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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3日 星期三

新加坡「郭寶崑國際會議」紀行見聞錄

文字:于善祿
網站:LULUSHARP

會議時間:2012年9月14日至15日

會議場地:新加坡國家博物館,一樓沙龍
聯合主辦: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院、國家博物館、圓切線、實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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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一整年的「郭寶崑節」,目前仍在積極、熱烈地進行中。為了在九月中旬(14-15日)去新加坡參加「郭寶崑國際會議」(Kuo Pao Ku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我初讀或重讀了郭寶崑的許多劇作,甚至到現在都已經開完會回台灣了,我仍然有若干作品尚未讀完,接下來的日子當然還是會繼續閱讀下去;甚至在讀完劇本之後,還要將郭寶崑的評論(《郭寶崑全集》第6卷)、論文與演講(第7卷)、訪談(第8卷)也讀完。

況且,這次去新加坡開會,第二天的議程中還安排了《郭寶崑全集》的第4卷(主編:林春蘭、陳鳴鸞)及第9卷(主編:黃萬靈)新書發表會,第4卷收錄的是郭寶崑的15個英文劇作,而第9卷則是費心收集、編纂的郭寶崑生活與創作圖片集,由其是第9卷以雙語出版,全集總編輯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系主任柯思仁說:「在新加坡的語境裡,懂得中文的人知道一部分的郭寶崑,懂得英文的人知道另一部分的郭寶崑。雙語版能夠讓藝術家的完整生命,以及不同階段的創作歷程,讓操用不同語言的人都能了解,對他有更多面的認識。」(《聯合早報》2012916,第17版);目前《郭寶崑全集》僅剩第5卷「翻譯戲劇」和第10卷「年表與資料匯編」尚未出版,預計明年可以完成。我在會議第一天,就在會場大廳所設的「八方文化創作室世界科技出版公司」書攤上買了這兩本新書,尤其是生活與創作圖片集,當天晚上就在下榻的飯店裡,將其翻閱、拜讀完畢,非常感動!

我和郭寶崑只有過一面(飯)之緣(可參見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272417452),後來除了讀他的作品之外,主要就是靠和她大女兒踐紅的友誼交往中、閒談所得的寶崑印象,再加上其他幾位新加坡朋友對我聊及的片片段段。這次透過生活與創作圖片集,再加上會議場地新加坡國家博物館所主辦的郭寶崑特展「A Life of Practice – Kuo Pao Kun」, 首次公開展出大量的照片、手稿、書信、服裝、紀錄片等,這一切都讓我對他有更鮮活立體的認識。有點可惜的是,這次停留在新加坡的時間過短,而且主要的兩天 都在會場開研討會,我只能擠出短短兩小時去瀏覽郭寶崑特展,但展場那麼豐富的珍貴資料,尤其有許多獄中家書、演出節目冊(每一本的內容質量都很豐富,經常 有長篇專文收錄其中,現在看來都是研究新加坡戲劇的重要史料),哪是兩小時就可以一眼看盡的,少說也要花上大半天才夠。該館館長Lee Chor Lin說:「Mr. Kuo left us an abundance of noted, letters and manuscripts, so that in years to come we could get to know him better, as we grow wiser, like him.」我覺得她說得很對,這是一個重新認識郭寶崑的時刻,我覺得他的作品高度、人文關懷與理想主義,在當代華文戲劇界裡,還少有人可以匹敵。

兩天的議程安排地相當緊湊,白天開會,晚上看戲,共計有17篇論文、2齣戲、1場新書發表會、2場座談,學者及與會者來自於新加坡、菲律賓、英國、中國、台灣、美國、澳洲,尤其在新加坡的部分,我知道及認識的華語及英語劇場的工作者,有許多朋友也都來 了,所以在每一個場次與場次之間、午餐或晚餐期間,大夥就是拼命地聊天、交換各式各樣的學術及劇場界訊息,幾位熟識的朋友最後問我這次的感受是什麼,我總說「太滿了」,太多的資訊與收獲,足夠我花一段時間仔細地消化一番,而這也正可以與我最近的郭寶崑閱讀計劃連上線。

