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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3日 星期二

無法承受的靜默:畢娜包許的《穆勒咖啡館》

作者:謝杰廷

德國編舞家畢娜包許(Pina Bausch, 1940-2009)於2009年6月30日死亡。

一個人的死亡,是生命的停止,因而是支撐起這生命的許多歷史與記憶的死亡。個人的記憶與歷史,一種自身的在場的體驗,死亡。隨著畢娜包許的死亡,一種她確實曾經在弗克望學校(Folkwangschule)[i]和尤斯(Kurt Jooss)學習舞蹈,在他面前聽他說話、看他舞蹈的記憶,一種成長在戰後德國的感受,一種在《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ii]裡像是沉沒在過去裡的獨舞,一次次的激動,一次次的靜默,一次次的輕與重,皆隨著她的生命的停止而死亡。這一次次是否像是沒有發生過的事,已無法喚起,已無法在我們面前,或是說,我們已無法在畢娜包許面前,或是說,她已無法在我們面前。

當我們在一個人的面前,聽她說話,看她舞蹈時,我們事實上是在她裡面,我們像是沉浸在她的說話聲裡,在她的動作裡,我們不僅是理解說話或動作的意義,更重要的是我們一起在這。她的表情、她的口氣、她細微的動作,還有其他的所有事物,連著背景,皆進入到了這一次的經驗裡。有時,我們會記起,「喔,有一次我和她在夜裡⋯⋯」當下我們所沒有察覺的夜,事實上卻像是空氣一樣,在;有時,我們會說,「喔,這次我在,另一次我不在⋯⋯」這指出了,面對面總是一次的,這一次我們面對她,是這一次,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次,我們一起在場。而在個人的歷史與記憶裡,我們的生命不就是這樣被支撐起,這樣被連結起,與我們曾經面對面的人連結在一起。在場,面對面,我們已不僅是理解她,我們更直接感受到她的生命。這或許是為何一個人的死亡,特別是一個與我們緊緊連結的人,她的死亡竟能引起一種傷痛,一種驚覺,驚覺我們已無法在她面前,我們一起的體驗,最終僅能在記憶與歷史裡而在,我僅剩下我。因而,德國人說,一次就像從未發生過的事(Einmal ist keinmal),這並不是說,這一次次的體驗在這次的消失後像是從未發生,而是說,這一次次的體驗像是火光,熄滅後便消失。確實,火光怎麼能留下痕跡?我們有的僅是餘燼,而這餘燼的灰,與火光的亮,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我們僅能從餘燼推論曾經有過火光,我們卻無法從餘燼的灰體驗火光的亮,火光的亮成為記憶與歷史。因而,在面對面的體驗裡,我們所感受到的是生命,生命的不斷發生,成為一次次的體驗,直到生命的停止;最終的死亡則隱現在這一次次像是火光的消失裡。

我們在,餘燼在,火光不在,她的生命不在,她不在。

現在,畢娜包許不在。我們已無法與她面對面,我們已無法看她舞蹈,聽她說話,她的生命已無法成為這仍會在我們死亡前不斷發生的一次次的體驗裡。 我們面對死亡,面對她的不在,她的不在卻喚起了對這不在的探問。我們總是在面對不在時,才驚覺這曾經的在。因而,曾經在畢娜包許的生命裡的,支撐起她的生命的記憶與歷史是什麼?我想這是關於她的沃帕塔舞蹈劇場(Wuppertal Tanztheater)[iii],關於尤斯在埃森(Essen)設立的弗克望學校,還有關於德國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事實上,德國的舞蹈劇場是拉邦(Rudolf Laban)[iv]所提出的概念,然而,當時的劇場一般而言指的是歌劇院,是關於歌劇與芭蕾的,因而是傳統的劇場。傳統的劇場卻又因為華格納(Richard Wagner)與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而變得複雜。華格納提出了總體藝術(Gesamtkunstwerk)的概念,他試圖將所有的藝術,像是繪畫、舞蹈、語言、戲劇,以音樂整合成為歌劇,尼采曾經認為這是古希臘戲劇的重生。雖然尼采隨後嚴厲地批評華格納的歌劇,他們對古希臘戲劇的詮釋卻對當時的藝術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劇場,成為一個走往古希臘戲劇,走往音樂起源的入口。事實上,音樂在當時已被認為是極深刻的藝術作品,幾乎像是詩一樣,尼采認為音樂起源於古希臘歌劇的舞蹈歌隊(Chor),音樂的精神則連結到酒神戴奧斯索斯(Dionysus)與日神的衝突與調解。整體而言,日神是理性的、知節制的平衡,酒神卻是大地的、初始的力量。戲劇作為一種場景,是從音樂的沉沒裡得到的:聽者是先沉沒在音樂裡,感受到一種轉變,隨後才看見戲劇的場景。尼采認為,華格納的音樂最後卻僅是要去激起聽者的情感,而僅剩下情感;僅剩下情感的音樂卻失去了大地。尼采所提及的大地是初始的、酒神的。尼采曾經提及人應是舞者,舞者則是需要大地的,是身體的,是有踩踏的重量的。是這樣踩踏的重量才顯現出人們起跳的力量與人們力的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尼采提到,古希臘的劇場對現在已習慣了歌劇的人們而言是難解的,因為這酒神的、舞蹈的、音樂的劇場已逐漸消失。

然而,在一種城市的劇烈發展下所產生的疏離裡,人們卻逐漸察覺到自己的身體,他們需要一種鬆解,從傳統的、繁重的服裝與規則下鬆解出自己的身體。1910年前後,德國出現了所謂的身體文化(Körperkultur)。許多舞者成立了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帶領在城市裡的市民在戶外隨著律動舞蹈,與其說是舞蹈,更應說是動作練習。他們並不是為了要成為專業的舞者,而僅是試圖重新找到自己的身體與自然的原初連結,重返大地。他們經常不穿鞋、不穿衣服,拿著簡單的敲擊樂器,從動作練習發出的聲響得到一種和諧的律動。拉邦即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舞蹈劇場,他認為劇場能結合起音樂(Ton)、話語(Work)與舞蹈(Tanz),然而他和華格納不同,拉邦是以舞蹈,而不是以音樂作為結合者。拉邦認為,動作是所有藝術的基礎,舞蹈是先行於音樂的。更重要的是,拉邦認為在舞蹈劇場裡,動作應能清楚地表達出意義並展現出一種普遍的和諧的律動,使參與者感受到自身的生命,這才是舞蹈劇場的目的。拉邦的學生,也是表現舞蹈(Ausdruckstanz)的重要編舞家魏格曼(Mary Wigman)則認為舞蹈不應受限於劇場而反對舞蹈劇場,她堅持舞蹈的自立性,然而,她曾經帶領舞蹈歌隊一起演出,呈現出像是古希臘戲劇的場景,試圖傳達一種幾近宗教的力量。拉邦與魏格曼的舞蹈,最後卻因為其中表現主義的精神性而成為納粹重建新德國的宣傳。相較下,設立弗克望學校的尤斯則冷靜地建立他的舞蹈劇場。他並不關注普遍的和諧的律動或宗教的力量,他僅是藉著舞蹈的形式提出對社會的觀察。畢娜包許的舞蹈劇場延續的即是這樣的舞蹈劇場,是對社會的提問。而畢娜包許所在的社會則是戰後的德國。

