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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25日 星期四

表演工作坊:寶島一村



文/ Jimmy
時間:2008.12.14 14:30PM
地點:國家戲劇院
劇名:表演工作坊 寶島一村

 我對眷村的印象很表面,只知道高雄左營一帶有很多眷村,每一戶院子裡的花都種得很漂亮,雙十國慶家家戶戶都還會掛國旗,附近有很多好吃的麵點、包子與榨菜 等。另外,眷村的爺爺奶奶講話時都有濃重的口音,像是住在我家附近巷子裡的李爺爺,他們就是從眷村搬過來的。李爺爺對我跟妹妹很好,看到我們都會打招呼, 還會給我們壓歲錢。但我一直聽不懂李爺爺在說些什麼,所以都用傻笑帶過。

 近些年眷村改建、遷移,圍牆不見了,竹籬笆裡的世界似乎不再神秘。身為眷村子弟的王偉忠丟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給賴聲川老師,藉由賴老師的手,與一群優秀的演員,用「寶島一村」的三個家庭、兩個世代,來還原眷村的盛衰起落。

 原來,一切都是從分門牌開始.........
 那98號與99號中間「差/插」1號的諧音,確實戳中了我的笑點。同樣漂洋過海來台灣,反正很快就回家了,即便中間有根電線杆礙眼,就,勉強一下,擠一擠吧!

 老趙、小朱與老周:99號、98-1號、98號
 擁有古道熱腸的老趙是村子裡大家商量事情的主要對象,個頭小小的,講話也不大聲,但就是很讓人信得過。舉凡年夜飯、榕樹下的高談闊論、解公廁的反共謎題 (?!),都可以看到老趙小小的身軀忙裡忙外的。老趙的妻子原本是要念大學的富家姑娘,喜歡開著唱機聽唱盤,總是一身服貼的旗袍與整理過的時髦髮型。雖然 嘴巴上多少有抱怨,但心裡頭對老趙還是掛心的很。

 隔壁高大壯碩的小朱來沒多久就很能幹的搞大了台灣姑娘的肚子,這也算是另一種族群融合吧!為了住的地方,硬在老趙與老周家之間橋了個位置,即便有個電線桿從中作梗也不打緊。後來小朱做起了接電的生意,朱嫂也用從趙奶奶那兒學得的天津包子養活了一家老小。

 帥氣的長官老周是退休的飛官,沒有妻小與高堂,自個兒一人來到台灣。不知道是刻意還無意,老周放棄了環境較好的空軍眷村,在一般的陸軍眷村落腳。老周這個人很講義氣,有默契的照顧著往昔同僚的家眷如雲,共同生活了50多年。  

 初來乍到的第一代:學習、體驗與習慣在台灣的一切 1949 年除夕,老趙、小朱、老周,及李飛官夫婦,一起過了他們在寶島的第一個年夜飯。房子外頭很冷,屋裡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大家都期盼著:「很快,我們就可以 回家了」。這四個大男人走出屋外,老周先發聲了,問著李飛官:「這上海的方向是在哪呀?」「喏, 先找到北極星,往西,再往西,那方向就是了」。

 只見老周頭微仰,眼睛微閉,遙想著天際的另一端,雙臂張開著,作勢飛去。對照起50年後的探親,仔細回想起來,那一幕沒什麼聲音,但很有戲。老周想著的,除了是回上海探望父母與家人,更有著對同袍特殊且矛盾的感情。這點,留待後方再說。

 大榕樹下是寶島一村聚會的地點,拿著籐椅坐在樹下,談論過去勳功彪炳的輝煌事蹟,爭辯戴笠生死之謎。還有一群人開心的圍在雙開電視機前,看著大車參加電視節 目「三朵花」的接歌活動,然後一同在第二朵花的失敗後嘆氣。更有共患難的集合密語解讀,看著公廁圍牆上令人莞爾的「舉頭忘明月,低頭思古香」七嘴八舌。