2
第一天晚上看的是劇藝工作坊(TheatreWorks)的《吳麗娟與郭寶崑》(英語演出),吳麗娟即郭寶崑的太太,是新加坡舞蹈家,演出場地就在國家博物館地下一樓的黑盒劇場,導演是享譽國際的王景生,他畢業於紐約大學表演學系,目前也是劇藝工作坊的藝術總監,他的作品經常處理亞洲認同(Asian identity)的主題,尤其是當代藝術作品中亞洲美學的跨全球性(transglobalisation of the Asian aesthetic in contemporary arts)。

舞台設計極簡,在偌大的黑盒空間裡,將兩排觀眾椅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圓圈的直徑以一整排長管型的日光燈,隔開成兩個半圓的表演空間,其中一個是吳麗娟(陳慧娟飾)的生命歷程空間,藉以表現出她這輩子的創作、信念與挑戰,她的台詞有大量來自於吳麗娟多年前的訪談內容,由於長期以來未曾曝光,所以在劇藝工作坊排練期間,這些訪談內容對他們而言(甚至於對新加坡文化界、劇場界而言),簡直是如獲至寶(discovered almost like lost treasure);另一半則是郭寶崑(林繼堂飾)的創作空間,有許多的台詞都來自於郭寶崑的英文劇作、戲劇筆記、獄中家書(1976-1980), 並與生活中的吳麗娟對話,他們分享彼此的藝術觀、人生觀,以及藝術創作的掙扎,同時也交流了情感與精神信念,那排日光燈直徑就像是面鏡子似的,兩人以生命 與創作相互對話,在舞台場面的調度上,兩人的身體都未曾跨越至對方的空間,但在精神上是有許多互動交流的。從文本來看,這可以說是一齣「引錄劇」(docudrama, or documentary performance),而演出則幾乎完全是在看兩位演員的表演功力,一開始還感覺有點單調、沉悶,可是看著看著戲味也就越來越濃,安排了許多內心戲,張力十足。這是一齣需要靜靜、細細品味的作品!

兩位演員都是新加坡英語劇場很重要的演員,尤其是林繼堂,從我手邊的資料來看,他演過郭寶崑的《棺材太大洞太小》及《單日不可停車》,在新加坡的影視、舞台劇界都是資深著名的前輩,劇藝工作坊也在他的協助底下於1985年成立,這是新加坡第一個專業的英語表演劇團。

這 個演出對我而言,最有意義的看點在於,它將吳麗娟凸顯出來,提升到與郭寶崑平起平坐的對等地位,不再只是郭寶崑成功、偉大背後的女人(長久以來,吳麗娟總 給人如此的感覺,她也默默地扮演好這個重要角色),她具有豐富的生命與情感,她鮮活立體,非常有存在感;反觀郭寶崑,似乎都沉浸、奉獻在劇本的創作之中, 經常處於工作狀態中。在「後郭寶崑」的年代裡,看到這樣的作品,裡頭細緻地、意識流地表現出這對藝術家夫婦相處之道,以及對於新加坡社會與歷史反映的幽微 之處,我覺得非常值得。節目單的簡介曾如此寫道:「Let’s not wait for artists to die and then memorialize them nationally.  TheatreWorks proposes to listen to the living too; and through the lens of both living and dead artists, give attention to Singapore society.」目前我還很少看到台灣有什麼引錄劇的作品,在許多人都覺得台灣劇場作品對於歷史的曲解、對於現實議題的冷感的當下,或許可以思考引錄劇的可能性,讓劇場與現實重新接軌。

