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人:摳門兒貓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人:摳門兒貓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0年6月23日 星期三

北京小劇場的二三事:昨日不復見,今日何處尋

文╱摳門兒貓

隨便到北京的南鑼鼓巷附近走走,就能發現印有文革標語和宣傳畫的禮品,從搪瓷杯、信籤紙,錢包到購物袋等等,種類的繁多是數不盡的。同樣,在剛結束的幾場北京知名搖滾音樂節上,穿海魂衫(90年代,「魔岩三傑」之一的何勇以一身海魂衫加紅領巾造型亮相在樂迷面前,迅速成為搖滾青年們的模仿對象)的男男女女也是數不盡的。「復古」在這幾年之間,似乎正是一個不怕退潮的潮流。而如今在已遍地開花的小劇場裡,「復古」與「懷舊」風,好像也是吹不完地。

劇場中的昨日世界——穿古裝的才叫劇場?

在五色斑雜、噱頭十足的小劇場傳單上,諸多劇作打出有「通古今」般「穿梭時空」的賣點。然而,讓同一批演員來扮演的、古今對照的、宿命般的愛情故事,早就被各種文藝作品「頂到頭」(北京方言,引伸義為已被說爛說透)了,不求創新也不求甚解的把戲還能玩出什麼花樣?這些在近年中誕生的新劇目,除了硬笑和老舊包袱的堆砌外,既不是要觀眾憶苦思甜,也不曾為觀眾製造或留下思考的空間和議題。

主打搞笑劇的「戲逍堂」在2008年推出了《開心麻小(麻辣小龍蝦)之逃花運》、「戲逍堂堂主」關皓月在2009年的製作《54188》,和雷子樂笑工廠2008年的《哪個木乃是我姨》,以及被盛讚為「免檢導演」、「北京最令人期待的青年導演之一」的黃盈的《搜神記》(2010)等等,無一不是在表現「前世今生的姻緣」、主人翁回到(少則數十年前,多則上千年前的)過去「找自己」,並且紛紛在結尾處鋪下幸福美滿而簡單的結局。

然而,除了主題的近似之外,以上四齣話劇使人留意的共同點,是所有劇目中的主人翁,皆以對過去的重塑來試圖進行對自我存在的確認。但與此同時,這些劇目中所「返」之「古」,無論是時間或是地點,都是非常模糊或錯亂的。在長達兩個小時的戲劇中,主人翁每每通過「寶物」的出現,被動的進行一次次的時空穿梭,藉以在最終體察「前世今生的真愛」或促成「父母結合」以保證「我」的存在。

「通古今」——從「很厲害」變成「很氾濫」


以《54188》(諧音即是「我是你爸爸」)為例,該劇實為某通訊場牌的大型廣告,不但在場外展示新型手機(或類似產品),更將手機作為劇中人面對情感危機時的萬靈救星。《54188》的劇情講述著「八○後」單親男孩萬曉鵬,在一次意外中回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進而撮合了當年軟弱的父親萬年紅和母親的婚姻,接著又瞭解了父母親分手的原委,再利用二十一世紀的高科技產品讓雙方透過手機冰釋誤會,一家團圓。其間,不時以海量的老歌填塞著蒼白無力的情節,不時以萬年紅一次又一次的背訟「毛主席說…」搏觀眾一樂。沒有批判,也沒有反省,和其他多齣小劇場話劇一般,放在廣大的以「回到過去」為主題的戲劇或電影中來看,都是異數。

有了科技產品,感情問題也可以解決。《54188》 劇照


而在改編自元雜劇的《搜神記》裡,大段大段的口述《周易》也許已經累壞了演員,使創作者似乎無暇顧及表演和劇場空間的關係,只能在諸多不合時宜的舞臺配置下,零零散散地走過場。眼尖的網友發現了這齣關於恐婚、恐子、恐失業的三個當代青年(到了古代,變成周公、楊戩和哪吒)的故事,舞臺美術「太粗糙,沒有絲毫的藝術概括力」,設計中不尊重商周藝術的特點,而「僅僅用了桃花和勁竹兩種符號元素,十分不合邏輯」;音樂「應該是以鼓樂為主……過場時出現的音樂卻是嵇康的古琴曲《廣陵散》」……。《搜神記》的戲劇構成完全像是一個民俗文化的普及教育讀本,硬生生把當代青年和「桃花女鬥周公」的故事人物連線配對,最終皆大歡喜永結連理,是個精緻度較高的《哪個木乃是我姨》。

