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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22日 星期六

解析肯定句下的「我」:2012臺北藝術節《放屁蟲》

文:薄光

場次:2012819 14:30
地點:臺北市水源劇場
演出:神里雄大與岡崎藝術座

戲一開始,我們見到橫過整個上舞臺的廢棄寶特瓶堆、以及掛在舞臺深處的黑色網幕佈置出一個擱淺的空間,使得舞臺空間指涉著世界的背面,一個被消費世界、或是在(日本311災後的社會語境)[1]下,遭到遺忘/掩蓋的未知之域。寂靜中,兩位演員從舞臺深處踩著寶特瓶,跌跌撞撞地步出舞臺,在空臺中,他們坐在椅子上,看著觀眾。在觀眾期待對話、舞臺行動的時間過程中,他們帶著「搞壞了」的痞子氣質,呈現日本綜藝節目主持人的姿態,作出促狹的小動作。他們以父/子相稱,展開對話,而話題則圍繞著消費社會、因為移民大量增加而變動的日本人口結構、日本血統、文化交會下的身份認同等議題。但值得注意的是,當他們激烈爭辯的同時,他們的身體卻機械性重複著挖鼻孔、摩擦大腿、高舉手臂等不尋常的動作。他們持續、重複、甚至刻意展現這些小動作,漸漸在有條有理的話語之外,發展出一套戲謔的肢體語言。它篡改了習以為常的表演語言,也因此否定/質問了觀眾對於劇場演出的期待。從它出發,劇作在(311災後日本社會)對於存在的肯定句之下,揭開了對於當下社會情境與文化主體性的探問。

接著,兩個痞子之一出其不意地發現從一開始就橫陳在寶特瓶堆後方的牛屍,露出獵奇的笑容,興奮地對牛屍作出猥褻的動作。在他將牛屍抬至舞臺深處吊起後,兩人下場,留下牛屍懸空晃盪。在隨之而來的寂靜之中,牛屍指涉著性娛樂的對象、被大量飼養-生產-貿易-消費的牛肉,並提醒著隱身其後(作為背景)來自消費社會的剝削關係。

穿著尋常上班族/學生服裝、背著背包的年輕男子跌跌撞撞地從舞臺深處闖入。觀眾看著他逃出社會,失去(我們對於日本都會的想像中)日常通勤空間,在世界的背面瞎撞。明顯經過練習的踉蹌步伐加上雙臂、身體劇烈的抖動,通過持續的時間過程,成為一種肢體語言,透露著逃離、緊急、不安的心理情境。接著,他背對觀眾,跪倒在地。他從背包取出一瓶喝剩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就要將手中的寶特瓶拋入擱淺在面前的廢棄寶特瓶堆中;然而,在他拋出瓶子之前,他卻停頓了,高舉著瓶子。這個畫面漸次陳述出「逃離-不安─需求─消費-丟棄」的心理結構,而拋出廢棄物之前的停頓更質問了社會當中理所當然的物質邏輯。他最後還是拋出了瓶子,麥克風收音擴大、延長了寶特瓶落地的聲響。他背對觀眾,雙手撐地,靜止不動伏首在擱淺狀態之前。靜默中,這樣的身姿像是在祈禱,又像是面對未知情勢的無助狀態。女孩進場,重複年輕人剛剛的動作,最後跪在他身邊。在觀眾的凝視下,兩人重複與一致的動作探觸著──在(311災後的社會語境)之下──深藏在(日本人群)當中徬徨的心理情境。

然而,劇作/導演更進一步延續戲謔的語言策略,創造出觀看的距離,探問埋藏在(日本社會)徬徨心境底下的文化主體性。痞子之一蹦蹦跳跳地出現,雙腿左右跨步,停在伏地的年輕人身邊,向觀眾介紹「這是一隻牛」。頓時,舞臺上的「牛」製造出(日本)觀眾批判地觀看自我的距離。兩個痞子圍繞著跪伏地上的年輕人與女孩,旁觀、操控、描述著「牛」。他們說要餵牛飼料,卻推出一架電視機,藉由電視文化-食物的類比,指陳出電視文化作為消費世界糧食的現象,而「文化」也就消融在電視螢幕所映現的映像黑洞之中。緊接著我們看見兩位日本人盯著電視螢幕,演出夫妻居家的樣貌。只見兩夫妻木然盯著電視畫面,兩個痞子輪流選台、拍擊電視,使得畫面交替映現拳擊比賽、牛丼飯廣告、地球科學教學節目、色情頻道等消費文化的產物。當「老外」向兩夫妻詢問何為代表日本文化的節目時,在短暫的沉默後,年輕人只能給出模仿秀的答案。他起身戴上假髮、墨鏡模仿小野洋子。