這是我第一次現場看到王景生的作品,2007年差一點就可以在香港藝術節看到他所導演的《藝記》(可參見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285850429),但因行程關係而錯過了。據新加坡友人告訴我,像這次的《吳麗娟與郭寶崑》,應該只是順應會議而推出的牛刀小試,其實他的作品都是規模恢宏龐大的,我只能期待未來有機會在某時某地看到他的作品了。

吳麗娟給我的印象,總是精力充沛,2007年我應邀到TTRP講學一個禮拜,其中一個早晨,她開車載我去吃brunch, 我們在蓊鬱青翠的樹林下,邊吃邊聊,在言談中,她呈現出新加坡人多語狀態的特點,華語、英語、台語夾雜使用。當時我就覺得她聲如洪鐘,而且對於藝術、教 育、人生的堅持,自有她的一套看法;我們也聊了許多關於郭寶崑、實踐劇場、她的兩個女兒(踐紅、勁紅)的點點滴滴,現在想起來雖然已經記得大部分的細節, 但她直爽的性格,永遠讓我印象深刻,在這次的《吳麗娟與郭寶崑》演出節目單中,就引錄了一句郭寶崑對吳麗娟的形容詞:「菩薩心腸羅沙面」,還蠻貼切的。這 兩天開會也時不時看到她,依舊是目光炯炯有神,雖然她可能忘了我是誰,但我還是拉著她拍了一張合照(會場很多人也都這麼做),她也有求必應,態度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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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接下來的這段文字,首刊於《旺報》,2012930,我全文照錄如下,所以會有些重覆性的文字描述。

時間:2012915,晚上20:00
地點:新加坡藝術學院Studio Theatre
團體:實踐劇場

這次到新加坡,主要是出席參加「郭寶崑國際會議」,因為今年是「新加坡現代戲劇之父」郭寶崑逝世十週年,當地的新加坡國立大學亞洲研究院、國家博物館、圓切線和實踐劇場聯合主辦了這場國際會議,與會的學者來自於新加坡、菲律賓、英國、中國、台灣、美國、澳洲,不同領域的學者和劇場工作者,齊聚一堂,共同討 論、回顧、反思郭寶崑的藝術創作、文化理念與思想精神。

大會也很貼心地安排我們欣賞了兩個演出,一個是劇藝工作坊的《吳麗娟與郭寶崑》(王景生導演),一個是實踐劇場的《暴與將至──傻姑娘與怪老樹》(符宏征導演,以華語演出,配英文字幕),限於篇幅,我僅談後者。這已經是符宏征與實踐劇場的第三次合作了,前兩次分別為《意外死亡!?》(1995)和《行者漂泊──鄭和的後代》(2003),也是他第二次重新詮釋郭寶崑的作品。

符宏征算是小我一屆的研究所學弟(他主修導演,我專攻理論),我觀察他的劇場作品已將近快二十年,每每感覺他的作品總是鑽探人性的深層鬱結,尤其是家庭成員當中,那種糾結於親情、義務、責任之間的情感羈絆,長年累月的至深折磨。他絕不使用傳統的線性敘事,而擅採片段、插敘、情感能量不斷累積加強,最後達至爆發、崩潰、瓦解,不可收拾,就像一座活火山似的。

在 這齣戲裡頭,主場景是個客廳,有一張長方形的大飯桌,劇中角色是一家三代七個人,有許多全家一起吃飯的戲,表面上似乎在一起,但每個人(尤其是中生代)卻各有盤算,對話經常充滿冷言冷語,每一句話幾乎都帶滿了刺,年老的阿公(詹煇朕飾)拖著生病的身體,已經無心也無力去緩解這些爭端,女孩小婷(洪小婷飾) 輩份最低,根本也無緣置喙。他們彼此都用語言在傷害彼此的感情,幾乎每個人都是傷痕累累,有的看似表面上全神戒備,全面武裝自己,但面對孤獨自我的時候, 卻又異常脆弱;更可悲的是,他們無法從這個家裡逃開,所有人就繼續過著表面(不)和諧地吃飯,彼此相互折磨,私底下鬱積的壓抑無可宣洩的生活,日復一日, 幾乎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或甚至是暴與將至。