在上述我所見的小劇場話劇中,人物的個人歷史(或經歷)經常被隨意放置在錯亂或模糊的時空下,演員們只有在混亂的時空裡交叉奔走,才能歹戲拖棚的耗盡力氣,謝幕下臺(在這之中,又以《開心麻小之逃花運》最有代表性)。「寶物」們讓主人翁得以連結古今,但這樣的設計卻又往往過於簡易,缺乏說服力。話劇打著「懷舊」或「復古」的旗,卻只是套上戲服打打鬧鬧,在無限度的挪移過去的集體文化經驗——口水歌,毛語錄和中山裝中,現在觀眾的文化經驗淪於對過去符號的「複製╱黏貼」——我們仍在歷史中走不出去,或者,歷史和今日越發顯得無關。

 寶物來了!《搜神記》 劇照

劇場外的今日世界——面具的世界

2010年4月中旬,由「歆舞界——表演實驗室」推出的「環境舞蹈-戲劇」《面具的世界》在北京大學的靜園草坪連演兩日。據悉,「歆舞界」一直計劃著有意識地選取時下的社會熱點議題,結合不同的演出場域(劇場或是其他地方)進行種種實驗。

在北京大學靜園演出的環境舞蹈—戲劇《面具的世界》

在北大的這次演出是免費的。地點是同樣免入場費的靜園草坪。一男一女衣服鮮豔,在沒有人預告演出開始的時候,兩位演員刻意的爭吵吸引了路人╱觀眾的目光。多台手持攝影機圍繞著演員拍攝,想不相信這是演戲都不行。五位演員紛紛倒到草地上,又陸陸續續戴起各自的面具,在靜園草坪上舞動了一番,時不時和幾位觀眾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或各自跑開,讓一位也戴上的面具的工作人員領著二三十位觀眾走到下一個地方繼續看戲。

 路人、觀眾在北大觀看環境舞蹈—戲劇《面具的世界》的演出

第一段戲劇演出的內容,是個坐在玩具積木前的老人和拆遷者的關係。老人畏畏縮縮的不斷嘗試著用積木試圖堆個小房子,而拆遷者則數度粗魯的推倒它們。第二段的演出,在離靜園三分鐘路程的小山丘上,原先那位飾演拆遷者的演員,現在擁有了多個面具,拉了一位在旁不斷喝飲料的男學生演被拆遷戶,演員則在學者專家、記者、員警、拆遷人員等等的身份中來回轉換,單口相聲頗為精彩。第三段演的是個揹著書包、同樣也戴著面具的年輕人,手捧一疊厚厚報紙,一一讀出報上的拆遷戶或自焚、或跳樓等各種慘事。第四段則是一個不斷叫著「我要上學」的女孩的故事。時長約一小時的節目,在把觀眾又帶回靜園草坪、演員們又唱又跳的歡歌樂舞中謝幕了。而在最後一刻,似乎又無可免俗的,以摘下面具作為定格來結束表演。

小劇場搞直播——面具下的公共生活

整體而言,《面具的世界》在許多地方都令人感到過於直白粗糙,但是在相對而言較為自然的環境中,以身體演繹一個和自然環境無關,卻與人和身體、生存環境有關的故事,仍是有趣的。在臨近劇終時,演員們又叫又鬧的回到草坪,幾個周圍的路人用半大不小的聲音說他們是「神經病」,幾個小孩子跟著演員跑來跑去。編導史晶歆說,結尾的那段舞蹈,就是要讓人覺得,「即使生活很慘,我們還是可以很阿Q,可以很開心」。這段說明還真是不說的好。

在近期《南方週末》上的〈戲為何總是來自山寨〉文中,作者王曉漁寫道:「為什麼中國又是遊戲弱國?這同樣因為現實缺乏公共生活的空間。……網遊玩家通常被視為宅男、宅女,但是宅男、宅女那麼熱愛加入網絡共同體,說明公眾並非不熱愛公共生活,而是公共生活的缺失使得公眾只能游戲人生。」其實,在劇場中何嘗不是如此呢?

如今,一些北京小劇場話劇已開始在網上直播。觀眾到底是不是親臨現場,或者是不是參與了臺上臺下的交流,根本就不為那些一心營利的劇場工作者在乎。身體在舞臺上的存在感可有可無,即便像《搜神記》或《54188》等劇碼,雖不是在一般的「小劇場」空間上演,而是在「大劇場」中演出,但從任何一方面來看,他們都和多數的小劇場話劇沒有差別,不過是令觀眾更像是去電影院看電視劇罷了。當然,如果你不想一直盯著空蕩而偌大的舞臺黑方,只用耳朵聽也是完全可以的。

劇場,所謂的公共空間已失去了意義。這麼看來,「環境舞蹈—戲劇」《面具的世界》還是有可貴之處的,它帶著我們的身體散散步,去到一個可以深呼吸的空間,讓觀眾想像另一種與此無關的時空,而且,在這種不是正規的「劇場」中,工作人員會不斷地來阻止你拍照,真是可貴的互動!

