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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11日 星期一

鄭宗龍 水面倒映的五道風景

文字: 鄒欣寧
網站: 欣寧的文字收納室

鄭宗龍 水面倒映的五道風景
說,編舞家鄭宗龍是街頭長大的孩子,所以編出《在路上》。


說,他是狼,是狗,是「躁狂抑鬱多才俊」,即將在「2013春鬥」交出新作《一個藍色的地方》,講的正是日出日落,這段歐洲人形容為「茫茫夜色,狼狗難分」的奇幻時分,憂鬱與癲狂共舞的複雜心情。


說他細膩,他就能一口爽脆閩南語,和中藥行夥計問候生意套交情。說他霸氣,他偏偏指給你看,龍山寺裡高掛的一幅字那麼美。舉香凝神祝禱,想起來猛回頭,問我們拍編舞家拜拜,會不會有點奇怪?


看他工作也是。我從來沒遇過一個編舞家像他這麼愛問,看這個是不是很無聊?


問多了,你都疑心,這人到底怎麼想別人怎麼看他和他的工作的?


但他又說,他喜歡讓自己變透明。意思是,從學校的舞蹈明星,雲門一團的亮眼舞者,二團的特約編舞,到如今身兼助理藝術總監和編舞家,踏上成功之路的代價,是更多目光與檢視。與其神秘,他選擇讓自己以透明的姿態活在他人注視下。


我說,鄭宗龍是水。水很透明,但從一大片地表到一只杯,水能適應各種容器,不可小覷。面對一大片透明澄澈的水,怎樣才知道它有多深?貿然踩進去顯然不宜,怎麼知道後果是清淺或滅頂?


當然我們不必探測這片水的深度。有時我們只需站在岸邊,讚嘆水的平靜水的波濤水的不定,帶來變化萬千的風景。



排練場,無聲起舞

排練場裡,鄭宗龍與六個女子。一邊是看,一邊是舞。場上靜默無聲,唯有冬日狂風不時敲打鐵皮屋頂,一陣呼嘯。


實在太安靜了,我們忍不住顧盼場上,人還在嗎?


她們都在。長髮披散覆住她們臉面,但人人表情分明--她們用自己的身體翻譯編舞家要的「藍色時刻」。有的猶疑反復,有的擺盪妖嬈,有的歇斯底里,有自傷的憤怒,理性瀕臨瓦解的癲狂。


她們在靜默中跳舞。鄭宗龍說,某個難眠的紐約夜晚,對著凌晨夜色將盡,日光乍現,他心中第一次浮現編這支舞的念頭。他要人在沒有音樂的情況下開始跳舞。


我頭一次聽到他說起這舞時,以為理想的狀態,是讓觀眾感覺人在沒有音樂中起舞,才是最自然的。人的跳舞本來就是具足的。他聽後說是。


這支舞很難,他說。過去,他的作品使用大量的音樂,「音樂給我風景,給我一個顏色,幫助我做很多東西。可是沒有了,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身體,我不知道怎麼辦。」


「後來,我覺得音樂要從身體裡面來。」動作和動作之間的間隔就是節奏。每個舞者都賦予不同的節奏,編舞家聽見了,他以刺繡比擬,要把這些錯落的無聲樂句繡在一起,譜成音樂,教觀眾用眼去聽。


他很久沒和一群女舞者工作。工作方式也是前所未有的。為了喚出每個人記憶中的藍色時刻,他花很多時間與舞者聊心事,難堪的痛苦的憂傷的,先用自己的故事去換。「那種講了就會哭的事,六個都哭過了。」


忘記問鄭宗龍,他哭了沒有?