戰後的德國,人們對於歷史與記憶,特別是納粹,皆靜默了。這是可怖的靜默。許多成長於戰後的德國人皆在這靜默裡,在這可怖的靜默裡。因而,一個戰後的德國編舞家伯納(Gerhard Bohner)提到,「我在德國有失家的感受,我並未真地理解何謂沒有傳統⋯⋯,然而我已理解這是多大的貧困」。[v] 事實上,在這貧困的背後,即是這靜默,這可怖的靜默,與不願被提起的納粹,這卻是傷口極深的記憶與歷史,這歷史與記憶極深的傷口則使這靜默成為是可怖的。這一次次的傷口,竟像是從未發生過的事?否則為何竟是靜默?在傷口下,這麼深刻的痛,怎麼會是靜默?然而,像是舞蹈學者坎特(Marion Kant)曾經提到,許多人們在談論德國的拉邦與魏格曼時,總是有意或無意的避開納粹,然而,納粹卻曾經是他們的一部分。[vi]

現在,我在想,成長於戰後德國的畢娜包許是否曾經感受到這可怖的靜默?她怎麼感受這靜默?

尤斯的冷靜延續在她身上不斷發展的舞蹈劇場是否觀察到了這靜默?她是否曾經提問,關於這可怖的靜默?

靜默到底是輕,還是重?

這一次次的傷口是否就像從未發生過的事,不在?

這靜默是否在德國戰後的照片裡?

或許,餘燼即是照片,照片即是餘燼?

我們定是已無法體驗這火光的亮,我們僅有餘燼的灰。然而,像是餘燼的灰喚起了火光的亮,照片喚起了記憶與歷史,這一次次的體驗是一種不在的在。他不在,因為他消失了,他死亡了。他在,因為我們在,他在我們的記憶與歷史裡在。就像是照片,雖然我們驚覺一個與我們緊緊連結的人,因為他的死亡,已無法與他面對面了,我們失去了一種體驗生命的感受,卻能在照片裡問起曾經的在。而《穆勒咖啡館》是否是畢娜的一張照片?一張能喚起她的生命的記憶與歷史的照片?畢竟這是她在這幾十年裡,唯一作為舞者參與演出的舞蹈劇場,我們是否能從這一張照片感受到她的生命,是什麼樣的記憶與歷史?是否,這一張照片不僅是喚起,更是提問,不僅是戰後的德國,更是提問,問這靜默,這靜默是輕,還是重?問這可怖的靜默?

《穆勒咖啡館》,這總是被看作是畢娜個人傳記的舞蹈劇場或許因而突然能從較小的記憶被折射到較大的歷史上了。在《穆勒咖啡館》裡的舞台是一間咖啡館,擺著許多桌椅,舞台後方是個旋轉門,光線微細。開場不久的一個動作場景是,一位女舞者開始舞蹈,男舞者迅速地將她面前的桌椅使力推開,為她清空空間,不使她碰撞到什麼。另一個動作場景是,男女舞者不斷地衝撞牆面,另一位男舞者則在一個旋轉門裡不斷地旋轉。隨後,另一位女舞者將她的大衣交給他後,接著是畢娜包許的獨舞,她在桌椅到處傾倒的咖啡館裡獨舞,她的獨舞,像是她的許多舞蹈,總是起自於微細的動作。這裡,她的獨舞起自於她手臂的輕擺,她手臂的輕擺像是突然喚起了什麼,整個身體像是進入另一個時間,像輕緩的流。她的獨舞有其他舞者所沒有的細微,其他舞者的動作因而顯得一般,雖然美,卻是屬於現實的,然而,畢娜包許的獨舞像屬於另一個時間。她的動作總是在細微裡不斷散曳出細微的情感,像是光線般模糊,難以確定卻又難以磨滅。在白連身裙裡的畢娜包許更顯得微弱,她的動作曳散出的律動像是淺淺的流,在傾倒的桌椅間,她像是在廢墟裡獨舞。

廢墟總是喚起曾經的現實,喚起過去,總是將人們從在帶進不在。廢墟是在與不在間的模糊界線,顯現出一種使事物逐漸消失的力量。在廢墟裡的獨舞因而更微細了,輕緩的流在傾倒的桌椅間遊走,像是要撫過所有在與不在的縫隙。而是誰讓在變得不在了?是男舞者推開了桌椅,然而,他是為了女舞者的舞蹈才推開桌椅。或許,我們能從平常的動作去閱讀其中的意義:男舞者是為了不讓女舞者撞到桌椅,影響了舞蹈,而不斷推開桌椅,女舞者的舞蹈卻因而能不關注其他事物,僅關注自身。他們的不斷舞蹈與不斷推開因而使咖啡館就這樣成為了廢墟。已沒有人能在這咖啡館裡坐著了,所有的規則被推開了,他們一起推開的不僅是桌椅,更是現實。他們一起做出了這一個廢墟。這就發生在他們舞蹈時,他們舞蹈時,桌椅被推開了,規則傾倒了,咖啡館成為廢墟了。我們是否能從這裡問些什麼?從開場到這時,整個舞蹈劇場的表達極為凝練,在普塞爾(Henry Purcell)[vii]的音樂裡,所有的事物極為平靜。咖啡館的廢墟即是在這樣的凝練與平靜裡,在男女舞者的動作裡,在舞蹈裡被做出了。而為什麼被傾倒的桌椅的咖啡館竟這麼深刻,我想或許是因為畢娜包許的獨舞。

畢娜的獨舞與女舞者極為不同,她更起自於細微,微弱的她並不做出廢墟,而是在廢墟裡舞蹈,在畢娜獨舞時,在喚起了不在,她像是遊走在不在與在的縫細上,撫過廢墟。我想起了戰爭,我想起了她所處在戰後的德國,平靜,靜默。廢墟總是關於破壞。破壞卻像是在這舞蹈劇場裡所表達的,不見得是壞的,而更可能是美的,不僅是破壞,廢墟也能是美的。在平靜裡,所有曾經激烈的動作皆被吞沒成為靜默。戰爭因而可能是在平靜裡是美的。然而,我卻感受到這平靜成為了可怖的靜默。像是戰後的德國,所有人靜默。曾經發生過的一次,這極深的傷口,是否竟因為靜默而成為美的。在激烈後的平靜裡,是否,所有的記憶與歷史皆被吞沒成為靜默?是否,一次竟像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或許,我們確實已無法體驗火光的亮,而僅剩下餘燼的灰。餘燼則不即是平靜?火光則不即是激烈?或許,在廢墟裡的畢娜,因而僅能是細微的。