最後有一場戲,是阿公住院治療,家庭成員輪流前去「照顧」他,說是「照顧」,其實是很心不甘願的,不管是替阿公擦澡、刷牙、洗臉,都只是形式化的動作而已, 而且完全不顧阿公心情如何、舒服與否,亂擦、亂刷、亂洗一通,力道與動作還越來越大,弄得阿公一臉難堪、一身狼狽,最後竟把阿公弄死了,左胸湧出一灘鮮血。在冷漠與熱情、傷害與溫柔之間,其實呈現的正是生活殘酷的現實。最終,小婷則是已經受不了這人間地獄般地折磨,驚聲尖叫,滿場燈紅,然後暗場,戲結 束。留下更多的是,令觀眾愁眉深鎖的慨嘆省思與低迴沉吟!

原本郭寶崑所寫的《傻姑娘與怪老樹》(1987), 是個抒情優美,但也帶有現實哀傷的寓言劇。透過傻姑娘和怪老樹的對話,我們得知老樹成長與漂泊的故事,除了遭受自然界的風吹、日曬、雨淋,也隨著四時季節的變化而枯榮交替,生生不息,代代相傳;可是後來卻面臨人類社會文明的開發,即將遭到截枝及剷除;姑娘為了保護老樹、捍衛老樹的存活,和工人起了衝突,工 人卻說:「我們修去了他頭上的枝葉,我們清掉了底下的葉子。這樣,他才能呈現一副全新的樣貌。這樣,他才能跟這個地方新設計的景觀,融匯成一個令人滿意的統一體。

這又是一個都市發展規劃與文化資產存廢衝突的例子,這樣的例子幾乎天天都在世界各地發生;在這個劇本當中,郭寶崑不以強硬的指控語氣,反倒讓出更大的篇幅,來著墨姑娘和老樹之間的跨界對話,新加坡藝文工作者周文龍說這個劇本「被許多人譽為郭寶崑最抒情的戲劇作品」,裡頭有詩化的語言,散文化的語言,有抒情的歌謠,兩個不被理解的老少靈魂(他們被視為一「傻」一「怪」),在此相遇,在此交心,聊著他們的一些回憶與夢想,以及無力抗衡的現實,很是傷感!

符宏征將原本的怪老樹轉化為阿公,傻女孩轉化為小婷,而中生代則代表著家庭秩序與社會發展的維續者(或者其實是破壞者?),在魔幻寫實的詩意辯證之中,也讓我看到了這批演員(分別來自中國、香港、新加坡)的爆發力,不同表演資歷背景的他們,也在符宏征的調製冶煉之下,成就了一齣極度壓抑卻也極具內爆張力的戲,從頭到尾勾住觀眾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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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18日 星期二

「誰是郭寶崑?」讀劇暨座談會,附記《靈戲》雜感


文字:于善祿
網站:LULUSHARP

洪珮菁幾個月前在師大高行健的系列活動中巧遇林華源(正在研究高行健、郭寶崑、賴聲川及榮念曾),兩人無意間聊起郭寶崑,一發不可收拾,宛如他鄉遇故知。原本洪珮菁和洪節華就要在今年的台北藝穗節重新上演《隔離嘅大母雞十年祭》,兩年前這個戲曾獲得當屆藝穗節的「大家都滿意獎」,不僅佳評如潮(我也寫了一篇評論,有興趣可參考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21411279),今年也陸續獲邀赴新加坡郭寶崑節及澳門藝穗節演出。在這樣的基礎上,有心的珮菁便邀請了華源和我一起參與她所主持的「誰是郭寶崑?」讀劇暨座談會(91,中正橋下廈門街「藝百廈」),當年她赴新加坡「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TTRP)學習,多年來深受郭寶崑精神影響,今年適逢郭寶崑逝世十周年(所以才會在其劇名之後,加上「十年祭」),出於感念,於是她便組織起這個活動,希望透過這樣的藝文沙龍聚會,能夠讓更多台灣熱愛戲劇的朋友,瞭解郭寶崑的為人風範與作品特色。