迪化街,自在的回憶

這天是週六下班日。鄭宗龍和我們約在迪化街,他的老地盤見面。


從國中起就在這附近耍玩,他的少年時代就是個典型的艋舺囝仔,打打鬧鬧,吃吃玩玩,不亦樂乎。


在霞海城隍廟旁吃完一碗紅豆杏仁甜湯,他悠悠哉哉地引我們穿過街巷,信手一指都是故事,都有回憶。


「我小時候很會擺這種圓桌。」路旁,大紅圓桌上擺滿免洗餐具,一場流水席即將開始。「我外公是總鋪師,所以都要滾那個大桌子。外公過世後,家裡沒人繼承,說做這太累。」


轉進一間新穎的中藥行,鄭宗龍買人蔘片。嫻熟地和服務人員打招呼,聊聊人蔘價格,品品不同蔘片的口感。「我有紅棗,缺人蔘,含著吃可以補氣,也可以泡茶。」


問他是這間店的老主顧嗎?「上次來過一次,覺得不錯。」說罷一笑,「自在逍遙。我沒那麼多規矩。」


這是他生長走跳的所在,自在是自然。事實上,在許多工作場合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鄭宗龍。在這裡,他的台語腔變得很濃厚。曾讀過一篇報導,提到他不喜歡自己的國語不夠標準,迪化街的鄭宗龍卻教我覺得,只要自在怡然,什麼腔調都是本色,都美好。




龍山寺,媽媽的足跡

「全台灣我最常去的廟就是龍山寺。」原因無他,鄭媽媽從小帶他來,幫他求平安,安太歲,點光明燈。


來的路上,鄭宗龍一一指出他母親的生活足跡:媽媽就讀老松國小,可是沒畢業就被學校趕出來,因為當時家裡沒錢給她交學費。外公先在萬華一路口擺攤賣麵,後來生意好轉才改當總鋪師。


媽媽年輕時是今日百貨的「櫃姐」。風華如何?年輕的鄭爸爸一見便驚為天人,話都沒跟人家說過,就央父母去百貨公司看人。鄭爸爸鄭媽媽的戀史才開始,時間快轉,鄭宗龍指著曾經繁華一時、多少外地後生北上暫時棲居的蝴蝶蘭大旅社,「這是我『初登場』的地方。」


小鄭宗龍就在這如今已是元祖喜餅的屋簷下,展開叫賣/表演處女秀。


在龍山寺捷運站停車,我們穿越公園廊道。這裡是近年被媒體和立委形容得惡名昭彰的遊民區。幾個中年女子用涉及女性最髒的字眼彼此叫罵。一旁,鄭宗龍暗暗指給我們看,圍成一圈、正在簽六合彩的人們。


來到龍山寺後,他領著我們取香、點香、敬拜,游魚一般穿梭人潮中。來到正殿,雨水將香客圈在窄小的階梯上,幾乎動彈不得,鄭宗龍卻停下來,指著前方匾額,「我很喜歡這裡,一轉頭就可以看到于右任的字。」


光明淨域。疏朗中有人間的明豔。


問鄭宗龍,和神祇都說些什麼?


「絕大多數都是行禮。我媽如果身體不好,就多跟華陀講幾句。」他經過一排舉香默禱的人們,「其實,都是跟自己說話。」



敦南誠品,古典的閱讀

人在台北,出沒的地方常就這麼幾個。西區拜拜,喝茶吃小點,北投洗溫泉,讓以高溫聞名的老湯把自己「從死的泡成活」。或者,來到東區逛書店,走走小巷弄,感受截然不同的城市生活。


鄭宗龍逛書店的方法:新書區流連一番後,便直殺到最底的文學區。


新書架上,一本談相對論的科普書引發他短暫的興趣。但他終究放下,選擇另一本台灣攝影師記錄花東海岸外籍教士的書籍。「我之前在台東一間民宿翻過這本書,當時裡面有一段好觸動我......」


他找到這段話。是一位教士的家書:

親愛的媽媽,或許未來我們不是那麼容易見面了(對不起,想到這裡,我的眼睛又濕了起來),但我相信您為我所流的思念淚水,將是天主胸前最美麗的一串珍珠。

親愛的媽媽,感謝您的捨得,好讓您最親愛的孩子能到異國遠方為天主的子民服務,好天主定會賞報您的犧牲與奉獻。

我就要開始學習這裡的語言與文化,請為我祈禱,我可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鄭宗龍的閱讀品味很古典。卡謬、赫曼.赫塞、契訶夫。華文作家,他近來的興趣是七等生、王文興。推理小說看愛倫坡。曾經讀詩,里爾克,拜倫,都是十八、九世紀的歐洲浪漫詩人。現在很少讀,理由很簡單,「感覺不到以前感覺到的東西」。




淡水重建街,暮色中的守望

另一個週末是工作天。鄭宗龍與舞者、攝影師一行來到淡水重建街一處民宅頂樓拍攝宣傳片。


這個冬季很古怪。多數時刻台北置身於濕冷中,冬陽暖暖的日子屈指可數。好不容易盼到了,一行人凌晨時分便來此,一整天跳舞拍攝跳舞,用舞步迎向晨曦、送走落日。


淡水發展許久,即便公寓,格局樣貌任性,和他處不同,自有一股老氣與野氣。不僅頂樓高低起伏有致,自東望去,鄰近老公寓同樣順著地勢有高有低,鐵皮水泥蠻橫嬌縱,自生自長。


頂樓西側,沿著河入海處望,才叫驚奇。傍晚五點剛過,落日從黃澄澄的蛋心將要染紅,而淡水河在紅、藍、灰交錯中,依舊粼粼。現代人貧乏的讚美方法,是紛紛拿出手機相機,咖擦咖擦。


鄭宗龍無暇讚美。他讓他的舞者在一處水窪旁,乘著最後的光線跳舞。攝影師的屏幕裡,天光、舞者、流雲。映在水上,清晰如真,卻隨時被風掀動,揭露幻相。


他穩穩牽住另一個舞者的手,溫柔地送她上到一片水泥斜簷。簷上的地粗礪,舞者赤著雙腳,刮著擦著磨著同樣赤裸的地。他走到舞者後方,在稍有不慎就會墜落的邊緣處坐下。明知舞幅不會這麼大,但此刻,他是這群女子倚賴的男人,當她們閉上眼睛款款起舞,他在麥田邊守望。


(原載於2013.2 PAR表演藝術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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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8日 星期二

BINDO討論會:首映會、藏心和春鬥

時間:2010/4/27
主席:杰樺
紀錄:顏寧
出席:杰樺、阿阿、盈瑩、竹晴、惠承、顏寧、欣如

本側寫是由記錄者的觀點記錄整場BINDO討論會的內容,讓未能親身參與討論的朋友可藉由側寫來參與討論。本文既非評論也非逐字稿,我們歡迎您親自出席討論會,與他人分享您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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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討論的內容為組合語言舞團《首映會》、肢體音符舞團《藏心》,與雲門舞集二《春鬥》。也希望有觀賞而未能出席的朋友在網路上跟我們一起Bindo討論喔。

一開始,大家先針對組合語言舞團所製作的《首映會》進行討論。有人認為舞名《首映會》讓有些觀眾感到困惑,宇宙碎石以及小孩的畫面搭配在一塊,讓人不明所以然。有人指出開場的動畫有電影的效果,但也有人認為國內的多媒體只注重在投影,但多媒體應能代表更多,不只是投影,還有音樂、燈光等也都是多媒體運用的技巧。

這支作品在場也得到了兩極的評價,但毫無異議的是它好看有趣、舞者賣力演出、影片拍攝手法新穎,舞者講話雖有些生疏但也滿吸引人,而觀眾卻在內容上產生了分歧的想法。仔細回想作品內容,四個舞者分別談述她們不同的獨特性格,從個性到作菜習慣、喜好,到超市裡每個人習慣購買的食物,最後再連到環保。舞者最初的個性都被拋掉了,像是把性格與她們的食物連結,但後來四個人雖仍留在台上,卻想支撐環保的議題,之間的邏輯卻無法合理的呈現。另外,有的人認為這樣的手法太過明白,就好比一齣行動劇,只差沒站起來要大家一起節能減碳,對她而言這沒道理。我們試圖解讀編舞者的想法,提出編舞的概念可能是「ABㄅ」(意指不是ABA,亦非ABC,而跳出另一脈絡)。也就是從一開始以人性出發,不管是什麼性格都可以連到不環保的主題,再到好萊塢式的小孩漂浮在垃圾島上,以此比喻地球的毀滅之路。作品並未從頭關注環保上,我們試圖釐清「宇宙地球台灣魚缸」的思考歷程,而看起來最先擺在舞台上的魚缸原來隱喻了毀滅。

