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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17日 星期二

《台北晚九朝五》不是我寫的--小說家看編劇這回事

文/成英姝

原文來自: 熱天午後

我寫了幾次劇本,大多數到最後都是搞得我又煩又不愉快。劇本大抵上算不上什麼創作,只是製片、導演的工具,你若碰上了聰明的、才華比你高的製片、導演,這也雪變成一個美事,但是我沒碰過。我很討厭做一件事要花很多口舌心力去說服別人,遇到別人的意見我實在受不了,可是我又不擅長爭辯的時候,實在很頭痛。我寫的兩個電影劇本,《惡女列傳》和《台北晚九朝五》,其實都只寫了第一、二稿而已,之後就完全不再參與。《台北晚九朝五》我後來看了片子,全劇大概只有十個字以內是我寫的。它真正的編劇是誰呢?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因為對方也不願意承認。電影要上片的時候,我很堅持要把我的名字從編劇上拿掉,但是居中協調的人S(他就是這部電影最後完稿真正的編劇,我忘掉他在這部片掛的是什麼頭銜了)卻說不可以,事實上我在早先也簽了合約,大概也不能不掛名,何況記者會都開了不只一次,那個記者會還害我被莫名奇妙地報導了狗屁倒灶的緋聞。最後我只好說,那麼我不能單獨一個人掛,劇本是你寫的,好歹也掛你的名字。但是S卻死也不願意。我堅持如果只掛我的名字,我要召開記者會說明,事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這部電影不但跟我的腳本毫無關係,而且爛到爆表,迂腐、矯情、乏味,而且超愚笨,我在試片室看得從頭到尾啼笑皆非。後來S的處理是加掛了導演的名字,因為說來說去後來是他兩人討論出來的東西(不過也得說一些公道話,這部製片制的電影,其實本來創作空間就很小)。當時電影公司很積極在做宣傳,我怕影響了電影票房變成罪人,根本無法出聲加以批評,總之這部片真是讓我啞巴吃黃蓮。後來S跟我說這部片在大陸很受歡迎,我不明白這怎麼可能,我認為原因大概是裡頭有裸露鏡頭吧!我跟S說就算真的有我無法理解的一群人當真認為它很好好了,我也絕不可能就說有我的分,我自己認為差勁的東西就是差勁,就算它得大獎(不過在這個例子上是不可能的)也一樣。

我後來發誓,除非是我自己導演,否則我不再寫劇本了。不過去年底還是答應了參與《看不見的城市》這個由四個導演和四位作家合作的舞台劇。我答應這個企劃是因為邀請我的人是好朋友黎煥雄,其實我跟他沒熟到什麼樣的地步,只是在幾個案子上碰過,覺得他是個很nice的人,很多時候我想幫一個人都會是出於這個人的本質給我的感覺,與現實的考量無關。這個案子後來的演變,不出我所料,藝術創作者當中,舞台劇導演的主觀性應該是排行最前面的幾名,四個導演其實內心都寧可獨立創作而不是共同創作,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到最後真正老老實實在合作的只有我和黎煥雄這一組。我並不是一個堅持導演非得100%對我寫的東西照本宣科的人,比如說何平導演改編我的小說《公主徹夜未眠》的電影,編劇是蔡逸君,從頭到尾我完全沒參與,我後來看了片子,跟原著有很大的距離,但是蔡逸君的本子有另一種味道,而且說實話,縱使是很不一樣的東西,但那種氣味其實沒有偏離原著。(其實如果跟原著變得天差地遠也無妨,畢竟那已經成為他人的創作。)我如果把小說作品賣掉,其實不想管改編電影的事情,我想留給導演100%再創造的空間,可是我也會把自己的作品和這個重新創作的過程割離開來。 J‧K蘿林一開始很堅持《哈利波特》的改編電影要和原著一模一樣,我的媽呀,看第一集的時候我十分鐘就想離席了,這種珊磪F味照本宣科的東西簡直無聊到極點,雖然特效是賣點,但是這年頭誰沒看過很炫的特效?後來她自己也承認必須給劇組能自由發揮的空間才行。我很討厭來回溝通,但是黎煥雄很有耐心(他就是這種好人),我也硬著頭皮做這件事,(不過他留給我的空間是很大的)。把文本交給黎煥雄以後,我以為他會自己改寫一個對白本,沒想到我後來到劇院看了演出,他保留了幾乎我原來全部的文本,只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添加上去,換言之,只增加沒減少,這真是很驚人,因為很少導演會這樣做(在這裡我不評價只增不減這種作法的好壞,因為見仁見智)。我原本寫給他的東西,有些並不是可以直接搬上舞台的。開場薄霧的早晨,在山坡上忽必烈將鷹放出去的場景,以及轉至黑鷹直升機盤旋的戰場這樣的景象,我根本不認為他會採用,沒想到他不但做出來,而且跟我腦中構思的影像幾如一致。有人說編劇進了戲院看自己的作品,只會從頭到尾檢查哪裡被改了,只在乎這個。這話也不算錯,其實我在看《看不見的城市》的時候也會注意這個(當然這是指我創作的文本部分。事實上《看不見的城市》四段不同編導的作品並不是獨立割裂開來的,而是交互穿插出現,特別會讓人留意哪些部分是屬於哪個人的創作),不過我在意的倒不完全是黎煥雄是否「遵照」我的文本,而是很有興味他用什麼方法來處理。「噢!原來可以用這種技巧。」一邊看一邊偷學起來,尤其是黎煥雄這次的手法非常華麗,比起其他三個導演,他真是卯起來炫耀了他所能調度空間、多重運用聲音和影像、在不同劇場形式間跳躍,並且真正讓舞台立體化的經驗技術。