然而,隨後的其他舞者在廢墟裡卻有了不同的表達。其中,二位舞者不斷激烈地衝撞牆面,另一位舞者則不斷在旋轉門裡旋轉。畢娜與他們仍在平靜的音樂裡,仍在傾倒的桌椅間,仍在廢墟裡,這一些動作因而像是起自於極深的傷口,皆是關於在與不在,關於記憶,關於一次,關於這可怖的靜默,關於提問。我想,衝撞牆面是一種被靜默擠迫出的力量,這擠迫是因為所有的話語皆沉入靜默裡的無法承受。靜默是一種無法承受的輕,這也是為什麼靜默成為是可怖的。人們能承受話語,即使話語是謾罵,人們面對靜默卻是無法承受。人們在面對無盡的靜默時,自己竟像是不被聽見而不在了,因而,人們感受到靜默的可怖,卻又無法承受自己的在竟成了不在,因而,靜默擠迫出力量,一種要喊叫出自己在的力量;因而,就像是衝撞牆面,衝撞毫無損傷的牆面,然後,所有的力量擊反自身,人們僅能在力量的衝撞與擊反裡在無盡的靜默裡喊叫出自己的在,和自己確定自己的在。這靜默是無法承受的輕。我想,不斷的旋轉則是一種靜默的不去承受,人們感受到這話語總是沉入靜默裡,面對這無法承受的輕,他因而不去承受,他因而不說出自己,以使自己不被這靜默擠迫,或許,這有點像是他放棄了自己,然而他還是他自己,他還在,僅是在靜默裡靜默了,不斷的旋轉因而是一種不去承受。這靜默即是無法承受的輕,他因而在不斷的旋轉裡也讓自己像是和靜默一樣輕了。而畢娜的獨舞?我感受到的是一種輕緩的流,她屬於另一個時間。她在這靜默裡,在這廢墟裡,她卻又不在,不在這桌椅傾倒的咖啡館裡了,她在不在與在的模糊界線上,她撫過這靜默,她讓一次在又不在,她的獨舞不斷擦出的微細,是關於火光成為餘燼的一刻,她的獨舞喚起了在與不在。《穆勒咖啡館》成為畢娜包許的照片,畢竟這是她在這幾十年裡,唯一作為舞者參與演出的舞蹈劇場,因而這張照片或許能喚起一次,喚起生命的感受,在記憶裡不斷被閱讀出更多的、更深刻的意義。

《穆勒咖啡館》是凝練的,她就像是無法承受的輕而沉重。這樣的沉重,像是無盡的下沉、下沉、下沉到重得輕了。重得沒有了界線。像是話語沉入無盡的靜默,靜默到沒有了自己,成為無法承受的靜默。舞者則在靜默裡無法承受或不去承受。可怖的靜默與記憶與歷史,與極深的傷口,與自己因而皆成為一種輕。這時,在大地上踩踏的重量皆像是踩在空中般的輕。我們無法與畢娜面對面了,一次,隨著她的死亡而消失了。然而,她的死亡,成為一種不在的在,現在,我們不仍是看著《穆勒咖啡館》,看著這一張照片,不斷從在閱讀出不在,從不在閱讀出在嗎?

一次就像從未發生過的事。


[i]尤斯(1901-1979)於1927年在埃森(Essen)設立弗克望學校(Folkwangschule),並於1928年設立弗克望舞蹈劇場工作室(Folkwang Tanztheater Studio),尤斯於1933年受到納粹壓迫而離開德國,後於1949年重返德國。畢娜包許曾經是尤斯在弗克望的學生。
[ii]《穆勒咖啡館》是畢娜包許於1978年的作品。
[iii]畢娜包許於1973接下沃帕塔芭蕾舞團總監,隨後她將其改名為沃帕塔舞蹈劇場。
[iv]拉邦(1879–1958)重要的舞蹈理論家與編舞家,也是德國表現舞蹈(Ausdruckstanz)的先驅,尤斯與魏格曼皆是他的學生。
[v]Susanne Schlicher, “The West German Dance Theater,” Choreography and Dance 3, no.2(1993): 26.
[vi]Marion Kant, ‘German Dance and Modernity: Don't Mention the Nazis,’ in Rethinking Dance History: A Reader, ed. Alexandra Carter (Lond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04).
[vii]普塞爾(1659-1695),巴洛克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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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26日 星期日

告別碧娜(2)


作者:j
站台:動靜筆記

碧娜的作品充滿著這種種理性和感性交融的複雜性,而她強烈的表現方式,對觀眾造成頗大衝擊,喜歡的人會驚訝於舞台上的真實表達,或被感性的舞蹈觸動了生命的記憶而大為感動,不喜歡的人會莫明其妙,早期有觀眾破口大駡、甚至向她吐口水,看不到一半就揚長而去;到了今天,大師地位不再受到質疑,人們變得較能安靜地感受她的作品了,讚美之聲幾乎是一致的。

前幾年西班牙導演艾慕杜華Pedro Almodovar把碧娜1978年的早期之作《Café Müller/ 穆勒咖啡館》 中,由碧娜親身演繹的經典一幕放進他的電影“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中,這《Café Müller/ 穆勒咖啡館》是至今唯一一部碧娜有份參演的作品,雖然她只給了自己一小段獨舞,並把自己安排在後面不顯眼的位置,而且大部份時間都閉著眼睛沉入自己的世界裡,但簡單的幾個動作,來自心靈深處的演譯,己構成不朽的一幕。

在電影中,舞台上的演出把坐在台下觀眾席的男主角感動得哭了,而坐在他身旁那不相識的男護士則以不解眼神偷看這男主角,驚異他何以感動至此,這場戲隱揚了兩位男主角的不同個性,同時也可說是幽默地道出了入場觀看碧娜作品常會出現的兩極化的觀眾反應,艾慕杜華的神來之筆,令人會心微笑。

然而碧娜‧鮑許的革新不是憑空臆造出來的,把她的作品放在德國文化藝術歷史的脈絡裡,會發現其背後的支撐點,碧娜作品骨子裡體現著的,正是德國深厚的人文精神傳統。

德國是現代舞的發源地,而德國的現代舞與後來在美國滋長起來的現代舞很不同。自1918年11月德國第一個民主共和政府威瑪共和成立開始,到1933年2月這十四年零三個月的時間裡,威瑪共和時期的自由和對文化的革新和重視產生了德國文化的黃金時代,這個時期不同文化領域裡都出現重要的代表人物:文學上有湯瑪斯曼的《魔山》、戲劇有布萊希特的《三便士歌劇》、建築設計有包浩斯Bauhaus藝術學院、電影有茂惱的《吸血僵屍》、音樂有荀白克的十二音階試驗、繪畫有康定斯基,哲學有海德格的《存在與時間》、科學有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等。