當然,演員脫下面具後,劇場也就這麼回事,煙消雲散了。
更多...

2010年4月27日 星期二

【華文戲劇】北京小劇場的二三事: 從看不懂到大家樂,搞笑這碗飯還能吃多久?

文/摳門兒貓

去年在北京首都劇場看戲時,拿到一張觀眾問卷調查。在「你喜歡看哪一種演出」的問題下面有四個選項。除了「小劇場搞笑」這個選項以外,其餘的三項裡沒一個和小劇場沾邊。讓我不禁好奇,什麼時候開始,「小劇場」和「搞笑」之間的關係,已經那麼鐵(分不開)了?

一群「夠專業」的「戲劇狂人」
在北京近年成立的數個民營劇社裡,「減壓」與「搞笑」是兩個不變的主題。而這些劇團往往主推郎才女貌的青年才俊演員、網羅高校表演專業的畢業生,由劇團的經營者或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自編自導自演,號稱「為百姓服務」、「為白領減壓」。

由北京文化局委託東方先鋒劇場經理傅維伯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2008年,北京十來家小劇場演出逾2000場,演出劇目145個,其中新劇目90個。光是以出品「搞笑」劇目聞名的「戲逍堂」就表示,2007年它們做了10部話劇,2008年更是做了18個,2006年到2008年,每年的演出場次都能保持在200-300場之間,宣傳、演出時間覆蓋整年,迴圈播放。而長期在北京的八一劇場小劇場中演出的「雷子樂笑工廠」,也是劇目一齣接一齣的上演,舊劇目每隔幾個月就重新「經典重現」。

有著《麻男辣女誘惑你》、《滿城全是金字塔》、《哪個木乃是我姨》、《過年過的是寂寞》這些「與時尚緊扣」的流行語劇名,配合了劇團「貼近生活」、「使人觀劇後感到了真正的放鬆」的宣傳重點,這些劇作多半把觀眾群設定為年輕的都會白領,更透過「為企業定製」的方式,從劇名(將企業名稱鑲嵌到劇名中)到傳單(上面有著從「指定健身房」到「指定糖果」等二十餘個品牌支持)和演員服裝(選擇該品牌服飾中LOGO最搶眼的款式),置入性行銷的機會一個也不錯過。

在這些劇團的簡介上,往往強調著團裡有一群野心勃勃的戲劇狂人,「做戲就是他們的狂人日記」、「他們絕對專業,因為他們夠資歷」、「記住這個名字吧,她在不久的將來會締造出中國真正的百老匯」。新興的小劇團們彷彿開啟了一個產業版塊,要「將小劇場話劇的普及化進行到底,創造一個大眾化平民化的,極具時代性又充滿藝術魅力的話劇生產集中地」。近期之內,幾個劇團更是各自開設了小劇場空間,或是設在商業區中,或是就在商場裡面,希望消費者在購物之餘順便去看話劇。有的劇團還設立了公關部,今後會面向個人策劃戲劇主題婚禮等等。

「搞笑」這碗飯是假藥嗎?
且看這段文宣:「自從xx國際小劇場要開張的消息傳開之後,眾多喜愛xxx的觀眾就不斷地打電話到xxx,詢問演出事宜,尤其是當聽說上演的第一個戲是《xxxxxxx》之後,更是讓無數的觀眾欣喜若狂。雖然觀眾的熱情非常高漲,但是xxx表示,由於該戲的演出場次有限,而準備前來看戲的人又太多……目前演出只面向會員。對於普通觀眾,如果想看戲的話,馬上加入xxx的會員也可以享受此次回饋活動的待遇。」

在戲劇製作人李東接受《南方週末》的採訪上,他表示「小劇場商業戲劇之所以在近一兩年有井噴之勢,是因為北京積壓了大批的藝術院校的畢業生……小劇場戲劇(和電影、電視)不一樣,投資少,也不需要多好的臺上功夫,惡搞就行。戲演火了,一天晚上也能掙上幾百塊錢。所以這幫孩子都來了,對他們來說,生存是第一位的……」。他認為,惡搞式、速食式民間戲劇興起,只能說明話劇市場的存在,除此之外,別無意義。

曾被批評是在「賣假藥」的戲逍堂老闆關皓月在Blog中寫道:「三年來我支持了近34個畢業於中戲、北電、軍藝、上戲的導演和編劇實現他們的戲劇夢想,解決了近100個熱愛戲劇卻沒戲演的演員的尷尬,投資了17部戲劇作品,演了1900多場話劇,我就不明白這些所謂的有“發言權”的新聞工作者為什麼是這麼看我的!」他強調自己「從來不騙人」,就是看中了小劇場話劇裡面蘊含了巨大的商機才來做戲。「一個劇場裡有兩百個座位,每張票的票價是100元(人民幣),總數就是2萬元。如果演20幾場就是意味著賣5000多張票,也就是說有50多萬元的票房。演一場戲的成本大約只有七八千塊錢…」