奧利佛史東導演的《閃靈殺手》(Natural Born Killers),劇本原來是昆丁泰倫提諾寫的,但是奧利佛史東的風格與昆丁泰倫提諾本來就是相去甚遠,劇情大概也變得很不一樣,從根本上意圖和訴求就不同。總之,昆丁泰倫提諾非常惱怒,不承認他是編劇,所以他變成「故事提供者」,《絕命大煞星》(True Romance)就比較接近昆丁的味道,但是結局被製片改了,雖然暴力和荒謬性仍然很昆丁泰倫提諾,但是色彩和整體感覺都甜美釵h,昆丁也是老大不爽。老實說我很喜歡《閃靈殺手》和《絕命大煞星》,雖然我也覺得昆丁自己導的《霸道橫行》(Reservoir Dogs)和《黑色追緝令》也很棒,(他後來的作品我都覺得不是那麼好),但是我很可能比較喜歡《閃靈殺手》和《絕命大煞星》現在的面貌(也就是說,並非由昆丁泰倫提諾自己執導)。不一定編劇自己拍自己寫的東西就比較好,問題是,好與不好跟是與不是是兩回事,我若是昆丁泰倫提諾,就算大家都說奧利佛史東拍出來的這個故事好,我也不會承認那是我寫的,因為那全然不是我要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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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16日 星期一

我是魔,不是人--「男人跳舞」泰國舞者皮歇‧皮歇的《我是惡魔》

文/成英姝
原文來自中時部落格:熱天午後

我 在觀賞新舞風「男人跳舞」系列泰國舞者皮歇‧皮歇的《我是惡魔》(I am a demon)時,因為座位沒滿,當燈光一暗觀眾紛紛往前移動,我決定厚著臉皮跑到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去。其實第一排並不是好位子,得仰著臉看,整個舞台的 構圖佈局也會有點變形,但是同為藝術創作者,藝術家對我而言不只是以觀眾的身分欣賞其表演的立場,而是當作同類型的鬼魂,非得有種秘密的、悄悄的,摸到他 身邊去屏息看著他的每個毛孔、每個動作、感受鼻子裡呼出的氣,我才覺得真正感受藝術生命綻放的進行式的真實。看音樂家的表演,最近也只能坐在第一排,但是 以前因為做電視節目,有機會更臨場感地讓我貼身觀察過一流鋼琴家的彈奏,並不是精靈那般的優雅,其實更像搏擊者、格鬥家,那就是我認知的藝術家本質。

幕 拉起時感受皮歇‧克朗淳的距離那麼近其實蠻嚇人的,這支舞如果在遠距離看,靜止、緩慢、單調重覆的動作很可能會使人覺得無聊而完全無法感受內在的精神。一 開始皮歇盤腿而坐,慢慢拉扯著自己的皮膚,站起來以後是重複踏著兩腳(像相撲力士哩!)然而隨後走到聚光燈下,很驚人地已經全身汗濕,因為是可以仔細分辨 哪一盞燈映照之下在肌膚上的投影、光線層次是怎樣造成肌肉的線條的近距離,全身的筋肉是如何控制、內在的力量在如何運動有種一清二楚的感覺,舞者運用精確 的力量操控肌肉,即使是靜止不動都會汗如雨下,此時我都覺得有種體內的脈輪在跟台上的舞者同步的感覺。

《我是惡魔》使用人聲對話來作舞蹈背景。

「你有了一個跟普通人不一樣的身體。」這句旁白,就是一直以來我迷戀學舞的唯一理由。

我八歲時開始學習芭蕾,一直到二十多歲斷斷續續地學,或酗]有無聊人認為我學習舞蹈是想要跳什麼少女夢幻的舞蹈,其實我從來沒有半點興趣跳任何舞序,論到學舞我給釵h老師教過,換過多少間舞蹈教室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從來沒穿過那種圍在腰間的小紗裙,我覺得那樣實在太娘了。

即 使古典芭蕾如今看來實在很陳舊,脫離現實,但是它卻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一種運動。它所要求的人體操控上非凡的難度和精準,還沒有任何其他的運動能及得上。我 常說即使是奧運金牌的跆拳道冠軍,也未必有芭蕾舞者來得強,這雖有點半開玩笑,但是無論是在體能、平衡、彈性、力量、柔軟度、身體主導的思考、沉著和爆發 力、同時快速運動又能100%運作頭腦,比較兩者全身每一部份的肌肉的形狀和強度,勝出的都是芭蕾舞者。