有人恍然大悟原來開場的宇宙投影即已破題,試圖暗指環保主題。但她不明白編舞者雖拋出這樣的概念,卻無法滿足觀眾,例如都談到環保了,只看到一個小孩在玩調味品,跟她想像中的議題呈現差距甚大。因此,《首映會》令人感到有些矯情,甚至有觀眾指出這樣的手法或題材早已出現多次,但編舞者只是再次呈現,她期待編舞者應能更深入的表達自己的反省。卻也有人認為,《首映會》很貼近生活的手法很不賴,尤其是場上的垃圾袋令她回想起《惡之華》。這位觀眾認為覺得不需以那麼嚴格的眼光看待,畢竟舞蹈界很少有探討議題又具有一定水準的舞作出現。另有人表示,他並不在意環保的主題是否是陳腔濫調,他關心的只是主題使用的效果,以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或卡農而言,至今都仍是經典。談到垃圾,也有人聯想到瑪姬瑪漢的《環鏡》,那是直接讓人感到震撼的舞作。對這位朋友而言,即使是日常生活一再重覆的動作或僅是舞台上的垃圾,透過《環鏡》那樣的呈現方式是足以滿足他的看舞欲望。

舞者們邊講話邊表演的方式,令人想到姚老師世紀當代舞團的風格。因而有人提問,「不說話純跳舞,與純肢體的小劇場表演形式到底有何關連?」我們可以問的是,作品和語言的關係何在?純舞蹈和環保的關連在創作時要如何扣合?《首映會》的結構有點像是錄像作品、群舞、舞者講話、群舞、錄像作品,再回到舞者講話。舞者說話是一種用不同方式來理解人類語言與抽象身體,但好像一般較少看到講話和群舞分開、無法互相帶領的分裂狀態。阿喀朗之前的《迷失之影》也是這樣的分裂狀態,講話與舞蹈跳脫很遠;而碧娜鮑許的舞作中,拼貼是她的主軸也是她的特色。

若從科學的角度來思考聲音與視覺,就大腦來說是兩件全然不同的事。視覺與聽覺的接收需經過分析,才能與認知連結。有時還沒有知覺,因此根本無法認知,像《鄭和1433》則是同時事件太多無法辨視。

關於舞作的環保主題,曾經觀賞過《囲》的朋友,想起之前也有在節目單中提到環保議題,也許編舞者想接續之前的主題,卻不能說服他。相較起來《囲》的編舞手法經過思考與設計,觀眾可以感覺到編舞的變化,它成功的表達編舞者試圖展現的侷限性。過去首督芭蕾的票房不太好,所以推出主打現代舞的《囲》,很好看也很成功。《囲》是完整的作品,它融合得好、用得也好,但有人認為它就像很好的複製品,卻讀不出或認不出編舞者的獨特性。賴翠霜的作品才剛在台灣出現,她的風格還未成形。比起《囲》,這次看到她試圖走出安全,想打破一些事,雖然我們看不太到身為女性編舞者的細膩和感情,她似乎也不太批判,但我們可以再期待她之後的作品。據在場的朋友說,賴翠霜有跟鴻鴻合作不聽話的孩子,但也看不太到她的影子。因此我們也滿好奇編舞者的工作方式,不曉得編舞者跟舞者的關係如何?