問題是《隔離嘅大母雞‧十年祭》和郭寶崑有什麼關係,在今年的台北藝穗節手冊第32頁中,竟然一字未提!郭寶崑在1998年創作了《靈戲》,但當時他的身體檢查發現腫瘤,必須接受化學治療,所以電請賴聲川到新加坡執導此戲,賴聲川連劇本都還沒看到,義不容辭,一口就答應下來,於是促成了郭寶崑編劇、賴聲川導演、林連昆(1931-2009,北京人藝、國家一級演員)主演的三地藝術家合作的劇場佳話(首演於1998610日,新加坡維多利亞劇院,「實踐劇場」呈獻);珮菁和節華結識於TTRP,兩人便從《靈戲》為靈感發想起點,創作了《隔離嘅大母雞》,由於珮菁來自台灣,而節華來自香港(現為新加坡實踐劇場演員),兩人在劇中化為亡靈,喃喃訴說著她們與隔壁大母雞之間的複雜情感,若即若離,欲走還留,恩怨情仇,認同與差異。當然,這大母雞指的就是中國大陸。

《靈戲》寫的是因戰爭而死的亡靈對話。郭寶崑出生於1939年的中國河北鄉村,至1949年他到新加坡與父親團聚為止,他的童年充滿戰爭的記憶,「小時候在鄉下跟著大人逃日本兵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郭寶崑全集》第六卷,頁241),長期以來,在他腦海裡,與亡靈對話的場景一直未曾斷過,且日益發展,從原本的中日戰爭,已經擴展到區域性的戰爭與屠殺,超越了國家與種族,成為一個巨大的母題與胸中塊壘。終於,他在1997年 在日本住了四個半月,期間他有機會接觸到楊厝港日本人公墓、東京青山公墓、長野山區偏村的墓園、東京丸木美術館(裡頭展有著名的「原爆壁畫」)等,更激發 起他創作此劇的必要性。創作過程中,數易其稿,而在賴聲川導演之後,他自己也導了一個版本,因為改稿頻繁,使得其中一位演員受不了壓力,不告而別,惹了一 點風波,後來臨時找了李集慶來救戲,最後演出總算如期推出。

稍微岔題一下。郭寶崑在〈《靈戲》──和幽靈說話〉一文中提到:「去年[按:1997],我在日本住了四個半月,聽到了更多的陵墓的話語。在東京龐大的青山公墓,名人墓的第一號,就是中國國土上打敗俄國軍隊[按:日俄戰爭]的日本大將乃木,他也就是台灣的第一任總督。今天他還是軍國主義者深深崇拜的忠貞榜樣,他們還記得,當明治天皇遺體從東京移往京都的那一天,乃木切腹自盡了。」(《郭寶崑全集》第六卷,頁241)經查,乃木的全名為乃木希典,他是第三任台灣總督,第一任台灣總督應該是樺山資紀。這可能是郭寶崑誤記了。

關於戰爭,我和讀劇暨座談會現場的所有人都不曾有過,大夥都是從各種間接的方式想像戰爭,甚至是「旁觀他人之痛苦」(借用Susan Sontag的書名)。我記得史達林曾經說過:「一個人的死亡是個悲劇,一百萬人的死亡只是統計數字。」 當我們聽著邱安忱、陳佳穗、林子恆、王珂瑤、洪珮菁等演員讀出《靈戲》劇本,幾段描寫相當細膩的戰爭場景(尤其是慰安婦那段),而且都是從角色個人的遭受 與見聞出發,聽起來簡直歷歷在目,脊椎發冷,既寫實又殘酷,幾乎就是郭寶崑戰爭記憶場景的重現,那不再是冰冷的統計數字,不再是克勞塞維茲《戰爭論》所說 的戰爭理論與哲學,也不再是史詩神話般的浪漫。所有人都在戰爭機器蹂躪底下,失去了自主,甚至扭曲了人性。這劇本讀起來,是很痛、很深刻的!