現代舞就是在這個時期的德國誕生並蓬勃發展的,當時的現代舞之父魯道夫‧拉邦Rudolf Von Laban致力為身體尋找一種純粹的表達方式,他認為身體的自由比起單單“美”的動作更重要,亦更深刻。他的學說啟蒙了很多人,他的學生瑪莉‧魏格曼Mary Wigman由此而創立了“表現主義舞蹈”,舞作叛離了單為表現“美”而存在的傳統舞蹈特質,而是強調人類真實感情、帶出衝擊力的作品,在當時深具影響力。拉邦另一學生庫尔特‧佑斯Kurt Joose則創造了“舞蹈劇場”這個風格,但很快魏格曼和佑斯的努力就為納粹所發動的戰爭所摧毀,現代舞的輝煌不再。直到1949年,佑斯回到戰後德國,繼續執掌他原來所建立的福克旺舞蹈學校。二十年後,一位學生終於改變了德國舞蹈自大戰後的萎靡不振,這就是碧娜‧鮑許Pina Bausch。

碧娜作品裡很多地方都能看出這些德國背景,儘管她曾對舞評家們說她並沒有接觸過戰前德國的表現主義舞蹈,但別忘了碧娜自15歲開始即在佑斯創立的福克旺舞蹈學校就讀,佑斯的學校強調的是學生的人格和想像力,創造力的培養比特定的舞蹈技法的教學更為重要,師承佑斯,碧娜不但很早就表現出這種獨特的創造性,而且承繼了德國人文精神中善於思考的批判性和敏銳的感受力,她作品中所一直關心的命題亦延續著德國現代舞先祖們的探索──關注人類內心深處的呈現及人所建立的處境等,她也和他們一樣強調真實,她舞作中的世界就是當時所處的德國,七0年代作品呈現出巨大的壓抑正是處於東西德分裂時期的寫照;成名後她應邀去到很多大城市,以她對這些城市的觀察和真實感受為出發來創作舞作,以舞作記錄這些城市人性化的面貎。在早期的幾部經典作品如《穆勒咖啡館》、《春之祭》、《藍胡子》等,巨大的壓抑、濃烈的情感、粗獷的線條、暴烈的動作、強大的感染力等,也可以嗅得到德國先輩們的表現主義的味道。

德國的舞蹈歷史,經過輝煌、衰亡然後一直到今天的重領風騷,從拉邦、魏格曼、佑斯直到碧娜‧包殊,寫下了現代舞發展中重要的一章。在這一章裡,這些人不論身處何種境地,不論他們創造了多種多樣的表現形式,但他們所關注的主題總離不開『人』,他們強調動作背後的真實含意和動機,更熱衷於追求動作的表現力,以動作發掘心靈深處的隱密,揭開矛盾和虛假,他們誠實地書寫、創造,不斷打造新的美學風格和突破舞台空間的限制…,這些都可視為德國舞蹈家們的共同特點,碧娜繼承並將之發揮至極致,這位終年68歲的開拓者,帶領著德國一個不顯眼的小城市--烏帕塔Wuppertal的舞團征服了世界各地的舞台,影響和感動了無數人的心靈,也啟發了很多人,接近四十年後,終於可以得到休息了,以後我們只能在她留下來的作品裡懷念她的勇氣和敏銳,她的幽默與豐沛的感情,在作品中繼續挖掘她的用心和微妙,未來我們或許會更明白她多一點,更懂得欣賞她所留下來的一切。感謝,碧娜,願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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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碧娜(1)


作者:j
站台:動靜筆記

6月30日的午夜,傳來令人不敢相信的消息──舞蹈劇場創始人、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德國編舞家碧娜‧鮑許Pina Bausch,在驗出患上癌症的5天後,竟突然猝逝!這個消息令各地愛好她作品的觀眾震驚與難過,因為這位總是走在前面、忙著帶給人驚喜和思考的一代大師,她毎年的新作仍是人們談論的內容和熱切期待的焦點,但人郤竟然先行一步。

英國衛報的舞評家翌日發表悼念文章把以後都看不到碧娜的新作品形容為“一個悲劇”。

的確是的,儘管己過了最鋒芒畢露的初始探索年代,但一貫的獨特美學風格並沒有因時間而褪色,各種元素運用得愈發得心應手,碧娜的作品中始終有著無法替代的魅力,我們從不覺得她老,還期待她繼續為我們送上感受和思想上的刺激,觀看她的作品,仍是一件不能錯過的美好的事,如今碧娜突然離世,給世人留下了一個無法填補的遺憾,一個重大的損失。當代能對舞蹈真正帶來觀念性的革新的編舞家,像林懷民說的,一隻手就可以數完,而碧娜‧鮑許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其中一位。

碧娜‧鮑許的革命始於70年代,從一句說話開始:“我關心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自此,她的舞蹈不再只從動作編排開始,轉而向舞者不斷發問。舞蹈不再圍繞著“技巧”這個主題營營役役,無目的純粹技巧炫耀被放在了一旁,甚至成為拿來嘲諷的對像,最經典的一幕是:

Dominique Mercy(自七十年代起即跟隨碧娜‧鮑許的男舞者)在《康乃馨》一作中一邊不停做著芭蕾動作一邊大聲質問台下觀眾“你想看什麼?想看這個嗎?(這位技巧圓熟的男舞者重覆其中一個常見的芭蕾難度動作,準確的完成讓台下觀眾忍不住拍掌)夠了嗎?還要再看什麼?這個嗎?(再做另一個難度動作,台下再拍掌)你們還要再看什麼?夠了嗎?....”

這令台下觀眾撀掌和笑倒的一幕呈現了碧娜作品其中一項主要特點:嘲諷與反思,碧娜要問的是──長久以來觀眾是如何看待舞蹈的?舞蹈又向觀眾表現了些什麼?以及,這一切是否夠了?到了今天,舞蹈又可以再為人們帶來些什麼?

碧娜不是在諧謔芭蕾,她是在批判公式化的動作充斥了舞台,觀眾變得只追求感官上的刺激而缺乏思考,她批評舞蹈為了滿足觀眾和自己的虛榮而變成新奇的雜耍這一危險傾向。

碧娜曾說:“首先的是我們為什麼跳舞?在現在及過去幾年裏,事情發展的方式有個大危險,一切都成了例行公事,不再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使用這些動作。只剩下一種奇怪的虛榮,和真實的人離得越來越遠。而我相信我們應該再度彼此接近。”

碧娜作品就是如此帶著詰問,質疑一些不合人性的固有權威和價值觀,作品充滿挑戰意味,衝擊著人們慣有的觀賞經驗,觀眾入場不止是欣賞,而要抽身進行感受與反思,才能進入編舞者的世界。舞者在舞台上不止是“跳舞”,而是被視為思考和感受的個體,毎一個動作的安排都有其意義,而不只是身體的賣弄,碧娜對“炫耀”這件事相當敏感和批判,她常常讓男女舞者們穿著華美的晚宴服不是像傳統舞蹈那樣為了要他們看起來美麗高貴,正好相反,她要他們穿著這些服裝來做任何事情,包括一些完全和舞蹈無關的行為如走路、吃東西、睡覺、抹地、唱歌等,當看似高貴的男女做著粗暴原始的動作,這些和服裝及身份不符的動作在舞台上產生了強烈的諧謔和諷刺效果,顯露了包裝底下深層人性的一面,也指向了社會的虛假偽裝和慣常價值觀,立意鮮明。