肢體音符舞團這次以「流行音樂輕舞劇」推出《藏心》,以歌手林隆璇與現代舞團合作。過去肢體音符舞團的演出多分為兩類,一種有較多佛教或東方色彩,另一則是與林隆璇共同合作的作品。在場觀賞過《藏心》的朋友一致表示,林隆璇雖是歌手卻表現不好,雖有個人演唱會的姿態卻相當不自然。舞者的存在是為了補歌手的空缺而跳舞,以mv的方式呈現,說穿了與舞群無異,只為襯托林隆璇而存在,絲毫看不出肢體音符的特色。此外,用舞蹈呈現愛情的大喜大悲讓人錯愕,現在已不時興此表演方式。這齣舞作無法讓人接收到現代舞團與流行樂手的合作,舞蹈內容完全在服務、幫襯音樂,而燈光、舞台空間的使用亦無突出之處,導致大家一致表示未來對跨界的作品有些恐懼。

我們也提出疑問,究竟音樂要如何幫助舞蹈,或舞蹈如何能幫助音樂?以《藏心》而言,整場演出沒有高潮起伏,好像無法令人有特別的收穫,有人甚至毒舌的表示或許高中舞蹈成發還更有可看之處。說到像演唱會的舞蹈表演,有人提起了雲門與胡德夫合作的《美麗島》,另有朋友說她也因為《美麗島》太像是胡德夫個人演唱會而不欣賞,但卻也有人因為歌手的特質而喜愛《美麗島》。


最後,我們把剩餘的時間全留給雲二的《春鬥》,讓我們依照舞序重新整理對三支舞的看法。

古名伸的《碎浪海岸》讓一些朋友相當感動。她們指出節奏的鋪陳與關係的建立,加上燈光、音樂的幫助,尤其音樂給了相當大的輔助,是一支很容易讓人投射自己的情緒的作品。到最後,一群人聚在光下往上看,他們將楊凌凱向上拋,她倒下後燈暗的畫面,令人聯想到放棄又想努力的心境,如身在懸崖,想做些什麼卻忍耐著。她們認為這是支悲傷的作品,從一開始慢慢堆疊,有些隱性的東西埋藏其中,也有些struggle。音樂張力越來越大,衝突堆積得越來越多,情緒也隨之越來越高漲,於是到最後讓人有種想哭的衝動。她們喜歡作品乾淨的質地,《碎浪海岸》有較多的群舞,跟過去古舞團或古名伸常專於單人舞或雙人舞不太一樣。

而上過古老師課的朋友卻表示了不同的意見。她們說因為上過課,《碎浪海岸》對她們而言彷若接觸即興的上課內容大匯整。她們知道手法和工作方式,但這並不是這支舞的缺點。《碎浪海岸》的內容多半setting好,這意謂著有些事件在過度rehearse時消失,觀眾只感受到音樂,但最初的原意卻被磨掉了。像一開始是相遇的事件,後來卻漸漸消失,就好像失去什麼,順理成章的期待卻落空了、不有趣了。整支舞很乾淨,看得出是由同一元素發展而來;但段落的換場很突兀,很像編舞者要製造高潮,句子卻還不夠到達頂峰。雙人舞的安排即是一例,但也有人認為,一開始沒有關係到後來關係建立了是精心策畫的呈現。

關於黃翊的舞作《浮動的房間》,大家不約而同的表示此作與之前的作品相比特別有人味。之前在《SPIN》或其他舞作中,肢體、畫面與身體的用法有一種情緒,代表了某些事件。有人提出雖然《浮動的房間》和《流魚》都是未完成的作品,但他卻較喜歡《浮動的房間》。他也說道,以前黃翊的作品不太帶故事情節進來,這一次卻打破了規則。常看黃翊作品的觀眾也說,黃翊的習慣是將作品修得很乾淨,此支作品尚未磨成一個成品。《浮動的房間》擁有尚未成形的風格,不像《流魚》那樣光滑、冷酷,但我們反而看見了舞作中沒有處理完的過渡和元素的安排,這些不完美反而為舞作留下了一些人味。