 這些小事情,慢慢疊成完整了這群從對岸遷徙過來的人們在台灣的生活。而對寶島這塊土地的認可,無形中在心裡頭扎了根。賴老師將這段心情的轉換,用了半暗的燈 光與房屋360度旋轉的場景來描述。原本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簡單的床與家具,接著,燈光昏暗了下來,但保持仍能看見舞台角色與景物的狀態。舞台上出現了換 景的黑衣工作人員,將三棟房子做了個乾坤大挪移,同時多掛上布幔、月曆、衣物等日常生活用品。接著燈亮,三戶人家繼續平常的生活。

 半暗的燈光讓我們看見這改變不是突然的 (編按:如果燈光全暗再重開,就容易讓人有這種錯覺),而是一個物件一個物件的附加上去。我很喜歡這段安排,看到燈亮後,老趙依舊坐在椅子上看報,小朱與 朱嫂在屋內繼續講著電氣生意生活沒什麼改變,卻用屋內多出來的擺設,說明了這群外地客,漸漸地把寶島當成自己家了。

 向外發展的第二代:抵擋不住的外流潮
 村子裡的防空洞是小朋友的特殊基地,所有的祕密與八卦都在裡頭成長發酵。小毛在昏暗的月光照射下,將碰見鹿奶奶練功的事情講得活靈活現,唬得其他小朋友是一愣一愣的;在相同的月光下,大毛和大牛則是愛苗滋長,描繪著未來藍圖。

 「你混哪裡的?」「我混寶島一村的。」「寶島一村是什麼玩意!」眷村的生活是平靜無波,天真單純的。上個年代的父母是真的不希望村子裡的孩子交往,擔心對方未來沒出息?還是擔心著孩子就像自己一樣,被困在這一丁點大的地方,回不了真正的家,也繞不出現在的居所。

 不過,人是不安於室的動物,一個地方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想往外跑。再加上老一輩人若有似無的矛盾推動力,眷村也有了鄉村人口流失的問題。除了小朱家的大車 延續朱嫂的包子生意,其他人都往外地發展。大毛越走越遠,從台中跑到了拉斯維加斯;大牛也搭了船往美國去;周胖念了博士,更少回家了......

 希望的破滅:回不去了,只能落地生根
 大家的精神領導:蔣委員長,走了,也間接宣判已經回不去老家的事實。這群如浮萍飄來寶島的軍人及家眷們,長久以來賴以支撐的希望沒了,頓時失去了依靠,掏心肺似的放聲痛哭。

 這一幕是整齣戲我印象最深刻的!和大部分的七年級生一樣,對於蔣委員長的故事,都是從歷史課本上知道的。雖然白紙黑字的東西讀了很多,卻很難感受到這一號人 物的重量到底有多重。「寶島一村」的故事進行到下半場,特別將蔣委員長過世的事件給獨立拉出,放大了眷村村民的傷心欲絕,再佐以之前零散故事所傳達的思鄉 情懷,這種種情緒層層相疊,讓短短15秒不到的場景,強度被大大的提升了。

 隔了半世紀的久別重逢:人物、景物都不再依舊
 50 年過去,老的走了,小的也離開了寶島一村。某一次的聚餐,出現了先前傳聞投共的李飛官子康。傻住的如雲,和子康面面相覷。「你到底回來做什 麼......?」如雲幽幽的道出,早餐時送你出門,是瀟灑帥氣、神采奕奕的年輕人;晚餐時卻回來個白髮蒼蒼、老淚縱橫的老人。這半世紀的空白,不知道該 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等待,花白了兩個人的毛髮,讓曾經活潑躍動的心,變成一潭不再流動的池水。再次的遇見,也只能像顆小石子一樣,確實起了漣 漪,然後沉入池底。只能說,這一天來得太遲了,人物景物都不再依舊。

 終於盼到兩岸開放探親,可以回家了!三個家庭三樣情,小毛替著已經過世的老趙回老家探親,替父親挨了奶奶一巴掌;小朱帶著朱嫂一同回家,見到了自己的兒子與孫子,朱嫂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小」的;老周不但探望了父母的墳,還去看了另一個老朋友。