在關皓月看來,量變必然導致質變。只有積累了量,製作成本才會降下來,風險才能變小。他對《北京青年週刊》說:「做喜劇也是逼不得已,剛起步的時候你必須要用這種東西來刺激市場和觀眾。之後才能逐漸將話劇的內容往嚴肅方面靠攏。」2009年開始,戲逍堂嘗試轉型,只推出了一齣打著「懷舊」旗子的《李小紅》。媒體形容關皓月似乎是「頗為無奈」地說:「2005年我之所以選擇做搞笑喜劇是因為當年這塊市場還是個空白,可是現在小劇場裏都是搞笑喜劇,我覺得搞笑喜劇這碗飯吃不了太久了。」

仍堅持在「搞笑」和「減壓」陣營的「雷子樂笑工廠」則把主力放在包裝自己的劇場明星和製造媒體話題上。從規定演員在演出結束後20分鐘不能離開後台(以保持演員的神秘感),到2009年推出「雷女郎」,將製作人(往往也是男主角)封為「喜劇之王」、和網路紅人「芙蓉姐姐」同台演出等種種方式,佔據了民眾對小劇場的關注焦點。「就是讓你笑」作為「雷子樂笑工廠」的口號,劇團負責人張成曉勇面對《中國經營報》的採訪表示:「我們的戲在八一場劇場剛開業的時候,前期一直在虧,每天最多賣8張票……為了不傷演員的心,我們只好去送票……大約培養了一年半的時間,現在他們已經追著我們要票、買票看戲了。」

把內褲戴在頭上就很好笑
然而,動輒八十元起跳,至二百八○元一張的票價,除了荷包開始進帳的白領青年以外,又有多少人買得起呢?今年3月到4月,北京就有80部話劇即將上演,400多個場次撐起了浮華好看的數字。春節期間,小劇場裡「火爆」的氣勢受到中央電視台的報導。傳單上寫著「大年初一不放假,開心減壓來我家」的劇團還在劇場包餃子給觀眾吃。電視新聞中的畫面,觀眾一個個笑靨如花,但這也並不再讓人驚奇了,只是困惑。

李東在看了2003年開始在北京上演的「麻花」系列的2008年作品《甜鹹配》後對記者說:「觀眾都在笑,笑得你完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笑,笑得你會想哭。」而「開心麻花」系列下面,還有幾個「開心麻小」話劇,「麻小」的意思,則是老北京都知道的簋街「麻辣小龍蝦」。
極力壓縮製作成本的一場場演出,讓人不得不懷疑眼前的舞臺是不是一群年輕人縮衣節食省出來的。而在看過幾齣搞笑劇、減壓劇後,我才知道現在北京小劇場最時興的,是男扮女裝或是賣醜現藝。最具有刻板女性氣質的紅色紗質小洋裝或披肩,套在體態中年或豐腴的男演員身上,觀眾就樂不可支。如果配上一段雷鳴的音效或「倩女幽魂」的經典音樂,戴上了誇張假髮(或者留著小平頭就上場)的男演員便開始展現「女性」「欲求不滿」的一面……。當然,把內褲戴在頭上的牛仔,和穿著女僕服的男服務生一樣討喜。

從「看不懂」到「大家樂
劇評人水晶在2009中國戲劇年度綜述:戲劇市場的養成與戲劇生態的養護一文中指出:「許多戲劇甚至根本就沒有編劇,由導演、演員在排練過程中現編現演,在演出過程中邊改邊演。這一方面反映了現在一些戲劇產品的創作方向在不斷與時事、新聞、流行話題和即興式的搞笑靠近,另一方面也顯示了許多作品在“一劇之本”上懶下功夫。“振興文化創意產業”的大旗與口號已經成為當下最熱門的議題……隨著戲劇作品從當年“看不懂”的小眾文化變身為“大家樂”型的通俗搞笑面目,商人們聞腥而動引來民間投資熱,令當下的戲劇市場泥沙俱下,品質漸趨浮躁淺薄。題材的通俗化與創作的潦草粗率,甚至讓去劇場看戲從“非常時髦”變成“非常危險”的一件事,爛戲紮堆的現象也使許多資深戲劇觀眾不再進劇場。」

一日,偶然見報上登了戲逍堂的創作總監所說的話:「我們只是惡搞社會現象而不是社會本身。……(我們)應為後代留下刻畫當時社會生存態勢的作品。」而這個社會的生存態勢是什麼呢?期待。
更多...
MJKC 每週看戲俱樂部 http://mjkc.tw
Email: theatre.tw@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