碧娜的舞者們在台上其實是不停地“跳舞”的,不過他們跳的不止是技巧性的動作,許多日常行為都可以成為好看的舞。“動作”仍然是表現所有內容和感受的主要工具,碧娜在“動作”上的探索可說是極為廣泛──程式化的舞蹈動作的反程式化演繹、日常動作的舞蹈或戲劇化的再創造、具符號性或象徵性動作的擷取和再發展、不斷運用重覆的編排來推進動作但同時亦對動作進行解構、把動作還原以展現真實的感情和意義、特意進行一些不尋常的動作以產生疏離和荒謬效果、斷續性和片段性的編排使動作無法以正常方式解讀、關於身體“極致”的不斷發掘、對 “優美” 動作的再定義等,所有這些都可以開發出一個個關於“動作”的研究課題,而毎一個課題的內容都是如此豐富,碧娜對於“動作”的不停試驗和大量開發,不但解放了身體和表演,還大大拓寬了舞蹈的邊界。

當有人質疑這到底是劇場作品還是舞蹈作品時,碧娜說:“我從來沒想過到底在做劇場還是在做舞蹈,我只是想說關於生命、關於人、關於我們…而這些都是在舞蹈的傳統中很少被直接提及,傳統舞蹈所表現的真實既沒效力亦不可信…對於我,我覺得看街上的人有時比看一場舞蹈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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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22日 星期三

翩娜,請不要回頭

作者:塵翎
站台:塵翎部落格

翩娜走了。我給日本朋友英惠寫信,寫了這一句,就沒法寫下去。這四個字代表了一切,意味著,世界停頓,此後無話。

我在巴黎認識英惠,她長得胖胖的,十分可愛,法語說得好,難得沒甚麼日本腔。來巴黎,竟是要學跳舞,到巴士底的跳舞學校報名,買黑色的跳舞緊身褲。日本女孩就是這樣,做甚麼都很認真。可是,上不了多少課,她就知道自己不是舞者的料子,頂多只能做舞團經理人。

啟蒙英惠愛上現代舞的,是德國編舞家翩娜‧包殊(Pina Bausch)。翩娜到日本演出,她買票去看,還帶著對現代舞一竅不通的媽媽同去。她說,日本人啊,好迷戀翩娜呢。

誰不喜歡翩娜呢。可是邁克與林奕華等君,年年去巴黎看她的舞團發表新作的年代,我趕不上。看了很久的錄像,才有機會看現場的。對於表演藝術,我總是堅持要看現場的,being present,在,是一種經驗,無可取代的觀感與記憶。與創作者同時空的交集,可一不可再,無可複製與交換的情感記號。

那年夏天,翩娜的舞團重演早年經典舞碼。英惠很早就訂了票,滿心歡喜等待著。這些位置特佳的座票,通常一年前已賣光。巴黎藝文愛好者在舞季開始前,早已收到訂票通知,友儕間交換消息集體訂購,若有翩娜的場,例必事先張揚。我因不確定夏天去向,時常只能臨時撲飛。於是英惠自動請纓替我去排隊,我才第一次在巴黎歌劇院看到翩娜的《Orphee et Eurydice》(奧菲與尤莉狄絲)。德國作曲家Christopher W. Gluck這齣源自希臘神話的歌劇作品,給翩娜拿來編舞,讓歌唱者及舞者共同扮演情節敘述者,出人意表。舞作發表於1975年,那年,翩娜三十五歲,編舞工作起步不久,已經為舞壇帶來新意念,引起廣泛注意。

奧菲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回頭」的故事。奧菲失去愛妻,千辛萬苦追至冥府,懇求冥王准許他把尤莉狄絲帶回家。冥王答允他,條件是路上他絕不能回頭,否則尤莉狄絲將變成鹽柱,永不能還陽。就差那麼一點點,奧菲最終忍不住回頭……

法國鬼才Jean Cocteau曾經把奧菲的故事,重新編寫,加上了他的詮釋,讓奧菲的回頭變成一種非如此不可的選擇。奧菲故事的多種版本,還可以不斷加上名單。

在翩娜的舞詩裡,這是一場偉大的情愛,跨越人間與冥府,超生越死,蕩氣迴腸。我在廂座裡,看到最末,在奧菲的歌聲與舞影裡,禁不住拭淚。坐在我前面的一對老夫婦,緊緊牽著手。那一刻,我深信,藝術是世間最偉大的創造。

後來我寫信給香港舞迷W,跟他說起翩娜這齣「少作」,他現場看過其後的劃時代經典如《穆勒咖啡館》、《藍鬍子》、《康乃馨》等等,不把少作看得太重要。這些經典舞碼我曉得,後來陸續看過一二,但更多是她後期被形容為「走下坡」的《熱情馬祖卡》、《滿月》等。

坦白說,我喜歡少作,或說,我把這齣少作看得如此重要,許是我在裡面看見創作者最新鮮最熱情的靈魂,她的技巧或許還不夠成熟,思想或許還不夠深刻冼煉,但那如火炬一般的熱愛,那股破舊立新的勇氣,確實灼熱耀眼,任何時期都不能企及:那是利劍出鞘的初始,那是能感動冥王的深情!

翩娜死了,黎佩芬想找人寫一篇悼文,問了好幾個對現代舞熟門熟路的,都不願寫,再找一些聽說很喜歡翩娜的,也推掉了,竟都自認資格不夠。也許是太心痛所以不能寫。但千萬不要是「資格不夠」。翩娜聽見要皺眉的。

前年在台北,看完舞再聽翩娜說話,現場有觀眾問她,某段舞是甚麼意思。翩娜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說,她到各地演出時,常遇到記者與觀眾問她,某段舞有甚麼意義,她有甚麼用意云云。藝術不是這樣的,翩娜答。創作者不該是詮釋與感受的權威,沒有人是權威,觀眾應該要問自己為何喜歡某段舞,這就足夠了,他們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句號。說到這裡,翩娜停住了,不再發言。那態度,清晰、倔強、誠實,卻是謙卑的。像她想盡快離場去抽一根煙,絕不掩飾自己的性情。

於是我寫,不是因為夠資格,而是出於一種熱愛。她給我那麼多,而我僅能以碎片式的文字回應,她那憂傷的眼神。

其後,我明白,不回頭是愛,回頭,卻也是因為愛。

人間太苦,何必留戀。翩娜,舞舞舞吧,即使死亡到來。不要回頭。

※原刊於明報2009.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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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21日 星期二