從人性的角度來看,人類並沒有更文明,這個世界至今仍然戰爭、屠殺不斷,而且規模與死傷人數與日俱增。郭寶崑在劇本裡穿插了兩個關於「殘」與「祥」的神話, 並且在第一場和最後一場,還以詩意的語言,企圖度脫戰爭亡靈,對我來說,這劇本就像是一首安魂曲,希望舉世都可以從「殘」的殺戮戰場中解脫,只剩「祥」的 和平。

那天的讀劇暨座談會,除了《靈戲》(事實上是當天的所讀的第三個劇本)之外,另外還有《棺材太大洞太小》(1984)和《鄭和的後代》(1995),創作年代前後跨越約15年,而且也都是郭寶崑藝術成就極高的代表性作品,《棺》和《鄭》我之前就有相關文章提及,此不贅述。

透過讀劇與座談,穿插作者生平簡介及作品特色風格導讀,我覺得是很適合做為介紹戲劇作品的方式,還期望「演摩莎劇團」或其他劇團爾後能夠經常舉辦,總覺得我們的劇場界似乎有點欠缺「藝文沙龍」,不像文學界、電影界、音樂界、社運界那麼地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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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1日 星期六

讀郭寶崑《老九》



文字: 于善祿
網站: LULUSHARP

老九,在家排行第九,若以閩南語來稱呼,則成了「阿九」,音似「阿狗」或「阿猴」;老九有八個姐姐,他在家中年紀最小,也是爸媽唯一的兒子,生日和大姐的女兒同一天。他的名字叫做「莊有為」,只是這名字聽起來不大踏實,原本是老爸希望他長大以後要像康有為一樣有所作為,但聽起來卻好像只是假裝有所作為,所以還是人稱、自稱老九,比較順耳。從小他就很會讀書、考試,也集父母、姐姐們、姐夫們(還有較年輕姐姐們的未婚夫、男友們)的寵愛與期待於一身,他的聰穎受到「戰馬基金會」的賞識,並推薦他去參加考試,如果通過的話,就可以接受優渥條件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所有家人都極力贊成他去參加為期四天的考試,無論是精神上或物質上的支持,都把他照顧地無微不至,希望他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地準備考試。

偏偏到了考試的第三天,他突然衝出考場,循著一管笛子的聲音來到山裡頭的一間木板屋,那正是陳師傅的掌中戲工作室,在考場裡他「心裡發冷,滿身發抖,頭暈暈的,不懂自己在做什麼,整個人空白了」,但是在陳師傅這裡,他「平時不會[操偶]的,現在都會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推著我,玩啊玩啊……突然間,我發現掌中那些木偶頭上,畫的都是我的臉,每個都掛著一副笑容,任我怎麼擺弄,那些笑容都不變,我越看越怕,我喊我叫,但是那些臉還是笑著,任由我擺布。」在這個有點奇幻的經驗當中,老九意識到他自己就像戲偶一樣,隨著偶師的指掌擺動,但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老九從家人的寵愛與期待中醒來,他不想再依循著别人的期待過活,他要去追尋自己的夢想,他要為自己而活。他從陳師傅的戲偶中悟出自我主體存在的重要性:「從小一切都由別人给我安排好了領著我一步一步走。我所謂的聰明是什麼呢?是按照你們的意思,完成了你們的計劃。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就像師傅的一個掌中木偶,別人在台前看我總覺得我很靈活,實際上,真正靈活的是你們的手;戰馬基金會的機會只不過是要把我帶上一個更大的戲台,和更多的木偶,給幾個更本領的手去玩……所以我覺得師傅的掌中功夫才是最自由最了不起的!」他想要放棄戰馬基金會所提供的優渥條件,而和陳師傅學掌中戲的手藝,而這是一門正在凋零中的傳統手藝。

