回答了這一點。

《多話劇》其實不是話劇,而是一座聲音裝置。其「話」貌似對話,實則為一堆雞零狗碎的資訊剪貼:蜜糖吐司、黃色小鴨、動物園明星、流行歌曲的曲目和歌手名字,電視新聞、打屁閒話、廣告詞彙、抽去問題脈絡的文化論述詞彙、網路資訊…..。這些資訊造成我們日常生活中無盡地「淺層耗散」(援引製作人張又升語),不知為何我們又走進劇場經歷一次「淺層耗散」。

也或許「淺層」與「資深」註定沖剋,資深演員的聲音全都退收進錄音器裡,僅作聲音演出,可是新聞播報和政見發表式的語法,壓抑了聲音性格和情感的表現可能,成為純粹交代訊息。留在場上的演員,把語言留滯在聲音表層,又或者是更「寫實」反映普通人的講話習慣:捲舌不捲舌含糊,字與字沾黏,母音堆在舌前從牙縫用力蹭出,語言本體吞沒只剩語氣可辨。只好善意地解釋為一種聲音表演,內容們不重要,叮叮咚咚從耳隙溜走,讓語言的外膜叨叨絮絮成為形式。

這齣戲其實不是由聲音而是由視覺切出段落:一座大房的木條邊框,佔據舞台,線條歪斜,頗為突出,由橘色的光鑲邊。第一場一桌二椅,燈光為兩名演員嵌出身形,血肉隱沒在黑暗中,只見線條節奏渙散地位移,第二場桌椅傾倒人橫躺,第三場燈大亮,演員更換服裝在屋外打轉,隱隱浮出一對父女關係,繼續廢話。演員並沒有耽溺在某種情境,沒有,但要說是批判什麼又未免太過度解讀。對現實刻意笨拙模仿有可能是一種反現實的姿態嗎?說是溫柔也好,朦朧也罷,低調隱晦到無法辨識,是一種無法直視目標的攻擊,一種欲言而未言的姿態,一種想像,折射眾生莫名騷動的慾望,比自己更加笨拙所以可以認同的可愛。

我們生在資訊過剩的時代,周身滿是消費殘骸。我們的前輩他們碎的是敵人的屍(至少他們深信如此),這一代滲透過深難以敵我,索性不顧斷碎一切管它好的壞的你的我的,從腎上腺素膨脹的行為中尋找自我的存在感。其實整個世界都可以是你的碎屍遊樂園,只要你不要騙我們說這有多困難。

這戲演出檔期來自牯嶺街小劇場2012最佳年度節目的獎勵。此「多話劇」與之前的「無言劇」難以說有什麼雷同。創作者有自己的創作步調這點當然值得尊重,但原本評選出好節目重新加演的立意(最原始企劃是讓小劇場走出台北),看來已轉型為劇團自行處置的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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