(「家庭」在日本社會當中的傳統價值)在電視/消費文化的餵養下逐漸僵化、空洞。而小野洋子與約翰.藍儂這兩個戰後流行音樂的鮮明形象更回溯到戰後年代受到西方主導的全球文化交流語境。在接下來數十分鐘的模仿秀當中,劇作藉由「性交」這樣的修辭,激烈地陳述出(日本文化主體性)在通過「模仿」而進行的文化交流當中所處的從屬位置。「老外」騎上模仿小野洋子的年輕人,接著走向爬上梯子的妻子,狂野地模擬各種性交姿勢。當大伙精疲力竭,老外對趴在地上的年輕人問道,「還有什麼想說的?」年輕人勉力站起身,口中呢喃著地震等近代日本所經歷的挫折,在逼近挑釁社會的戲謔之後,發出對於當下日本社會嚴肅的關切。

接著,在前述場景所鋪陳的時代脈絡中,劇作繼續發揮「搞壞了」的肢體語言策略(不明所以的突發動作、跌跌撞撞的步伐、促狹的表情、放屁然後害羞地遮住屁股),細探個人心靈、傳統與異文化之間難以協調的互動。劇作巧妙地將表徵傳統家庭價值的餐桌場景拉至近景,對比著前述受到電視文化餵養而空洞化的家庭生活。原本作為旁觀者的痞子之一成為家庭當中的孩子,他將梯子倒下,牛丼飯、味增湯整套用餐道具已經黏附在作為餐桌面的梯子側面。他面對觀眾,邊吃邊玩,拿筷子撥弄食物,然後他那搞怪的「語言」開始發作,盯著觀眾,手中的筷子一下一下送到嘴邊,開始口手眼不協調,交錯不明所以的動作,直到這些方向相反的動作發展出節奏感;他甚至舉起筷子,像說唱藝人一樣高聲誦念民俗歌謠。在孩子玩得起勁的同時,坐在電視機前的母親卻高聲斥責,糾正餐桌禮儀。

對筆者而言,演員的肢體語言、代表權威的母親+逐漸模糊的傳統文化語境(餐桌禮儀、民俗歌謠)、以及導演的觀點、甚至觀眾的思考──彼此都代表著不同一的(non-identical)他者位置,交織成為一個思辯場域。「傳統」通過教養深刻內化在孩子的身體之中,而孩子的自我則是在母親管教的眼光下藉由認同代表權威的他者(the Other)而成立;另方面,來自全球化潮流和移民社會的異文化則成為孩子所欲望的對象-他者(the other),其帶來的衝擊始終潛伏在孩子的身體當中。演員的肢體語言在「餐桌禮儀」這項牽涉到教養的小肌肉運動和當代感性之間拉扯,表述了創作者所屬的世代面對「認同」時所處的離析狀態(désintégrésM. NavarroJ. Kristeva1998年訪談語[2]),取消對於某一根源的固著、從屬關係,始終確認自身所處的陌生感,然而這種離析狀態卻不僅只是理性的觀點,它同時涵納失去歸屬的不安。

接著,劇作藉由「日本史」這樣的符號,將前述內在於「日本」的空洞文化主體性與不安放置在日本近代史的語境之中,而這段歷史敘述所建構的「日本」卻是「西方」的他者視線下挫敗的自我。家庭成員以1945815日日本在二次大戰宣布投降為起點,回溯、塗銷近代日本在戰時面對「西方-美國」所經歷的悲劇與挫敗(珍珠港事件、廣島原爆);而他們改寫日本近代史的嘗試卻必須沿著歷史的線性時間軸一路塗改,直到全然抹去日本相對於美國這個他者的差異性,而成為美國在200多年前從法國手中購買的路易西安那州。在《1812序曲》接近高潮的上升和弦中,家庭成員的狂想幾乎把受困於歷史敘事當中的「日本」釋放出來。然而,儘管處於虛構帶來的自由當中,這個家庭卻重複著同樣的事件:受到空洞的電視文化餵養,由於無法提出代表美國文化的事物而開始約翰.藍儂的模仿秀。