有人也提到,某篇論文曾討論台灣當代的青年編舞家-周書毅、黃翊和鄭宗龍,其中就說到年輕編舞者不太跟社會連結,但我們看見黃翊此次的轉變。在場的朋友適時補充了現代主義下藝術創作的兩種爭論-為藝術而藝術,或為生命而藝術(art for art’ s sake vs. art for life’s sake),也就是生命議題與菁英主義之間的折衝。也因此,編舞者需作協調來取得平衡,為藝術創作時不再把藝術當成某種菁英活動,不再是作一個自己覺得好的作品,生命是需要更多關注的主題,藝術應更關心生命。

看得出來黃翊與古名伸的動作都從即興或與舞者工作而來,兩支的身體語彙有幾分相似之處。有人打趣的指出,《浮動的房間》像是《碎浪海岸》的進階版,動作內容更豐富、舞者跳更高。但就身為黃翊作品的follower而言,我們能看出他與古名伸的不同之處。古名伸的用法可看出她的想法或接觸舞者之後的作法,而黃翊的舞很安靜、流暢,雙人舞的畫面讓人覺得很漂亮。

其中狗叫的段落也令大家感到新奇。有人分析,依黃翊過去可能的作法是他會先鋪陳,讓我們知道那位男舞者是狗,然後他叫了,而不是他叫了才是狗,但那個叫聲是從零突然跳到一百,而不是從零到十、二十、五十再到一百。也有人表示,關在房間裡自己獨處的經驗絕不是編舞者獨有,是大家共有之處境。之前在實驗劇場,觀眾和舞作抽離,黃翊自己也在節目單上說他喜歡自己在房間裡可獨立完成的作品,像讀書啦、影像啊、網路等,他悶著頭作自己的事,觀眾卻在外面。而此次《浮動的房間》雖表現私密氛圍,卻有跟觀眾交流,舞者的交流也是,而不是用舞蹈介入舞者。

另外我們也談到舞台上的道具效果。擺在舞台上的古董電話,雖一直存在卻沒有用到,只有那個小小的瞬間而已。整場下來,電話的存在就好像房間裡靜靜存在的東西。據在場某位朋友說,它雖然沒被碰觸或拿下,卻有效的占據我的觀賞經驗,他一方面好害怕舞者會踼到,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誰說放在那邊就一定要用?」電話的存在好像有什麼關係卻一直沒有發生,巨大的感受卻只被小小使用,對他來說這是十分有趣的經驗。他在看舞時一直盯著電話與舞者的表現,但他並不認為那是干擾。我們感到好奇的是,舞作和電話的關係是什麼?道具怎麼用?什麼是合情合理且有趣的?電話的位置和擺放豐富了舞作,但也有人不喜歡一定要用電話,他覺得一直放在那裡也好。

舞作一開始,每個人的衣服都有一個角色,不知為何讓人覺得孤獨。由舞者麗雅一一介紹每個地方,她帶出空間的質地,游走在空間中,跟其他人有點距離卻又能互動的關係。互動到後來,好像跟真的人或物一樣,東西擬人化了,到了雙人舞的段落,我們可以看見房間裡的人跟空間的關係越來越濃密。原本是甜蜜的雙人舞做出反差,情侶的調情變成拉扯。這是一個很多人共同存在的空間,而不是同一個,空間一直在變。結尾很快就結束了,關係說變就變,最後關燈走出房間,跟房間的關係就此分離。有人認為這樣的作法讓人回味無窮,但也有人認為這樣好像沒收乾淨。看過《流魚》的觀眾指出,黃翊的結尾常喜愛用對角線和燈光處理,印象中有幾次都是這樣。

專業的觀眾又為大家補充了心理學知識。他說這支在房間中游走的舞讓他想到後佛學派(post-Freud)的理論。簡單的說,這像是一個小朋友在房間裡玩的遊戲,小朋友的世界裡還沒有「我」和「他者」的分界,他還處在一個人我不清的狀態,所以他能賦予其他東西生命力,他也可以自得其樂的玩扮家家酒。我們因此看到了空間和物件的有機性,而《浮動的房間》中表現出他人與我的關係,從一開始的孤單,從只有我自己,到漸漸分別出「我」和「他者」的存在。聽完這番解讀,在場的朋友紛紛表示原來如此,對此支舞作的認識又更深入一層。