無法捕捉


作者:莫兆忠
站台:chong+neng = 忠+寧

據說世界上第一張照片是一張拍攝窗外風景的照片,攝影師用了八個小時才把它拍出來;想像力跟我說:那古老的攝影術,彷彿在它真正捕捉到這個世界之前,世界就已經將它淘汰。可能是不太恰當的比喻,我忽然想到翩娜包殊(即Pina Bausch)於我。

書店為了紀念翩娜,舉辦了專題放映會,首個放映的演出就是翩娜包殊的《穆勒咖啡室》,收到宣傳訊息後我更改了原定的工作時間,特地到了放映會。一直覺得沒有「非看不可」的演出,世上經典作品何其多,不需要每個都看一篇,只是多年來總是對《穆勒咖啡室》有些遺憾,不同的介紹書籍,艾莫杜華(即阿莫多瓦)的電影,又或者Youtube上的短片,差不多都看過了,每一個畫面、片段總是吸引著我,就是沒法完整地看一次;電影Talk to her裡面那男人看這作品時哭了,好想知道究竟感動些什麼?
  
在書店一角,邊等待著放映的開始,邊想想自己對這個名字的認識過程,我記起十多年前才剛接觸劇場的時候,有前輩給我一份印滿「名人名句」的複印紙,裡面就有翩娜包殊的名字,然後因為有份參與的劇場刊物要訪問石頭公社,於是又搜集了些關於「舞蹈劇場」和翩娜的資料,十多年間似懂非懂的只有透過書本介紹或網上流傳的短片,想像那些被認為這才是「舞蹈劇場」的演出;然後,看到那些將翩娜包殊這個名字引進香港的人說:「炒冷飯」、「要戒掉她」、「她的影響力主要在劇場,而不是舞蹈」,我驚覺,這些曾經為我描繪出不少有關翩娜包殊的美好想像的人,彷彿宣佈:翩娜包殊完了。而這時,我卻連一個她的作品也沒有完完整整的欣賞,而你說:她的影響不再了。

五年前到了倫敦,剛好有翩娜的舞作演出,可是門票又是半年前就售罄了;終於,在去年香港藝術節裡完完整整地看到一個她的作品,感受到大師氣魄,卻沒有看到太多驚喜;直至,這一晚我坐在投映幕前,看著那些像夢遊般撞向椅子、撞向牆壁的女人,以及那些努力維持秩序、施以援手又一籌莫展的男人,我在嘆息的同時,偷看到在場看來比我年輕十歲以上,冒那大名而至的年青觀眾,我想起十年前我向很多人推薦說林奕華的作品如何如何精彩,然後林奕華終於來了,我卻對人說「這些戲很難看呢!」這時,翩娜包殊已舞遊到了咖啡室的旋轉門裡,在那裡面循環往返,無法捕捉。

※原刊於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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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9日 星期四

閉上眼睛,看。——試析Pina Bausch舞作Café Müller


文/伍翎(球球)

寫作日期:2007/5/9


提筆書寫自己崇敬已久的舞蹈大師,內心有種近鄉情怯的羞赧,像個害怕做錯事的小學生,唯恐形諸文字的粗淺知見,抵損大師的豐饒語意,洩漏自己稚嫩心靈的空泛。言語和文字,並不足以傳達Pina Bausch舞作帶給我感動的十分之一。

首演於1978年的《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是編舞家Pina Bausch自傳體舞作。幼年時期的Pina Bausch,經常躲藏在父母經營的小餐館桌子底下,害羞地觀察周遭的客人——進出進出的男男女女,以各種成年人的交往方式穿梭在其間的互動關係,童稚的Pina Bausch不明所以。因而在舞作Café Müller中,以Pina Bausch為中心,再現她童年的私密記憶和身體經驗,以舞蹈劇場的形式表現穆勒咖啡館中男人與女人的情感流動。

舞作首段,身形削瘦修長的Pina Bausch緊閉雙眼,伸展掌心向上的雙手,和另一位女舞者Malou Airaudo,身著睡衣般的白色連身長裙,在Henry Purcell編創的巴洛克歌劇《仙后》(The Fairy Queen)悲涼的女聲吟唱中,緩緩地移動身體,遊走在狼籍倒落一地的餐館桌椅之間,並且不時地撞牆、轉身、倒地,以自殘般的動作召喚內在深層的痛苦。Pina Bausch時開時闔的眼睛,兩位舞者愁苦的面部表情,彷彿在呼應著配樂的曲名Oh! Let Me Weep!(《喔!讓我哭泣!》)。


Pina Bausch佇立定點時,手部做出極為個人化的動作,散發一種殊異的神經質,任何人即使仿效同樣的肢體動作,也無法呈現Pina Bausch特有的身體質感。

隨後,另一位男子出現,像要努力地保護Malou Airaudo,當她的身體快碰觸到椅子時,這名男子就急忙把椅子挪開,隨後再將椅子放回原位,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接著,金髮男子Dominic Mercy上場,擁抱Malou Airaudo,但又出現另外一位男子,將交纏在Dominic Mercy頸項和身體的手臂拉開,三個人的動作亦是不斷重複;而Dominic Mercy在對方的阻止之後,執意仍要抱擁Malou Airaudo,將Malou Airaudo的手再度放到自己身上;Malou Airaudo卻彷彿失去自我意志般,不由自主地垂掛在Dominic Mercy身上,任由兩位男子不停地擺弄她的身體和手臂。這組動作,成為出現在Pina Bausch往後舞作中,一再重複使用的重要原型,象徵男女關係的曖昧糾葛,無以名狀的纏繞;不斷地撕裂與不斷地擁抱,那麼地暴力卻又那麼地無法自拔的身體關係,無疑是男女愛恨交織,複雜情慾關係的寫照。阻止Malou Airaudo擁抱Dominic Mercy的男子,到底和他們兩人有著什麼關係?他是Malou Airaudo所離棄的舊情人,阻止Malou Airaudo展開新戀情?亦或是具有同性戀傾向的Dominic Mercy,無法曝光的同志戀人,因不願見到戀人隱藏自我而意欲迫其出櫃?答案是隱匿的,也是開放的。

在穆勒咖啡館中,另有一位相貌皎美,頭戴紅色假髮,身著藍色大衣,腳踩高跟鞋的女子穿梭其間。這位女子的性格似乎相當純真,心懷眾人,擔憂每一個人的處境,卻又難以涉入眾人的處境,只能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在一旁乾著急。舞作中段,她曾脫下大衣和高跟鞋,身著白色貼身睡衣獨舞;舞作接近尾聲時,她竟脫下假髮和大衣,將其穿戴在Pina Bausch身上,隨後離場。Pina Bausch穿上這身突兀的假髮和衣物,舞著自己原有的那些動作,不知是回到自身不願接受的現實,或是讓想像飛翔,重返童年境地?紅髮女子,難道是從前的Pina Bausch的外顯社會形象,亦或是她另一種自我的投射?