至此,《放》被筆者描述得像是由「災後緊急的心理狀態」所引發對於(日本社會)的精神分析歷程:一方面旁觀、敘述311災後回應存在的探問所映射出的肯定句之下,在近代史衝擊(戰敗、原爆、殖民、地震、核災)、以及全球文化交流的從屬關係之下,(日本社會)某部分空洞的文化主體性;另方面,演員的肢體語言則陳述出個體伏仰於這個社會所感受的不安,以及──當我們將導演/編劇神里雄大和年輕演員創作此劇的社會語境、以及神里雄大作為移民後裔的個人歷史文本納入我們的思考當中──新世代對於認同的思辯/抗拒。劇作結構更進一步讓「重複-戲謔-篡改」三種敘述並行,藉由反覆敘述「自我」,引領(日本)觀眾從劇場當中絕對的他者位置批判地觀看、思考「如何破壞/然後重新探詢在他者視線當中顯影的自我?」

直到尾聲,餐桌場景第三次被重複,孩子獨自唱著吃飯的獨腳戲。對筆者而言,這似乎是劇作對於上述提問最深切的回應:儘管身體仍與傳統的生活經驗(用餐、朗誦、舞動)深切聯繫著,「我」始終在叨叨絮絮的自我敘述中,通過視線、肢體語言,確認自己的陌生感。

相對於劇作前半部藉由「重複-戲謔-篡改」主體歷史而經營出可逆的歷史時間,在最後一場空臺上,一位沒有特定身份的女性上場,陳述著由身體、生育、水源、陽光、土壤、蟬等與生命相關的記憶,而引入不可逆的生物性時間。而在女子所敘述的身體歷史中,不可逆、難以重生的生物性時間已經漫著從不可見的遠景滲透而來的汙染。劇作最後以石(水泥)化、乾涸而無法承載水循環的身體 /土壤,此一惡世意象再度將主體性的問題往內在收束到關於存在的探問之中。


[1]  筆者實在很難用在臺北市老市場頂樓的新建劇場的看戲經驗、以及通過中文字幕轉譯的臺詞來訴說劇作談到的日本經驗、日本社會語境、甚至是日本人的心理情境。因此,這篇筆記當中指涉到「日本」的空間,我都加上括號(),標誌出不在場、待填入的日本社會語境。
[2] 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著,吳錫德譯。2005。《思考之危境:克莉斯蒂娃訪談錄》(Au risqué de la pensée)。臺北市:麥田。頁1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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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7日 星期五

絮語.語境.輪廓:2012年臺北藝術節《早餐時刻》


作者:薄光


場次:201281019:30
地點:臺北市水源劇場 
團體:孫尚綺、崎動力舞蹈劇場

旅德編舞家孫尚帶來的創作團隊和雷索(Annpaola Leso)、黑尼耶斯(Ruben Reniers)、皮塔(Fernando Balsera Pita)三位舞者,結合肢體動作、接觸即興、同步錄像剪輯勾勒介於夢境與現實之間未曾成形的心理狀態。於是,舞臺上一女兩男所演繹的三人關係和三人持續逸出身體互動現場,對於他人或是自我之「觀看」織就的綿密網絡逐漸填滿觀眾所期待的表演文本。
剛開始,荷諾斯基靜靜趴坐在餐桌上,黑尼耶斯持著攝影機背對觀眾走向荷諾斯基,即時投影畫面從地面漸漸拉向荷諾斯基的空洞面容。緊接著三位舞者圍坐餐桌,快速的手勢與手臂互動在餐桌上彼此交纏、拉扯,並隨著身體接觸與肢體即興的發展,演繹關於欲望、不安、自我凝視的主題。
就舞蹈動作來看,不同動作風格與質地的衍異顯現著編舞家和舞者密集工作發展出的細密紋理。舞者運用不同的動作特質,充分而細緻地演繹受到欲望與不安驅動的身體、執行技巧的舞蹈身體、抑或是提供想望的神話意象,餔陳出身體話語的層次感。受到難以明說的情緒驅動的抽搐動作、傳遞欲望的身體撫觸、甚至走向極端拉扯身體的動作、或是荷諾斯基配合音樂創作者佩索能(Markus Pesonen)以提琴弓拉奏撥奏電吉他的聲響傳遞的無旋律聲響不帶情感的上下跳動、以及接觸即興和純粹動作發展,直到黑尼耶斯戴著蝴蝶翅膀出現,在舞臺深處展現雙手和雙臂和身體之間細膩的互動。
在跳舞之外,舞者和編舞家同時要在舞臺上完成一部舞蹈電影。舞者們輪番持著攝影機,遊走在演出空間周邊,執行精準的動線與鏡位,拍攝他人的身體互動、或預設鏡位自拍。通過錄像藝術家荷諾斯基(Krysztof Honoski)的即刻剪輯,舞者對於他人/自我心理情境的觀看構成舞臺上方投影幕框架的主要內容。
影像與身體演繹的同步發生,令人期待兩者之間的對話所驅動的形式動力。細密的身體演繹、投影幕中投射欲望的視野、舞者穿梭影像/現實空間的路徑、以及影像剪輯程式在舞臺畫面中彼此置換,使得觀眾所閱讀的身體話語隱匿在身體、影像、空間、聽覺的複合媒材交織而成的網絡當中。然而,進一步細究影像的內容和質地,僅見從舞者身體轉譯而來的黑白彩色影像、多重視野的置換,將欲望稀釋成在影像蒙太奇下快速逝去的視覺符號,構成一片抹除(voiding)同感的空白。
《早》回應藝術創作恆常的命題:陳述愛欲、不安、想望、孤寂,並找尋足以穿越這些難以名狀的情感的形式語言。而細究舞作當中高度個人化、內向性的舞作命題和形式特質:低度呈現性(presentational)的動作質地、循著舞者心理路徑而延展的舞臺動線、片斷的觀看、投影幕上構成數個鏡頭的光點,創作者所踏出的路徑僅僅勾勒出從內在心境發出的絮語。穿梭私密絮語的構成過程(structuration),我們感覺到,構成舞作內涵縱深的語彙和舞作在時間軸上發展的語法,兩者的聯集似乎無法提供觀眾敘說 / 解讀舞作主題的具體語境。在失去語境的孤寂感中,當代藝術創作的私密發話卻向我們發出朝向複數感受空間的邀約/詢問。我們好奇這樣私密的發話(例如舞作尾聲,兩位舞者難以名狀、越出形式的低聲嘶吼)如何在失去語境的孤寂感之中,澱積成為足以凝聚關心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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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