 還記得老周那張開的雙臂嗎?對當時的老周來說,他想飛回的不光是上海,而是想再找回那與同袍共同飛翔的感受,以及那不為人知的愛戀。原想伴著同袍一同乘風歸 去,但「因為你說過,一個人也要開心活下去」,所以老周即使獨自一人,也很認真開心的在寶島一村生活,等待著能再回來說句「儂好嗎」的機會,讓對方能放心 自己過得很好!

 舞台上三個家庭、三張椅子、三盞燈,無需更多佈景或配樂來強化這重逢的戲碼,重逢本身就很夠份量。透過演員的精湛詮釋,感人的氣氛不單在舞台上瀰漫,也真實擴大到觀眾席間。

 願你們不再遭遇顛沛流離:寶島一村走入歷史
 寶島一村要拆遷了,曾是寶島一村的村民都回來村裡,要為這個「在台灣的第一個家」做最後的道別慶祝晚會。這一村走過50年,從暫時的避難所,轉變成心所歸屬的家。98號、98-1號、99號這三間緊鄰的屋子,現在只剩下樑柱還撐著,反而成了幾個小朋友的臨時樂園。

 感覺很複雜,很想衝上前去摸摸那站了半世紀的柱子,再試著從這頭的窗望出去那頭的窗,好多往事突然地上心頭。小毛撫著房子,穿過自家的99號,看到了老趙坐在那常坐的藤椅上,對小毛說:「....你們這群孩子對我而言是奇蹟...願你們不再遭遇顛沛流離...」

 那一個族群大遷徙的時代已經過去,不論是辛苦的第一代,傳承的第二代,之後綿延不絕的第三、第四代,大家同是被這塊土地孕育,受這塊土地的恩惠長大,哪需要 分眷村裡外,外省本省,對於這兒的認同早已不言而喻。趙嫂擔心老趙找不到新住所的路,離開前扳下寶島一村99號的門牌,說到了新家會再把門牌給掛上去。這 樣,老趙就找得到家了。

 這讓我想起日劇「漂流教室」裡的情節:一群孩子們因為時空扭曲,整棟學校漂流到人類幾近滅絕的未來。學校外頭是一 大片沙漠。碰到這麼劇烈的改變,這群孩子曾有一段時間無法面對現實,一直向外尋找可能的出路,但最終結果都是失敗的。某一天,孩子們聽說沙漠的另一端有個 樂園,可能是生存的最後希望,一群人即刻徒步前往。當然,那樂園早是一片廢墟,大夥絕望的再走回學校。當踏進校門那一刻,孩子們不自覺的說出「ただいま (我回來了)」,老師也帶著笑容對孩子回以「おかえり(你回來了)」的問候。原來,學校的形象已經不再是避難所,而在潛移默化中替換成孩子們心目中的「家」。

 「寶島一村」也是一樣的。原本冰冷的建築,與這些家庭成員共同經歷幾千幾萬個日子,伴著年輕力壯的士兵變老,各個小蘿蔔頭成家立業,已然長成了溫暖的精神依靠。這個「家」發展至此,已經完整了!

 演員的比重與劇本的結構
 「寶 島一村」的前身是王偉忠一個個講個賴聲川老師聽的故事。直到某一天,賴老師覺得成熟了,可以成為一部作品了,寶島一村也就誕生了。選擇三個家庭來作為寶島 一村的主軸有個風險 (編按:三即為多呀 :p),一來是出場人物多,觀眾真能記得清這麼多角色嗎?各個角色的重量分配該如何處理才不至偏頗?二來是該如何將這三個家庭串在一起,又不會有「剪不斷 理還亂」的紊亂感?