對此決定,聽在父親的耳裡,他簡直快要氣炸了,當年他被祖父安排與母親相親,一見鍾情,結婚生女,脫離黑道,打工養家,不識一字,只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夠好好讀書,出人頭地;沒想到老九竟然要棄文從藝,偏偏這門手藝陳師傅也沒什麼信心指望:「4050年代我一天可以趕三場,甚至四場,真是開心啊!後來,世界變了,人家要看電影電視,酬神作祭放錄音帶,我的木偶不動了。這時候我才明白,在我的後面還有別人的手在耍我,他們可以叫我哭叫我笑……」劇本的最後,並沒有很清楚地交代出老九的結局,只是用了老九說的另外一個傳說,關於一對父子和一隻很會唱歌的小鳥,這又是一個沒有結局的傳說,來做為這齣戲的尾聲。

說是一齣戲,《老九》是新加坡最重要的戲劇大師郭寶崑(1939-2002)寫於1990年代初期的劇本,1990621首演於新加坡維多利亞劇院,郭寶崑自己擔任導演,由實踐話劇團演出,而英語版的首演則是由新加坡另一位重要導演王景生執導;今年適逢郭寶崑逝世十週年,實踐劇場規劃主辦「郭寶崑節2012」系列活動,並將於71229日在戲劇中心劇院演出,而且是以音樂劇的形式演出,由郭寶崑的大女兒郭踐紅導演,老九由潘嗣敬主演(他和黃靖倫都代表新加坡,參加過第三屆超級星光大道的比賽,黃第六名,潘第七名,第一名是徐佳瑩)。

劇本一開始有點喜鬧,尤其當老九眾多的家人你一言我一句時,除了表示自己可以幫忙做什麼事之外,眾人的語言還夾雜了華語、閩南語、英語、馬來語、新馬俚語、閩南語和馬來語的混合語、新加坡式英語,而且不是一種語言講完一句話,而是一句話可以夾雜兩、三種語言,像是「你請假,我ponteng,怎樣賺吃?」(ponteng是馬來語,曠課或曠工的意思)、「你這個弟弟很過分man。這樣給他搞來搞去,我的sales appointment全部搞到亂去,每個人團團轉。」(man在這裡是語助詞)、「而且,考試在老九has never been a problem」、「Yeah! But從來沒有人對他寄予這樣大的希望。Let’s go-lah.」(lah是新加坡式英語的語尾助詞)等等。真是非常有趣的多語夾雜(multi-lingual)現象,如果你有看過電影台放映過的新加坡電影導演梁智強拍攝的《錢不夠用》、《小孩不笨》、《我在政府部門的日子》、《老師嫁老大》等電影,一定能夠強烈地感受到這種語言狀態;透過這樣的手法,劇本中的這個家庭幾乎就能反應出新加坡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的普遍現象。

劇中的父親和陳師傅,考試和掌中戲,對於老九而言,恰恰象徵了現代與傳統、現實與理想的二元對立,這樣的主題在郭寶崑的其它作品裡也經常出現,像《棺材太大洞太小》就是一例(http://mypaper.pchome.com.tw/yushanlu/post/1320688791)。我們甚至可以說,不單只在新加坡,其實在華人的社會裡,「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期待,以及子女的夢想追逐,背道而馳的情形,幾乎經常存在許多家庭裡頭,像我之前所提到戲劇系入學考試,當我們考試委員問到考生來報考戲劇系時,家裡父母的態度,有些還是不太能夠接受,認為這不是一個有好出路的科系選擇,有少數學生即使考上戲劇系、甚至都就學了,家庭革命仍然存在。

對我而言,這個劇本有點像是老九的自我啟蒙故事,它也提醒著我們,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夢想,當夢想與現實產生齟齬的時候,我們如何抉擇?聽聽心裡頭那絲笛音吧!看看它會帶你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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