就某種程度而言,《穆勒咖啡館》也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殘敗的德國頹喪蕭索的社會面貌——努力保護Malou Airaudo的男子,將椅子挪移,渴望將椅子歸位,卻因旁人不斷搬動椅子而不得如願。舞作中的每一位舞者都沒有既定的角色和身份,情節交錯隱喻連連,每一位觀眾都可以有各自不同的投射和詮釋。Pina Bausch置身其中,像是被眾人排除於外的敘述者/旁觀者/局外人,但有時她又不甘寂寞地和其他人產生奇異的互動。

唯有像伸展手臂的Pina Bausch那樣閉上雙眼,才能看見自己內在原初的感動,無諱的真實。


(編按:近日將會放上作者撰寫的紀念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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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7月8日 星期三

PINA,你跟麥可一起在跳舞嗎?



文/楊乃璇


個人部落格:桑妮走走跳跳




[ we cried ]

看到這個消息時

我翹課

在家上網

王杯敲我 丟來一句話 "PINA也走了"

然後是一個網址倫敦的新聞網頁

上面敘述她過世的時間 原因與她上星期才上台謝幕的事情

那時候我只有一個人在家

我的手機沒錢也無法撥給誰

記得曼菲老師過世時我在英國

柱子老師的時間我有點模糊了

麥可走的那天我正在排舞

最後是PINA

我想起了熱情馬祖卡

悄悄告訴她

還有穆勒咖啡館的片段

還有安

然後想想 也許台灣那邊都還不知道消息吧 就隨手寫了兩行 寄出

高中時身上只有1900跑去戲劇院跟票口拼了結果"康乃馨"最便宜的票是2500的票

想當初有天還因為大學同學說"交際場"都沒跳舞很不好看結果還沒去

大四時開始喜歡劇場第一次買到PINA"拭窗者"的票結果SARS來了退票

我不知道什麼是"穆勒咖啡館"只知道自己在看<悄悄告訴她>時前面一分多鐘的片段驚覺自己在掉淚

07'年開始賺錢了"熱情馬祖卡"來我買了很貴的票跟安還有祐如一起坐在一樓看

看見她親自上台謝幕時 我哭了

然後常常用那幾首音樂暖身

常常幻想自己也可以那樣的自在

昨天

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排ROSIE之前 放了熱情馬祖卡裡的Raquel~

還有悄悄告訴她的Cuccuruccu Paloma

謝謝這世界有她

也謝謝我自己感受過她的美好

給所有愛她的人

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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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5日 星期五

睡衣教主碧娜鮑許

碧娜鮑許
作者:copysoul1972
站台:live with a copysoul


作品名稱:熱情馬祖卡
日期:2007‧9‧27
地點:國家戲劇院
團體:烏帕塔舞蹈劇場

有一種偶像,你裝在她裡面假裝是她,說著她的話,因為她給你語言,去描述自己說不出的痛苦。碧娜鮑許是這一種。

十 年後再看碧娜鮑許,我確定所有的團員都模仿著她,她也模仿著年輕時的自己;因此,我為自己和許多人一樣,抄過她的動作,又無法停止模仿她悠悠吐出一口煙, 隔半分鐘說"我想最重要的就是...愛",感覺安心了許多。夏宇有詩云,愛越多人越可以減輕對他們不忠的程度,抄襲的罪惡感也是如此吧。

碧 娜鮑許舞作中的男男女女,個個都像穿著睡衣去流浪(那些飄逸的晚禮服又何異於睡衣)。你可試過穿著睡衣閉著眼睛,不帶護照信用卡,只跟著自己的感覺去流 浪?如果你試過這樣去活,去擁抱,去接受拋擲,就會發現如此一來萬事ok,最甜美的部分不妨當作現實,最殘忍的部份就假裝仍在夢中。於是,什麼事情都可以 享受,也沒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忍受。

僅管抄襲的罪很輕,但我懷疑,曾經裝在她裡面、用她的口氣說話的人,是否會永遠在這種"穿著睡衣去流浪"的狀態中無盡漂流,作為違反智慧財產權的懲罰?

也許有些人會礙於現實,痛改前非,但我相信還是很多人打死不退,堅持穿著睡衣走在路上如行在天上,只為了夢中模糊的光亮。

昨 夜,台上宛如花布主題的睡衣派對,呼應舞作「熱情馬祖卡」的小島渡假氣氛,台下則是幾千個睜大眼睛的夢遊者,畢竟教主十年才來一次啊。當謝幕時刻碧娜上 台,台上台下的夢境瞬間合而為一;她一身招牌黑衣,帶著泛著光的微笑,彷彿在沉默中開示: 如果總是穿著睡衣,人生也不妨視為渡假乙次。教主所言甚是,甚是。

下次看到教主可是我45歲時?願我的睡衣維持簇亮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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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4日 星期四

我成了一個很資淺的碧娜.鮑許迷!

masurca
圖片來源:Pina Bausch Tanztheater Wuppertal
作者:hatsocks
站台:香功堂嫡傳大弟子--香香公主!


作品名稱:熱情馬祖卡
日期:2007‧9‧30‧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團體:烏帕塔舞蹈劇場

延續這兩年我對舞者身體肌理、還有律動的迷戀,我又去看了場舞劇。
我喜歡看人跳舞,不是芭蕾、不是爵士、不是踢踏、不是街頭嘻哈,而是現代舞,尤其是有一點裸露的舞劇,最好是上半身有裸露,或是衣服很緊貼的那種。
這樣說好像有點變態喔?哈哈哈,我只是單純喜歡看舞者的肌肉啦,因為我覺得當舞者擺動身軀時,那全身練到結實精瘦的線條,簡直是件美到不行的極品藝術(不是大塊頭阿諾那種喔)。
每次看到舞者在舞台上扭曲他們看來剛強卻又柔軟的身軀,我都好感動,很希望可以更近距離地欣賞、希望時間可以暫停,然後我可以毫不客氣地仔細打量他們。
當然,這樣可能就不美了,因為消弭了人與藝術品間的距離,反而會容易看出它的缺陷而分心、而失望吧。