 我只能說,請用力給賴聲川老師掌聲!(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賴老師將演員的比重拿捏的非常平均。第一代的重量大於第二代,但同代之間的三戶人家又勢均力敵,各有各的主戲,也互有牽引的劇情發展。不管是趙家、朱家與周家,在落幕之後,我總能清楚想起代表每一家的橋段,也能說出每一家的特色與個性。

 因為戲橫跨的時間範圍很廣,每一家又都有重量相當的故事,「寶島一村」的整體劇本稍嫌鬆散了點,某些小地方的處理也較粗糙。像是大毛與大牛的分手戲著實讓我 摸不著頭緒,前一晚兩人還濃情蜜意的在防空洞約著要私奔,接著爆發家庭革命,當天夜裡,大毛就不走了?這情節太跳tone了,感覺是先前的鋪陳不足,落了 一大段該說的沒說。

 另外,小時聽著老趙說著10元棺材故事長大的小毛,某天到了小黃家,說是要訂做一口棺材。我當下的印象還停在老趙從警 察那給放出來,跟著大家說笑的場景,完全沒想到小毛是替著父親來的,為了是要送父親最後一程。老趙的死來得突然,不甚自然,讓我有種「要拿10元棺材作兩 代比對」來表達傳承的刻意感,所以不得不賜死老趙 (編按:越講越像陰謀論了 :p)。

 心隨境轉,最終的家,就在這裡
 「寶 島一村」除了講眷村生活,對於「家」的意義著力很深。從短暫居留,滿心期盼回老家;到蔣委員長過世,支撐自己的希望破滅;最後認可自己所處的當下及所踩的 土地。「家在何方」,似乎已經不需要再用北極星去定位。因為,它不是一個利用經緯就可以找得出來的座標點,而是一個精神的象徵,永恆的存在。就像是謎樣的 人物鹿奶奶,在眷村的開始與結束都有其走路的身影。她帶點神秘,看著眷村的大小事,好似在記錄這一村的歷史。那美麗自在的姿態,就是溫暖的家/寶島一村的 反映,盤據在我腦海中,綿延、細長且散不去。

 把握所擁有的,珍惜曾經的點點滴滴,最終眷戀的家,就在這裡!
轉載站台:JimmyBlan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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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穿上原來的名字時間踅回你們的容顏──默看《寶島一村》〉

文/莫默
站台 我魔之城
  
  似乎到了一定的時間(年齡),回溯這件事就變得異常渴切。它像是騷亂。一種無以名之而又沛然莫禦的騷亂。妳就是該回去看看了。看看自己打哪裡來,看看自己的從前,看看那是總是最好的時光。是因為想追回什麼?是因為現在的樣子總是讓自己納悶?怎麼會自己就長成了這個模樣?怎麼會我們離開了子宮離開了羊水卻不見寧靜的所在卻反倒愈發的糟?怎麼會我們這一大群、這塊島上的人們都變成了這樣?

  這樣,那是什麼樣?

  駱以軍在《遠方》(印刻出版)追述了他的老父親在大陸駱家的份量(他的父母外省老夫和本省少妻的組合,而在大陸他的父親還有一狗票的子孫),以及種種兩地的文化、經濟的懸殊。當然還有陷入猶如卡夫卡式的與行政體制打交通的夢魘裡(他和母親必須把中風的父親運回島國治療)。然而駱以軍總是不可免除地著魔般的寫下這些家族故事。甚至在融入中國歷史西夏王朝的《西夏旅館》(印刻出版。這上下二卷真是默今年所讀島國最精彩絕倫的文本了),我們且見到他獨特的脫胡(漢)入漢(胡)的大遷徙的複雜敘事脈絡。彷彿根源真的有個決定性的事物在。無論我們已經偏斜到哪裡去,這個決定性的事物彷若仍舊給了一條有些曖昧但終究是歸返的軌道。