鄭宗龍的《裂》是一首回顧編舞者學舞過程的舞,他一一檢視生命中的段落,從小時候的武功、中國舞到現在流浪者計畫。雖然一盤大鍋炒,卻難以入口,整首舞作很凌亂,編舞者彷彿迷路了,不曉得自己要做什麼。鄭宗龍從他最親近的技巧出發,動作很銳利卻不是很有組織,只不過將元素抽象化,觀眾很難跟著舞台上的過程走。並置的音樂帶來一種異國情調,但這一切不過是舞台上的事件,這樣的表演無法給予觀眾線索,也讓觀眾看得很累。

有位朋友使用論語「質勝文則野」一句來評論《裂》,對他而言,《裂》的身體形狀太多而沒有脈絡。像是舞者做了十三響,卻留下很多未完成的動作,直接跳到下一個舞句;音樂也是相同的情況,在觀眾還未能接收或理解時已匆匆跳換。舞作中使用的京劇與中國元素在某些人看來很清楚,許多段落讓人聯想到舞蹈空間,卻也有人認為在音樂和動作都碎裂的狀態下很難辨視。雖結合了中國舞、蘇菲旋轉和印度梵唱,但表現卻很亂,宗教意涵讓人不解,充其量只能說是混搭的東方舞蹈。另位朋友則引述林懷民老師的話來總結,他說「要亂可以,你的亂要有方法告訴人家怎麼亂,而不是自己亂成一通」。編舞者好像有很多話要話,口齒卻含糊不清,於是,整支舞作只有一個奇怪的狀態,卻沒有給觀眾一個整體的東西,全部糊成一團。

黃翊《浮動的房間》和鄭宗龍的《裂》分別是兩個極端的例子。黃翊不重形式,這次作品透露出人性,編舞者雖有認知卻沒有深度的感覺,作品張力薄弱。但舞者的身體令人感動,她們讓我們看見人性。整體而言舞者的契合度很高,作品很舒服,沒有太多衝突。作品可以看出編舞者和舞者的關係,以及舞者與外面觀眾的關係。

和黃翊《浮動的房間》相比,鄭宗龍的作品就感覺有壓迫感,好像編舞者與舞者吵了很多架。有人比較喜愛他在學校的作品,如《白膠帶》等作,但在雲二《莊嚴的笑話》之後的作品都很像。有人認為編舞者可能遇到了瓶頸,過去曾吸引人的方式已無法再一用再用。也有人提出,編舞者的習慣是一直塞東西進去,連演出結束之後都還在大改,像今年二月時,黃翊和古名伸都編完了,鄭宗龍卻還沒開始排。但也有朋友指出,這樣的作品對不常看舞的觀眾很新奇,尤其小朋友說不定會喜歡,很適合用來招生。

在場朋友們也提供一些親朋好友或聽說而來的一般觀眾看法。有人聴朋友表示今年的《春鬥》不好看,他甚至不願意再看雲二的表演了。醫界有朋友喜歡一三支,說看了第三支鄭宗龍的作品好想學跳舞。大至而言,上半場和下半場區分得很清楚,有人的說法是上半場沒有特色,但鄭宗龍的風格卻很好辨視。雲二的舞作一向有種乾淨、明亮、舞者專業、燈光精緻、服裝具設計感,不會讓人覺得沒有收穫。雲一的風格很明顯,但雲二卻有多種風格。

最後,大夥又回到創作跟作品之問的關連。創作的狀態是哲學,論述之下不能忘記哲學。而觀眾喜歡作品,也不意謂著作品零缺點。我們無法說舞作好不好看,觀賞經驗是私密的,也許我們只是自在,說好看也不一定是劇/舞作精采或音樂好聽,而是享受在作品中。也許,能讓觀眾享受的作品就稱得上是成功的作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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