昨天去看了碧娜.鮑許的舞劇:熱情馬祖卡。
我不認識碧娜.鮑許,據說她是現代舞的一代宗師,個頭小小、創作力驚人,在國際上極受推崇。多年前曾來過台灣兩次,皆造成轟動。
在看舞劇前,對她的認識有限,最大的印象,來自我很愛的電影:悄悄告訴她。
導演阿莫多瓦因為崇拜碧娜.鮑許,所以在他的電影中安插了一段男主角欣賞舞劇落淚的畫面,影片中的舞劇,即是碧娜.鮑許的作品。
另外,台灣書商趁碧娜.鮑許來台之際,順勢推了幾本相關作品,碧娜.鮑許自傳、和舞劇評論書等。除讓觀眾可以更接近創作者的內心世界、也可以更明白作品的涵意。
欣 賞舞劇前,我大略翻了一下自傳,當時有幾段描述讓我很感興趣,它說看碧娜.鮑許作品的觀眾,如果沒有作好心裡準備,可能會被舞劇內藏的力量給震撼而落淚; 碧娜.鮑許喜歡從愛情的角度創作,在她的作品裡,重複、愛情、記憶,一直是不變的主題;她的作品可以很殘忍,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同一個動作,觀者雖然不明白 意圖,卻在多次重複後,深深被其舞蹈感動;有不少人質疑碧娜.鮑許的作品根本不是舞蹈,有時候舞者只是尋常走動、轉身。她反駁說她重視的不是跳舞,而是人 的動作。
上面幾段文字,都讓我對這個舞劇、這個人充滿著好奇心,我甚至在心中幻想舞劇可能的樣貌:奇特、簡易的場景、憾動人心又賺人熱淚的編舞、精彩的現場演唱...等。

結果,熱情馬祖卡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不一樣,是因為我以為這會是一部沈重的舞劇,會讓人看完心情焦躁的作品。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這部舞劇相當地輕鬆,好笑。

舞台由三面白色的木板牆構成,中間有塊黑色的岩石,看起來像座落在海邊、遭到海水沖刷的巨大岩石。
這是一個聰明的裝置,因為隨著舞劇推演,這塊黑色岩石,可以快速轉換成不同場景,非常有趣。
透過舞台前方投影機投射影片,三面白色木板牆會映照出不同的畫面,當畫面是南美洲風情,男女漫步期間,這塊黑色岩石,可以是座大山。
當畫面變成大海,海浪重複拍打岸邊,黑色石塊又像是海岸岩。
當畫面成為海底世界,它又是波光粼粼,像是深埋海底的岩塊,美不勝收。
乍看平凡的裝置,卻可以變換出多種風情,就像這部舞劇的多面豐富性,熱鬧、戲謔、笑聲之外,猷能在舞劇結束前,帶領觀眾進入寧靜的夜。

舞劇開場從男舞者快步跑下岩石展開,他在舞台上快速舞動、扭曲著身體,然後,一名女舞者緩步邁出,和男舞者的快,成了對比。
女舞者拿著麥克風,用力地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臉上的神情是哀傷、不痛快、不開心。
她不斷來回舞台,一群男舞者從舞台一側出現,他們順序躺在地板上,攙扶著倒臥的女舞者橫跨舞台,接著重複同樣的動作。
這段突兀嘆氣的開場,像是長期被工作壓迫的人們,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活,忘了生活,忘了樂觀。
然後,白色的牆面打上了深紅色系,女舞者離開舞台,Party就要展開。
出走的人們,從原本一成不變的生活中逃離,他們來到熱帶南美洲,重新活了過來。

劇中一名神祕黑衣人站在岩石上看著舞台前方的舞者,他是孤獨的,和底下跳動、慢舞的舞者們,有了區隔。
可是當他緩步走下舞台,拿出搞笑的帽子,孤獨的他,瞬間成了人群中的一員。
孤獨?個體?還是群體?舞劇不斷推翻、不斷重新架構人的關係。
舞者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自身舞蹈,彷彿是對於個人記憶的重複回味。
當舞台上的舞者們瘋狂地玩鬧時,某位舞者突兀地跳起帶著憂傷的舞蹈,開心的玩樂,總是能對照出曾有過的哀傷,對照出過往的回憶、對照出感嘆。
又或者,女舞者在不同男舞者、或是男舞者在不同女舞者間的舞動,則是一次次地愛情替換。
帶著情慾的愛情舞蹈,演著人們熟悉的愛情故事,可以是男女、女男,也可以是男男、女女,愛情世界大同。
神祕的黑衣人、穿著女裝的男人、帶著氣球的女舞者、莫名的海瀨、被抱著的公雞(真的公雞喔~~),通通說著不同的故事,有愛情的拉扯、也有對於往日的懷念。

熱情馬祖卡集合許多舞者的故事、是眾人集體創作的成果。所以,不要用長篇的方式看舞劇,要用段落的方式欣賞;不要用嚴肅的心態欣賞、要能樂在其中,在不同的串場中找到自己的樂趣。
所以,我對開場女舞者被抬過舞台的場景難忘,我好喜歡那一聲聲的嘆氣,這樣地用力、這樣想把所有不滿吐掉的憤怒。

這段連結可以看到這個精彩的段落~~
我對結束前,所有舞者,一對對相依偎睡在舞台上,背景音樂只有寂靜,白色牆面上播放著花朵綻放、又闔起的畫面難忘。象徵著一天的結束,也象徵著生命的終點,美的讓人動容。
我對劇中演員全部都能講出中文對白感到意外,雖然聽他們說中文很吃力,卻又極度有親切感。
我對下半場一開演,舞者們在觀眾席間緩步慢舞的景象給感動。我一直想要近距離觀賞舞者的願望被大大滿足,因為一對舞者就站在我前面一排位置,我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表情,看著眼前兩個舞者的動作、身體輕微、細膩的搖動,我手臂上起了感動的雞皮疙瘩。
我對上半場舞劇結束前的瘋狂潑水笑到不可抑制。不管是酒杯打水的蠢、或是男舞者互相在對方胯下吐水的瘋狂、甚至是海瀨突然出現在舞台上的驚訝,都印象深刻!
我對下半場,大家拿著木板,隨便就拼出一房子,然後舞台燈光只不過是小小的變動,卻能瞬間營造出人們在海邊小屋狂歡的氣氛,擊掌叫好!
我對全場的音樂都愛到不行,既有世界音樂、也有小提琴悠揚樂章、藍調老歌、吟唱...,我甚至對44說,如果有賣這場劇的原聲帶,我一定會買啊!(可惜沒有~~)
我對下半場有一段,白色牆面播放海浪畫面感到震撼,全場抽離的音樂,只留下海浪一次又一次敲擊,然後舞者在其間舞動著,既看到舞者的生命力、然他們置身其中,卻又好渺小。在自然面前,人都要低頭的啊。

我是喜歡熱情馬祖卡的。因為它很有生命力、因為它很突梯、也因為它其實不太像舞劇,反倒很有舞台戲劇的味道。
重要的是,當舞劇結束,觀眾謝幕的時候,碧娜.鮑許走出來跟大家致謝時,我對她本人很有氣質、有點不自在、焦慮、甚至高傲的神情,簡直著迷到不行。
她只是笑著站在舞者中,享受全場觀眾站起來為她喝采的致意(不是全場,因為我沒站起來....)。
看完這部舞劇,我馬上買了碧娜.鮑許的自傳,相信我,看完這樣的舞劇,看到這樣的人物站在面前,你真的會忍不住想要去多了解這個人,想要知道她是誰。並暗暗希望不久的將來,還能有機會欣賞更多她的作品...!

看完熱情馬祖卡,我變成了一個很資淺的碧娜.鮑許迷!要成為一個人的迷,永遠都不嫌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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