  【表演工作坊】的年度新戲《寶島一村》(以下簡稱《寶》)也在探溯,特別集中在眷村文化,一如王偉忠在文本起始說的「我們從哪裡來」(所以他的尋找挺全面性的,包括紀錄片和而今電視媒體的《光陰的故事》)。賴聲川和王偉忠編導。演員陣容不小,計有萬芳、郎祖筠、徐堰鈴、黃小貓、周姮吟、劉美鈺、林佳璇、嚴藝文、胡婷婷、屈中恆、馮翊鋼、宋少卿、那維勳、韋以丞、劉亮佐、蕭正偉、時一修、黃仲崑等等。副導演是李建常。舞台王孟超。買了節目本(很有趣的封面,還貼了個硬鐵片門牌99號)。座位一樓七排八號。屁股還沒暖開椅墊、重讀的《再見,吾愛》(焦雄屏譯,臉譜出版)也才翻了幾頁,聽見騷動,才抬頭,就見到端著那張就是林青霞的臉的林青霞入座。好吧…東方不敗來了。唔嗯,所以我們是否可以有這樣的假設:凡有騷動處,必有明星、罪犯或死人?

  但怎麼說呢?記得去年的《如影隨行》(還是個跨年場呢),對賴聲川以兩座牆表現現實與虛幻的說故事形式,委實喜歡得不得了。但這一次的雙導演制,加入王偉忠,故事的元素當然很夠,不,應該說是太夠了,三個家庭的支線繁雜,但在這之間卻有種故事想傳達的情感無以凝聚並直接遞進心頭,只能片段的零散的流散在身體的八方。如果能更集中在99號一家就好了。雖然有很多精彩故事(例如獨裁者神話終止的哭亂例如猜解牆壁暗號的荒唐例如對電視機參加電視節目的著狂等等),這很不賴,但故事裡頭的人,那些人的本身卻只擦過邊梢而無星火,節奏的推展有些快慢不繼,殊為可惜。

  以是,賴聲川驚人的形式想像力也就顯得稍稍平實了點,當然,那一段開放大陸探親的戲碼,還是很喜歡的,將三張椅子側擺(不直接面向觀眾席,像是歷史與時代的側身),依照寶島一村的門牌號(從99開始倒數到98,中間插了一個數,萬芳一家就在兩家之間搭個頂佔了電線桿也就落地生根了)的順序,三家人分別與留在大陸的親人相認:小毛替他死去的父親挨了奶奶一巴掌,朱嫂大方地掏金送銀給她未得知的姊姊(她的丈夫還有個大陸原配),男男戀的周寧拜完他的父母後轉向另一道墳(那是他死去周寧也就跟著某部分徹底死去的愛)。這椅子的擺設與拜見的順序,就巧妙地說了兩岸訪舊半為鬼的淒涼再會,那同時也填補了心中的空位。

  或者文本那架了趙、朱、周三家的舞台的兩次旋轉,一是大牛跟大毛的爭吵,舞台轉成側面(從老趙居處透穿看去),二是冷如雲離家出走(舞台不停旋轉猶如世界翻動)。最後的拆村,則是直接暴露了物件搬空的房子的背面。人事全非。賴聲川對這住了幾十載的空間做了最輕盈的變動,而眷村的衰敗也就在這些逐漸堆疊的意象變化之中,走向盡頭。

  兩回買棺材的處理(老趙替丈母娘買花了十塊錢,小毛替父親老趙買),以及榕樹下的三場論壇戲(人愈發稀少,但該留給誰的位置也沒少過),也展示了歷史與時間的暴力性與必然。

  大牛和大毛在相遇的那戲碼,簡單的構圖之中則有了濃重的情緒,戀人的再相遇是極其殘酷的。那演繹了時間的曲線。並且妳就曉得錯過,就是永恆了。那一個時間點過,事情就再也不同了。妳跟他注定是陌生的。尤其是其中有個誰決定必須徹底斷裂。妳無法得知得見對方的變化。於是等到再相逢,妳眼中的風景將是無限的落寞與淒涼。妳們都那樣的不同了。路早已分岔。而那真的是一晃眼的事。