當舞蹈身體揚起時間冥河之中的神話軀殼《重演──在記得之前》

作者:薄光

場次:201269 14: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團體:周先生與舞者們

當記憶成為浮游於時間之流當中的雜音,在中山堂光復廳這樣一個承載臺灣現代歷史記憶和早期現代舞展演記憶的空間當中,我們可否暫時允許讓舞蹈身體、身體形態(figure)、聲響、光線與空間交織而成的表演文本賦予「身體歷史」可追溯的軌跡、形態、軀殼,而「在記得以前」的命題則標示出時間軸上的差異,預示著身體受到身體歷史型塑之前舞動可能性的身體演繹(enactment)?
光復廳階梯中央燈光漸明,女舞者緩緩走下台階,站定在展示榮耀的平台上,帶著笑容,在蓋希文兄弟的〈夏日時光〉歌聲中,她開始跳繩。舞者投向觀眾的視線懸擱了觀眾預期中作為審美對象的「舞蹈身體」。身體因為執行愈趨繁複的跳繩動作而呈現的緊張勁力逐漸脫離背景音樂的節奏,造成舞者的勁力變化和觀眾預期的不同步,進而剝除「動作」或「形態」可能承載的美學意涵,發出「為什麼而動?」的提問。
《重》第一部分的表演文本藉由重演受到臺灣社會政治語境當中的群體神話規訓與型塑的身體形態,陳述身體歷史。二樓迴廊響起整齊劃一的跑步聲,身穿黑西裝、小禮服、面無表情的隊伍踩著皮鞋,小跑步從觀眾席後方經過左右兩側迴廊跑向中央,重複繞行,使得肅然的跑步聲迴繞演出空間。下個階段,隊伍踏著一致的切分節奏,跑跳步繞行同樣的路線,同時一致地擺動手臂。肅然、帶有紀律的隊形和群體一致跑跳步隱隱敲響澱積在群眾身體當中由規訓記憶所型塑的心理結構。我們見到身體原本投入切分節奏而獲得的愉悅感在紀律的規制下賦予心理結構形式。在群體歡愉的神話之下,隱隱可見秩序及埋藏其中的禁忌通過區分(differentiate)群體/個人,確保群體神話毫無歧異地被生產著。
周書毅與舞者同樣沿著差異機制鋪陳表演文本:空間、身體形態、動作質地交相對話,使得身體演繹對身體歷史提出差異,並交織構成表演文本的繁複層理,持續在群體心理結構當中指陳出它者隱身的空間。
光復廳的木質地板和預置的白紙交錯,區分著踏入/閃避的區域,藉由空間差異,顯現著部屬空間秩序的微型機制。周書毅穿著帶有1980年代臺灣綜藝節目主持人風格的紅色西裝上場。他穿著線條僵硬的黑皮鞋,像失去平衡的懸絲傀儡,小心翼翼地踩在木質區域上,避免踏入鋪上白紙的區域。他開始好奇地收集地板上的白紙,直到白紙在他的肩上構成膨脹的形象,配合著他誇張的扭動,勾勒出1980年代disco舞廳、綜藝節目、流行音樂等大眾神話當中的身體剪影。舞廳與二樓迴廊兩個表演空間的符號相互呼應,指向1980年代臺灣社會的空洞神話、及其殘存在群眾身體記憶當中的軀殼。
懷舊色調燈光下,舞者穿著黑西裝、小禮服魚貫出場,在舞臺正中央擺出合照的靜止畫面。舞者們重複交換位置,「靜/動、群體/個人」交錯流變,漫成舞臺畫面。舞作在時間軸上對於它者性(otherness)的追尋構成舞作的形式動力,推動著表演文本的繁複層理,進而陳述出「身體歷史」當中個別身體和群體心理結構之間的疏異性(strangeness)。