我對各種格鬥技巧很迷戀,一部份 出於可以滿足自己的這種興趣,在《地獄門》這部小說中把關於對格鬥技的熱情放了進去,有些無聊人以為我之所以學習武術,是想揍誰還是怎樣,其實我學習武術 跟學習舞蹈的原因是完全一樣的,我是個完全無法靜止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地讓自己跟別人一樣的人,對自己的肉體的鍛鍊使得人所使用的自己的這具身體變得跟常人 不一樣,對我來說有無可言喻的神性的迷惑力。

一開場皮歇獨白自己十六歲跟隨泰國傳統舞蹈大師Chaiyot Khummanee習舞,回憶從老師身上學習到了什麼。之後聽到一位老者以泰語說話的聲音,接著是一個女人以英文說明。配以這些襯底聲音,皮歇做出傳統泰 國舞角色(惡魔)的形塑過程。舞台的背景上出現了老師在指導學生姿勢的照片投影。

我小時候學畫、學舞、學鋼琴,老師都是我父母的朋友,察 覺因此老師不可能真正嚴厲(畢竟又不是古代)是即便小孩子也有的狡猾,我的學習態度因此變得很混,我家前前後後買了好幾台鋼琴,我其實從來沒認真練琴過, 結果我真正好好彈琴不是當學生在學琴的時候,而是長大以後憑著以前的基礎買巴哈或者蕭邦的琴譜回家自己練習。

如果我要把每一種藝術都學 好,我得有好幾輩子才夠,但我生來就有不能滿足現實的侷限,半調子也好,喜歡的都想要的個性,所以學生時代只要福至心靈一想要學什麼樂器就很任性地要父母 買回來。年紀很大了以後才對學習一種藝術發揮創造到極致絕對是一生修業這種追求抱以意志,我畢竟是只有一輩子可用的凡人,卻覺得若是可以挑戰死亡在意志竭 盡以前來到也無妨。(說到此,忽然想起大江健三郎在《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中曾經提過未及「悔悟」之前即死去的恐懼。)

我不喜歡依照別人 的指示做事,學習事物我也喜好自己發明自己的方法,出社會以後我還是有著無理地反抗別人設定的模式,我二十五歲才開始寫小說,幸運的是那已經是小說的寫法 已徹底被瓦解打破的時代了,從小愛看各種文學作品的我知道早就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小說寫法,誰跑來跟我說小說得怎樣寫,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意義,至今我仍覺 得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配得上說小說必須這樣寫好、那樣寫不好的話(即使是古往今來最令我尊崇的不朽的小說家也一樣,更遑論我不知到底在幹嘛的評論者。)

不 過我這麼說是立於一個小說敘事基本的技藝之上。現代舞也是差不多的情況,發展至今出現了毫無任何規則侷限的瘋狂形式的現代舞,有些編舞已經很難讓人跟「舞 蹈」這兩個字連結,釵h舞團採用沒有經過任何舞蹈訓練的舞者,各種自創門派的表演形式、不同觀點的美學,比比皆是,以創意和行動理念取勝。其實我對舞台和 劇場還能再創造什麼樣新的表現方式很有興趣,用我所沒有想過的美學和思考邏輯來架構和塑造表演作品,都會引起我很強烈的反思,但是僅就舞蹈二字而言,這方 面倒很死心眼地喜歡古典芭蕾的我只鍾愛能表現出正統舞蹈訓練的現代舞。

受過札實泰國傳統舞訓練的皮歇‧克朗淳,將傳統舞蹈作了改變。《我 是惡魔》是一支成為惡魔的敘述與示範之舞,皮歇在動作的進行中揭示泰國傳統鬼面舞中惡魔角色的探索,他說「我是人,不是魔,該如何藉由身體技巧上的、內在 挖掘上的、科學理論上的,諸般架設,塑造出惡魔的形象?」以舞者而言,那不能只說是召喚,而是將惡魔實體化。藝術家的學習與自我塑造,是極強烈而迷人的話 題,我的想法與皮歇顛倒過來,這讓我想到饒舌歌手阿姆的專輯《人魔》(The Re-Up)的概念──我是魔,不是人。(突然提到阿姆真有點跳tone!XD)我始終認為真正的藝術家生來就是惡魔,藝術家不需要老師,但是藝術家為什 麼又需要老師?惡魔要學的是如何了解人、假裝成為人、擁有人的心靈,感受人的感情和做為人這種東西生存的智慧,一個小說家竭盡心力花費大部分的光陰在模仿 和探索、融合進人這種奇妙的生物的靈魂和軀殼,這是藝術家的三階段,從惡魔變成人,從人去觸碰和神最接近的臨界點。(註:本文刊登於《聯合文學》七月號, 此為刪修之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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