  王偉忠在文本始跟末引領與終結眷村故事(以投影做出怪手挖推傾覆地圖上眷村的動作),這之間,趙家的大毛、二毛、小毛就一一串搭地做起說書人的角色。這些回憶的手法,似乎都不太能作為主要的裝置內容的形式(但奇妙的是李國修就做得到讓默感覺很足),大概是因為少了點賴聲川戲劇的脫俗與靈性吧…因而,這會兒就有了期望:紐承澤能拍出國光幫的故事(那些眷村的充斥一代風味的故事),以切身的姿態。如果他還有這個計畫的話。

  這個對過去進行追索的表演,我們何妨拿島國的另外兩個大型劇場,【綠光劇團】由吳念真編導的〈〈人間條件〉〉系列作(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那些日子都回來了:默看【綠光劇團】《人間條件3台北上午零時》〉、〈只是,只是凝視著那個故事的光影〉、〈低頭的最深處。便有了潮潤圓滿的道謝。──默看《人間條件》〉),以及【屏風表演班】李國修編導的《京戲啟示錄》(〈以戲說戲,回憶的故事:默看【屏風表演班】《京戲啟示錄》典藏版〉)和《六義幫》(〈沒有英雄的時代我們濕潤溫柔的祈禱──默看《六義幫》〉)來做為島國時代的一切片之整體性觀照。

  吳念真總在他的戲劇裡找陰性力量。而李國修則旨在於尋找父親的行影。而他們都有各自的傷痛與哀憐。那悲憫就化開了人與故事的分野,讓文本到達更純厚的境地。但在《寶》中我們見到的是過去的光影,一個被懷想的時代。那一代人的故事。但又不如侯孝賢《最好的時光》(用「信」的三種時代的形式,從墨書到簡訊的變化,作為三個年代男女的錯落與距離的流變)般充滿細膩的凝視。《寶》總有些浮光掠影。似乎不免惆悵,但濃度卻稀薄了點。怎麼說都是故事夠了,感情卻淡疏了些,像是有咬勁美味的麵條,湯頭卻不大濃郁似的。

  不過演員的部分,則實在是見識多多,不時對表演者的肢體與聲音的豐饒性嘆服。萬芳的本省婦人,腔調、行為都捉摸到了一個透,她和嚴藝文的那場做包子對手戲,還有哭錢奶奶之死,都在在有著飽滿的述說力。黃小貓做起吳夫人,那冷酷高傲的質感,真讓人吃驚(然後,扮演小辣時黃小貓的細白長腿,可也是豔驚的時光)。鹿奶奶,周姮吟詮釋,神秘而霸氣,她和黃小貓簡直像是七十二變,在多樣角色中出入自如。馮翊鋼和宋少卿對上嘴了,就是個活絡,嘴邊有風哪…徐堰鈴,那獨特的語聲,像是某種訊號,怎麼也忘不了。郎姑可嗆了,尖酸刻薄到有玻璃在耳裡碎裂一般。胡婷婷很賣力的演繹,但就是有種過度的感覺(服裝也是,老覺得她的鞋子跟衣服,特別是白色靴子很不那個眷村時代)。屈中恆的老好人形象依舊有了延展感。阿斗、那維勳、韋以丞、時一修都是有底子的,沒問題。劉美鈺的二毛,是《寶》中最覺得驚異的,有種甜膩都十足適份的滋味。

  《寶》的情節結尾在小毛走到房子背後(前頭的歡笑場景持續,只是轉為無聲,而仍有動作),看見老趙(鬼魂),並聽從指示取出一封老趙寫給他的信(主要是說這裡就是家了)。然後趙嫂則扳下門牌,要老趙認得回家的路。於是乎,那眷村就有了乍看無時間性但無一不是時間之歧異與挺進的分別性。在一種夢魅的氣氛之中,那一代人以及他們的子孫,就找回了他們的名字與容顏,在這個已然成為故鄉的異地之島上。

  都回家吧…

  在這座至今還有著情感裂痕的島國,

  我們都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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