在接續的段落中,舞者藉由大量的肢體發展和接觸即興演繹出深藏神話軀殼之下的身體話語。女舞者穿著黑禮服、紅高跟鞋上場,在空無一人的舞廳當中,她踏著瑣碎、不安的步伐,重複著中斷的手臂動作,顯露個人心理面對群體心理結構所產生的衝突。最後,女舞者把項鍊交給第一排的一位觀眾,攤坐在舞臺前緣的椅子上,疲憊地望向觀眾,再次延擱了表演者-觀眾關係,進而賦予舞作對人-我關係更為敏銳的問題意識。
穿著豹紋外衣的女舞者踩著豹紋高跟鞋踏進舞廳,在陌生的一瞥後,她伏臥地板,扭動身體。通過伏地、變形的動作,她逐漸褪去身上的豹紋上衣,重新站立。女舞者背負著幾分鐘前演繹的身體歷史,站立在群眾疏離的視線當中,成為群眾的視線當中的它者。至此,舞蹈身體在時間軸上不斷演繹、轉變身體形態,使得「人」的概念成為時間長河的呢喃下,不斷受到歷史論述或心理話語賦形(figure)的一張破碎容顏。
在預置的前國家元首講話錄音聲中,舞者高舉右手再次呈現群體結構的剪影。隨著現場逐漸引入城市交通的雜音,在昏暗的側光中,通過長時間的演繹,大量將夥伴架起、拖行的身體互動、以及無情感負載、傾向扭曲、接近地板的動作質地勾勒出「身體」在臺灣社會政治時間長河中所經歷各種權力關係與治理措施的剪影,穿插著男舞者在另一個時間點抓著凌亂的上衣倉皇奔逃穿過二樓迴廊。那樣的畫面教人想起15世紀荷蘭畫家波許(Hieronymus Bosch, 1450 – 1516)畫作中在災難/啟示中潛步於魆黑深處的怪誕形象、以及從畫面側邊深處投來的未明光線。直到海潮聲引領我們抵達時間長河的前緣,寂靜之中,舞者在昏暗光線下頭接頭、腳接腳躺臥地板,浮游在時間長河的靜默呢喃中。
女舞者林祐如穿著早期西方現代舞風格的藍色洋裝,端水杯踏著日常的步伐上場,放下水杯後,她就著樂聲起舞。她的舞蹈身姿卻顯露著早期現代舞的身體型態與質地。腹部內縮,向地面伸出雙臂,伴隨樂聲律動、旋轉,以身體為內在情感在空間中塑型(shaping)。正如臺灣現代舞的身體歷史充滿了舞蹈身體和社會政治權力兩者之間的妥協所銘刻的痕跡,在當代創作語境當中,周書毅和舞者們在舞作中重演身體歷史的剪影,並藉由當代年輕舞者反思舞作命題所呈現的動作質地、技巧、接觸即興,展現當下的身體演繹抗拒歷史銘刻的力度。
尾聲,水晶燈照明下的舞會場景,舞者穿著小禮服就著Only You的歌聲搖擺起舞,帶著愉悅的表情望向觀眾。舞者定點的動作甚至溢出搖擺樂聲,透露個人不同的騷動。舞者身前的鏡面碎片映入當下的時間感,並且將觀眾的鏡像織入舞作畫面當中。一方面,觀眾先前藉由閱讀舞作而對身體歷史產生的同感和舞者當下的身體演繹被並置在同一現場;另方面,破碎、混亂的鏡映,襯著舞者騷動的身姿像是取消情感深度的提問姿態,讓觀眾疏離地置身與舞作交相詰問的現場:當我們不再藉由觀看/感受賞心悅目、抒發官能感受的舞蹈身體尋求對於身體歷史的想像與認同,穿過破碎的鏡映,我們迷失在騷動的舞臺畫面之中,孤寂地回顧舞作的命題和演繹的路徑;同時,孤寂之中,立起的鏡面像是墓碑石提醒著靜默的身體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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